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照习俗,所有送葬亲眷需在府门外跨过燃烧的柏枝火盆,以祛除殡仪沾染的晦气,侯爷率先面容沉痛地迈过,王氏、周氏等人依次跟随。
轮到叶暮时,她正要提起素白裙裾,忽闻府外官道上传来急促马蹄声。
派去追查李婆子的护卫滚鞍下马,踉跄冲至门前,“侯爷!找到了!李婆子在城西三十里外的断魂崖下,已经没气了。”
“死了?”侯爷皱眉。
那护卫喘着粗气,双手呈上一个沾着泥污的蓝布包袱,“是在崖底她尸身旁发现的。里面有五十两银子,还有这个……”
他展开一张被雨水洇湿又风干的纸条。
叶行简一个箭步上前接过,只见纸条上歪歪扭扭,似是用木炭写着五个字,“愧对老太太。”
李婆子一死,所有明面上的线索都戛然而止。
一张模糊的认罪书,看似坐实了她的罪责,但也将更深处的黑手遮掩地严严实实,府中虽关了门清查,但死无对证,最终也只揪出几个无关紧要的仆役顶了监管不严的罪过,重重拿起,轻轻放下。
叶暮瞧着,只觉齿寒。
祖母的中毒身亡的真相,再争辩也是徒劳了,侯府要的是体面,怕的是风波,这般息事宁人,正中了那真凶的下怀,遂了其心愿,一桩弥天血案,成了讳莫如深的悬案。
只是她想不通,那人为何非要置祖母于死地?祖母年事已高,早已不大过问府中庶务,为何还会遭此毒手?
但很快,叶暮就迎来了答案。
那是老太太下葬后的第十天,叶行简远行那日。
是日清晨,天色青灰,薄雾未散。
码头上漕船林立,漕运的船只已开始忙碌,橹声欸乃。
叶行简身着青色鹭鸶补子官袍立在岸边,身形挺拔如竹。
他虽有着侯府公子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却因多年浸□□卷,眉宇间沉淀着超越年龄的沉稳,晨风拂过他腰间素麻孝带,与官袍下摆一同翻飞。
“哥哥此去苏州,山高水长,务必珍重。”叶暮站在他身前,“我在你包袱里放了两对护膝,两双厚底靴,路上舟车劳顿,哥哥换着穿,听闻苏州多雨,又添了件油绸披风。”
依据大晋律法,叶行简本该在家丁忧一年,然苏州水患救灾紧急,叶行简上表自请夺情起复,圣上特旨准奏,命他戴孝赴任。
叶行简凝眸端详着眼前的妹妹,见她眼下一片青影,显然连日不曾安眠,单薄身姿在水汽氤氲的江边愈显伶仃。
他喉间微动,终是轻声道:“祖母的事,你我都已竭尽心力,莫要再苛责自己。”
叶暮轻轻颔首,那双含笑杏眸此刻秋水潋滟,纤长睫毛上沾着细碎泪珠,眼尾染就一抹淡红,这般情态,任是铁石心肠也要化作绕指柔。
叶行简胸中顿觉翻江倒海,此去经年,再相逢时,不知她可会已绾起青丝,成为别家新妇?那些登门求亲的世家子弟,可会珍视她这般玲珑心性?念及此处,他只觉心口阵阵发疼。
终究,他只是她的兄长,纵然有千般不舍,又怎能阻她凤冠霞帔?又怎能违逆人伦纲常?
他拦不住。
一股热意倏地涌上喉间,冲破了他素日恪守的礼教藩篱。
“四娘……”叶行简嗓音沙哑,“可抱抱兄长?”
