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潋从镜中看着她们道:“去找陛下。”
云容走后,沈潋就朝含元殿奔去,尉迟烈上午在宣政殿上完早朝,都会回含元殿处理政事,这个时间点他应该在含元殿书房。
沈潋想得没错,尉迟烈确实在含元殿,只不过此时的他正发疯。
上次沈潋提醒他监督钱粮去向之后,尉迟烈信不过朝廷那些人,就派秦砺手底下赤旗的人的去查,果然让他们查到了点东西。
尉迟烈怎么能不气,他凑钱的时候费尽心思,他们贪的时候轻轻松松!
“该死的东西!”桌上的东西被他扫射到地上,响起一阵噼里啪啦声,吴全熟练地躲过去。
尉迟烈指着秦砺,“先不管其他,把人和账本都给朕带回来!”
秦砺冷静地领命而去。
小顺子和秦砺擦肩而过进来,吴全眼神示意不要撞枪口上,小顺子却有些为难地走上前,“陛下,皇后娘娘来了,正在外面候着。”
尉迟烈第一眼看向满地狼藉,“皇后来了?”
他挥手,“吴全,快,先把下面的东西收拾一番。”
又对着小顺子道:“把她领到暖阁去。”
小顺子要走,尉迟烈跟上来,“算了,朕带她去。”
沈潋在外面看见尉迟烈出来,面色难看,存着股戾气,她心里打起了鼓,尉迟烈不高兴?
也不知道她接下来说的话他会不会答应,算了,只能迎上去了。
尉迟烈看了眼沈潋,带着她往暖阁走,“你母亲身体怎么样?”
沈潋没想到尉迟烈竟然会主动问她这事,于是她顺势就说:“不太好。”
尉迟烈停下来想说什么,不过暖阁就在眼前,做什么站在外头雪天里说,“算了,进暖阁再说吧。”
他在前头走着进了暖阁,沈潋在后跟着,看见后面的吴全小顺子等人,沈潋道:“你们先下去吧,我和陛下有话要说。”
吴全和小顺子觉得稀奇,但恭敬地退下了。
他们走后,沈潋也跟着进了门,她转过去关了门,屋里的光线一减,尉迟烈才发现异样,吴全小顺子都不见了,沈潋还把门关了。
看着沈潋向他走来,尉迟烈看看门口看看她,说话结巴起来:“你,你做什么?”
说着还不自然地碰了碰右肩上的扣子,沈潋被他的动作弄得一懵,随即笑开,“陛下,我是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尉迟烈自觉丢了面子,耳朵红透,色厉内荏道:“又是有事求我?这会儿才想起我来了。”
沈潋却很严肃,“我是真的有事求你帮忙。”
尉迟烈摸了一下鼻子,“有事就说啊,搞这么瘆人。”
沈潋吸了一口气,开始说起来。
一刻钟后,沈潋重新打开门出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尉迟烈叫住她,她回头,“陛下,还有什么事吗?”
尉迟烈看着她,旁边灯烛的橙光在他眼底跳跃,使他看的眼睛看起来有些发红,亮着水光,“沈潋,你不要骗我。”
沈潋看着他,“不会。”
又过了几日,雪渐渐有停下来的趋势,天上豁开一个口子,湛蓝悄悄露出来,像是怕羞似的观察人间,在人们还忙碌时它就偷偷扩大自己的地盘。
昭阳殿里的宫人却注意到了天空的这点变化,绿葵兴奋地跑到沈潋面前,“娘娘,雪好像要停了。”
沈潋此时正在练字,越心焦越需要心静,听了绿葵的话,眉宇舒展开,“真的?”
绿葵也开心,“真真的,您出去看一眼就知道了,那罩在天上的白纱似的云开始慢慢消散了,都不闷了。”
沈潋需要改换心情,她放下笔走到门口,仰头望去,果然宫阙楼宇上方是一方湛蓝的天空,一半的浓云抵挡着一半的湛蓝,浓云处于弱势被湛蓝节节逼退。
沈潋浅笑着:“还真是,太好了。”
可就在这时门口云容匆忙跑来,她那张木然的脸此刻终于出现一丝破裂,渗透出的惊惶让她多了点人味。
沈潋心道来了,面上却装作慌然的样子,“云容,怎么了?”
云容急急道:“娘娘不好了!王家那边传消息说大小姐,大小姐昏迷不醒!”
沈潋踉跄几下,“太医不是已经看过,你不是说吃了药没事了吗?!”
云容又慌又怕,“奴婢只说大小姐吃了药,没,没说好了...”
绿葵扶住沈潋,急得快哭了,“娘娘,这该怎么办啊?”
沈潋靠着绿葵打起精神,“绿葵,你和青萝去太医署请太医令到王宅,我要出宫去看母亲。”
绿葵道了几声“好”,然后担忧地道:“出宫的话,陛下那里...”
沈潋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云容,“没事,陛下不管我的,我母亲都这样了,我一定要去看她。”
绿葵和青萝去请太医了,沈潋对云容道:“云容,你和我出宫去王宅。”
云容快速点头,沈潋快速换了一身衣裳和首饰,出宫畅通无阻。
到了王宅,她就不顾一切地奔向庭芳院,院门口站了好些人,是王府那些主子身边的丫鬟小厮,她推开这些人跑进去。
在寝屋门口见到正低着头端着铜盆的小荷,“小荷,我母亲怎么样了?!”
