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暮刚想坐椅上,就见闻空已走向榆木柜,取出一床素色褥子。
“嗯,”他背对着她,将褥子在榻上铺开,“我自己闲暇打的,经书不够放。”
他俯身展被的动作很缓,修长手指抚平每一道褶皱,又在中央轻轻拍抚两下,蓬松的棉絮微微鼓起,像拢住了一捧阳光,看起来很舒服。
叶暮忽然想起,头回来时她还小,屋里太冷,她冻得受不住,就不管不顾地坐在他那张冷硬的榻上,他也是这样,默不作声地铺了床旧被褥给她。
“昨日天好,我晒过的。”闻空见她站着愣神,轻声解释。
连话都没变,他总觉得她会嫌弃。
“没晒过也无妨。”叶暮牵牵唇角,“我又不会嫌。”
她走过去侧身坐下那方柔软,清苦檀香萦绕而上,只是味道忽远忽近,捉得她心尖痒了又痒。
她好想,凑近闻闻。
“师父,”她抬起眼,目光澄澈,“我能再去拿床被盖上么?”
闻空怔愣,这未免太过逾矩,纵然是师徒,同盖一被也……
不可的话还未说出口,她已经褪了鞋,轻巧上榻,身子微微前倾,腰肢在裙衫下勾勒出柔韧曲线,跪爬向前,青丝自肩头滑落,玲珑有致。
纤腰疑弱柳,呵气颤春烟。
闻空别过眼,听她拉柜门声,转首,见她驾轻就熟地从柜里取出另一床稍薄的棉被,轻轻覆在膝上。
而后,叶暮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被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多日郁结都尽数吐出。
“师父,”她抬起泛着薄红的脸颊,眼角眉梢都染着浅淡笑意,“你们寺里的阳光,都比我们府上的要好闻许多。”
原来,她只是想闻一闻阳光的味道。
“你方才要同我说何事?”
一听她问,闻空稳了稳心绪,“是关于府上的一桩旧事,我想同你说一说你们府上的一桩密辛,与周氏有关。”
他拉过椅子,身脊坐直,一本正经,“那年我撞见她与陈先生私谈时,还听见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他未能说透,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及笄之年的姑娘描述那些声响,只当她长大了,总该明白些人事,便说得含糊,想她聪慧,必能一点就透。
谁知叶暮又将脸埋进被中深吸一口,抬起迷蒙的双眼,望向他,“什么动静?”
“就是动静。”闻空想了半天,还是只吐露这四个字。
“你且细说,究竟是什么动静。”叶暮不解,越想越糊涂,“而且这与我祖母之死有何关系?”
闻空一时语塞,耳廓渐渐染上绯色,“他们俩……”
叶暮晃神,怔怔望着他越泛越红的耳尖,渐渐漫至颈侧,喉结上下滚动数次,却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一直在他们俩,他们俩这三个字徘徊,而他搁在膝上的手掌不自觉握紧,松开,又握紧,又松开。
叶暮视线落在他攥得青白的指节上,到底有何难言……她倏而心念电转,猛地从榻上站起。
“师父!”薄被从她膝间滑落,叶暮低头与闻空对视,“你撞见我二伯母和陈先生在行云/雨之事了?”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收藏[加油]
之前在色拉寺看过辨经,花50看一群僧人拍手(bushi
哈哈哈哈其实还挺有意思的,僧侣们会分组进行问答辩论,但他们不是一板一眼坐着,会有很丰富的肢体语言,甩佛珠,拍掌,动作很夸张,很有激情,虽然听不懂,但氛围感非常好,场面也很壮观,很值得一看。
下章再撒点糖!
第35章 霜天晓(五) 哄她。
闻空轻咳, 他没想到,这般私密隐晦的旧事,竟被叶暮如此直白地宣之于口, 丝毫未有不避讳。
她依然睁着那双澄澈清亮的眸子, 追着他问。
“师父,动静, 是这个意思吧?”
“……是。”
“他们是在侯府哪间屋子啊?”
“……不知。”
“那师父听完了全程?”
“……没有。”
“那时候师父多大?怎知里头就在行那档子事?”
“……”
闻空咳得更厉害了,他倏然双手合十, 高诵佛号,“阿弥陀佛, 叶施主。”
声如古钟沉鸣,他的目光也沉沉压过来, 叶暮心尖儿一颤, 他这样看她时, 她总有点怕, 像将她笼住了, 教她怯怯止了口。
“好好好,不问了便是。”
叶暮只能暂且敛起过分外露的好奇, 仔细理顺思绪。
她沉吟片刻道,“师父是疑心, 周氏怕她与陈先生苟且之事败露,才对祖母起了杀心?祖母年事已高,若知晓这等丑事,必定将她逐出府去,最重要的是,她这些年苦心经营,就再也分不得半份家产了。”
叶暮又重新坐下, 拉高被子裹住自己,眉心轻蹙,“可是不对呀,她这么多年没怕,怎么忽然就怕起来了?”
