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此一遇,叶暮愈发确信这侯府是断然呆不得了。
她必须远离江肆,远离这潭浑水,他们不了解他的可怕,她可是被祸害过。待老太太丧仪完毕,若家中长辈提起分家之事,她定要顺势而为,说服爹娘搬出这深宅大院。
想到此处,叶暮敛起心绪,不再多言,朝那二人微微欠身,“二哥哥慧眼识珠,真叫人佩服,灵堂尚有宾客需得招呼,恕不奉陪了。”
江肆静立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眸色深沉,若有所思。
“怎么,瞧上我四妹妹了?”叶行文凑过来,用胳膊撞了他一下,他咂咂嘴,“方才这顿打,还没让你吃够苦头?听我一句劝,我这四妹妹模样是顶好的,性子却是一等一的刁钻,你也瞧见了,够泼辣的,平日里更是伶牙俐齿,连我娘亲都常被她呛得下不来台。这要是娶回家,怕是镇不住。”
“她可有被说亲?”
“怎没有?及笄礼一过,我家的门槛都被踏破了,光我知晓的就有翰林院掌院学士家的公子、户部尚书的郎君……个个都是旁人求之不得的佳婿。这些外人啊,都同你一般,只瞧见她容貌昳丽,得老太太欢心,小小年纪就会掌账本,谁能想到内里是这么个半步不让的主儿?”
叶行文叹气道,“而且人家四妹妹眼界高得很,愣是一个也没瞧上。要我说,娶妻求淑女,这般锋芒毕露的女子,娶进门有何趣味?女子嘛,终归要似水柔情,温柔解意才堪怜爱。”
江肆未接话,只是默然垂下眼帘,她和前世,确实很不一样了。
那时侯府三房势微,前来提亲的尽是些不成器的旁支庶子,他刚遇到她那会,她腼腼腆腆的,笑起来时腮边漾起浅浅梨涡,看人也怯怯的。
听她可以帮到他,眼睛都亮了,明明是他该谢她,她却像是承了他天大的恩情,说“谢谢你让我帮你。”
那样小心翼翼的欢喜,如今想来,宜媚宜嗔,煞是可爱。
可是是他把她弄丢了。
今世他是在他们相遇那天重生的。
江肆的手指刚触到她的马车帘栊,前世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忍不住唤了声四娘,但她看他的眼神里,一点爱慕全无,只有戒心。
他借与叶行文论交之名,将三房境况摸得清楚,如今的三房早在府中站稳了脚跟,大半是因叶暮在老太太面前得脸,且早早显露出了掌理家事的才干,她现今独立自主,光华灼灼,远是前世不谙世事的她不能比的。
江肆反复在脑中回味那天的相遇,这般手腕心性,只有一个可能,她也重生了。
那日,她执账相抵,抬他下颌,眸中清光流转,尽握全局的从容气度,于江肆而言,不啻惊鸿照影,心魄俱慑。
相较前世,更迷人了。
只是那天她的眸色里除了戒心,还有杀心。
也更有意思了。
他毫不怀疑,叶暮对他现今只有厌恶,但好在,她还不知他重生而来,江肆了解她,她还是太善良了,只当他是普通寒门学子,她再怎么厌弃,也断不会杀他。
她不会滥杀无辜的。
只要不死,便能转圜,他能重生,定是与她夙缘未绝,江肆想,四娘会重新回到他身边的。
只是……
她以前是个连果篮都提得吃力的姑娘,江肆微微抽动了下发痛的嘴角,力气怎么变大这许多?
