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海敢怒不敢言,怕对方耻笑他农村人穷,认栽地接过来。
出了门,他把这把糖狠狠砸在地上,用脚使劲跺了几脚!看着碎的不成型的棒棒糖,他才觉得出口恶气。
回工地后,满场子找小包工头,说要请假。
工头是隔壁村里的,这次的活就是他包揽来的,工期是有时间的,当然不乐意放人。
最后被李大海说的烦,同意他请假,没同意给他预支工钱。
李大海回工棚收拾好行李,找大哥张长江交代了几句情况又借100块钱买了回去的车票。
……
李美霞心情并不平静,她对爸爸感情复杂。这回听到去世多年爸爸的声音,她是想哭的,想找话题想让他关心,撒谎说自己腰疼,结果……她之所以提大姨,是因为大姨张文静是最无条件护着她的,也是李大海最忌惮的人。
张文静当年考上卫校,毕业留市一院当护士,嫁的是城里人。村里人去市里看病,都找张文静帮忙。有时还在她家客厅打地铺,节省住宿费。
以张文静在村里的威信,这些年她代替妹妹护犊子从没让人诟病过。有她护着,李美霞长到14岁没下地插过秧、没挑过重担,这在八九十年代的农村简直凤毛麟角的存在。
一路走着回忆着,她撞到了刘红霞。
刘红霞一脸关心地问:“是不是叔叔说你什么了?都怪我妈事多。你回来干活也好,咱俩一起说说话一起干活就不累了。”“我妈说了,你回来干活的那些天,天天都买肉回来烧给你吃,我给你做红烧肉好不好?”
转过巷子都快走到舅妈家了,刘红霞还追着她凑近说话,“晚上我过来和你一起睡呗,告诉你个秘密,我妈说跟洪斌家说好了,下个月中他姐回来就带我去南方打工。我班好几个女同学都去呢。”
李美霞推开她,厌烦地说:“天热,你离我远着点儿”。
刘红霞还在紧撵着跟,循循善诱她:“我先去探路混熟了,明年你初三一毕业也去那里。听说那里水果卖的便宜,像荔枝芒果,一大堆才十块钱,夜市的东西便宜又热闹还有人拿话筒唱歌呢……”
李美霞无可奈何地说:“你去吧,我是不会去打工的。”
刘红霞撇着嘴,阴阳怪气地说:“是哦,我忘记你还有个有大本事的亲大姨,她能给你找个好工作。不过你初中文凭又不是吃商品粮的户口,能找的事不是服务员就是洗碗的,伺候人的跟佣人差不多。”
“对对,你讲得都对,天黑下来了,你赶紧回吧。”李美霞说着话,慢慢又坚决地关上了大门。
门外的刘红霞生气,低声尖着嗓子骂:“痴逼顶厚头毛!”
她天生细软发质,满脑袋头发攥一起赶不上李美霞三分之一粗。最讨厌李美霞一边说话,一边摸弄那条又长又粗又乌黑的麻花辫,显摆什么劲儿!
李美霞哪知道她的心思,烦死自己的厚发了,只要没梳顺溜捆紧它,就炸毛的像狮子头。夏天热,盘在头顶像带顶厚帽子;放下辫子垂在后背扫来扫去,刺挠得犯痒痒。
前世黄书秀好几次引诱她让把辫子剪了,哄她说卖了钱给扯布料做灯芯绒的裤子过年穿。走街串巷的剃头匠的剪刀挨着辫子,因为讨价还价暂时停着手。正摸麻将的王翠兰听人说了,立马一路小跑杀过,硬是从剪刀下救回辫子,叉着腰给姓黄的一顿好骂。
张大琴春节初二回娘家门,听说了这事,去到李家门又是一顿臊。
被质问是不是买不起后老婆的裤衩才要剪女儿辫子的李大海当面立下保证:只要他人活着就不会剪女儿辫子。这事才算翻篇。
李美霞对着手里的塑料红框圆镜子比划半天,决定还是剪成短发,不过不卖给走街串巷收头发的。那些人嘴巴说的好听,下手特黑。左手拿梳子刮毛头发,右手咔嚓咔嚓剪,一缕一缕的头发被狠心地剪到头发根。剪完外观看着还行,等夜里在被窝一搓滚,早晨起来短头发被狗啃过一样乱。
记得镇上的理发店也收头发,不如去那里问问。骑上二表哥的大杠自行车,她直接往三里外的镇上奔去。
白底红字的(红梅理发店)的门口玻璃上,贴着收头发的昭示。
她把车停在门口,人刚进门,老板红梅热情招呼,“剪头发啊?”
