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潋皱着眉“呸呸呸”了几下,“母亲你别乱说,我刚才就是心急口不择言。”
这样说着,母女俩才抓着手好好打量对方,王灿吸了吸鼻子,“我还想你在宫里难受得很,好在没消减,脸色也不错。”
沈潋何尝不这样想,她和母亲长得像,连身形都是丰腴型的,她观母亲,也是没消减,就是脸色有些苍白。
“母亲,你身子怎么样,怎么咳嗽成这样?”
这人一问,王灿喉咙里的痒意又钻出来了,她咳了好几声,逼得眼泪直流,秦嬷嬷拿过温水浸透再拧干的帕子递给王灿,她擦过之后才能回话,
“路上着了凉,就是普通风寒,其他都好,就是这咳嗽一直不好,阿弟给我找了好几个郎中,也治不好,只能等它自己好了。”
沈潋有些担心,“今日我回去就给母亲派个太医过来看看。”
王灿不愿让女儿为难,她知道女儿和陛下的关系,太后又是那样的太后,“别,府里好几个郎中够大阵仗了,再派太医来,可别真让我这病情符合这大阵仗了。”
王灿摸摸女儿的脸,疼惜地看着,“今日怎么就来了,你能出宫吗?”
“陛下,太后不会说你吧?”
沈潋笑着摇摇头,“舅舅递了消息给我,我也同陛下打过招呼了。”
王灿脸上的担忧消散一些,“阿弟也真是的,这种小病也值得叫你出宫一趟,你别怪他,他就是看我咳嗽不好心急,以后你想见我我就往宫里递个帖子,我去见你更好。”
她们说着,王灿身边伺候的丫鬟小莲和小荷进来给俩人弄茶弄点心,王灿见到绿葵和青萝笑着说:“这两个丫鬟也这么大了,小莲小荷让她们也坐,茶和点心别少了她们的。”
青萝和绿葵一阵开心,“谢夫人!”
俩人从前是沈府的人,就一直按照从前的样子叫王灿为‘夫人。’
沈潋看见小莲和小荷一凛,秦嬷嬷是从小跟在母亲身边的,她不担心,但是小莲和小荷是母亲回王宅后,舅舅拨给她的,恐怕这些年就是她们在监视着母亲。
不过舅舅虚伪,既要在暗地里用亲姐姐的性命威胁自己的外甥女,又要在表面上维持姐弟之情,她母亲本就是个极单纯善良之人,根本不知晓这些。
她看了一眼看似单纯懵懂的小莲小荷一眼,“小莲和小荷如今多大岁数了?过了二十五了吧,可有意中人?”
小莲和小荷一愣,很快红了脸颊,小莲从没想过这些,只要大小姐不赶她走,她就想一辈子不嫁人,像秦嬷嬷一样守在大小姐身边,不过小荷的事她倒是知道一些。
小荷扭扭捏捏地要说不说,小莲胆大就替她说了,“小荷家里的表哥还等着她呢。”说完她笑着用手肘碰碰小荷。
小荷就害羞地点点头。
王灿很怅然,“没想到日子过得这么快,小荷都想嫁人了,小荷你表哥要是同意,我就给你一笔嫁妆销了奴籍,好好嫁人吧。”
小荷红着眼跪下来拜了拜,然后起身说:“小荷还不急,再伺候大小姐几年,再嫁也成。”
王灿逗她,“你等得急,你表哥可等不及。”
沈潋本来是奔着打探的目的问的,可现在的场面让她觉得很奇怪。
一伙人在屋里高高兴兴地聊了一会儿,王灿就说自己有些困了,让其他人先下去,只让沈潋陪着
坐一会儿她就睡了。
等屋里只剩王灿和沈潋母女俩,王灿的笑容减了下去,她让沈潋脱了鞋跟她一起坐到榻上,
“刚才就想让你跟我盖一块毯子,咱娘俩儿好好说说心里话的,只是你现在是皇后娘娘,怕在下人跟前不自在。”
沈潋忍不住笑了起来,“母亲,怎么会,连这一点自由都没有,做这皇后也没什么意思。”
这下王灿也发现了自己女儿的变化,好像人一下开阔了许多,不仅爱笑,身上不再紧绷着而是透着一股松快劲儿。
她眼睛转着看了沈潋一圈儿,最后一激灵,“潋儿,你不会是怀上了吧?!”
