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又一天傍晚,杨家彤拿出袋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包子,又去洗了三个大红薯去蒸。
原本她带的米饼和包子数量,还以为能吃上个四五天呢,一天半就被她造掉大半,剩下的她为了后面不每天只能吃番薯土豆芋头,专门省着吃,一餐配上一个,勉强坚持了五天多,现在也只剩这最后一个了。
等待饭蒸好期间,她迅速地打了点热水泡个热水脚。每天辛苦下来,除了肩膀外,就是这双脚最受累了,泡过之后浑身都舒缓下来,舒服得让人昏昏欲睡想躺下。
杨家彤眼睛办睁办闭挣扎了好一会儿,迷迷糊糊之间突然惊醒,盆里的水已经半凉了。把水甩甩再在裤子上一擦,重新穿上鞋,带着毛巾到水房用冷水简单洗了个脸,擦了下身上,在这边住着她的卫生情况十分令人堪忧,来过这么久就没洗过澡,水房的热水供应分配到个人都有限,也没条件让人洗澡。
端着热腾腾冒气的饭食刚坐下没多久,金凤婶子她们也一群人呼啦啦地过来了,头发给竹枝勾扯间变得潦草,脸上衣服上还有被竹子蹭到的霜灰,不止她们,在坐的几乎所有人都这样脏兮兮的。
金凤婶子她们懒得饿着肚子回来之后还要等待那么久,每回都是一天的粮食全部早上蒸好,吃的时候直接配一茶缸子热水就能开吃,饿到这种程度了,只要是粮食她们都能满足地塞下肚子。
不过,能吃点好的大家肯定也乐意,看着杨家彤递过来的酱菜罐子,大家都厚着脸皮夹了一小筷子。
“家彤你这个辣椒酱做得好吃,料掐得好,吃起来又鲜又辣,有点咸但又刚刚好。”拌上点辣椒酱,感觉自己手里的土豆都变好吃了,那婶子不太会夸人,只一个劲地点头,道:“比我家的好吃。”
“早就听你舅夸过你的手艺,这回我们是实实在在地尝到了。”洪金凤也吃得津津有味,想着自己做了那么多年的辣椒酱还不如人家个小年轻的手艺。
杨家彤有些惊讶和受宠若惊,没想到她大舅看着有些严肃的人在外头也会夸她嘛,心里有种被亲人夸耀的小欢喜涌上心头。
“家彤,你那萝卜干是怎么腌的?我也学一学,家里年年都晒一堆萝卜干,我们平常都是泡发了直接炒来吃。”
“是直接拌辣椒粉吗?”
“嗯,先泡到差不多的程度,再把表面的水晾干,抓拌辣椒粉和香料粉进去,再放些盐,想要更香些还能滴几滴酒进去,之后装坛放个把月就能吃了。”
“听着简单,回去我试试。”
吃过饭,大家端了热水回屋里泡脚,一个个的手和脚都红肿,尤其是手,上面大部分都有冻疮,干起活来也顾忌不到痛和痒,通常都是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大家冬天的手都是伤痕累累,杨家彤都不忍看。
“嘶——”
“嘶——”
一个个地脚一泡热水,再把手伸进去,大家都龇牙咧嘴,痒,太痒了,有些伤口破裂的地方被热水一浸泡又痛,即使都是有经验的人知道不能挠,但那股痒跟猫爪一样难受,根本控制不住,手不停使唤地互相挠,恨不得抓破皮才解恨。
杨家彤以前小的时候不懂事冬天爱玩,也长过冻疮,具体感觉忘了,只记得确实很难受。后来她妈找了偏方给她弄好,之后她自己特别注意这方面,保暖和涂蛤蜊油,再也没长过了。
听着下面大家的叹气声和痛苦的语气,不禁道:“我之前也长过冻疮,后来用辣椒秧葱姜这些煮水治好了,婶子们你们也可以试试,挺有用的。”
李红英手上的冻疮今天不小心被竹枝刮到了破了个口水,直接流血流脓,这会儿她都是单手洗脚的,左手暂时不敢挨水,听见这个土法方子立即抬头问道:“真的有用吗?我以前也痒得实在受不了也听别人的用过很多偏方,但都不见好。”
杨家彤:“我和我姐用着是有用的,用过之后再也没有复发过。”
乔婶子抬头,淡然笑道:“用都多少有些用的,但对我们这些要离不开干活的人来说,每天两只手都被冻着,就算治好了一段时间,用不着过多久也会再次长出来。”
洪金凤跟着笑道:“是啊,我当姑娘的时候还能多注意着些,现在可没这个条件了,只能让它年年长。”
她看向李红英,道:“杨大夫那里就能配冻苍膏,用着也不错,也不用花钱,你回去可以去找他要一些。你们还年轻,这个手还是得护好一些,别像我们的手,跟老树皮一样糙。”
