他身上的冷香就在鼻端,楚修忽然觉得有些热,他怕江南玉坐不稳,又怕他坐得太稳。所以两个手在他腰间,想要扶他一把,又根本不敢碰他。
于是他开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落到了江南玉专心致志地画着的画上,他勾勒了万里江山,用寥寥几笔,江山如画。
远处的群山连绵不断,郁郁葱葱,流水静谧,汪洋一片,近处的诸多人家热闹非常,各自在做着与众不同的事情。劳劳碌碌,循环往复。
“可惜,朕没去过民间,不然的话,这画会更加栩栩如生。”江南玉稍稍有些叹息地说道。
“陛下想去民间?”
“是啊,只是没工夫,若是有人能告诉朕民间是什么样的就好了,政令出去,朕也怕丝毫不了解民情,反而适得其反。”
或许是他靠近了楚修,心情不错,他开始自己都没意识到地楚修表露一下自己不那么重要的想法。
楚修心想,他其实是有强烈的欲望做一个好皇帝的,这似乎对他来说是目前最为重要、也是他最在意的一件事,
江南玉的志向应该是做个千古一帝,他很敬业,他太敬业了,可惜,历史上江南玉的下场极尽悲惨,也因此足够出名,比得上那些真正的千古一帝,譬如秦始皇、譬如唐太宗。
眼下江南玉破天荒没有责罚自己,就是为了投桃报李,他想在此上帮江南玉一把,这对自己是最容易的,无非是动动嘴皮子罢了。
只是……这又与自己的愿望相违背,他想做皇帝,他教了江南玉,教会徒弟,饿死师父,这不是给自己找难度吗?明明是精英模式,非要调到地狱模式。
于是他还是暗中在江南玉身后权衡片刻,还是选择了暂避锋芒,闭上嘴。再观察观察。
江南玉画完了,终于放下画笔,楚修为他的画艺感到震惊。
他发心是极好的,就算做不成个好皇帝,也该是历史上名列前茅的艺术家、画家,可惜永熙帝没留下什么墨宝。少年的确很擅长作画,下笔如有神。灵性非凡。意蕴独具。
自己不会画画,但是因为喜欢历史的缘故,曾经在博物馆欣赏过许多的画,江南玉在其中一骑绝尘,能超过他的寥寥无几。
江南玉忽然揽上了他的脖颈,楚修本来就在发呆头脑风暴,忽然被一双略显冰凉的手环住脖子,下意识就怕身上的人掉下去,于是伸手揽住了他的腰。
江南玉离自己更近了,美人在怀。
这么做之后,他后悔异常,却又不敢抽手了。只能这么抱着江南玉。
“你真的不喜欢我吗?”江南玉搂着他的脖子,叹了口气,似乎为那段本来可以有的露水情缘感到叹息。
他其实不爱楚修,也根本不懂什么叫爱,这个年纪的人,只知晓自己对对方的渴望,却完全弄不清楚自己应该怎么做,尤其是身份迥然,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层一层,隔着太多了。
况且楚修刚晋升改变了官职,他们之间的关系又有新的变化。
江南玉清如清泉、玉石的声音就在楚修耳畔,呼吸悄悄喷洒在楚修的脸上。带去一阵浅浅的涟漪。
“微臣只想为陛下效鞍前马后。”
“罢了,朕不会为此责罚你了,你下去吧,郑党的事情,你自己心里有数,不然的话,别怪朕不客气!”
“多谢陛下。”
楚修当然知晓江南玉一定会派人盯着自己,这是没跑的事情,他也没觉得有什么,设身处地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江南玉,自己的朝臣身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自己也会这么做的。
所以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是不怨江南玉的。
江南玉自己下来了,楚修如蒙大赦。
江南玉心想,自己第一次能做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容易了,他也不强求为难自己,再说了他觉得这样很别扭,他觉得自己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自己的新角色。
——
从江南玉那里出来,楚修还骂骂咧咧,头脑昏昏沉沉的。
江南玉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怎么可以这么天真无邪又作恶多端??
他这么淡定,要是自己显得有些狂躁,多丢人。他简直是个疯子,是历史来惩罚自己的!
手上还是江南玉身上独有的滑腻柔和的触感。楚修的手微微发抖。他克制住那阵震颤,将手握着拳,浑浑噩噩地走向了值房。
去了之后,才想起自己的住处换了。楚修想着自己的东西还没收拾。于是踏进了值房。
裴羽尚不在,楚修简单收拾了下衣物,其实没什么要收拾的,他一向是个简约的人,他拿完衣服就要出去,忽然目光落到了床头的那个瓷白茶盏上。
楚修脚步不动了,脸上的恼怒也消了下去。
当日之耻,来日必报。再怎么天真蠢钝,江南玉也深深伤害过自己,不能因为他完全不懂,就轻易原谅他。如果这样,他会更加天真。
自己应该教他做人。
脸上冷了下去,心也冷了下去,楚修又恢复了往日的从容。
他搓了搓手,想去洗把手,却又咬咬牙,直接抱着衣物出去了。
——
“你当上御前带刀侍卫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皇帝没有为难你吧?”
“郑党这么搞,你没事吧,皇帝放过你了吗?”
“我看你好得很,皇帝难道明察秋毫没有责罚你吗?”