沈潋一噎,“哪有的事。”
王灿眼睛里黯淡下去,又反过来安慰她,“没事,你还有太子呢..”
说到太子她紧急刹住,从前女儿就听不得在她面前提太子,一提脸上阴云密布。
王灿叹着气,“要是当初我劝劝你好了,当时我也是被皇后这尊位给迷住,想着女儿要当皇后了,也不顾陛下是什么样的陛下,就让你进宫去了,瞧瞧如今,儿子不像儿子,夫君不像夫君,要是当年允了卢家的亲事就好了。”
卢家是洛阳当地有名的大世家,卢家大郎君与沈潋父亲是同僚,当年卢家大郎君见沈潋小小人儿聪明漂亮,喜欢得紧,非要和沈家结为亲家。
沈父不想让女儿懵懂之际被定下婚事,就拒绝了这事。
“母亲,您还说这些做什么,都过去了。”
当年就算她母亲劝了,她也一定会嫁尉迟烈的,那时候她年纪小正是倔的时候,虽然厌恶尉迟烈的行径,却天真的带着一种报答舅舅的牺牲精神来,又被舅舅敲打过一番,怎么能不嫁。
沈潋瞧了瞧外面,没看到什么人影,猜到大概是秦嬷嬷带着绿葵青萝和小莲小荷她们去侧间烤火了,就抓紧时间开始铺垫起来。
“母亲,我说如果啊如果,如果我带您离开王宅生活,您愿意离开王宅吗?”
关于母亲她早在一个月前心里就有了成算,本想再筹划筹划的,可谁想到舅舅竟然会提前一个月回来。
王灿被这话问得突然,“怎么了?是不是宫里发生什么事了?”
“不会是陛下有意废后吧!”
沈潋看着母亲如临大敌的样子,笑道:“不是,您就说你愿不愿意离开王宅吧?”
王灿心里不安起来,“一定要离开吗,这宅子住了这么多年。”
可她总觉得女儿是个有成算的,不会无缘无故这样问,她担心女儿心里有事,就道:“不过,只要是为了你,天涯海角,我搬到哪里都成。”
沈潋脸上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眼里却闪着泪光,“母亲,你对我真好。”
得了母亲的答复,她赶紧从袖子里拿出一个香囊和一封信交给母亲,“母亲,其他的我都写在这封信里面了,我们在屋里单独呆久了,舅舅会起疑的。”
虽然被叫出来的匆忙,但好在她早在一个月前就计划这事,刚刚出门时就把东西带过来了。
她郑重嘱咐,“这两样千万只能母亲自己看,连秦嬷嬷都不要让她看见,母亲您答应我好吗?”
王灿看着女儿严肃的面庞,心里也打起鼓来,“好,我都听你的,潋儿,没出什么大事吧?”
沈潋把毯子盖在王灿身上,“只要做成了这事,我就真的没有后顾之忧了。”
沈潋不能多待,再和王灿说了一些体己话,就出了庭芳院。
她走后,王灿把床底下的一个小盒子拿出来,那里面是她亡夫的东西,她怕看了勾起伤心事就上了锁。
现在她把女儿给的两样东西放进里面上了锁放到床下,钥匙揣进怀里,到了晚上她一个人再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刚走出庭芳院,沈潋就看见远处走来的三个人,三个人衣裳鲜艳,发饰华贵,在这满目雪色间靓丽好看,就像停在白山茶花瓣间的几只蝴蝶。
王清意王清璇姐妹和王清意的女儿严宝月三个走到沈潋面前,王清意和王清璇虚虚行了一礼。
严宝月还只是个七岁的小孩儿,梳了个不成形的双球鬓,两只球上各插一个兔子型状的摇簪,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里面一身鹅黄裙子,外面套了一件镶了兔毛的披风,非常可爱。
她屈膝摇摇晃晃地行了一礼,“见过皇后表姨。”
沈潋看见她心里就一痛,她面上不显笑着让这小小人儿起来,“你是月月吧?”
严宝月扑闪大眼睛,“表姨知道我吗?”
