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竟一口道破谢家世代竭力掩盖的痛处,看来谢府早已有人暗中寻访过这位游医。
“不是病,是毒。祖上招惹的孽债,化入血脉,代代相传,如附骨之疽。寻常药石,攻伐不得。”
竟是毒。
叶暮只觉胆寒,难怪遍寻古籍偏方无效,原来根源在此。
“真的没有一点办法么?”她声音发颤,不自觉地向前倾身,“无论需要何物,无论付出何等代价,但请神医指点一条明路!”
她边说,边将身上所有银票并一些散碎银子尽数掏出,堆在桌上,恳切地望着对方。
游医的目光扫过那些银钱,并无波澜,摇摇头。
叶暮又将俞少白腰间的荷包丢到桌上。
“欸?”俞少白吃惊,但看着叶暮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想想算了。
游医极轻地叹了口气,“天地造化,相生相克,或许有一线极其渺茫之机。”
他道,“南海极深之处,万丈海渊之下,生有一种奇物,名为渊渟。此物集深海阴寒剧毒于一身,触之即溃,本是无解之毒。”
叶暮屏住呼吸,听他继续说。
“然,物极必反。若能得到渊渟,研磨成极细之粉,可攻伐血脉中沉积之毒。此乃九死一生之法,凶险异常,过程煎熬如坠炼狱,且成与不成,只在五五之数。更遑论,渊渟之所在,非人力可轻易抵达,取之难如登天。”
叶暮不死心,“既然记载如此详尽,定是有人成功取出并使用过,对不对?否则这些描述从何而来?”
“不错,据我所知,当今圣上为求炼丹,曾密遣一支精锐死士,深入南海绝域,带回过少许,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估计早没了。”
说罢,他不再多言,伸手只取了桌上看上去最沉的荷包,捻着佛珠走了。
“欸?”俞少白喊道,“那好歹是我的钱!不是义诊么!”
叶暮却恍若未闻,魂不守舍地挪出茶寮。
“你不会真要去南海吧?海底毒物,虚无缥缈,也许只是个江湖术士信口开河的骗局。”
俞少白举步跟上,“我倒是有更实用的一法。”
叶暮终于有了点反应,侧头看他。
“你且等谢以珵四十,油尽灯枯之后,再觅良人改嫁便是了。”俞少白笑道,“若我此番能侥幸从这事中脱身,能大难不死,到时我娶你。”
“我不嫁老头。”
俞少白气笑,“叶暮,你……”
他转身就见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了。
俞少白剩下的调侃卡在喉咙里,心里也像被什么拧过一般,收起玩笑神色,好生宽慰,“好了好了,是我胡说八道,莫哭了,总会有办法的……”
两人各怀心事,沉默回到客栈,刚一踏进门槛,两人便察觉异样,空气中有血腥味,小二伙计皆以伏倒在地。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大门侧门窜出,叶暮来不及惊呼,就被其中一人紧紧箍住腰身,在街巷屋脊飞檐走壁,疾驰而去。
一直到了一座残破的山神庙前,叶暮才被放下,随后,俞少白也被暗影带到此地。
叶暮看着挟持自己的黑衣人,认出这是派去协助谢以珵护送账册回京的东宫暗影,又名右影。
而护在她身侧的,是左影。
“以珵呢?”叶暮心头涌起不祥预感,急声问道,“他为何没同你在一起?发生了何事?”
暗影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哑士,无法言语,面对叶暮的逼问,只能比划,那手势眼花缭乱,叶暮看不明白,愈发着急,他比划得就越快。
“到底在瞎比划什么?”叶暮心急如焚。
俞少白此刻已冷静下来,“是不是皇上的人来了?”
右影动作一顿,点点头。
叶暮尚且不明,“何意?皇上的人为何会来?账册不是送往东宫?”
“你之前不是一直追问,那笔数万两亏空乃至漕银、茶引盐引的款项,究竟流向了何处吗?”
俞少白彻底给她揭开了迷惑,“这普天之下,能让精明的太子殿下都感到棘手的人,还能有谁?”
叶暮浑身一震,瞬间就明白了。
还有谁,能让太子查案都如此投鼠忌器?能让太子都如此谨慎,需要证据去说服应对的,唯有他的君父,这江山真正的主人。
那笔吞噬了无数民脂民膏的亏空,最终竟然流向了皇帝的私库。
“所以,你们的背后,其实是陛下?”叶暮的声色寒意涔涔,“他一直都知道你们的情况?知道周崇礼是假的?他默许了?”
俞少白颔首,“陛下需要钱,也需要有人维持表面上的清平与政绩,我和周崇礼正好满足。”
叶暮望向右影,“那两本账册……”
右影伸手入怀,掏出册子,上面有点点血迹。
叶暮喉间干涩,“这血,是以珵的?”
暗影点了点头,目光晦暗,紧接着,他抬起手指,指了指俞少白。
“那些追杀的人,他们将以珵当成了俞少白?”
暗影再次点头,随即又飞快地比划起来,手势急促而混乱,显然想传达更复杂的情况。叶暮完全看不懂,几近奔溃。
“所以以珵现在到底在哪里?”
她看不明白他在比划什么,浑身发抖,往庙门走去,“是不是在方才的客栈?”
