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起摘,速度快得很,不到二十分钟,乔慕带来的背篓就满了。
她去旁边池塘里摘了两片大荷叶,盖在背篓里的西红柿上面,既能防掉又能防止西红柿被晒蔫儿,毕竟石坡村等车的地方可没有遮阳的东西。
祖孙俩回家换好衣服去路边等车的时候,离八点都还有好几分钟。
乡下的班车也不准点,而且一般会晚点而不是早到,八点过后,她们又等了十来分钟才等到车。
等车去县城的人不少,乔慕挤上车,眼疾手快抢了个位置赶紧回过身去招呼:“奶,你快来坐,这儿有个位置!”
赵玲忙摆手:“你坐你坐,我又不累,二十来分钟的车程,我站一会儿没事……”
不等她话说完,乔慕已经拉着她按到座位上:“您忘了您还晕车呢,怎么能站着。”
坐都坐了,赵玲确实晕车,虽然不严重但还是坐着更舒服点,就没继续推让。
同样去县城的同村老人没抢到座位,站在旁边羡慕地说:“还是赵大姐你有福气啊,孩子又机灵又孝顺。”
“我家灵灵确实从小就机灵,”赵玲忍不住笑眯了眼睛,“可别只说我,你这不是也去城里小儿子家过好日子嘛!你家小子是真有出息,听说在城里升官了?”
“嗐,什么升官啊,就是在厂里当了个小领导,手底下才管着二十来个人,这算什么官呢!”
双方开始互相吹捧,一直到下车还唠得意犹未尽。
而乔慕眼睛看着车窗外,心里想的却是找个借口,回家城里父母家住几天,又不让父母知道。
她的录取通知书,应该就是这几天送达的。
第2章
“屯兴村快到了,要下车的收拾好东西,等会儿从后门下!”
售票员喊了三次,在屯兴村下车的人赶紧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到车后门处站着等。
班车上没有自动语音播报,全靠售票员用小喇叭喊。
收钱也不是上车的时候在前门给,因为上车时稍微磨蹭一点,车上的座位就被人抢完了。
等车子启动,售票员才会一个个过去收钱,顺便问乘客到哪儿下。
从不同的地方上车,下车的地方不一样,收费也不一样,下车的时候她也好提醒。
这会儿乡下去县城的车不是公家经营的公交车,而是私人买来自己挣钱的,票价比公交车高,价格还不固定。
有时候遇上节假日,价格还会翻倍涨。
往来镇上跟县城一共有四辆班车,归属的都不是同一个人,不过他们会互相商量好排车次。
车子一般是夫妻档经营,丈夫当司机,妻子当售票员。
要是某个站没人下车,也没人上车,司机会直接开过去,不在那个站停了。
车子还没到以往停车的地方,司机就缓缓靠边停下来。
要下车的人有点懵,不解地问:“怎么了?怎么在这里停?”
“以往不是在这里停吧?”
司机转头说:“那地方一堆人围着,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不好停车,你们下车多走一小段路吧。”
车上人太多,要下车的人还真没注意到那边出事了,当即不顾上追究司机让他们多走路,赶紧下车看热闹去。
没下车的人一听司机的话,也从窗户伸头出去猛瞧。
司机自己也想看,启动车子后,以龟速慢慢往前开,想看几眼就继续开车走,没想到刚开到人群聚集的地方,车被人拦住了。
几个十来岁的小年轻站在车子侧前方,飞快地挥舞双手:“等等等等,别开走!有人受伤了,快来帮帮忙!”
看到司机车速慢,还有人跑到车子正前方去,司机只好停车。
“你们这是怎么了?”司机很懊恼,这不是耽误他挣钱嘛,早知道快点开过去了。
有人回答:“有人骑摩托车摔倒受伤了。”
乔慕看着拦车的那几个人,感觉有点眼熟,可能是曾经认识的人。
不等她仔细回想找出相关记忆,拦车的人里有人眼尖看到了她,突然喊出她的名字:“乔慕!你也在啊!快来帮忙,张键骑摩托车翻到水沟里,受伤了!”
