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明白了。”叶行简垂下眼睫,再不见半分生气,“婚事,但凭母亲做主。”
叶行简走出屋子,墙角那几丛晚开的菊,在这凉夜里也显得蔫头耷脑,暗香将尽。
这里残花委地,那头庄上的禾苗却在叶暮的带领下起了生机。
叶暮立在田埂上,看着连日来的辛劳终见成效,原本乌泱泱的螟虫已稀疏许多,倒伏的禾秆间透出新绿。
李老五抹了把汗,脸上是这几日来的头一回松快,“四姑娘,南洼那片虫卵也清得差不多了,再晒两日太阳,保准翻不出浪来。”
“不可掉以轻心。虫卵最是顽固,需得反复查验。库房余下的硫磺、烟骨要妥善分派,确保每户都能领到足量。”
“姑娘放心,都按您的吩咐登记造册,绝无错漏。”
正说着,外头传来喧哗声,赵铁牛并几个庄汉兴冲冲跑来,手里拎着两条肥鱼,“四姑娘!渠沟疏通了,水活了起来,竟冲下来这几尾大鲫鱼!给您熬汤补补身子!”
叶暮唇边漾开浅笑,“诸位辛苦,鱼既是从新渠得来,便该大家一起沾沾喜气。阿荆,拿去灶厨,晚上添几个菜,今晚大家伙都在这院里吃。”
众人闻言更是欢欣,几个利落的媳妇子已挽起袖口跟进灶房。
不过片刻,柴火灶膛便腾起暖融融的火光,大铁锅里热油滋啦作响,葱姜香气率先窜出,混着鱼鲜在院子里弥漫开来。
赵家娘子麻利地将肥鱼滑入锅中,白雾蒸腾间,又撒一把才从园子摘的紫苏,那辛烈清新的气息顿时与鱼鲜揉成一团,勾得人肚里馋虫直动。
李老五家的蹲在一旁看着火候,顺手将新磨的豆腐切作厚片,王家媳妇则利落地拍着青瓜,准备拌个爽口凉菜。
不多时,灶间便飘出诱人的香气,新蒸的粟米饭冒着腾腾热气,奶白色的鱼汤在锅里咕嘟作响,几样时蔬小炒也陆续出锅,青翠欲滴,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庄户们脸上洋溢着多日未见的轻松笑容,互相招呼着摆桌凳。
叶暮正支颐靠在窗前,众人热火朝天地忙碌着,心下也松快不少。
恰在此时,院门口传来一声小儿询问,“你找谁?你是妖怪吗?你怎么没有头发?”
叶暮漫不经心地抬眼望去,视线穿过袅袅炊烟与往来人影,倏然凝住。
她记得好像儿时也有这么一回,他在烟火气里站着,她走过去,小心翼翼地攥住他的破袖角,问他怎么在这里。
这一回。
哼。
她才不要去理他!
叶暮倏地直起身子,纤指扣住窗棂,“砰”地一声将支摘窗合拢,惊起檐下两只麻雀乱飞。
闻空站在柴扉旁,透过窗纸看到她的侧脸,气鼓鼓的。
气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大。
下一瞬,又见她蹭得起身,茜纱帘子随即被她扯得哗啦一声响,严严实实垂落,只留下帘上一个揉皱的影。
奥,还是不一样,气性更大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第26章 如梦令(六) 你要给谁。
小儿见闻空站着不动, 又问,“你的头发也是像田里的小苗被蝗虫吃掉了吗?你也是来找天仙姐姐治虫的吗?”
“小宝休得无礼!”赵铁牛忙上前,将那童稚小儿轻轻揽至身后, 粗糙大手在他发顶揉了揉, 带着庄稼人的憨厚,朝着闻空搓手赔笑, “小娃儿不懂事,冲撞了师父, 莫怪莫怪。”
他一面说着,一面轻推小儿后背, “快去,家去搬条长凳来, 请师父歇歇脚。”
待小儿应声跑开, 他才又转向闻空, 恭敬问道:“师父慈悲, 可是路过俺们庄子, 要化些斋饭?”