“叶暮!你冷静点!”俞少白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大得让她一个趔趄。
他转向比划的左影,“你是想说,你们从吴江取出账册后不久就遭遇追杀,一路奔逃,通过右影暗信得知我们在此地落脚。但你们刚到客栈想与我们汇合,又遭遇了追兵。你和谢公子被迫分头引开追兵,他走前将账册交给了你。之后你设法甩脱追兵,与原本暗中保护我们的右影汇合,救下我们,对吗?”
“你看得懂手语?”叶暮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切地抓住俞少白的衣袖,“那你快问他,以珵分开时,往哪个方向去了?伤得重不重?”
“他只是哑,不是聋,完全听得懂你在说什么,而且……”俞少白无奈指指旁边。
关心则乱,叶暮这才瞧见左影在画图解释右影的比划。
“伤势不重,往南边山林去了。”
叶暮稍稍宽心,眼下只有一个念头,去南边找以珵,又要往外冲。
“站住!”俞少白厉声喝止,挡在她面前,“你现在贸然去找,就是送死,追兵可能还在搜索,你既不熟悉地形,又不懂追踪隐匿,怎么找?找到了又能如何?带着伤者对抗那些精锐杀手?”
他指向两名暗影,“让他们去,他们受过专业训练,擅长追踪、隐匿和反追杀,比你去找到他的机会大得多,也安全得多。”
俞少白做惯县令,很有一套。
叶暮冷静下来,知道他说的有理,只好拜托他们,“请你们一定帮我把以珵带回来,只要他能平安,我叶暮对天起誓,定会重重报答你们!哪怕你们将来想要恢复声音,我也会倾尽所能,寻遍天下良医,为你们想办法。”
暗影抱拳领命,身形一闪,出了庙门,融入外面渐深的夜色之中。
“你还真会夸下海口,让哑巴讲话。”
叶暮没有理会他的调侃,只是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
俞少白看她一眼,也不再说话,默默走到一边,从角落拾拢了些干燥的枯枝败叶,又从自己随身的小袋里取出火折子,熟练地引燃。
橘红色的火光亮起,勉强驱散了一些庙内的阴寒。
“你出门准备倒是周全。”叶暮望着跳动的火焰,无意识地喃喃,“暗影并非天生喑哑,多是幼时被选定,才被用了手段,坏了嗓子。日后若能脱离这行当,好生调养,寻访精通喉科经络的名医,未必没有一线希望恢复些许。”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针灸甲乙经》里有些许记载,有关声带经脉损伤的。”
“你看了不少医书?”俞少白稍一思,便了然,“为了谢以珵看的?”
火光映照下,叶暮苍白的脸上没有血色,也没有否认。她将下巴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沉默了片刻,俞少白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忽然低声问:“你喜欢他什么?”
叶暮抬眸,看了他一眼,反问:“俞大人难道就没有喜欢过什么人吗?”
“不是你么?”
“这种时候,就别再拿我打趣了。”叶暮别开脸,语气疲惫。
她此刻没有心思应对任何暧昧或试探。静默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喜欢他什么,其实我也没想过,只是看到他在那儿,什么都不用做,我都觉得活着真好,老天爷待我不薄。”
她应该是很喜欢他吧?才会在言及他的时候显露少女情动时特有的柔软与惘然。
“你年纪大,可能体会不到。”
她可真会记仇,不就方才说了句谢以珵年纪轻么?也有可能记的是后半句“不大行”的仇。
俞少白笑了下。
叶暮难得对他好奇,“大人为何这么多年没有婚配?以你的才学能力,即便顶着他人之名,也不乏人赏识结亲吧?”
“难为你会主动夸我。”俞少白拨动柴火,火星溅起,“我身上背负这么大的秘密,朝夕祸福难料,何苦去拖累别人家的好女儿?”
叶暮缄默,论起这一点,他还算有良心。
皇帝知道他的存在,默许利用着,一旦构成隐患,就像此刻,他们作为知情最多的人,抹杀便是唯一的结局。
叶暮也终于明白,前世之所以查无“周崇礼”此人,便是因为一切都被皇帝悄然掩盖了。
俞少白,更应该是留不下名字了。
你有想过自己最终会被杀吗?”叶暮轻声问。
“只要陛下一直有钱用,他就不会杀我。”
难怪他会纵容周崇礼贪墨,或许他也阻止不了。
俞少白道,“但现在不同了。账册被你取走,事情闹到太子面前,我这枚棋子,恐怕是到了该被丢弃的时候了。我大概到不了京城了。”
他看向叶暮,目光清明,“我想好了,明天一早,我们就分开走。你带着账册,尽快想办法送去给太子,我的生死,本就与你无关,你也不必再卷入更深。”
听着心酸,叶暮翕张着唇,还要再说,就见右影回来。
她忙起身去迎,“以珵?”
叶暮看向他后头。
左影背回来了谢以珵,一身青衣已被血浸染得看不出原本颜色,头无力地垂在暗影肩侧,露出的侧脸苍白如纸,双眼紧闭。
叶暮心往下坠,抖着声音唤他,“以珵。”
没有回应。
暗影将他小心地安放在地上,谢以珵的身体软软地瘫倒,没有任何声息,胸口没有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