“我想卖头发,问问什么价格。”
红梅上手把她的辫子摸摸掂掂,“哟,你这头发又多又黑还长呢。”她张开手指丈量了几下,“有五扎长呢,给你五十块可行?”
“不能多些吗?人家上门收的比这个多哦。”
“小丫头哎,那些人糟剪的,到时候你头发像鸡窝一样难看,怎出得门哦!我专业发型师,免费给你剪个港台女明星的流行短发,保证你洋气!”
她指指墙上的那排女明星海报。
李美霞想想也是,点点头,坐下来顺从地由着老板给她围上白布兜。“姐姐帮我剪好看点哦,不然我妈妈会来找你吵嘴的。”
“妹妹放心!我店开这里好几年了,跑不掉的。”
二十分钟后,李美霞摸摸空空的后脖真有点不适应。不过短发造型真利落,抓一抓就当梳头了,节省的时间能多看好几页书呢。
她拿钱买了包桃酥,准备带过去和舅妈一起吃。骑到半路,听到有人喊她名字,她停下车。回头一看,愣了,旋即又笑了。
“果然是你,刚才擦身而过我就觉得像!怎么换造型了?你不是舍不得你那根神鞭吗?我一直还以为你想学电影里男的练功夫抽石头呢!”追上来嘚嘚个没完的人,正是二表哥张学友。
舅舅给儿子起名时还不知道有个港台明星也叫张学友。只是大儿子学松,二儿子就学友了。
“剪短洗头方便啊,你有意见?”
“我就是乍看不习惯你这假小子模样,来,换我骑,你拿着我背包坐后头。”
“什么玩意啊,呕,这么难闻,里头都是你的脏衣服吧。”
“你懂什么,这叫男人味。”话音刚落,张学友的腰部嫩肉就遭了殃。
“别拧了!肉都要掉啦!一会儿摔倒你不要哭!”
李美霞借机报着上辈子的“小仇”,双手开弓地掐他腰!
行进的自行车,在路上扭曲的像条蛇。
王翠兰看到外甥女的短发,拍着手惊呼:“老天唉,好好的头发剪了啊,你这是想当尼姑去啊!”
“天热长痱子了,早剪早凉快点,到冬天就长长了。”
“唉,真真可惜,这要是再想留成长辫子,不知道养到哪年哦。”
王翠兰自己头发没耐心留长,就让外甥女留长辫子,像红灯记的李铁梅那样的麻花辫,她就很喜欢。再三确认不是姓黄的使坏撺掇才不做声了。
她找出歇了一年的镰刀,摸摸上面的锈,把长条的磨刀石牢牢绑在长条凳上。喊小儿子用破水瓢端来一瓢凉水,双腿胯坐长凳上,镰刀洒点水,一下一下地用力打磨刀刃。
“我哥说,要过几天才能请到假。”
“是的哦,就他忙,当初上委培还以为能搞个大领导当当,结果在水泥厂看机器,嘁,一个月300块刚够塞他自己嘴。”
“妈你真好笑,不掏钱给我哥上一中的是你,贪图人家委培免学费的是你,现在抱怨的又是你!怪不得哥讲跟你讲不清!家都不想回了。”
第5章
王翠兰从小没读过什么书,年轻时村里办的扫盲班认识了几个大字,不过出门就还给老师了。
两儿子脑瓜好使念书不费劲,夫妻俩也是尽全力供着。
大儿子的成绩说起来要比小儿子还好,可惜没赶上好时候,当时手里缺钱。想着高中三年大学四年,农村家庭哪能供的起七年。
听说有委培这条路子,读书不要学费,毕业给安排工作还给上城里户口,王翠兰立马拍板:选委培。
张学松想上高中,跪下来哀求妈妈。可家里怎么办?手里没钱,说破天都没用。
因上学的事,大儿子心里有疙瘩,整个学期就回来一次。
县城到镇上客车每天七八趟,唉,孩子这是怨恨她了。
每年双抢都是她和男人带着小儿子一起忙前忙后,大儿子插秧时回来,闷不吭声地大干四五天,忙完就走。
王翠兰觉得自己越来越怯大儿子,嘴里的话要想一想才敢说出来。娘怕崽,这叫什么事啊!