这话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恳求,连他自己都心惊。
“自然!”叶暮毫不迟疑地展开双臂迎上去。
这是自幼护她周全的兄长,她愿以最赤诚的怀抱,慰他远行孤寂。
叶行简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牢牢锁入怀中。那力道大得惊人,双臂如铁箍般收拢,几乎要将她揉碎在胸膛间,叶暮有点喘不上气,轻轻蹙眉,正欲开口,却倏然感到肩头传来一阵滚烫的湿意。
叶暮怔愣。
他伏在她瘦弱的肩头,整个身躯都在微微颤抖,那一声声压抑在喉间的“四娘”,伴着滚烫的泪珠拂过她的耳畔。
叶暮心头一震,她还是头回见到大哥哥哭,终是咽下了那句“哥哥抱得太紧了”,缓缓抬起手,轻轻拍抚着他发颤的脊背。
王氏在三步之外冷眼瞧着,耳边是周氏的冷嘲热讽,“真真是兄妹情深啊,打小便是这般,简哥儿眼里只装得下四娘,我们晴姐儿在边上站老半天了,也没个搭理的。”
她斜睨了王氏一眼,“这般难舍难分的,不知道的还当四娘是简哥儿媳妇呢。”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王氏本就因这桩事心梗,一个眼风扫向周氏,“胡说什么?什么媳妇,这等混话也是能随口说的?仔细风大闪了舌头!”
周氏被这凌厉眼风扫得噤声,悻悻攥紧帕子,如今老太太仙逝,侯府是中馈全握在长房手中,她到底不敢再造次,但心里总是不舒服,就这么一句无心话,用得着在丫鬟仆奴面前如此大声斥责她?
抱得也太久了。
王氏眉头越拧越紧,实在看不下去,上前分开两人,“好了好了,漕船不等人,简哥儿快登船吧,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横竖明年年节就能回京。”
待兄妹二人松开,王氏朝马车旁招招手。一个身着水绿比甲的小丫鬟怯生生上前。
“此去山高水长,总得有人照料起居。”王氏将丫鬟往前轻轻一推,“这是青禾,随你一同去苏州府,浣衣煮饭,缝补浆洗都来得,往后就让她在你身边伺候着。”
叶行简皱眉拒绝,“不用,我自己能照顾好。”
“你是能洗衣还是能做饭?你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人。”王氏望向叶暮,“四娘你说是不是?”
叶暮猝不及防被点名,抬眼见那小丫鬟低眉顺眼的模样,也跟着轻声劝道:“哥哥就应下吧,也好让大伯母安心。”
漕船传来催客的锣声,惊起数只白鹭掠过水面。
叶行简望着叶暮欲言又止,紧抿着唇,像是有些生气,终是沉默着转身,一言不发地上了船,王氏见状,轻推了青禾一把,小丫鬟忙提着裙角,亦步亦趋跟了上去,踏过跳板时险些绊倒。
船只缓缓离岸,桨橹划开粼粼波光,叶暮立在码头上,朝着船首那个渐行渐远的挺拔身影,用力挥动着绢帕。
直到船影化作天边一个小黑点,苏瑶才提着裙摆匆匆赶来,发间的步摇都歪斜了几分。
她望着空荡荡的河面,踩着脚哀声道:“姑姑怎的也不派人告诉我一声?竟连简哥哥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她还是去侯府听门房说的,紧赶慢赶还是没能见到。
王氏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目光仍睇着漕船远去的方向,淡淡道:“丧期未过,我们不好随意登门,何况外姓女眷本也不便相送。”
苏瑶指尖在袖中微微蜷缩,不知是不是错觉,自老太太薨逝,苏瑶总觉王氏对她的态度冷了许多,待她似换了个人,再不似从前亲热,难不成表姑姑还要摆未来婆婆的架子不成?
苏瑶强压满腹怨怼,横竖帖书已换,她早晚要做叶家宗妇,眼下且忍下这口气,待来日过了门,自有计较之时。
只是众人各自登车时,苏瑶故意凑到叶暮车辕旁,她总归可以在她眼前出口气,“四妹妹瞧见了?任你如何折腾,我不还是踏进叶家大门了?”
叶暮正扶着紫荆的手上车,闻言回眸冷瞥,“苏姑娘说早了,且看看吧,你只是半只脚进来了,剩下半只能不能进的来,还说不准。”
“你——!”
