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怎么可能。
纪清如仓促地笑了声, 听着像呵气,很轻,但在安静里便过分突兀的响。她不清楚沈鹤为有没有因此醒来, 但自己是结实被吓一跳,迅速屏息安静。
房间陷入更深的沉默, 只有指尖下脉搏突突跳着,声音好大。她听了一会儿,才发现那是她的心跳声。
沈鹤为是很容易留疤的体质, 讲不好是三年里哪里受过磕碰, 怎么会像她想的这样糟糕。
纪清如这样自欺欺人地想,但还是忍不住去看,也顾不上此行的目的,将那串猫铃铛轻轻放在地上,推进床底一小段,免得不小心踢到, 弄出声响来。
她摁开手机, 借着荧幕上的微光来凑近他的手腕。
这是总晏晏笑着的沈鹤为,除掉童年总在生病, 没有出过任何差错,读商学院,年纪轻轻已经逐步接手沈琛的生意,得心应手……也许是完美人生。
她不相信他会自毁。
可沈鹤为手腕上真的有锯齿伤疤。
纪清如盯着这几道印子, 她想数清, 但不知怎么, 头晕得厉害,怎么也确定不了数量,直到屏幕因为太长时间没有操作, 在瞬间熄灭掉,她也还安静地待在黑暗,愣愣看着那里。
她也许该叫起沈鹤为,问问他这是怎么回事,但脑内汹涌的关心情绪好像被海绵堵住,一点点吸干她应该有的眼泪,只剩下困惑、惊惶,还有些微被瞒着的愤怒。
唯一庆幸的是,那些伤看着都是陈年的,至少沈鹤为没有一边伤害自己,一边还可以像没事人一样,微笑着邀请她回家居住。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出判断的,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房间,噩梦却做得清晰无比。沈鹤为割腕泡在浴缸里,她转头,对上的是捧玫瑰花的沈宥之。
太过恐怖,她醒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拉黑沈宥之,也不管他发来的长长消息。
窗外的光很暗,阴沉沉好像傍晚。
看了眼时间,还好,只是下午两点钟。
她睡得恍若隔世,一时间好像昨晚发生的一切已经离她很远,无论是和沈宥之接吻,还是沈鹤为的伤口。
纪清如慢腾腾地下床洗漱。回来时人坐在床边,百般纠结下,还是点开了和沈鹤为的聊天框,她不能因为是旧伤,就当看不到那些疤痕。
他们竟然早上时有过对话。
[沈鹤为]:我去公司了,早饭在桌上。
[纪清如]:知道了。
还有一小时前的。
[沈鹤为]:中午我叫阿姨过来,你想吃什么?
[纪清如]:不用,我自己做。
[沈鹤为]:?
[沈鹤为]:[点赞][点赞]
“……”
纪清如本来胃就空虚,看见这两段若无其事的消息更是眼前发晕,甚至怀疑起昨晚发生的是梦,是双重噩梦罢了。
她心情复杂地沉默了会儿,姑且将这算是好消息,沈鹤为有这样稀松平常的态度,应当不会再伤害自己。
现在的问题是,沈鹤为不在,阿姨不在,她很饿。
纪清如低头朝楼下走,咬着牙,打在聊天框的字还表现得若无其事:“但是呢,我发现我不太熟悉家里的厨房,有点怕弄坏厨具。”
最后一句话图穷匕见:“阿姨现在还可以过来吗?”
“可以。”
声音从面前来,纪清如手指一僵,抬起脸,衬衣配粉围裙的沈鹤为正堵在她下楼的台阶前,举着手机,脸色柔和。
“……”
“但饭已经在桌上,还是下次再让阿姨来吧。”沈鹤为微笑道,“你觉得呢?”
纪清如对做饭的厨师有崇高的敬意,尤其是擅长做符合她口味饭菜的沈鹤为。这种情况下,她当然不会摇头,人立马很乖的坐进了餐桌。
扒了两口饭,她放下筷子,还是没忍住,装作不经意的样子:“哥,我昨天梦见你死掉了。”
呛得沈鹤为咳了两口水。
“你不能想我点好啊。”他无奈笑笑,手指在桌面敲了敲,“对了,我今天找爸谈过,他向你道歉,不会再因为长辈的情感问题来麻烦你。”
说得多轻巧。
纪清如低头继续吃饭,沈琛如果真心要道歉,怎么会通过间接方式。沈鹤为又来美化结果,装体面人。
“哥,”她又叫他,“你最近心情怎么样?”
“很好啊,见到你很开心。”
“那以前呢,你工作有遇到很讨厌的事情吗?”纪清如继续追问。
她想当然的认为问题出自这里,毕竟上班的人精神状态都不怎么样,尤其是还担任那么重要职业的沈鹤为。
好像真的被说中,沈鹤为侧脸思考几秒,又笑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你怎么突然开始问我这些?”
