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默然将食盒搁在案几上,撩袍坐在榻边,唤道:“四娘。”
叶行简道,“人死不能复生,总有这么一遭,你莫要太难过,祖母定是希望你能好好进食的。”
话音未落,叶暮忽然转身,一头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啜泣终于溃决,“大哥哥,祖母就这么走了,我真没用。”
叶行简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祖母年事已高,寿数由天,这不是你的错。”
“哥哥,是我的错。”叶暮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塞闷。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自责从何而来,前世祖母此时本该身体硬朗,若不是她的重生,改变了这么多事,搅乱了阴阳秩序,折了祖母的寿数,是她有罪。
叶行简宽厚的手掌依旧一下下拍着她的背,声音放得极软,“傻话,祖母最是疼你,若听见你这样说,在那边如何能安心?”
叶暮只是摇头,泪水流得更凶。
叶行简不再追问,只默默环揽着她,任她哭泣。
外间的钹铙声不知何时歇了,屋里变得黑乎乎的,这里只有他们两个,这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
“不是四娘的错。”叶行简轻声,像是在劝解她,也像是在告诫自己,他爱上她,不是四娘的错。
良久,叶行简轻声道,“四娘,起来吃点东西吧?”
他扶着她坐直,将她稍许推离,擎灯,她的眼睛红红的。
叶行简端来放温的粥,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转了话锋,“李婆子有下落了。”
“哥哥,我自己来。”叶暮接过瓷勺,吸吸鼻,“找到她了?”
“人还没见到,只是派人查访了她城中的亲戚,据说这婆子前几个月就在四处借钱给儿子还赌债,这个月却突然在清河县置办了宅子,要搬过去。”
“一个煎药婆子,哪来的钱置产?”叶行简沉吟道,“我已派人前往清河县查访,一有消息便会传回。”
叶暮心头沉了沉,她抬眼望向兄长,“哥哥,此事须得暗中查探。”
“放心,已吩咐下去,只说是寻府上逃奴,不会打草惊蛇。”
“还有一事,”叶暮想起白日与王氏的谈话,“关于庄子上的流言,我已禀明大伯母,她说过几日会亲自过问霞姐。”
叶行简微微挑眉,随即了然,“母亲出面确实更妥当,她掌中馈多年,查问一个配出去的陪嫁丫鬟及其娘家,名正言顺。”
“是,我也是这般想。”叶暮小口啜了几勺粥,便将瓷勺轻轻搁下,抬眼时眸中水光未散,“哥哥等祖母下葬后,便要动身去苏州府了吧?下次你回来时,只怕这个家已经分了。”
叶行简接过她放下的粥碗,“那与现在也无不同,同宅分院,多绕几道门便是了。”
所谓的同宅分院,就是仍在同一处宅邸,厅堂园圃皆以花墙相隔,但各自开灶立户,各房自有门庭出入。
他话说得轻巧,可叶暮心下明了,只怕二房不会轻易罢休,若祖母死因始终不明,他们三房便永远要背着这口黑锅,长久在这非议里,她在这里断然是住不下去的。
正思忖间,屋外头有紫荆的声音传来,叶暮细辨,夹杂着一道沉稳好听的男声。
叶暮的眼睛倏而就亮了,“师父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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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霜天晓(一) 是成熟男人的手了。……
叶暮闻声即刻掀被下榻, 鞋履未及穿好便转出罩屏,恰见紫荆提着羊角灯笼进来内室,“姑娘醒了?闻空师父刚在前头做完法事, 听说三奶奶高热反复, 特来请脉。”
“师父做的法事?”叶暮边系着衣带边往外间走,“不是说请了积云寺的人?况且师父原该在庄子上, 怎的突然回府了?”