真是邪了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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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幡低垂,叶暮跪在女帷祭烧纸守灵,总觉江肆似与上回所见,气质有所不同,上次还有寒门学子的拘谨,今日似乎从容许多。
估摸着叶行文接济到位,有了银钱开路,自然不必再为明日的饭食、笔墨发愁,少了生活所迫。
但一想到他,叶暮就觉心中苦闷,前世的苦日子如同眼前的漫天纸灰,压下来,喘不过气。
婚姻,就是一场眼盲心瞎的自我献祭,精准地找到属于自己的报应,她尝过苦果了。
纷乱的思绪被她强行压下,叶暮将纸钱狠狠丢进火盆,前世的她会同他吟诗,但今世的她只会和他作对,见一次打一次,管他是书生还是日后再成新科状元,只要靠近她半步,都当贼打。
这条命,绝不能再折在他手里了。
好不容易捱到中午,叶暮觑见众人皆往偏厅用膳的间隙,悄步寻到叶行简,将他引至自己院中,避至房内,阖上门。
“大哥哥,你看我在李婆子的屋里发现了什么?”叶暮憋了一上午,见四下无人,总算能把袖中的东西拿出来了。
她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小心翼翼地展开,帕心赫然躺着些许枯黄粉末。
“大哥哥,你瞧这个。”叶暮压低嗓音,“是从李婆子屋中柜子夹层里寻得的,我连番去探了几回,她那箱柜瞧着并无异样,若非指节叩及底板,听出空响,险些错过,我拿棍棒撬开一看,里头竟藏着这包东西。”
叶行简神色一凛,拈起少许粉末在指腹间捻开,又凑近鼻尖细嗅,眉头愈蹙愈紧,“这气味辛辣,绝非寻常之物。”
“而且这粉末藏在如此隐秘之处,必是见不得光,定与祖母之死有关。”
叶行简点头,“前日我借机探过李太医口风,他言道,祖母素日所用皆是温补之剂,脉案他亦曾过目,按方调理,绝无可能骤生此变。”
叶行简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廊下翻飞的白灯笼,“此等急症,若非误服了与体质相冲的虎狼之药,致使脏腑受损;便是用了与方中药材相克之物,激出毒性;再不然,便是突遭极大变故,心绪震荡过甚,以致气血逆行,痰厥而亡。”
“可听下人道,祖母离去那天的早晨还挺好的,府中也一切安稳,不过半日工夫,府中亦无任何风波,何来极大变故?”
叶暮目光落在帕子上,“问题定然就出在这来历不明的粉末之上。”
叶行简小心将粉末重新包好,“此物需得寻个绝对稳妥之人辨验,我倒是在长街认识个精通药石之性的医师,只是今下晌申时还得行绕棺之仪,不得出府,如何是好。”
所谓绕棺,就是由僧众诵《往生咒》,阖府孝子贤孙需持香随行,跟着默默祷念,按照亲疏长幼次序,循棺九匝,是为祖母指引冥途,此乃大礼,嫡长孙为首,片刻不得离席。
叶暮略思,道,“哥哥,府中现成便有一位高人。”
她凑过去低语。
“闻空?”叶行简面露诧色,“他乃方外之人,竟通晓药石岐黄之术?”
叶暮点头,“师父昨晚给娘亲诊了脉,一剂汤药下去,今晨虽还昏睡,但高热已退,谵语亦止,这般医术,辨此物来历应当不难。”
“可他终究是个外人,与我们素无深交。此事关乎祖母死因,牵连甚广,他当真值得托付?”
“哥哥放心,师父是最值得信赖不过的人了。”叶暮道,“只是我方才见他被侯爷请了去,我去请怕是不便。”
她略一迟疑,“不若哥哥,烦你亲自去请,便说是‘绕棺’之仪在即,你需与他商议细节,请他移步到你院中一叙,我先去候着便是。”
其实她也可以去请闻空,只需以母亲病情反复,还需请师父诊脉为由,同样能将他唤来,只是昨晚两人不欢而散,她才不要先去理他。
叶行简自然是没有不依的,颔首应下。
只是他心中泛起滞涩,突然发觉自己不懂她了,他与四娘自幼一同长大,对她性情再熟悉不过,但方才她提及闻空时,那语气里不自觉带出的熟稔与信任,眼波流转间的情致,都是他全然陌生的。
她与这和尚也有八年未见了吧?怎的说话间倒像是日日相见般自然?
那种小女子才有的风情,是断不会在同他说话时流露的。
叶行简暗自生疑,待请闻空至院中,叶暮又是一副不相熟的姿态,神色疏淡。
反倒是闻空先合十施礼,“四姑娘。”
叶暮也只是微微垂首,“闻空师父,想必哥哥已在来的路上将事情原委告知你了吧?”
