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青一边打量这人，一边不着痕迹地将手放到车头下方，摸到了枪把。

　　她自认为动作很隐蔽，但是才一动，马上的人立刻就举起了双手，大声道，“嘿！我没有恶意，只是想借个路。”

　　声音清亮，有些分不清男女，但能听得出来年纪不大，应该是犹青的同龄人。

　　这个发现让她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但很快，犹青就坚决地举起了枪。

　　对她来说，野生动物只是危险，人却充满了各种不确定性。所以在废土世界遇到了活的人类，非但没有让犹青生出他乡遇故知的欣慰，反而更加不敢掉以轻心。

　　“手不许放下，慢慢过来。”她说。

　　“好好好。”对方似乎对她的威胁不以为意，爽朗地应了一声，脚尖轻踢马腹，缓缓前行。

　　犹青端着枪，枪口随着对方的移动而移动，始终保持瞄准。

　　没有意外，双方顺利地错身而过。

　　两人都松了一口气，马上的人回过头来，虽然隔着面罩，看不清她的脸上，但听语气就可以想见她一定是笑着的，“谢谢——”

　　但话还没说完，语气就陡然一变，声调高亢、凌厉，“小心！”

　　几乎就在她开口的那一刹那，犹青也意识到了正在逼近的危险，本能地向前扑倒在座位上。

　　一支箭呼啸着从她头顶上飞过，直奔马上的人。

　　那人动作也很快，提醒犹青的同时，自己也纵身一跃，跳进了三轮车的车斗里。

　　几乎是同时，犹青身体一拧，将枪口转向了箭矢飞来的方向，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嗒嗒嗒嗒嗒嗒嗒——

　　霎时间，树皮与草屑乱飞。

　　弹仓清空的瞬间，犹青似乎听到了一声闷哼。

　　她用车头做掩体，一边重新填充子弹，一边厉声喝问，“什么人？！”

　　没有任何反应。

　　但犹青也不敢放松警惕。

　　直到在车斗里跟猴子们滚作一团的人回过神来，坐起身道，“她受了伤，应该已经离开了。”

　　下一瞬，带着热度和硝烟的枪口就抵住了她的脑袋。

　　“别别别！”她连忙大声喊道，再次将双手举了起来，“我没有恶意！”

　　如果说，之前的温顺只是因为不愿平白激怒手持武器的人，其实还有些漫不经心，那么此刻，在见识到这把枪的威力之后，她再被枪口指着，就真的有了性命被对方拿捏在手中的紧张感。

　　这么近的距离，绝对会被打成一滩烂肉的吧！

　　她虽然也不是很怕死，但还是想死得稍微体面一点的……

　　见犹青没动，她咽了咽唾沫，小声道，“我……我可以解释的。”

　　“先把你的面罩摘下来。”犹青没有理会她的话，而是命令道。

　　在这样的环境里，暴露本身就是一件危险的事。犹青本意是借此让对方产生不安，增加自身的压迫感，但对面也配合得过了头，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抬手将面罩推了上去，露出了一张清秀的脸。

　　是个女孩，比犹青想的还要年轻。

　　“你多大？”她下意识地问。

　　女孩的眼珠灵活地转动着，“十六岁。”

　　“你还没成年！”犹青发出一声惊叹。

　　废土世界的未成年都这么勇的吗？

　　但女孩误解了她的意思，眼珠左转转右转转，有些心虚地说，“快了，还有两个月就过年，过完年我就十六岁了！”

　　犹青：“……”

　　一时不知道该吐槽废土世界居然十六岁就成年，还是要吐槽这种时候谎报年龄有什么意义。

　　算了，还是先问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

　　犹青终于回到了审问的正常流程，“你是什么人，从哪儿来的？”

　　女孩又开始转眼珠了，“永夜部落。”

　　虽然在看到女孩的时候，犹青就已经想到了，既然废土有人，那就不会只是一个两个，可是听到“部落”这个词，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原来废土世界的人类聚集地，就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

　　犹青庆幸自己走出来了。

　　学《呐喊自序》的时候，老师特意腾出一节课，让同学们讨论鲁迅和钱玄同那段著名的对话，当时犹青毫不犹豫选择了痛苦的清醒，拒绝无知无觉地死在睡梦之中。

　　尽人事，然后才能听天命。

　　虽然暂时还不打算跟永夜部落接触，但是既然知道了，她也就不得不问，“你们的部落在哪里？”