她话音未落已踏出屋门,但见月华初上, 闻空正立在庭前梅树下,深灰色海青外搭了件赭石色的七衣袈裟, 清辉薄染其上,夜风拂过时衣袂轻扬, 衬他身影愈发清寂端重, 恍若谪仙。
“师父。”她甫一开口便觉哽咽鼻酸, 忙偏过头忍了忍, 真是好没出息, 明明在二伯母面前能争能辩,偏在亲近人跟前这般忍不住泪意。
闻空回首望来, 目光掠过她微红的眼眶时微微一顿,“夜露寒重, 添件衣裳再出来。”
紫荆已捧着织锦斗篷跟出来,“今早庄子上就得了信,都知道老太太的事了。”
她为叶暮系好斗篷,低声道,“原是积云寺的和尚师父们在做法事,但弄得乱糟糟,铙钹错拍, 经韵参差,连奠茶都打翻了,闻空师父一进府吊唁,侯爷见了,当即请师父主理后续法会,又急遣人请了宝相寺诸位师父前来。”
这时叶行简提着食盒从厢房出来,与闻空相互颔首致意,转向叶暮温声道:“四娘,今夜长房守灵,我先去前头打点。”
叶暮点头应下,忽然想起什么,吩咐紫荆,“阿荆,去将我柜中那对青缎护膝取来。原就是要给哥哥南下准备的,絮的是新弹的棉花,灵堂里阴寒彻骨,正好让他垫着膝头,也能暖和些。”
待叶行简走后,叶暮让紫荆先去食晚膳,自己引着闻空往娘亲院中去。
穿过抄手游廊时,夜风忽紧,檐下悬挂的素白灯笼被吹得东摇西晃。
叶暮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道,“虽说是侯爷相请的,但终究是截了别的寺庙的法事,只怕日后,积云寺的人见到师父少不得有一番为难。”
“无妨。”闻空步子慢下来,与她并肩,余光瞥到她红肿的眼,垂睫道,“倒是四姑娘要节哀。”
叶暮轻声应嗯,她放心不下庄子,刚想问,就听闻空道,“庄上的事,我已交给东山别院的监院,四姑娘放心,慧明师兄为人持重,最善农事,是可靠的人。”
叶暮点点头,她尚未开口,他便已洞悉她的牵挂。
“那师父回东山别院后,可曾去灶房寻阿虎娘?”
闻空颔首,“昨晚去过,她说霞姐前几日确实归家,整日闭门不出,总对着一张纸描画。阿虎娘不识字,看不出所以然,不过我拿黄麻纸给她看,阿虎娘说霞姐也用的是这样的纸。”
“看来庄上流言确是霞姐所为无疑了。”叶暮蹙眉,“只是暂时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做,好在过几日大伯母便要唤她来问话,到时自能水落石出。”
又一阵疾风穿廊而过,叶暮禁不住打了个寒噤。
闻空不动声色地移步到外侧,用身形为她挡住寒风,他目光扫过廊外几个匆匆走过的仆妇,欲言又止,那段关于二房的秘闻,终究不是在此处能细说的。
待来到刘氏房中,只见烛火昏黄,药浓漫漫,不过娘亲素来爱调香,窗边小几的那尊白玉香兽上,一缕青烟袅袅逸出,调和了药味,倒是好闻。
叶三爷至今未归,小厮垂首,“回四姑娘,三爷五日前启程去了临州,说是寻访一幅前朝古画,已遣人快马去报信了,此刻想必正日夜兼程赶回来。“
叶暮心涩,对这个爹,她早已连脾气都懒得发了,可转头望向榻上昏睡的娘亲,又叹了口气。
闻空在榻前坐下,示意丫鬟将刘氏的手腕请出帐幔后,探手轻搭,落在寸关尺上。
叶暮立在他身侧半步之遥,屏息凝神,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闻空搭脉的手指上,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极短,透着粉白,边缘齐整。
他一向如此,虽然自小清苦,但从来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净。
她忽然想起他十四岁那年同她拉勾许诺,那时他的手虽已显修长,却还带着少年的单薄,如今这双手,指节更显硬朗,掌心也宽厚了些,已是成熟男子的手了。
叶暮歪着头倚在榻栏,把目光往上,烛光在闻空低垂的侧颜上跃动,他神情专注,仿佛不是在诊脉,而是在禅定。
不知为何,看闻空做这样的事就很安心,垂目慈悲,法相清净,宛若殿中金身佛像,超然物外,让人想把他供起来,不可侵.犯惊扰。
片刻,闻空的指尖微微调整了位置,叶暮的心也跟着一提,“如何?”
闻空抬眼未语,以目光示意她稍安,他的指尖仍稳稳按在脉上,感受着那紊乱的脉息,半晌,方缓缓收回手。
他转而看向榻边小几上那碗未曾动过的汤药,端起来,指尖蘸取少许,在鼻端轻嗅。
叶暮不自觉地向他靠近一步,素服不经意轻轻触及他的袈裟衣角,闻空掠了眼,并未避开。
“夫人乃惊惧交加,邪风入体,致心脉紊乱,引发高热。”闻空放下药碗,取过清水净手,声音低沉平稳,“药方并无大碍,只是其中几味安神药材药性略猛,于夫人此刻虚浮的脉象而言,反是负担。”
他用素绢缓缓擦拭指尖,叶暮的目光追随着他那双指节清劲的手,看他自若不迫将水珠从根根指缝拭净,将绢帕对折两次,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案上。
叶暮敛睫,生出莫名其妙的念头,如果能让师父给她净一回手就好了,涤尽尘浊,连骨缝里都能生出莲香来。
她的脑中往别处去了,口中依然问,“那该如何是好?”