“阿弥陀佛,劳施主动问。贫僧此行并非为化缘。”闻空双手合十, 道,“乃是特来寻访贵庄主事之人, 叶家四姑娘。”
屋内烛火未燃,茜纱帘子滤下昏朦光影,将叶暮的身影笼得影影绰绰。
她背贴着冰凉的板壁,明明院子里人声、锅勺声、孩童嬉笑声嘈嘈切切,可也是奇了,唯余那把清寂嗓音,不高不低, 不疾不徐,字字清晰地透窗而入,钻进她的耳朵里。
哼。
在宝相寺,一句接一句的女施主,如今寻到这庄子上,倒肯唤一声“叶家四姑娘”了?
院中忙碌的庄户们渐渐安静下来,好奇地打量着这位突然出现的清俊僧人,又偷眼去瞧四姑娘紧闭的窗门,低声私语。
紫荆刚从灶房拿着食盘出来,见状忙上前,福了一礼,“这位师父,寻我家姑娘何事?”
她只觉眼前和尚极其清俊,身形清癯,超然出尘,有几分故人身上熟悉的影,但不敢贸然相认。
“紫荆施主,”闻空转向她,“贫僧闻空。”
“果然是闻空师父。”紫荆恍然,双手在围裙上轻轻揩了揩,“您怎么上庄子来了?”
她心下诧异,姑娘前几日从宝相寺回来,情绪便不大对,似乎就与闻空师父有关。
闻空道,“贫僧听闻东极山庄子虫患,恰巧寺中藏有古籍,录有一驱虫古方可以根除螟患,免日后复发之忧,特抄录送来。”
闻空自袖中取出一纸素笺,“此外,日前在府中为老夫人诵经,闻得药气,觉其中一两味似有斟酌之处,若四姑娘得空回府,可否将药方予贫僧一观?”
叶暮在屋里听了个分明。
送方子?看药方?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在寺里一副六根清净,不认识她的模样,如今又眼巴巴送什么方子来?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只是祖母的药……叶暮心思流转,她仔细回想,老太太确实自八年前的端午后便时好时坏,宫中太医来过几次,方子也换过来换过去,都说年事已高,好生将养便是,但就是查不到源头。
她从未往药石上去想,若药方真有不对……
她这里心思百转,外头紫荆已接过了方子,却也不敢代叶暮应承什么,只道:“多谢师父挂心,我们姑娘这几日为虫灾之事劳心费力,方才歇下,奴婢稍后便将方子呈给姑娘。至于老夫人的药方,待姑娘回府,定会禀明。”
闻空微微颔首,并未强求,“如此,有劳姑娘。庄户辛苦,贫僧不便多扰。”
说罢,转身欲走。
他这就走了?
“站住!”
茜纱帘子“哗啦”一声又被猛地掀开,支摘窗也随即被推开,叶暮绷着一张素净小脸站在窗前,杏眼圆睁,“你这和尚,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她从屋里踅步而出,却不看闻空,只朝紫荆伸手,“阿荆,给我方子。”
紫荆将素笺递上。
叶暮垂眸扫过,但见纸上字迹清劲,录的是一则“烟熏雷公藤配菖蒲根”的古方,她本来也担心虫害虽然控制住了,但没法根除,反反复复反而更遭心烦,这方子倒是送得及时。
李庄头闻言是跟田庄有关,也凑过来瞧,皱眉,“四姑娘,这方子庄上从未用过,禾苗刚见起色,万一用差了……”
叶暮心底本是信闻空,前世便知此人从不妄言,而且签文也的的确确被他说中了,只是此刻她偏要拧着性子,顺着庄头的话,对闻空道,“是啊,我们怎知你这方子是否稳妥?若损了禾苗根基,届时你又不说一声云游远去,又去了十年八载,我们难不成要去天涯海角寻你?”