“没什么,只是想提前模拟一下工作后的氛围。”
纪清如垂眼夹菜,余光去瞥他扣得严丝合缝的袖口,不明白这人是装傻还是真的没撒谎。
也许她该直接挑明,问问他到底因为什么事情,难过到这种程度。
正思索时,小腿被什么轻扫了下,纪清如低头,眼睛亮了亮,是昨天那只黑猫来访。
她不顾沈鹤为略带反对的目光,捞起黑猫放在怀里,才要拿起筷子继续吃饭,手就被他递过来的消毒湿巾隔开。
“你真的管好多。”纪清如幽幽道。
还是接过湿巾,擦了擦手指。
“我可不想你回伦敦前还生一场病。”沈鹤为的挂着笑意。
猫在腿上有沉甸甸的重量,纪清如想起遗失在沈鹤为床下的铃铛,心道了声不好,不知道昨晚有没有记得把它带走。
而沈鹤为已经就餐完毕,站起身,看身体朝向似乎是楼梯间的方向。
“哥,”她急急地叫了声,“你不等我就要走吗?”
沈鹤为停住,淡淡看过来。
她这种肯好好喊哥哥的行为太稀奇,乖得惊人,也就不怪他投来的眼神微微探究,语调仍旧是温柔平和的:“你有什么事没和我讲吗?”
这世界疯了。
伤害自己的是他,唯唯诺诺的人怎么变成她。
“……你还没告诉我,”纪清如忍着气,急中生智,朝怀里努努下巴,“它叫什么名字?”
沈鹤为略微放松了些,笑着:“小白。”
纪清如找借口时可想不到能得到这种回答,一瞬间还以为他是为了调节气氛,但对方的神色却没有玩笑成分。
她难以置信:“起名的逻辑是?”
“小青,”沈鹤为看她,视线又冲着桌下的猫抬抬下巴,“小白。”
“……”
小白很无辜地眨了眨眼。
气氛倒真的因为这段话有所松动,沈鹤为坐回餐桌,陪她聊天,等她吃掉最后几口米饭。
氛围温馨,纪清如空出的手在桌下揉捏小猫,觉得这小东西怪亲切的,和她三四岁的时候一样。
那时候纪乔和她的亲生父亲总吵架,重归于好前,都会拎着她出来遛一圈,当作某种和平信号。
解决掉餐盘后,她很自觉的将碗全部收进洗碗机,眼神悄悄地在看沈鹤为,他什么时候走,她还要去他的房间找回猫铃铛。
沈鹤为这会儿却没有离开的意味,捏着只钓鱼竿似的逗猫棒,垂眼站着一下下地晃动,猫在左右扑腾,纪清如的视线也来回在洗碗机和他身上巡视。
好像他同时逗着两只猫玩。
纪清如很快意味到这点,人气腾腾的走过去,还没开口,手便被递过一封白色金边的邀请函。
是家珠宝品牌。
“明天回伦敦,今天还愿意和我去参加场晚宴吗?”沈鹤为亲昵道,又眨眨眼,“放心,沈宥之不会知道。”
说得和偷情似的。
显然他的邀请是临时起意,纪清如看看宴会时间,心知肚明来不及做什么造型,大概化妆也只能凑活两下。
不过她很愿意凑这种热闹,再说,她本就怀疑是工作场景让他心情不好,过去还有机会验证才想,没用几秒便答应。
家里还有她出国前没带走的礼服,纪清如为的是侦查沈鹤为,也担心他会突然回房间,便随便挑了件蓝裙子套上,尺寸居然没什么变化。出来后,沈鹤为弯着眼夸夸她,被她矜持地当成种客套。
这也算种准备后,纪清如正要下楼,却见沈鹤为在往他的房间走,一下子很紧张地拦在他面前:“你去干什么?”
“……换衣服?”
纪清如装作听不出他语气的揶揄:“你怎么知道换什么?我看还是我来帮你挑一件。”
说着也不管沈鹤为表情如何,人就大踏步进去房间,眼神先扫去床边,一眼就看到躲在阴影里的那条细红。
其实并不明显,奈何她心里有鬼,怎么看怎么刺眼。
纪清如极快地为沈鹤为挑好西装和领带,如果做艺人造型师,一定被骂上热搜的不上心速度。随即推着他往外走,口里夸着哥哥这么好看,不用试也知道会非常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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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室在轻声交谈的西装礼裙,举着高脚杯,目光在巡视模特展出的漂亮珠宝,觥筹交错,灯光晃碎在他们指间。
“你有喜欢上的款式么?”
沈鹤为倾身,问旁边的纪清如。
“你觉不觉得这里的人装装的,环境很压抑?”纪清如摇头,反问他,很认真地试探道,“其实我也有一点存款,如果你想换份工作,出去散散心,我可以资助你到任何一个国家去。”
沈鹤为的眸光在她的话里加深,变得晦暗,可最后,他只是微微笑了笑:“你陪着我么?”
纪清如眼闪烁了下。
她倒是愿意,但纪乔大概不会答应。
“小沈总——”有人热切地过来搭话,解了他们略显尴尬的氛围,只是下一句便开始胡言乱语,“还以为你不会带爱人过来呢。”
爱人?
纪清如倒不怪他这么猜测。沈鹤为身穿黑西装,唯一的颜色是配合她裙子的蓝领带,和那些携带对象参宴如出一辙的搭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