原来口是心非,是这般教人为难。
闻空这才抬眼看她,烛光下,她脸色苍白,更显杏眸水光潋滟,此刻正一瞬不瞬地定望着他,把他的影盛在眼底。
闻空垂下眼眸,移至旁侧长案前铺纸研墨,“贫僧另拟一道方子,以清心疏郁为主,佐以温和退热之药,连服三日,观其效再行调整。”
既然师父能这么说,想是没何大碍,叶暮稍安。
闻空提笔蘸墨,手腕悬空,落笔沉稳,叶暮立在案侧,能清晰地看到他执笔时微微用力的指节,腕骨在僧袍袖口间若隐若现。
“我看过你挂在墙上的《金刚经》了。”闻空道,“'心'字还是欠些火候。”
正好方子中有个“灯心草”,也有心字,他就示范给她看,叶暮不由倾身向前,几缕散下的青丝随着动作垂落,轻轻扫过他执笔的手背。
闻空运笔稍滞,笔尖在纸上洇开一点墨痕,他不动声色地将手腕往后收了半寸,待那缕青丝滑落,才又提腕续写,只是笔势较先前急了些。
“师父这个'心'字,”叶暮直起身子,唇角轻抿,“不也写得心浮气躁?”
闻空看着那一团心字,确实很显凌乱,他未反驳,只将笔锋转向下一味药材,却听她继而吹嘘道,“何况那金刚经是我九岁时写的,这些年来,我可是大有进益。”
她伸手取过笔架上另一支狼毫,就着他未用完的墨,在旁另铺纸提笔。
但见腕悬中正,笔走龙蛇,起落间竟与他一般无二的笔势,待她写完“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七字,闻空呼吸一窒。
那字迹俨然如他自己腕底流出,连收笔时的顿挫都如出一辙。
幼时她的笔意就有两三分像他,如今若非亲眼看她悬腕落纸,若在旁处看到,他定会以为是自己某日心神恍惚留下的手迹了。
“这些年,你没临过旁人字帖?”
“我已经够忙的了。”叶暮将笔搁回青玉笔山,“另寻字帖还得另寻师父,何苦来哉?何况我可没那工夫,师父看这字,可还得你风骨?”
“像我有什么好。”
“像你有什么不好。”
闻空被怼得哑言,室内一时静默。
话就停在此处了,他垂首将最后几味药草添上方笺,叶暮去榻边给刘氏又擦了一遍身。
待墨迹干透,二人踏着满地碎影行出屋子,至院门。
月华如水,漫过庭阶,见闻空转身就要走。
“师父明日还来么?”叶暮立在门槛内,素手扶门框轻问,她总想与他说说话。
闻空点头,“法事尚需两日。”
“那明日早斋,来我院中用吧。”她往前半步,绣鞋恰踩在月光与灯影的交界,“我小厨房做的咸菜可好吃了,王妈妈做的笋脯酸酸甜甜,你来尝尝。”
“不妥。”闻空看她蹙眉,又添了一句,“还有其它师兄弟,我们一起在寺中用完早膳来,不好独缺我一人。”
原是要周全同门之谊。
叶暮轻轻颔首,想起另一桩事,“师父,你既见了《金刚经》,想必是去过小屋了?可还看见旁的东西?”
岂能看不见?
闻空敛眸,那间他离去时四壁萧然的小屋,如今窗棂换了细密竹篾,地面铺着平整青砖,踩上去不会泛起陈年尘灰,几把新置的高椅铺着素色软垫,柜子也是新打的,柜里叠放着新絮的棉被,旁边还整整齐齐搁着好几副竹筷,还有不知何时做的青布棉鞋,他试了试,鞋底纳得很厚实,但小太多了,他已是穿不着。
他一进屋就知道这些物什定是她添置的,也就只有她会在他不在的时候,常去小屋。
“不过你如今是高僧了。”见他不语,叶暮话里带着几分怅然,“想必也不在那处住着了,你见到边柜里的那对陶碗了么?那还是我同三姐姐在陶艺馆亲手拉的胚,统共就烧成三个,路上还碎了一个。我自己都没舍得用,都给你留在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