“因为我回来了。”闻空道,“那日我谒见老太太后,周氏单独留我问了话,试探我还有没有记得此事,她怕我告知老太太。”
叶暮望向他,一下恍然。
“这么说来倒是说得通了,只要师父在京中一日,这隐患便存在一日,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在祖母得知真相前永绝后患。”
叶暮道,“难怪当年她要派小厮那般往死里追打你,如今想来,不单是怕你泄露私会之事,更是因你撞破了他们的龌龊勾当。”
闻空轻轻颔首,对此认同。
又见叶暮微微倾身道,“她最想了结的,从来都是师父你。只是碍于你如今的身份地位,才不敢轻举妄动。”
她向来灵慧,稍加点拨便能贯通全局,偏又在某些事上总缺根弦,迟钝得叫人无奈。
譬如此刻。
她跪坐在榻上,身形自然高出坐在椅上的他些许,她稍靠前时,他甫一抬眼,便撞见一段纤秀白皙颈线,衣领间珍珠扣正随着呼吸轻颤,晃出细碎流光,再往下,是微开的衣领里若隐若现的锁骨。
他倏地垂下眼眸,原本已虚拢在膝头的指节又骤然收紧,清灰僧袖下腕骨微凸,若埋在雪地里的冷玉。
“我突然想到还有一事,”叶暮浑然未觉,膝行着又向前挪了半寸,腰身不经意间稍抬,“那年端午比试……”
话未说完,却见闻空蓦然起身,径直推开了西窗。
“师父开窗作甚?”叶暮被这突兀的举动打断,诧异道。
“有点闷。”
闻空立在窗前,没再走近。
“不冷么?”叶暮裹紧身上的薄被,看着经案上纸页被风吹得哗啦作响,“门不是开着,怎会闷?”
“你继续说,那年端午比试如何?”
叶暮满心思在抽丝剥茧的思绪里,丝毫未察觉到闻空一时反常,继续道,“那日清晨祖母突发头晕,我怀疑,就是在那时,有人在她常捻的佛珠里动了手脚,将铅粉掺了进去。”
虽然刘仵作说铅粉需长久接触,才会损伤神智,可若祖母此前从未碰过,初时接触,头晕头疼也在情理之中。
闻空的目光与她相接,肯定了这份猜测。
“这些事定都是周氏做的,她害祖母这些年缠绵病榻,头疼反复,受尽折磨,又见你回来了,唯恐苟且一事败露,便串通煎药的李婆子,选在母亲侍疾那日下毒,令祖母突发身亡。”
叶暮忿忿,“这般歹毒算计,不仅要害人性命,更要毁我母亲清誉!”
“而霞姐在庄上散布流言一事,”闻空道,“恐怕也与此事同根同源。”
侯府失德,天降灾殃。
叶暮轻声念着这八个字,倒吸一口凉气,“是了!是了!所谓失德,必是有人行了不德之事。霞姐定是撞破了他们的丑事,气不过才在庄子上散布流言。”
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终于严丝合缝地串联起来。
“但有一事说不通。”
叶暮蹙眉,“霞姐为何偏偏选在我们三房的庄子上散布流言?周家村后头就是二房的田地,按理说,她该把流言散在二房的地界上才对。”
小屋内陷入静默,光自寸寸从窗外流淌而入,不偏不倚落在闻空随意搭在窗槛的右手上,骨节分明。
叶暮睇着那只手沉思,修长而清瘦,骨骼轮廓清晰,肌肤下淡青的脉络依稀可辨,指甲修剪得极短,边缘齐整,虎口处覆着薄茧。
叶暮的视线胶着在那光影交错,神思游移到他那回净手的情景,甩水珠,擦指缝,叠方巾。
她在这双手面前,静不下心来,而且,她好想……把玩,好想……捏捏看。
念头一起,她自己都惊了一瞬。
不可,不可,怎么回事啊叶暮!
这可是捧经书的手!捻佛珠的手!说阿弥陀佛必合掌的手!
岂可亵渎!
叶暮忽地警醒,别开视线,暗骂自己昏了头,怎么在梳理罪证的关键时分,竟对着这双手心猿意马起来。
她掀了被,下榻穿鞋,道,“师父,我该回去了,无论如何,得尽快将此事禀明大伯母。”
她站直身子,理了理微皱的衣襟,“届时少不得要请师父出面作证。”
口说无凭,但若有他这般身份的人证,分量便大不相同,想必大伯母立刻就会遣人寻霞姐问个明白。
叶暮转身就走,妄念在她果断的脚步里卷入尘埃中。
“等等。”闻空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有东西要给你。”
叶暮回头,见他走向墙边的榆木边柜,须臾,取出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布包袱。
“前两日我去了一趟庄子,虫害已彻底清除了。”他将包袱递过来,“庄户们感念你,托我将这个带给你。”
叶暮接过,入手颇沉,“里头是什么?”
她说着就要解开结扣。
“说是些地瓜干、炒豆之类的零嘴。”闻空虚虚拦了一下,轻咳一声,“回去再打开吧,在这里解开,怕是要撒得满地都是。”
见她提着吃力,他很自然地将包袱接回手中,“我送你出寺。”
两人并肩走在寺中的青石道上,深秋的天穹澄澈如洗,是一片无垠的蓝,偶有流云过处,更显天高气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