“当然啦,你那么可爱,我当然知道你啦。”
看到严宝月完全不似王清意的嚣张反而十分懂礼可爱,沈潋不懂王清意怎么就能养出月月这样好的女孩儿。
只可惜这么一个可爱乖巧的月月,上辈子被人贩子给拐走了,她不知其中详细的内情,这些都是舅母王夫人进宫找她吐苦水的时候说的。
就在沈潋同严宝月说话的时候,王清意和王清璇却在细细打量沈潋。
从前她们姐妹倒是常同母亲一起进宫见沈潋,这次她们随父亲在宣州丁忧三年,自是要好好看看她们这皇后亲戚成什么样子了。
本来祖母去世王清意这个嫁出去的女儿不用去的,可是她不想在家里对着严我斯的冷脸就自己一个人跟着母亲去宣州了。
反正严家小门小户,根本不敢说什么,这三年她在宣州过得好不快活,表面茹素,内地里吃得欢,玩的更欢。
王清意和沈潋相处的日子比王清璇久,她从前就看不惯沈潋,沈潋的皇后位子还是捡她不要的。
她当初得知沈潋生下太子有多恨,好在太后不喜这个儿媳,把太子从她手里抢走,陛下对她又不好,沈潋每日做些表面工作,赢些贤后的名声,她看着都可怜。
上次见还是除夕宫宴,那时候陛下被御史惹怒,直接掀了桌子,她看着坐在一旁的沈潋那副绝望的脸色,心里别提有多痛快。
饶是从前在京城最有才名最貌美的女郎又怎样,嫁给那样一个暴君之后就再没了笑脸,那些五陵少年都称她是一株来自仙界的芙蓉花,可自从进了宫,这朵花就枯萎了。
落了陛下手里,还不是辣手摧花。
可今日她见着沈潋,竟与三年前有些不同了。
沈潋貌美,可自从进宫之后,那美貌就像一株盛放着内里却已经开始腐朽的芙蓉花一般,她的美是罩着一层冷意和愁绪的,能让王清意一眼就知道她的不如意。
可现在这株花就像被仙人洒了仙露般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华美而生机勃勃。
沈潋被王清意盯得不自在转过头看向她,“表姐,这三年还好吧?”
王清意扶扶垂鬓,“就那样吧。”
她眼睛来了神,看向沈潋意味深长,“听说前些日子表妹还与陛下在宣政殿上打起来了,陛下可有为难你?”
说着眼神乱瞟,看着是要在沈潋身上找出尉迟烈的暴行。
她说的是沈潋和尉迟烈在宣政殿那事,有心人当然觉得这是夫妻打架,而王清意巴不得用这个事让沈潋难堪。
沈潋心里发笑,她这个表姐啊,从前就常与舅母一起来宫中,名为探望实为挖苦,母女俩没少给她添堵。
沈潋眉宇温和,语态温柔,“陛下被我打了一下,事后还跟个没事人的似的,我到现在还愧疚呢。”
愧疚?没有的事,若不是今日王清意特意提起,她都快忘了自己还扇过尉迟烈一巴掌了。
王清意何曾听过沈潋用这种小女儿娇羞地姿态说话,觉得真是见鬼了,这话被她说出来好像陛下纵着她一样,一股小夫妻打情骂俏的炫耀神色。
沈潋抓住话尾道:“不说我和陛下了,表姐夫呢,这次科考怎么样?”
王清意当年未婚先孕的对象是京城严家的一个庶子严我斯,她也不知道当年王清意为什么会选中严我斯,她明明有许多可供选择的对象,可偏偏就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庶子,且这个严我斯考了十几次,都没中进士,如今还在屡败屡战。
后来严我斯倒是好不容易及第,被外放做官,但那时候严我斯和王清意因为严宝月的事,闹得和离。
显然沈潋的这话戳中了王清意的痛点,她脸色陡然一变,不说话了。
这就是沈潋的目的,她不想和王清意扯皮,心累的很,“在宫外耽搁时间久了不好,我先回宫了。”
王清意和王清璇姐妹虽然知道沈潋是被她们王家控制的,又不得圣宠,可表面功夫还是要做一下的,对着沈潋行了一礼算是送别。
沈潋转身后就听见严宝月脆生生的声音,透着股可怜劲儿,“娘,我爹爹什么时候来接我?”
接着是王清意不满的声音,“我怎么知道!”
严宝月又说:“可我想爹爹了。”
王清意便大声责骂,“那你想他,你就自己回严家吧!”
严宝月哭了起来,王清璇安慰着她。
沈潋叹息,要是她有这么可爱的女儿,哪儿舍得骂她啊,再说以后严宝月的事情,她此刻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就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