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梅还没这样吃过西瓜，疑惑道：“不切开？”
“嗯，就这样，用勺子挖着吃，方便，西瓜水还不会到处流。”
两个人坐在葡萄架下，空气中弥漫着热气，但一口西瓜吃下去，驱散了些暑热，杨家彤一个抬头，就看到头顶一串串长得结实饱满的葡萄，想到再过一两个月等西瓜没了，葡萄正好补上，哈哈，这才是她想要的乡下生活，有吃有喝。
吃一口西瓜，然后吐一把西瓜籽，这瓜子和小指甲盖差不多大小，在杨家彤眼里，她现在种的这个西瓜品种不算大，平均个头不超过十斤，里面的籽却不少，吃完一个西瓜能吐出一堆瓜子，上次吃的十二斤的那个西瓜留下的瓜子晒干后，她还专门数了一下，有五百六十八粒，有二三两重呢。
瓜小籽多，放在后世是最让消费者讨厌的西瓜了，不过现在大家完全没有那么多讲究，吃着西瓜囫囵中就把瓜子嚼碎吃下肚，再不然就专门留下当瓜子磕。
杨家梅吃了几口后就体会到了用勺子吃西瓜的方便之处，快速地把红瓤瓜肉吃完刮干净，西瓜水喝完，剩下的白色瓜肉硬得挖不动，也舍不得扔，她放下勺子就想把瓜皮掰开啃着吃。
杨家彤手一拦，道：“剩下的瓜皮别吃了，待会儿我洗干净，切成块做成菜吃。”
“啊？这还能做菜啊？”杨家梅惊讶道。
“能啊，瓜皮做菜吃比单啃着吃好吃一些，而且有的地方瓜肉也能做西瓜酱呢。”
杨家梅震惊，疑惑，皱起眉头有些不理解又有些嫌弃，“这西瓜肉就已经很甜很好吃了，再做成酱，那不是多此一举糟蹋东西嘛。”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每个地方的口味和菜品都有人家自己的特色。”杨家彤指挥四姐，“去外面摘几把青椒回来，今天做个炒瓜皮，再炒个虎皮青椒。”
她自己拿过菜刀，把瓜皮外面那层最硬的绿色皮给削掉，剩下的白色瓜皮也有一斤左右重，皮挺厚的，舀了两勺水给清洗干净，切成薄厚均匀的片状。
有西瓜吊着，今天王卫敏她们做菜一个比一个敷衍和迅速，等杨家彤终于把菜做好，她们全都已经吃完饭刷完碗跑了。
很素的两盘菜，但因为做饭人手艺好，两个人大口大口享受地吃着饭，大快朵颐，杨家梅边吃边念叨：“早知道瓜皮做成菜这么好吃，之前就不直接啃了。”
直接啃瓜皮只是为了不浪费任何能吃的粮食，味道是不怎么样的。
“还有这个虎皮青椒，小妹你就加了点梅干菜，味道比以前的好了几倍，以后我们都这样做，今年得再多晒些干菜。”
杨家彤一直嗯嗯嗯，吃得满头大汗，心情愉悦，因为夏天的菜泛滥，她们吃菜也不省着，一顿饭就把两盘满满的菜全给干完了。
吃完之后杨家梅摸了摸凸起来的肚子，又捏了捏脸上的肉和手臂大腿肉，“还好有小妹你来了，把我瘦下去的肉又给补回来了。”
她自己下乡那一年，吃又吃不好，每天还高强度劳动消耗，瘦得身上一把骨头，现在终于又把瘦下去的肉补回来了，脸上的血色看起来也更好了很多。
吃完饭休息了会儿，两个人进房间午休，王卫敏她们排了好一会儿的队，这才提着西瓜回来，一路上都在说着话，发泄心里的高兴，直到进院子估摸着两人在睡觉，这才止住了话头。
但这会儿激动得根本不想睡觉，一放下西瓜就去挑了两担清凉的井水回来，挑了个最大的西瓜扔进去，西瓜沉下去又浮起来，水中咕嘟咕嘟地冒泡，大家蹲在周围对着西瓜傻笑。
王卫敏小声道：“我们等会儿切？喊家梅家彤一起吃。”
“嗯嗯，上次吃了她们的，这次我们请她们吃。”大家应道。
西瓜这东西大，一人一天吃一个半个都舍不得，于是他们几个合伙，每个人出了四个工分，换来二十四斤西瓜，一共有五个，每天分吃一个。
于是等杨家彤和四姐起来，就又吃上了西瓜，甜甜的西瓜吃下肚，心情也变得美美的。
她还专门留了个簸箕放在院子里晒，每次吃完西瓜都有洗干净的瓜子扔进去，中午刚吃出来的瓜子这会儿就已经晒干了。
草帽一戴，湿毛巾往脖子上一挂，再提上一壶凉茶，在一天当中最热的时候迈出脚步去上工。
“嘿嘿，家彤，家梅，知道上午我们一共摘了多少斤西瓜吗？”在大队部院子门口，正好碰上了同时上班的李登明。
“不知道，叔，有多少啊？”