李红英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婶子们的手,一瞬间想等挣到钱回去的时候在公社买上一盒蛤蜊油,但想到一盒蛤蜊油需要七分钱一盒,又有些舍不得,之前不用蛤蜊油也熬过来了,还是等以后手头更宽裕些的时候再买吧。
杨家彤没再吭声,这也是个非常现实的问题。她觉得自己应该是沾了豆腐坊的光,每天干活不用怎么接触生冷的东西,反而豆腐坊里的温度比外头暖很多,让她的手暂时没出现问题。
洗完脚,大家的聊天声停下,整个院子里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竹林被风吹过,有哗哗声响起。
敲锣声在外面响起,新的一天又开始。
中午杨家彤刚挑完一趟,就听到大家在说有人摔了一跤。
秦奋进好奇心大,走过去喊两声兄弟就把事情都问清楚了,原来是有个男同志想着这座山上的竹子就快要砍完回家了,想再多挑几趟多挣些,结果走得快了后面的竹子重量往前推,人直接没站稳直接一跪跪在了地上,当时膝盖就伤了,站都站不起来,还是旁边一个老大哥帮忙背下山的。
“弄伤了膝盖说是至少得修养一两个月,两个月不能动弹得少干多少活,那人心里肯定难受死。”秦奋进露出后怕地表情摸摸胸膛,“还好我们走得稳,挑重担子一定不能走急了。”
有一次他走得很稳,鞋子都被一旁斜着长的被砍过后留下的细竹子给勾扯破了鞋子,心疼死他了,现在他都是每天拿绳子捆绑着穿。
秦建国沉默了会儿道:“砍竹子的时候,刀得拿稳了,下山的时候一定得一步一步慢慢走,眼睛看稳脚踩稳。”
一群人坐在地上休息,替那个受伤的人唏嘘了半晌。乡下人最怕的就是伤筋动骨,一旦伤筋动骨最少也得躺半个月一个月,而对他们这种靠种地靠卖体力吃饭的人来说,一两天都舍不得停下来休息,何况是这么久。
杨家彤觉得自己就是在看着一群人苦难的人拼命挣钱,当然她现在自己也是其中一员,努力挣钱,努力填饱肚子养活自己。
不过最后一天结束的时候,排队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份薪水,大家脏兮兮的脸上都洋溢出灿烂又质朴的笑容,气氛活跃起来,欢乐的因子在大家身边四处飘散。
足足干了八天半,杨家彤一共拿到六块七毛,这份活是她这辈子干得最苦的一份活,这份钱也是拿得最辛苦的一份钱,还不如老老实实在豆腐坊干活拿得多,不过也算是份独一无二的体验了。
“小彤,你这也太行了,挣到这么多,明年还来吗?到时候我们继续一起,干活的时候看着你那么有干劲,连带着我都更有动力。”秦奋进一张张数着手里的钱,数了好几遍还不嫌脏地亲了好几口,这才恋恋不舍地塞进袄子内衬口袋里。
他们哥俩一个挣了五块二,一个四块九。
杨家彤摇摇头,“以后不x来了,我就老老实实待在豆腐坊吧,这活干起来太累了。”
她在开荒队干都不及这个累。
秦奋进一乐,“也是,豆腐坊的工作轻松些,工钱也更高,咱家最羡慕的就是你们姐俩和大哥了。”
可惜,豆腐坊大哥进去了,以后就算扩招也没他和二哥的份。
下午收工,第二天早上就要大家就要回家了,回家之前杨家彤跟着两个哥哥去买他们心心念念的竹鼠。
硕大一只的老鼠,要是不看到尾巴和头,还以为是猫呢长这么大的毛茸茸,灰色的毛发。
秦建国和秦奋进围着笼子里的竹鼠团团转,眼睛里流露出的都是垂涎,“大伯,给我们抓只大一点的,我家人多,大点的才够吃。”
红竹大队养竹鼠的人不少,秦建国他们是回头客,找的这家养出来的竹鼠一个赛一个的肥溜。那位大伯眼疾手快,看准了后迅速往里面一抓,就抓了只大胖鼠出来,提溜着尾巴,一上称,“八斤四两的这个够吗?”
竹鼠这东西听着不太上台面,但肉吃起来确实嫩,好吃,所以价格也不算太低,要五毛五一斤,比起别的肉来便宜又不用票,对乡下人来说算是性价比高的肉。
秦建国他们一算价钱,咬咬牙点头要了。
一只竹鼠就差不多花了他们这些钱挣下来的辛苦钱。
别人可能会舍不得花这份钱,但秦建国哥俩不一样,砍竹子运竹子这么辛苦,他们就是看在来了能每个人留下一块钱的小家私房钱,和能买肉回去吃的份上才愿意吃这份苦。
杨家彤没有吃过竹鼠肉,但听两个哥哥的强力推荐,也要了一只,“给我挑小……不对,也要大一点的,挑八九斤的。”
一手下去回来,又是一只八斤一两的竹鼠。她的血汗钱瞬间少去一大半,真的是哪里挣的就花在哪里,红竹大队挺会做生意的,给出去的钱转个手就收回来了,最受益的还是红竹大队。
称完付好钱,对方热情问道:“要帮你们烧好吗?还是回去自己杀?”