这话听着不免有点赌气,为他八年前的不告而别,也为他回来后的佯装不熟。
闻空静立原地,僧袍被晚风轻轻拂动,他看了她片刻,而后轻轻叹了声,唤她,“叶暮。”
不啻惊雷。
他这是在撒娇吗?还是在讨好她?还是说她还记得他们多年前的约定,下回见面要记得叫她,叶暮。
叶暮心腔砰砰直跳,余光觑他,僧袍萧疏,眉目清寂,他哪会撒娇,不过不善言辞,又被众人灼灼目光围困,无可奈何罢了。
“也罢,”叶暮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你既送了此方来,那就索性在庄上多呆两日,待首批药剂施用,观其效,再做调整。若然无效,或伤禾苗,那我们可要向宝相寺去说理的,可好?”
“但凭处置。”
就这样说定,紫荆捧了热茶出来,递给闻空,笑说,“饭好了,师父若不嫌弃,也一同用些素斋罢?”
“他不吃晚饭。”
“贫僧不用。”
叶暮与闻空异口同声,话音甫落,叶暮便抿唇噤声,闻空则抬目看了她一眼,见她偏头不语,方续解释道:“寺规如此,出家人过午不食。”
而叶暮是在前世就知道的。
那时她刚避入寺中,为酬谢收容之恩,每逢暮鼓敲响前,总会亲自将素斋装入青瓷食盒,悄悄放在禅房外的石阶上。
食盒里时而是清炒藕片,时而是嫩蕈炖豆腐,她总想着出家人清苦,特意将菜式做得精致些。
可接连数日,送去时食盒是何模样,取回时仍是原样。
初时只当不合他口味,便换着花样再做。直到那夜月华如水,她提着食盒踏过青苔小径,正遇见小沙弥捧着原封不动的食盒从禅院出来。
小沙弥合十行礼,稚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女施主不必再费心了,师父持戒精严,日过中天便不再受食。”
那时,她只当这是他天生的戒律精严,心中虽有微失落,却也添了几分敬重。
直到这一世,她才窥见这清规戒律之下的实情。
是有一回写字写得慢了些,过了时辰,屋外又落雪,母亲刘氏怕他回寺就要夜半了,没地寻吃食,执意留他用晚膳,当时闻空连连推拒。
“师父莫要客气,不过添副碗筷的事。”刘氏笑着让丫鬟布菜。
就在那碟素烩三珍被端上桌时,闻空突然脸色煞白,他猛地起身想告退,却猝不及防地俯身干呕起来,额角沁汗。
“快请府医!”刘氏急忙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叶暮也跟着去抱,触到他肩胛骨硌得人心惊。
老大夫诊脉后连连摇头,“这位小师父的胃脘已虚弱至极,乃是数月饥饱不调所致。骤然见这油腻饮食,胃气上逆,这才引发呕逆。”
他的戒律,最初不过是源于困顿时的饥饿,后来便成了深入骨髓的习惯,清苦困己。
“师父既不用饭,坐下饮盏热茶总是应当的。”紫荆眼波在叶暮面上轻轻一转,抿唇轻笑,“师父今日是特意给我们姑娘送方子来的?”
“顺路。”闻空垂眸接过茶盏。
“哦?”紫荆挑眉,“那师父原本是要往何处去?”
叶暮坐下用餐,正夹起一筷清蒸鱼,闻言筷尖微顿,虽未抬眼,耳尖却悄悄竖起。
“东山别院送经书。”
“东山别院?”蹲在院角扒饭的赵铁牛抬起头,粗着嗓子道,“师父莫不是记错了路?别院在东北向,离咱们庄子少说六里地,您这方向可是走反了哩!”
紫荆扑哧笑出声,叶暮将鱼肉放入紫荆的碗中,“莫问了,吃你的饭。”
她的唇角不自主地往上牵了牵。
饭毕,闻空还是要走,“四姑娘,贫僧还需往别院送经,寺中师兄弟明日早课需用,不便耽搁。”
他合十行礼,“明日卯时三刻,贫僧必至。”
叶暮抬眸,远山轮廓在渐浓的夜色里模糊成墨,“眼下天色已暗透,你这会儿赶过去,怕是走到半夜才能叩开山门。待明日天不亮又要折返,这一整夜光阴,岂不都要耗在奔波路上?”
她转向他,“你都不用休息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