“哈哈，你地里摘了有一千二百多斤，家梅地里九百多斤，光这一回就两千二百多斤。”李登明想想就高兴得不得了，而且中午他也换了几个瓜回家，出门之前终于吃西瓜吃了个痛快。
“全被大队社员们换走了吗？”
“那不能，西瓜这东西虽然好，大点的一个就五六斤、七八斤重，差不多相当于一天的工分了，吃了这茬还有下一茬，所以大家基本上一家一户就换了一个两个，还剩了几筐，等会儿就要拉去公社。”李登明笑着，今天这脸上的褶子就没平展过。
心里盘算着，剩下的那五百多斤送到供销社去，又能进账二十多块钱了，虽然有一半是属于姐妹俩的，但他们大队既吃到西瓜了，又有钱入账，还多了两亩多的耕地，多好啊，他现在看杨家彤就跟看金娃娃一样。
听到产量这么多，杨家彤也高兴，这代表着她之前的努力没有白费，最后能收到的钱也越多。
这般想着，两脚踏进豆腐坊，额头上脸上的汗流下来，她拿起毛巾擦了擦，然后轻车熟路地开始干活。
*
六月底已经进入一年当中最热的时候，而下午一点到四点间是最难熬的时候，空气中没有一丝风吹来，热浪滚滚，地里有些植物都蔫了，叶子耷拉着，社员们站在地里干活是最苦的，汗如雨下，过半个小时身上的衣服就能拧出一把水。
太阳挂在天上刺眼极了，稍稍抬头眼睛就不自觉地眯起，刘老根闭了闭眼，正要继续锄地，就看见几米开外王建国家大闺女走了过来，手里提着个篮子，被晒干黏连在一起的嘴唇撕扯开，开口朝着身后方的王建国喊道：“建国，你家秀秀来给你送水来了。”
话一落，忽然就眼尖地从身旁经过的王秀手里的篮子里看到了一抹耀眼的红色，他顿时瞪大了眼睛，“嚯，不止送水，还送瓜来了。”
想到中午吃的那两片西瓜的滋味，忍不住想吞咽，但嗓子眼都是干的，他走到树荫下找到自己的杯子，里面的水只剩下x最后一口了，仰头，喝完。
这一声喊，把周围干活的人的眼光都喊得纷纷看过来，惊讶道：“建国，你家换了多少个西瓜？中午吃了现在又吃，真舍得啊。”
“早知道我家也多换两个了，哎，西瓜是真的好吃，明年说什么我们家也要种上几棵。”
王建国从闺女篮子里把水倒进自己的竹筒杯里，又接过那片西瓜，让闺女先回去，这儿晒，然后才憨笑着跟大家回道：“我家中午没吃瓜，我娘说下午在地里才是最热的时候，等这个时候才切了让家里人送过来。”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手里的瓜，一入嘴，比他想象中的滋味儿还更甜，期待了这么久，可终于让他给吃上了。边吃，脸上边露出纯粹的、满足愉悦的笑容。
“哎，这样啊，我们怎么没想到呢，哎，都吃完了，瓜好吃是真好吃，贵也是挺贵的。”
周围大家都是中午才吃过西瓜的人，清楚地知道那有多好吃，可惜他们早吃完了，现在只能一个个地看着王建国吃得爽快，随着他吞咽的动作也跟着咽口水。
“这个时候吃西瓜最解渴了，唉，好想啃上一大口。”
*
公社，供销社采购门市部外，何老三把牛车停好。
吸引了周围人的目光，大家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豆腐摊的人，采购部的人这会儿工作清闲，也看到他们，奇怪道：“前两天不是才送来了货吗，怎么又来了。”
他们是清楚现在的腐竹是一周一收的，说话间，就看到牛车上的人搬着一筐筐的东西下来，随着东西搬下车，所有人都看到了，一时之间所有人眼睛都黏在上面不动了。
“西瓜！”
“哎呀，水南大队这是种了西瓜吗？”
“哈哈，这是要送来收购的是吧？今天有福了，待会儿我要去买上两个，今年夏天还没吃上过西瓜呢。”采购门市部的人还在惊讶，销售门市部的售货员们已经哄闹起来，一个个地摩拳擦掌打算等人一走就去抢购了，还有的往后面食堂和领导办公室去通风报信，买西瓜了！
几百斤的西瓜，马大奎和何老三两人原本以为要挑几趟的，结果一趟都还没挑，采购门市部里的营业员全都冲出来帮忙了，热情得不得了。
“啊呀，这是你们大队种的西瓜吗？”
“种了有多少？不会只有这么一点吧？”
“我们来帮忙抬，还挺重的。”大家扫了一眼，目测有几十个，太好了，这么多，肯定人人都能分到一两个。