叶暮已翩然登车,青帷落下隔开两道视线,车边脚步声缓移,她透过车窗,眼见苏瑶上了前头的王氏马车,想到回府后必要与她碰面,叶暮只觉胸中滞闷难舒。
“温伯,”叶暮叩响车壁,“不回府了,改道宝相寺。”
作者有话说:“人鬼尸棺暗同屋,乌啼不断,犬泣时闻。”取自师道南《死鼠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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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霜天晓(四) 他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热孝在身, 哪都去不得,皆要避讳,唯有佛门清净地却是个例外, 反倒成了最相宜的去处。
佛法慈悲, 本就包容世间一切悲欢。
宝相寺内,叶暮才转过放生池, 便见大雄宝殿前人头攒动。
千年银杏树下,数十僧侣如莲座般端坐, 廊庑下跪满虔诚信众,连石阶上都挤着挎竹篮的婆子专注在听。
原来是在佛法辩论。
但见闻空一袭赭色七衣袈裟立于青石法坛, 手持贝叶经卷,声清如玉磬, “《楞严经》中, 佛陀七问阿难, 心在何处, 那诸位也且说说, 我们这颗能知能觉的心,究竟住是在何方?”
话音刚落, 一个虎头虎脑的小沙弥抢着合十,“心当然是住在心窝里啦!生气时在这儿烦躁, 欢喜时在这里怒放,不都在这儿跳吗?”
他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座中白眉老僧摇头,“若心在身内,怎看不见五脏六腑,闭眼时怎还能见梦中花月?”
红衣僧抚掌接口,“若说在内不对,那必是在外。好比我看这片银杏叶, 心生欢喜,心应随目光到了叶上。”
闻空微微摇头,“不然。若心在身外,则你身与你心毫不相干,为何他人刺你一指,痛的是你而非他?”
“莫非心藏在眼根后面?所以才能看见万物,”后排居士迟疑道,“眼见色则心生喜恶,我们因眼见,才生分别。”
“非也。”闻空道,“盲者无眼,照样心生怖惧。”
这时个小娘子脆生生插话,“定是在耳中!闻谤则怒,闻赞则喜。”
闻空眼底浮起浅笑,“那睡熟时耳闻更漏,怎不见起心动念?”
方才的小沙弥急了,“既不在内,也不在外,不在五官,那定在身体正中间,总该没错了吧?”
“你所谓‘中间’,必有方位。若对东方人说在中,对西方人已成边际。此等变幻不定处,岂是真心所居?”
闻空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恰与站在经幡影里的叶暮相遇。
“四姑娘,”他的声音如山涧泉,“贫僧冒昧,你马车中是否有带小铜镜?”
叶暮点头,“我去取来。”
待反应过来,已走了数步,不对呀,这人怎的使唤她如此顺遂?她分明是来寺中听梵音涤心,何时成了任他差遣的俗家弟子?
她分明就不是来理他的。
但见他先开了口,目光落在她身上,也罢也罢,满场都等着,她去取便是。
紫荆正倚着车辕给马匹喂草料,与温伯说着闲话,见去而复返的叶暮,诧异道:“姑娘这般快就与闻空师父说完话了?”
“嘿,谁专程来寻他说话……”
叶暮耳根微热,探身从锦垫下取出一面缠枝牡丹纹铜镜,这是她平日外出整理面容用的,小姑娘随身带个镜子,人之常情嘛。
只是闻空如何知晓她随身带着菱花镜?
她下车,对紫荆说道,“原不是我要与他搭话,是他先开的口。”
紫荆忙敛袖应道:“姑娘说得是。”
眼角却仍漾着了然的笑意。
叶暮横她一眼,不去理会这个臭阿荆。
待她捧着铜镜转回法坛,但见银杏树下千百道视线灼灼,倒教她捧镜的指尖微微发烫,闻空侧身让出半席青石阶,她只得硬着头皮立在他身畔,素白披帛与赭色袈裟在风中偶然相触,惊起檀香缕缕。
她正欲将铜镜递出后抽身退往廊下,却听得他清越嗓音已响彻庭院,“诸君且看这镜中佳人,居于镜面何处?”
廊下顿时议论蜂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