秦建国点头:“你帮我们处理好吧。”
“行,等会儿吧。”后面还有人要买,那位大伯把家里人全部喊出来帮忙。
又有人从外面进来,“家彤你们已经买上了,买的多大的?”
杨家彤转过头,是龚吉和常兴平还有队里的一些其他人。
“八斤多的。”
“这么重啊。”龚吉摸摸胸口放钱的位置,眼睛往笼子里的小个头竹鼠上看,两人都挺纠结的,想吃肉,但又舍不得花太多钱。
杨家彤看他们那纠结的样子,问道:“你们想买多少?”
龚吉小声道:“想跟人合买,半斤就够了。”
“那你跟我一起吧,我买这么大就是想着敏姐她们没来,或许会想吃,到时候匀一些给她们,你俩要的话也能一人匀半斤过去。”
常兴平和龚吉两人的目光瞬间从笼子里转到她身上,“真的?那可太好了,我们跟你凑吧。”
“行,回去了再分。”
十几分钟后得到两只毛烧光了,看着有些像烤乳猪的竹鼠,往空了的粮食袋子里一装走人。
红竹大队还有各种竹编品会卖,杨家彤看着挑了些,价钱比她们自己大队篾匠那儿买还要便宜一些,她买了个竹编火笼,到公社的时候再配个炭盆回去,等休息的时候可以装了炭火取暖,暖手暖脚都很好用,还能用来烘衣服。
一群人挑着东西往家走,身上的担子比来时是轻了,不过身体的劳累程度却要重很多。
到中午才抵达水南大队,杨家彤他们第一件事就是烧水,八九天没洗过澡洗过头,还每天都累得出汗,他们自己都有些嫌弃身上的臭味。
先洗干净头,又泡了个澡,泡澡水抬出来是灰黑色的,洗澡桶都刷了两遍,衣服更是捶打了好多遍。
“可算是轻松了。”龚吉摊坐在椅子上,长舒了口气,四个人排排坐,都累得要命。
其他午休的人被他们的动静吵醒,没耐住好奇心提前起床出来,杨家梅拖着步子出来,难得一见她妹被生活毒打得憔悴蔫吧了的模样,有些心疼又有些好笑,当初就劝过了,不听她的有什么用,问道:“累吗?”
你说呢?杨家彤眼神示意,连话都有些不想说。
杨家梅一笑,“那你挣了多少钱?”
杨家彤比了个手势。
“还挺多的哇。”不过还是比不上豆腐坊的工钱呢,工钱比不上,肉总得吃上吧,她眼睛一亮,问道:“你买竹鼠了吗?”
看到小妹往厨房指的手势,她立马冲向了厨房。
其余人还在震惊她挣了六块多钱,一个个的脸上都是震惊又羡慕。
李红英感觉这回差点把她干趴下,拼死拼活才挣了四块钱出头,现在浑身都还是痛的。
大家把工钱一说,龚吉也挣了四块六,常兴平四块三,比去年多,两人都挺满意的。
董琳听见这些钱的数额,本来还有些后悔当初没咬牙跟着一起去,不然这会让儿熬过去了身上就能多几块钱,但是看到身边李红英的脸上划了几条明显的道子,手上红肿伤口吓人,手指甲也黑紫了一块,再一看,其余人也都是差不多的小伤不少,那点子后悔的心瞬间就消散了。
有些钱是她挣不来的。
四人惨兮兮的样子大家都观察得到,王卫敏感慨了句,“都是血汗钱。”
杨家梅在厨房里对着竹鼠肉研究了好一会儿,表皮烧焦处还能闻到一丝丝的肉香味,她猥琐地凑进去嗅了几下,这才又蹦又跳地跑出来,谄媚地对上她妹此时有些厌世的脸,“妹啊,今晚烧肉吃?”
听到肉,杨家彤终于开口了,“烧!”
这些天,天天吃番薯土豆,还没别的下饭菜,只有酱,吃得她都快吐了,得吃点好的慰藉慰藉自己的肚子。
王卫敏喉咙不自觉地上下动了一下,“你们买了竹鼠啊?”
杨家彤:“对,我专门买了只八斤的大竹鼠,你们要吗?要的话我可以一人分你们半斤。”
阮杨高兴举手,“我我,我要!多少钱一斤?”
“五毛五。”
“行,我要。”阮杨大笑着,两毛多能买到半斤肉,他忽然觉得自己富裕了。
董琳和王卫敏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谁不想要呢?
思忖着反正年底就要分钱了,王卫敏还是缓缓点下了头,“……要。”
“那我也要,反正快分钱了,就放肆一下吧。”董琳想着自己这一年里也没吃上什么好东西,吃过的肉加起来都不一定有两三斤,今儿吃一回又怎么了。
李红英眨眨眼,心中有两个小人不断在拉扯,嘴里也在不断分泌口水,果断道:“我也要,家彤,我能多买点吗?”
杨家彤想吃顿爽的,大家每人买半斤还剩五斤,“可以,你要多少?”
“一斤吧。”到时候她自己切点尝尝,剩下的腊一下一起寄回去给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