“同志，你们大队今年种了多少亩西瓜啊？收成怎么样？”
不能光顾着这一批，他们还想多吃几回呢，大家利索地干活的同时，你一言我一语地朝两人打听道。
何老三和马大奎两人蒙圈地站在一旁，什么都没干就看着对方一群人已经快速地帮忙搬进去又称好重，唰唰地把钱和发票也都弄好了，接过来的时候马大奎还有些呆呆的。
回去走到半路还跟何老三在反复念叨着，“稀奇，真稀奇，头一回见到供销社的人对我们笑，还笑成这个样子，还得是西瓜有面子啊。”
难得见到这么个场面，回到大队他要跟大家多讲讲，太有面子了，平时供销社的营业员们，那是脸拉得老长了，跟谁欠了他们几两粮票一样，问啥都是爱搭不理，那叫一个‘门难进、脸难看、话难听、事难办’！
人一走，供销社的人就全部动起来了，采购柜台被围得水泄不通，看得外面的人羡慕，他们也想买啊！
“给我两个大的，我家人多。”
“我要三个，今天明天后天各吃一个。”
“给我四个，我后天要去对象家拜访，大夏天送西瓜最好了。”
“哎呀，你们别挤，王八蛋，你踩到我脚了。”
“还说我们，你自己挤得最厉害，我后背都被你撞到了。”
几百斤的西瓜，连运输车都没得上，别说运出去，直接被供销社自己人全给瓜分了。
*
晒了一下午的太阳，别说花草植物，人都蔫了，一个个地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往家里走，但其中，时不时地就有显眼突出的人，精神一震，喜气洋洋，回家的步伐轻快。
走近一听，好嘛，都是有西瓜吊着呢。
这个念叨：“回家回家，回家吃瓜，中午奶不让切，说等下午下工吃，我想瓜都想了一下午了。”
那个嘟囔着：“哎呀，我得走快点，万一晚了就被那群坏小子全吃光了。”
豆腐坊这边，秦胜利也是，一下工就飞快地往家里跑，让后面杨家彤和杨家梅看得一愣一愣的，干啥呀这么急。
秦胜利可不觉得自己急，反而还觉得自己慢了呢，他已经是最后一个到家的了。
中午吃剩留下的半个瓜，这儿已经按人数切成了一片片的，案板上只剩下属于他的最后一片，因为人多，每个人分到的一片都很薄，但薄也禁不住人家是真的好吃。
个个拿着属于自己的瓜，随便找个地方或坐或蹲，然后开始慢慢享受。
“真好吃，城里人真好，年年都有得买，早知道我们以前就找小姑帮忙买点种子了。”
“幸好家彤买来了种子，不然我们现在就没得吃了。”
“这西瓜还是挺贵的，一个就花去我一天的工分。”秦二舅妈边吃边看向自留地，那里也种活了十来株西瓜呢，现在也结了西瓜，只是还没这么快成熟。
大人们吃得不浪费一滴西瓜汁，小孩子们则控制不好，汁水滴在地上，脸上糊得跟个小花猫一样，还粘了颗瓜子。
吃得再慢再舍不得，一片西瓜也总有吃完的时候。不过有甜甜的西瓜下肚，感觉这一天积累的疲累都消去了不少。
第96章
陈丽云休了天假回来，她来得早，刚开始坐下来还在回味昨儿悠闲的一天，有点没从假期里回过神来。
随着大堂上的圆钟指针指向上班的点，周围的售货员们都来齐了，大家一来，就忍不住地聊起昨天带回家去的西瓜。
“那西瓜虽然不大，但很甜，里面的瓜肉都起沙了，吃过晚饭后在院子里和家人一块儿吃西瓜，这日子可太舒服了。”
“确实，可惜我昨儿就抢到两个，一个自家吃，一个被我媳妇送回娘家了，唉！”
“也不知道水南大队啥时候能再送西瓜来。”
“赵姐她们都问过了，说是大队里还有，就是还没熟，等熟了再送来。”
……
这一大堆话听得陈丽云是一头雾水，两眼一抹黑显得自己格格不入的。
她默不作声地听完全部的话，又跟旁边柜台的姐妹一打听，天都塌了，肩膀耷拉下来，脸上休假过后的愉悦之情瞬间消失不见。
她的西瓜啊！
怎么就这么巧，她休假的时候会有大队运西瓜来卖，一个月就四天假，怎么偏偏这么小的概率就被她给错过了！
尤其是再一听，供销社里所有人都买到了，就唯独几个休假的人倒霉的错过了，她心里顿时涌现出一股小小的怨气，幽怨地朝向旁边姐妹看过去，搓了搓脸一副想哭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