“楚修,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裴羽尚忽然叫了起来。他一来就同楚修叽叽喳喳说了许多话,楚修却想木头人一样,肯定是完全没听进去。
楚修这才回神,心想裴羽尚说得对,这才第一天,就已经这样了,以后的日子……楚修头疼不已。怎样才能让江南玉放弃让自己做娈童的打算?
他会为此很执着吗?越拒绝越来劲?还是知难而退?
“皇帝可能想用我。”
楚修揣度着江南玉的意思,除了这一种可能,没有其他的可能了,他原本还以为江南玉会直接发落了自己,但是他居然给了自己一个解释的机会。这对江南玉来说已经极其难得了。
“什么?!他什么时候变得居然礼贤下士了?”裴羽尚为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的印象里,皇帝一直都是喜怒无常、对人残忍无情的,什么时候有这种稀罕事?
“我也不知道,可能有人教他了吧,反正这种变化对我们是一件还算不错的好事。”
“那你怎么办?难道投靠帝党?”裴羽尚笑了,楚修总有各种事情让他焦头烂额。他这个兄弟实在是能者多劳。
“左右逢源也未尝不可。不然的话郑党不会放了我的。如果我不答应皇帝,皇帝也绝对不会放了我的。”
“你就不怕皇帝或者郑党有一天知道?到时候你一个脖子都不够砍的。”
楚修心想,他现在对郑党已经已经有些厌恶到要超越自己的底线了。真的逼他逼到一定地步,他一定会把郑党一锅端。但是江南玉要是太过分,自己也绝对不会放过他。
多一条船,多一个选择。他可以用帝党的人制衡郑党,也可以用郑党的人制衡帝党。
“谁惹我我就让他万劫不复。”楚修说道。
“你教我的,不用去想太多,等事情自然有结果,慢慢脱落。”裴羽尚说道。
“是这个道理。”楚修叹了一口气,“皇帝也绝对不是好惹的,郑党现在这么干,皇帝怕是已经暗中派人盯着我了。”
楚修非常怀念自己当五品带刀侍卫的时候,那时候自己毫不起眼,没人关注,就算是投靠了郑党也就是边缘人物,都不配放到嘴上反复地去提,在皇帝面前也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现在不一样了,地位越高,责任越大,盯着他的人也就越多,很多事情做起来都不方便。还要接受监察机构的反复暗中观察。他要更加警惕,想办法在其中火中取栗难上加难了。
其实楚修也想开了,自己现在的身份是个香饽饽,这个关键时候,不仅皇帝肯定派人盯着他,自己身边肯定也有郑党的人,因为郑党也怕自己投靠皇帝。
蛇鼠一窝,都不是好鸟。江南玉这点心机还是有的。事实上他完全不了解江南玉。
裴羽尚应声。为楚修的处境叹了一口气。
“对了楚修,我可能快要成亲了。”裴羽尚忽然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楚修愣了一下:“谁?”
“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我同她是青梅竹马。”
“你还没跟我提过。”
“太熟了,板上钉钉。再说了我觉得说这个有点不好意思。”
“恭喜你,到时候我会去的。”
“你呢,你的姻缘呢?”裴羽尚打趣道。
楚修忽然想到了江南玉,江南玉在他脑子里一闪而过,他都觉得自己糊涂了。
“我不期待姻缘,我只想往上爬。”
“你是事业心重,不像我,举案齐眉也挺好的。”
“其实一边恋爱,一边搞事业也不矛盾。”裴羽尚笑道。
“怎么不矛盾?”
“精力是有限的。”
“你还年轻,精力旺盛,能兼顾得好。”
楚修摇摇头,没继续搭理他。
——
郑国忠府邸。
瀚溪院,下人将特制的靶子挂在墙上,甄纲意兴阑珊,有一下没一下的对着墙壁上的靶子扔飞镖。他扔的很准,几乎个个刺中靶心。
力透靶心,似乎能在墙上留下飞镖的淡淡印记。
“主人。”一个长相温柔贤惠、娴静优雅的女子缓步走进来。她手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枣银耳羹。
“你来了。”甄纲头也没回,继续投着飞镖,说道。
他是甄纲新纳的爱妾。颇为温柔小意,心思玲珑,深得甄纲的喜爱。少男少女,她又爱甄纲爱的死去活来,对甄纲忠心耿耿,非君不嫁,许诺死生相随,甄纲乐得有人愿意为他至此,是以甄纲什么事情都同她说一点。
“你看我扔的准不准?”
“准。”
“我爹呢?”
“国忠大人有秘事同吏部尚书详谈,今日出去了。”
“大人歇歇喝一点吧。”
甄纲终于放下手中的飞镖,走到了女子跟前。坐到了桌前。“我这个年岁,才混到吏部员外郎,是不是太差了?”
女子笑了:“大人说错了,大人才十九岁。旁人十九岁,还不知道在哪里。”
甄纲说:“可是楚修已经升到了从三品御前带刀侍卫。”
“大人莫要着急,来日方长。”女子宽慰道。
甄纲有些不赞同,他显得有点烦躁,心想自己当初刚穿越过来就选择了当时风头无两的郑党是不是选错了,怎么一个古代人楚修选择了皇帝,高升的速度比自己还快。
自己现在虽然身为国忠大人的义子,别人还礼敬自己几分,但是到底还是个区区从五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