她把帕子在石桌上铺开,推至他面前,“劳烦师父慧眼,辩一辨此物来历。”
叶行简的目光在这两人之间逡巡,见他们神情坦然,举止有度,甚至还有点生分冷漠,又觉一切如常,暗道自己真是多心了。
四娘还能喜欢个和尚不成?简直可笑,叶行简也觉自己荒唐,总不能他们侯府上下,个个都悖离常伦,像他这样不正常。
他当即在心中把这无稽念头摁了下去。
闻空敛袖俯身,细观后闻之,“此物乃荆芥,其味道虽烈,但性温平,可祛风散寒,多用于风寒初起,头痛脑疼之症。”
他抬眸看向叶氏兄妹,“虽不常用,却并非罕物,城中几家大药铺皆有售。”
“这么说,不是它的问题?”叶暮不解,“那李婆子为何把它放得如此隐蔽?”
叶行简又从袖中取出一方子,“闻空师父,这是我根据李太医口述,回去誊写的,师父请看,可有相克之物?”
闻空接过药方,沉吟片刻,“方中皆是黄芪党参等温补之品,与这金丝芥药性相合,并无冲撞之虞。”
“如此说来,这条线索竟是断了?”叶暮难掩失望,“但若是寻常药材,为何要藏?李婆子又为何要逃?这说不通。”
院中一时寂然,从前院飞来的几枚纸钱,与枯黄梧桐叶在空中纠缠,纷乱如诉,混着家眷仆奴哀哭,似在透其冤屈。
“或许,此物并非直接用以致命。”
闻空忽然开口,兄妹二人同时看向他。
闻空道,“贫僧当日在老太太房中闻到的异味,便是此物,我回去后翻阅古籍,提及荆芥虽性温,但其气辛烈窜透,若遇特定引子,或可激发它性,扰动气血,致使脏腑失衡。”
“引子?”叶暮朝他微微倾身,又觉不妥,坐直了身,“师父是指哪些?”
闻空将这细微的动作看在眼里,唇线紧抿,稍顿才言,“贫僧也不知,医书未有详述。”
叶行简在旁叹气,“看来只有寻到李婆子审问,才能得知真相了。”
可明日就是老太太入殓之期了。
一切都来不及,不能在祖母安然下葬前查明真相,叶暮只觉一颗心坠坠下沉,她终究无法在黄土掩盖一切之前,为祖母讨回一个清白。
闻空将二人的神情尽收眼底,见叶暮面色苍白,俱是不甘。
他指尖微蜷,顾四下无他人,正欲启口,廊下突然跑来一奴,“闻空师父,二奶奶请您即刻过去瞧瞧,下晌绕棺的沉水线香是哪种,管家买了好几种,让您帮忙去认认,别搞错了。”
闻空颔首合十,余光睇叶暮的神情疏淡,缓了缓,到嘴边的话终是化作一声“阿弥陀佛”的佛号。
业力如瀑,因果如网,凡尘中事,自有其法度轨迹。
闻空抬目望去,恰见一片纸钱被风卷着,掠过檐角下的白幡,不偏不倚落在他肩头。
他轻轻摘下,捏着叶柄在手中转了转,才刚那一瞬欲破口而出的密辛,又沉入静默。
佛不让他开口,他也无法强为扭转。
终究是,机缘未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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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寅时,天还未亮,灵堂内白烛高烧,烟气缭绕。
黑漆棺椁静静停放在正中,老太太经精心梳妆,身着深青蹙金绣云霞翟纹诰命冠服,静静地躺在棺内,金丝珍珠抹额下,面容经过脂粉修饰,却仍掩不住那一丝青灰的死气。
老太太今日下葬,在出殡入殓前,还需举行祠饭之仪,也就是喂死人吃饭。
这是世家大族丧礼中极私密的一环,仅有至亲子女与孙辈在场。
王氏作为宗妇,亲自端来一个黑漆托盘,上置一只温润的白玉小碗,碗中是精心烹制的“辞阳饭”,选取今秋新米,佐以松仁、莲子、百合,文火慢熬得糜烂,取“清白洁净,魂归极乐”之意。
叶暮随众亲眷跪在棺椁周围。
她看着大伯母王氏手持一柄纤长的银匙,舀起一小勺饭食递给侯爷,侯爷的手微微发颤,动作轻柔地递到祖母唇边。
“母亲,请用膳,此去泉台,一路平安。”侯爷的声带哽咽,将那象征性的饭食轻轻点在祖母已无血色的唇上。
随后是叶二爷和二伯母周氏,他们亦重复着同样的动作,口中念念有词,说的无非是祈求冥福之语。
因叶暮母亲刘氏尚不能起身,便免去此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