　　女孩有些不情愿地示意了一个方向，“在那边。”

　　“距离这里有多远？”

　　“骑马大概一个小时左右吧……”

　　“部落里有多少人？”

　　女孩垂下了眼睛，“176人。”

　　说出那个数字时，她脸上的肌肉有一瞬间的抖动。

　　犹青猜测，大概是因为说出了部落的情报，觉得自己背叛了部落，心理上无法接受。

　　于是她没有再继续问下去，只是记下了这些内容，转而问道，“刚才林子里的人是来追杀你的？”

　　“……嗯。”女孩也迅速收敛起了之前的情绪，有些抱歉地对她道，“真是对不住，把你也牵连进来了。”

　　“她又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她是神树部落的人，至于追杀我的原因……”女孩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有点破防的样子，似乎她也很想不通，咬牙切齿地道，“不就是偷了她几块糖吗！”

　　犹青：“……”

　　虽然听起来很离谱，但想到眼前这位只有x十五岁，好像又合理起来了。

　　这是废土，犹青让自己不要表现得大惊小怪，“神树部落？”

　　这回女孩答得就很爽快了，“往那个方向走，骑马只要十几分钟就到了。神树部落大概有两百多人。”

　　犹青微微皱眉，“附近还有别的部落吗？”

　　“还有一个源泉部落，有五百多人。”

　　尽管这人数已经是另外两个部落的两倍多，但还是少得让犹青吃惊。

　　不过她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心里再次告诫自己，这是废土，然后确认道，“就只有这三个部落吗？”

　　加起来也不到一千人。

　　“这附近是的。”

　　犹青听她这么强调，也反应过来了，“其他地方还有更多的人？”

　　女孩点头又摇头，“我不知道，但听说是这样。”

　　“听谁说？”

　　“部落里的长者，还有从外面来的商人。”

　　犹青微微一怔，这一口一个部落的，听起来总感觉很原始、很封闭，但现在看来，这里跟外面还是有信息交流和商业贸易的。

　　“他们都是怎么说的？”她问。

　　女孩指了指前方的镇子，“看到那条大路了吗？不管是往哪一边走，都能遇到一个很大的部落，管理着很多的小部落，听说那里的人能吃饱穿暖，不用为野兽发愁。”

　　犹青当然知道那条路，那是一条县道，也就是说，无论往哪边走都能通往县城，那会是所谓的大部落吗？

　　她有些好奇地问，“既然那么好，你们没想过搬到大部落附近去吗？”

　　女孩摇头，“听说，我们的部落就是从那里搬来的。”

　　也对，这世间又哪有真正的净土？废土世界的困境，更不是搬个家就能解决的。

　　不过，附近住的人不多，对犹青来说，姑且算是一个好消息，不然她这孤家寡人的，还真睡不安稳。

　　只有几百人的话，她只要把避难所打造成一个堡垒，就几乎不可能被攻破了。

　　前提是在她准备好之前，他们不要发现她的避难所。

　　这么想着，犹青又看向女孩。

　　这是个才十五岁的小鬼——刚毕业的犹青几乎是毫无障碍地带入了高中生看初中生的心态，反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置她了。

　　放走是不可能的，已经跑了一个神树部落的人，这个再放走，犹青怕明天自己的消息就会传遍三个部落。

　　而且刚才没有多想，女孩说借路犹青就借了，现在才想起来，这条路通往自己的避难所！如果不是发生了意外，她现在应该已经快到村子了。

　　虽然她说自己没有恶意，但犹青敢信吗？

　　可是杀了她……好像也不至于。

　　虽然刚才反击的时候毫不犹豫地开枪了，但犹青其实并没有做好杀人的准备。

　　何况这女孩也没做什么该死的事。

　　把人留下似乎是一个更糟糕的选项，毕竟她现在只是见到自己，别的都不知道，但把人带回避难所，就什么都瞒不住了。

　　再说这毕竟是个人，又不是猴子，而且还要提防她逃走，根本没法放养。

　　犹青有些头疼起来。

　　果然人就是很麻烦。

　　女孩似乎从她的沉默中察觉了什么，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了车斗里。

　　“老大！”她眼巴巴地看着犹青，满脸恳切，“你刚才救了我，从今往后我这条命就是你的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犹青：“……”难道废土世界还有武侠小说流传？

　　不是看了十本八本的小说，都中不了这么深的毒。

　　但她很快就反应过来，这是对方的自保之道。看出自己不想放她走，干脆主动要求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