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崇礼仰头,将碗中残余的面汤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叶暮也学着他的样子,将最后一点暖汤喝下。
她于他而言,旁的都是假的,只有生辰是真的,但眼下,她愿意袒露一点真实的叶暮。
不过两世为人,她比谁都清楚,在这荆棘密布的人世间,不要随便可怜男人,心软绝非良善,而是足以致命的愚蠢。
叶暮看着空碗,发了会呆。
从她今世十岁起,就在偌大侯府的后宅方寸之地,学着掌理部分中馈,周旋于各房心思叵测的妇人,欺上瞒下的仆役之间。
她早早明白,有时全然的无情,固然安全,却也隔绝了探听虚实的机会。
真正高明,是找准时机,卸下几分心防。
所以,适当心软,才是让猎物暴露弱点的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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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吃暖了,一前一后出了小面馆。
外头不知何时,雨已经停了,夜空如墨洗,空气清冽沁人,将方才面馆里的暖腻油烟气涤荡一空。
巷子静寂,只余檐角积水滴滴答答的落响。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刚走出巷口,一片温软喧阗的声浪,裹着流光溢彩的灯火扑面而来。
对面街市,一家两层高的戏楼正是热闹的时候,门楣上“瑞云轩”的鎏金大字在数盏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格外醒目。
楼内丝竹管弦之声悠扬传出,夹杂着清脆的檀板声和时而爆发的喝彩,在这雨后清寂的夜里显得格外鲜活。
戏楼门口悬着的水牌上,墨迹酣畅地写着今晚的戏码。
铡蕃案。
叶暮目光扫过那戏名,周崇礼也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
“倒是出老戏。”
周崇礼侧头看她,“这出戏讲的是前朝一桩公案,牵扯宗室藩王与地方盐铁专卖之弊,瑞云轩的班底唱老生戏是一绝,可要进去听听?时辰尚不算太晚。”
或许又是另一重帷幕下的观察。
叶暮点了点头,“卑职未曾听过此戏,但凭大人安排。”
两人便过了街,入了戏楼。
掌柜的眼尖,见周崇礼气度非寻常,不敢怠慢,连忙笑着引他们上了二楼一间视角颇佳的雅间,奉上香茗并四样精细茶点,便躬身退下,细心掩好了门。
楼下戏台正演到关键处。
锣鼓紧催,弦索激越。
演的是前朝某位铁面御史,如何微服查访,抽丝剥茧,最终揭露一位位高权重的藩王,与地方盐铁转运使勾结,通过虚报损耗、以次充好、暗改账目等手段,侵吞巨额盐铁专卖款项的故事。
戏文编得曲折。
将官场贪墨的种种手段演绎得淋漓尽致,那扮演藩王的净角唱腔雄浑霸道,扮演御史的老生则慷慨激昂,唱念做打俱是功力,台下观众看得屏息凝神,时而愤慨,时而叫好。
叶暮瞥了周崇礼一眼。
他靠在椅背上,单手支颐,目光落在戏台上,神情平静,仿佛看的不是一场揭露贪腐的大戏,而是一出与己无关的风月闲文。
只有那偶尔随着板眼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的指尖,显露出他并非全然走神。
戏台上,那铁面御史已查到关键账目,正与扮演奸猾师爷的丑角有一番精彩对手戏。
师爷巧舌如簧,百般抵赖,试图以“惯例损耗”、“运输艰难”、“人情打点”等理由搪塞。
御史拍案而起,一段念白声如金石,掷地有声,“……好一个惯例!好一个人情!尔等便是在这惯例之下,蛀空国库,肥己害民!那一笔笔损耗,实则流入谁家私库?那一份份人情,又打点了哪路魑魅魍魉?盐铁之利,国之命脉,百姓血汗,岂容尔等硕鼠中饱私囊,织就这滔天巨网?!”
台下掌声雷动,喝彩如潮。
叶暮心念急转,微微倾身。
她端起温热的茶盏,假作被剧情感染,低声道:“大人,这戏里说的,虚报损耗,暗改账目,听着真是步步惊心。您说,若在现实中,真有人如此行事,账面上想必做得极漂亮,轻易难以察觉吧?”
她趁此稍稍试探。
周崇礼叩击扶手的指尖停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转头,依旧望着戏台,台上御史正命人将一叠伪造的账册抬上公堂。
锣鼓点密集如雨。
“戏是戏,现实是现实。”
周崇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戏文为了好看,总要弄得黑白分明,忠奸对立,好似查账就是翻开一本册子,对上一串数字,便能水落石出。”
他啜了一口茶,“现实中,一桩款项,从立项到核销,经手部门众多,票据文书浩繁。想要在其中做手脚,未必需要明目张胆地暗改账目,只要抬高几分市价,模糊几处规格,在合乎章程的范围内腾挪周转,账面依然漂亮。”
抬高市价,模糊规格……叶暮想到了今日呈给他的票据。
他是在暗示什么。
“真正紧要的,往往不在账册明面那些可供核查的数字里,而在票据背后的人情往来,谁与谁是姻亲,谁欠谁的人情,谁又是谁的白手套。这些脉络,有时比账面上的银钱数目,更能指向核心。”
叶暮缓缓消化他的话,心中的惊疑如潮水般翻涌,他是在教她?