小荷本来低头哭得伤心,见到来人是皇后娘娘哭得更伤心了,“娘娘,娘娘大小姐她,她昏过去了,呜呜呜。”
沈潋脸上掉下几滴眼泪,一路喊着“母亲”跑进屋去,看见一屋子的人,尤其是坐在母亲床边的舅舅时,哭得更惨。
她奔到床脚一股脑坐在地上,“母亲!你怎么了,潋儿来了,你看看我啊。”
王黯看到沈潋不意外,他看了眼沈潋身后跟来的云容。
沈潋擦了眼泪,对着王黯询问:“舅舅,我母亲她到底怎么了?我上次离开的时候她还只是伤寒,就是咳嗽而已,怎么变得这么严重了?”
王黯看着床上的人沉默,倒是站在舅舅身后的舅母道:“这谁知道呢,起先就是普通的伤寒而已,才过几天就成这样了。”
沈潋问她:“太医和郎中怎么说?”
舅母:“太医说可能是风温,郎中也这么说。”
她说着拿帕子挡了一下口鼻,尽管想掩饰可亲口说出来心里还是膈应。
“风温?”沈潋看向一直沉默的舅舅,“难道已经严重到成肺痈了?”
王黯还是不说话。
不久沈潋请的太医令到了,他也是同样的诊断。
沈潋抓着母亲的手,把头埋在她臂弯里哭得悲惨,一下屋里只有她的哭泣声。
王黯看见莆文田在门口等着,就起身走到门口:“人带到了?”
莆文田说:“人就在正厅等着,现在带过来吗?”
王黯点头。
里间沈潋早在王黯出去的时候就慢慢止住了哭声,眼角挂着泪滴巴巴地看着床上的母亲,可耳朵却一直在留意门口。
她眼角余光看到舅舅坐下来,她看过去,抽泣着说:“舅舅,我母亲怎么办呀?”
王黯:“别哭了,我请了神医谷的老神医来看,先听他怎么说吧。”
“老神医?”沈潋心里突突,可面上始终保持着担忧悲伤的神情。
她说完,门口就走来一个六十岁上下,白髯素袍的老者,他面上的长髯一直垂到胸口,中间用一个青色布带打了结,很特别的形象,沈潋心里一沉。
他身后还跟着一红一青一女一男两个人。
这人就是赫赫有名的老神医鹤神医,大昭子民无人不知。
而他身后的人恐怕就是他的弟子。
他一来满屋的人自动让开一条道,只有沈潋还趴在床前,那老神医好像知道沈潋的身份,要先跪拜沈潋,王黯扶起他,“老神医,先看人吧。”
沈潋紧攥着手,“老神医您一定要救救我母亲啊。”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她心里已经分崩离析,看着老神医一步步走到母亲床前,她已经不能再呼吸。
鹤神医坐下先是给王灿把了脉,又掰开她的眼睛查看,又听她肺部的声音,最后回过头,看向沈潋,沉吟良久。
最后他对着王黯道:“夫人这是伤寒入体,演变成风温,如今已经是肺痈了。”
沈潋袖口里紧攥的手慢慢松下来,慢慢呼吸,“老神医,您能救我母亲吗?”
鹤神医道:“老夫可试试,可这肺痈来的又急又重,如果五日内没有变好的迹象,那得做好准备了。”
这个‘做好准备’是什么意思屋里的人都知道了,沈潋垂下眼。
鹤神医被留在王宅照看王灿,沈潋在屋里待了半响,再出来时虽然情绪稍稍稳定下来,可眼睛红得厉害,脸上满是悲痛。
沈潋一出来才发现屋外那些人还没散去,王清意王清璇挨着舅母站在一处,王彦站在一侧,舅舅不见人影,倒是院门口还站了个人,他怀里抱着严宝月,严宝月紧紧抱着他的脖子,沈潋就知道这人是王清意的夫婿严我斯。
她只是随意一扫就垂下眼,已然一副陷入悲痛的执拗样。
王夫人一副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样子,“娘娘,有鹤神医呢,您就放心吧。”
王清意和王清璇用帕子捂着口鼻侧眼觑着她,她红着眼看了她们一眼道:“我不能出宫太久,烦请舅母帮我照看一下我母亲,舅舅舅母的恩情,日后我定涌泉相报。”
看着沈潋这幅悲惨模样,王夫人心里高兴得不行,她面上端出惶恐的样子,竟是行了个礼,“不敢不敢,娘娘也别伤心过度,不然姑姐这一去,娘娘您又病倒了怎么办?”
这话里已经将王灿的死说得板上钉钉。
沈潋神思不属地离开了,王家众人在她身后行礼送别,然后被鬼追似的争先恐后离开了庭芳院。
严我斯抱着严宝月等在外头,看见王清意挽着王清璇就要和王夫人走了,他赶忙叫住她:“王清意。”
王清意回头,翻了个白眼,“有事吗?”
严我斯站在那里不说话,王夫人也不想见两口子在这里闹,就赶紧让王清意过去,带着王清璇走了。
王清意走过来,看到严宝月抱着严我斯的脖子,一脸依赖的样子,心里不喜。
“有什么话快点说,没看到这快要死人了吗。”
严我斯往上提了提严宝月,“你不回严府的话,我先带月月回去了。”
王清意一阵气,她只是想严我斯亲自到王家求她回去,没想到他一来就要带月月走!
“我还想月月和我一起待着!”
严我斯皱了皱眉,“你离开三年,就先回娘家也不回夫家看看,一回来就让人把月月接走,如今在娘家你也待了许多天,你不回去,月月还要回去。”
王清意更加愤怒:“谁说我不回严府了,你少冤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