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倩的情绪稍微平复,但眼神依旧涣散。
苏酥坐在她对面的,将一杯温水推过去。
“傅太太,关于你婆婆罗小燕,关于傅小雨,关于那个孩子……你刚才说的,是全部吗?”苏酥问。
林倩捧着水杯,指尖冰冷。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酥以为她不会回答。
“不是全部。”林倩的声音很轻,带着破釜沉舟的绝望,“我和文博……我们在一起,已经快两年了。”
苏酥眼神微凝。
傅小雨今年五岁,也就是说,在傅文博早就出轨。
“小雨妈妈……她是个好人。”林倩的眼泪掉进水杯,溅起小小的涟漪,“她没什么错,就是……就是生完小雨后身体一直不好,性格也比较闷,和婆婆关系处得差。文博那时候夹在中间,很痛苦。我和他是高中同学,重逢后……他常常找我诉苦,一来二去,我们就……”
她哽咽着:“我知道不对,可我控制不住。后来我怀孕了,是儿子。文博很高兴,但他妈……罗小燕更高兴。她天天念叨傅家不能没孙子,说小雨妈妈占着位置不下蛋,是傅家的罪人。”
苏酥记录着,语气依旧平稳:“所以,罗小燕毒杀前儿媳,不仅仅是因为婆媳矛盾?”
林倩痛苦地闭上眼:“她……她是为了让我和我的孩子,名正言顺地进傅家的门。我记得很清楚,那天她把我叫去,跟我说,‘倩倩,你放心,妈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嫁进来。那个不下蛋的,妈来处理。’我当时吓坏了,以为她只是说说狠话,没想到……没过多久,小雨妈妈就出事了。”
“傅文博知道吗?”苏酥问。
林倩猛地睁开眼,慌忙摇头:“不!文博不知道!他妈妈下毒的事,他当时完全不知情!他是看到小雨妈妈中毒,才……才怀疑的。后来罗小燕承认了,跪着求他,说都是为了傅家,为了他,还以死相逼……文博他……他最后写了谅解书。”
她的声音低下去,“我也劝过他,说事情已经发生了,妈年纪大了,而且……而且我们的儿子马上就要出生了……”
另一间讯问室里,傅煦炀面对着傅文博。
比起林倩的崩溃,傅文博显得更加疲惫和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干。
“你母亲毒杀你前妻时,你真的毫不知情?事后出具谅解书,仅仅是因为母亲以死相逼,和即将出生的‘儿子’无关?”傅煦炀的问题尖锐如刀。
傅文博双手插进头发里,声音沉闷:“我当时……有怀疑。但我不敢深想。那是我妈。小雨妈妈死后,我很后悔,也很痛苦。可倩倩怀孕了,检查说是男孩,我妈天天在我耳边说傅家有后了,说这是天意……我……我懦弱了。”
他抬起头,眼里布满红血丝,“我选择了对我最有利、最轻松的路。我以为事情过去了,我能重新开始,给倩倩和孩子一个家,也能照顾好小雨……”
“照顾好傅小雨?”傅煦炀将傅小雨布满淤青的旧伤照片推到他面前,“这就是你的照顾?把她关在杂物间?看着她被虐待?”
傅文博像被烫到一样躲开目光,崩溃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妈和小倩会那样对小雨!我工作忙,经常出差,我以为……我以为她们只是不太喜欢小雨,没想到……是我错了,我什么都错了……”
所有的事情调查清楚,苏酥叹气。
罗小燕因涉嫌故意杀人(前儿媳、孙子、傅小雨)被正式批捕。林倩因知情不报、协同伪造现场、涉嫌虐待傅小雨被刑拘。
傅文博也被控制,等待进一步调查其在两起命案中是否负有法律责任,以及涉嫌作伪证、包庇等罪行。
然而,就在案件即将移送检察院审查起诉时,傅文博和林倩却通过律师,提交了一份共同签名的申请——一份对罗小燕的谅解书。
傅文博在申请中写道:“母亲罗小燕一生偏执,所作所为皆源于对傅家香火的扭曲执念,其情可悯。作为儿子,我未能及时发现并制止她的罪行,亦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恳请法庭考虑其年事已高,且系家庭悲剧引发的激情犯罪,能从轻处罚。”
林倩的陈述则充满了悔恨与矛盾:“婆婆罪孽深重,但她所做的一切,初衷都是为了文博,为了我们这个家,甚至……也包括了我。我深知自己罪责难逃,愿意接受法律的惩罚。但婆婆年迈,若重判于心何忍?请求法庭宽恕。”
这份谅解书在专案组内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情理上,受害人家属(尤其是傅文博作为前夫和父亲)的谅解,是重要的量刑参考因素。
但法理上,罗小燕连杀三人(其中一个是亲孙子),手段残忍,动机卑劣,社会影响极其恶劣。
“他们这是在赌,赌亲情牌,赌对傅家‘香火’扭曲执念的‘同情’,想给罗小燕留一条生路,甚至可能是活路。”
傅煦炀将谅解书扔在桌上,冷笑,“傅文博未必多孝顺,只怕他才是最重男轻女的那个。”
苏酥翻看着谅解书,目光落在傅文博的签名上,语气清冷。
“好算计。”
傅文博的工作单位、社会地位,都让他必须维持一个至少表面上‘孝道’、‘顾家’的形象。
母亲被判死刑或重刑,对他的前途将是毁灭性打击。