次日,早上五点,王翠兰把两孩子叫醒,交代外甥女起来煮红薯稀饭,洗几个咸鸭蛋再炒个咸缸豆,喂好鸡猪再去送饭。
她拿上担子和镰刀往地里去,小儿子蓬着鸡窝头,打着哈欠跟在后头。
田埂上的露水打湿两人鞋面,旁边地里的“三老歪”夫妻已经割下一大片稻了。
“你们两口子真勤快,割这么多了啊。”
三老歪老婆直起腰歇口气,大声回话:“早点来早点回去,太阳一出来又晒死人的。”又说:“哟,大学生也来割稻啊。”
“三伯伯三舅妈好。”
“你好你好,念书人就是懂礼貌。还是翠兰你有福气,大儿子吃国家粮,小儿子上二中将来考大学,都是人才啊,你家这是起来了哦。”
“没影子的事不要瞎吹捧可好?你家两丫头就差了啊?都在南方打工给你们两口子挣大钱呢!”
两家人互相商业吹捧几句,又弯下腰默默无声地快手割起稻谷来。
四周渐渐人多起来,相熟的互相打个招呼。
黎明田野里布谷鸟在叫,青蛙呱呱,虫子稀稀落落的声,还有稻子经过镰刀刃的咔咔声,村里人都趁着凉快在赶工。
李美霞把两人份的稀饭装在大瓷缸里,提着沉甸甸的竹篮往地里去。路过李家的田地,看到后妈和继姐正吭哧吭哧地割稻,她不想惹事,偏过头快速走过。
邻居胖婶看到,故意拔高嗓门喊:“美霞来给你后妈送饭呢?”
她见李美霞头也不回,自己解答道:“哦,看来我看错了,是给妈送,不过是给舅妈送饭。黄书秀你没本事啊,怎么没把你这二丫头哄回来给你烧饭做家务啊?”
“关你屁事!闲得你!”
胖婶被骂不气反而爽声大笑,同旁边田里的人小声嚼谷李家的闲话。
黄书秀心烦,催女儿回去烧饭,叮嘱她把儿子喊起来吃饭。
往年双抢,她给丈夫吹床头风:霞儿大了,王翠兰要是开口让她下地插秧,这孩子嘴笨心实,肯定会去。细皮嫩肉的被蚂蝗围着叮,想想都心疼。不如喊过来给家里烧饭洗衣做点家务,总归比田里事轻松吧?再讲她姓李,我们供她上学吃饭,不出点力不是白养了吗?我是无所谓的,一个后妈也不指望她养老,是为了你和天赐着想,不来往不交情将来就会没什么感情,怎指望她真心帮衬天赐……
黄书秀心里认定就是王翠兰捣的鬼,继女从小就是冲不出的性格,哪能一朝就变了样。越想越气,她把稻杆当王翠兰那个奸人割。一下一下,很快就割开一大片。
可惜割得太解气,弯腰太久乍然直起腰,竟然把腰筋给抻了,强烈的酸疼感让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胖婶立马喊道:“哎呦,割个稻还把你割爽了,还叫上床了!”
那边,王翠兰坐在田埂上端着大碗吸溜吸溜地喝着稀饭,把咸鸭蛋的蛋黄拨到儿子碗里。
张学友端着碗左右躲,依然逃不过,嘟囔:“我也有,不要给了,咸得慌。”
“我看不是蛋黄咸,是你嫌我老嫌我脏哦。”
母子斗着嘴吃完早饭,脏碗筷放回竹篮里,扬声喊正在地里奋力割稻的人回去。
李美霞头也不回地说:“正好这田里没水,是旱的,我再割一会就回去。”
她又不是真的十四岁,怎能眼睁睁看他们在日头下流汗,自己只留家里洗衣做饭。再说这割稻、晒场的活,她还是能干的。
村里各家连着四五日的割水稻,在田里打上捆子。一百多斤的草担子,凭着肩膀颤呦呦地挑到晒谷的场坝上。
排队等着队里的电脱粒机,脱好粒,摊开暴晒。有家里田亩少的,舍不得均摊脱粒机的电费,把生产队早年间的人力脱粒机搬了出来。脚踏板用力踩踏,一把把的稻穗被塞进仓口里反复搅着……
李美霞被安排翻晒稻谷、驱赶麻雀,还要关注天气,不时抬头看云走向,警惕地怕雷阵雨来突袭。
晒足三个日头的太阳后,稻谷被木铲扬起两米来高,就着微风吹净谷子里头的沙石和空壳,重的落下轻的飞走,再把干净的谷子一铲一铲地装进蛇皮袋里,搬到板车上推回家。而这些粮食等交完摊定的公粮后,剩下的三分之二才真真算是自家的。
村里养了牛,耕地拉重物都离不了,十户是一个互助小组合养一头大水牛,轮流喂养轮流使唤。
今年张建军不在家,张家犁田就得花钱请外援。村里耕田为生的老犁头带着他的两头大黄牛慢悠悠地赶来。
犁上两天半时间,管七顿饭,地里就能放水养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