她放下茶盏,谦卑道,“大人教诲,振聋发聩。卑职此前只知埋头核对数字,从未想到账目之外,竟有如此多的学问与关隘。”
楼下戏台已到了尾声。
藩王伏法,贪官受诛,在一片大快人心的澎湃乐曲与震天价的叫好声中,帷幕落下。
周崇礼目光落在那些义愤填膺的看客身上,勾勾唇角,“再者,戏里这位御史,手持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背后或有圣心默许。现实之中,查账之人,首先得自己脚跟站得稳,立身正,其次得看清脚下这盘棋,黑白子各自落在了何处,执棋者又是何人。”
叶暮心头微微一震,跟着他起身,默默走下木质楼梯。
他是在暗示她已踏入了一盘复杂的棋局?暗示她需得先保全自身?
那他又在棋盘哪处?他背后的执棋者又是谁?
走出瑞云轩,两人重新踏入被夜雨洗净的清冷街头。
喧嚣与暖意被抛在身后,湿冷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长街寂寂,只余三两晚归的行人匆匆身影。
“叶慕。”
周崇礼在寂静的街口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就着远处店铺檐下悬挂的的灯笼晕光,看着她的眉眼。
“你看今日那些票据,已发现了好几处疑点,”他同她复盘,“然后呢?发现了,然后该如何?顺着票据去摸店铺的底?去问经手书吏?还是去问保人来历?”
他微微停顿,想听她回答。
夜风拂动叶暮袍角,她并不擅长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迂回,作揖拱手,诚实道,“还请大人明示。”
“掀开盖子容易。”
周崇礼字字如锤,“难的是,掀开之后,如何面对盖子底下可能窜出的毒蛇,如何收拾那一地狼藉碎片,还要确保自己能够全身而退。”
叶暮怔在原地。
他这番话,到底是在说她整理的河工票据疑点,还是在说……他自己可能涉及的那些尚未被掀开的“盖子”?
他是在委婉地警示她,即便凭着细心发现了一些端倪,也要懂得审时度势,知进知退,莫要做了那个鲁莽揭开真相,却反被黑暗吞噬的蠢人?
叶暮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戏散了,回吧。”
两人在街口告别,叶暮心乱如麻走回小院。
直到掏出钥匙准备开门时,叶暮才发现,自己手中还握着周崇礼府上的伞。
伞柄已经被她紧握的掌心焐得温热,她仔细看了一眼,不是她会买的样式,伞面是厚重的深青色油布,伞骨与手柄皆是沉实的乌木所制,通体墨黑,没有任何花纹装饰,握在手中分量颇足,透着一股低调而冷硬的气派。
就像周崇礼这个人。
他可以是面馆里流露出寂寥的投亲少年,可以是令人胆寒的上官,也可以是戏楼雅座上言语莫测的旁观者。
哪一面都是他,但让叶暮对这位年轻县令,更加扑朔迷离。
她得承认,以她目前的段位,根本看不透周崇礼。
他对付官场的游刃有余,远远在于她之上。
退可攻,进可守。
这是官场生存的常理,可最令人心悸的是,若对手早已看穿了你进攻的动机,甚至将你的招式化入他的棋局,成为他布局的一部分,那该如何是好?
叶暮有些泄气地推开院门,反手栓好。
她将伞靠放在门边,先去了灶间,烧了一大锅热水。
她租的这两间屋,一间用作卧房寝息,另一间被她改成了专门的沐浴盥洗之所。
她不通厨艺,灶台多半闲置,只用烧水用,但她买了个半人高的浴桶,只有每日沐浴,她才觉自己活过来了,白日里沾染的衙门阴冷被彻底洗去。
浴间里放着一面长铜镜,平日用布罩着,她取下罩布,就着屋内昏黄的油灯,看向镜中。
一张蜡黄消瘦,眉目平淡的少年面孔,眼神因疲惫而有些木然。
她喉间用易容膏做出的粗粝轮廓,叶暮仔细端详,连自己都觉得陌生,几乎要相信这就是“叶慕”本来的模样。
周崇礼……
他能发现么?发现这层粗糙伪装下的秘密?他那些若即若离的审视,意味深长的话语,究竟是提点,还是敲打?
叶暮叹了口气,用卸妆的膏子慢慢擦去脸上的黄蜡和颈间的修饰。
温水洗净后,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清秀的脸庞,虽仍带着倦色,眉目间的轮廓却柔和下来,这才是叶暮。
热水注入柏木浴桶,蒸腾起带着木质清香的白色雾气。
她褪去衣衫,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
水温舒缓着她紧绷了一天的脊背,叶暮闭着眼,任由思绪飘荡,从河工票据的疑点,到周崇礼莫测的态度,再到太子交付的重任,最后无可避免地……
像溺水之人本能地仰望水面透下的微光,挣脱了吴江县迷局,飘向了远在京城的谢以珵。
只有想起他时,她才会彻底心软。
不要随便可怜男人,但谢以珵除外。
对他,她有全然的底气,前世与今生,他总能稳稳接住她的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