出具谅解书,是他挽回形象、切割风险的最后尝试。
“那这份谅解书,会影响判决吗?”有小警员问。
傅煦炀看向苏酥。
苏酥合上文件夹,走到窗边。外面又飘起了细雪,天地间一片苍茫,“法官会考虑谅解书。”
第287章 90年代虐文女主22
1993年12月27日,晚上8点15分,临江市前进机械厂家属区
冬雨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筒子楼的玻璃窗。
3号楼2单元201室里,八岁的王春晓蜷缩在自己房间的门后,小手紧紧捂住耳朵。
但隔壁父母卧室传来的争吵声,还是像锥子一样钻进她的耳朵。
“杨雨!我告诉你,想离婚?除非我死!”
这是父亲王强的声音,粗哑、暴怒,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王强,我们已经过不下去了……”母亲杨雨的声音带着哭腔,“你三天两头打我,春晓都被你吓出毛病了……你看她现在,连话都不敢说……”
“那是她活该!跟你一个德性,都是赔钱货!”
“砰!”暖水瓶被砸碎的脆响刺破雨夜,玻璃碴溅在墙上,留下星星点点的白印。
王春晓浑身一颤,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无声地滑落,在褪色的花裤子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她已经习惯了。
从她有记忆开始,这个家就像一座随时会喷发的火山。父亲喝酒,打人,砸东西。
母亲哭泣,哀求,然后原谅。
但这一次好像不一样。
三天前,母亲带她去妇联,找了一个戴眼镜的阿姨,说想离婚。
阿姨给了母亲一本小册子,里面写满了字。
母亲回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看了很久,还在本子上抄下了“家庭暴力”“离婚自由”几个词。
然后,战争升级了。
“你以为找了妇联我就怕了?!”
王强的吼声穿透墙壁,震得窗玻璃嗡嗡作响,“杨雨,你是我老婆!生是我王家的人,死是我王家的鬼!离婚?做梦!”
“法院已经立案了……”杨雨的声音在发抖,但异常坚定,“下个月就开庭。王强,这次我不会再心软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王强粗重的喘息声,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
“好……好……你想离是吧?”他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王强笑了,笑声阴冷得让人头皮发麻,“杨雨,你记不记得,结婚那天我说过什么?我说,你要是敢对不起我,我就弄死你。”
“王强!你别乱来!”
“乱来?”脚步声响起,沉重地踏在地板上,“我这就让你看看,什么叫乱来——”
“啊——!”
一声短促的尖叫,然后是身体撞到墙壁的闷响,紧接着是皮带抽打皮肉的脆响,一下,两下,三下……
“我让你离!让你离!”
“我都不嫌弃你生不出儿子,你还敢嫌弃我,我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荡妇,贱人,贱人……我让你离婚……”
啪啪啪的声音在紧闭的空间里响起。
王强的咒骂声裹着皮带破空的声音,像一场淬了毒的噩梦。
王春晓想冲出去,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弹不得。
恐惧像一只冰冷的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抽打声停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她听见父亲沉重的脚步声走向门口。
“吱呀——”门开了。
“春晓?”王强的声音在客厅响起,居然很平静,平静得诡异,“出来。”
王春晓颤抖着打开房门。
客厅里,昏黄的15瓦灯泡晃着微弱的光。
父亲站在灯下,手上、脸上、那件灰色的劳动布褂子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眼神空洞,嘴角却挂着一丝诡异的笑。
“你妈……摔倒了。”他说,“爸爸出去找医生。你好好在家待着,听见没?”
王春晓呆呆地看着他,说不出话。
王强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他的手冰凉,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指甲缝里还嵌着暗红的血痂。
“乖女儿,听爸爸的话。”
说完,他拉开门,走进雨夜中。
门关上了。
王春晓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慢慢走向父母的卧室。
门虚掩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