张键?
乔慕皱眉沉思,脑子里冒出跟这个名字配套的形象——模仿‘陈浩南’的几乎到肩的长发、皮裤皮衣、耳钉、左青龙右白虎的纹身以及各种挂在身上的铁链子……
今年好像是‘古惑仔’电影上映的年份。
电影没被正式引进内地,但内地各个小录像厅都在偷偷放。
那电影在年轻人中爆火,不少年轻人都学着电影里的样子打扮,还搞什么帮派之类的。
这几个人好像就是她高中班上赶时髦的同学,张键是他们所谓的老大,听说换女朋友比换衣服都快,还有不少爱慕者,他们不会以为她也是张键的爱慕者之一吧?
这几个人学习成绩吊车尾,但家里是个体户,似乎挺有钱的,给他们买了摩托车,成天就翘课,开着摩托车载着妹子炸街。
曾经真正处于十来岁青春期时期的乔慕,心里曾羡慕、向往过这样的坏男孩,不只是她,很多女孩子都犯过这样的蠢,觉得这样的男孩子很酷。
不过要说真正发自内心地喜欢谁,那还真是没有,当时的她是个很听家长老师话的好学生,上学期间没胆子学别人赶时髦,也不敢去接触赶时髦的人。
只是觉得这样的男生真厉害真炫酷,大家都喜欢,好像自己不喜欢就落伍了,于是跟着从众罢了。
而现在乔慕的心理年龄,已经不是十来岁的时候。
乔慕想起来,自己上辈子的这个时候,应这几个同学的请求,下车帮忙了。
她当时跟他们去医院,一直忙到晚上七八点才从医院离开,期间没回过家,连大姑妈家表哥的订婚宴都错过了。
然而最后也没能跟这几个同学成为朋友,后来更是没再有过什么联系。
这次,面对高中三年都没说过几句话的同学提出的要求。
乔慕内心没多少波动地做出了跟上辈子不一样的选择。
“你们最好别动受伤的人,没有处理伤患的经验,很容易对伤者造成二次伤害,最好去村里找个电话,赶紧给医院打电话,等医护人员来处理吧。”
找医护人员不是比随便找人帮忙更靠谱吗?
更何况已经有不少大人在现场帮助他们,而这个时候的她,完全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去不去帮忙根本没什么区别。
司机被乔慕的话提醒,赶紧问正在帮忙的几个屯兴村的村民:“我记得你们村有个万元户家里装了电话,让人去给医院打电话叫救护车了吗?”
一个看热闹的村民抽空抬头说:“已经有人去借电话了。”
话音刚落,打电话的人跑回来了,喘着气说:“医院那边说,救护车,十几分钟后到。”
司机松了一口气,这下用不上他了:“那我走了,还得赶去县城呢,这都误点了,你们等医院派来的救护车吧,我载着去的话,路上容易错过。”
“行,你走吧,别耽误干活。”大人们几句话就商量好了,他们其实也已经处理得差不多,只等救护车来,压根没想到那几个小年轻会拦住班车。
但几个小年轻不乐意,一个男生走到靠近乔慕这边的车窗边说:“乔慕你下来,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去医院啊!”
乔慕不懂他们为什么那么执着,找人帮忙还如此理直气壮,没用半个礼貌用语。
“我还有事,而且我奶奶在车上呢,我不能让她一个老人家自己一个人去县城。”
她话里拒绝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那人还在说:“那让你奶奶一起跟着去医院呗!我记得你姐姐在医院上班来着。”
“不行,我奶奶带着不少东西,不方便上救护车,而且我姐姐今天不上班。”乔慕很想翻白眼。
原来这么执着地让她去,是觉得医院有人好办事啊?
她可算知道,上辈子这几个人为什么在去医院的路上对她那么热情,后来为什么又突然冷下来了。
她姐姐今天也要去大姑妈家,参加表哥的订婚宴,所以特地跟同事换班了,根本不在医院,而治疗张键的科室也不是她姐姐所在的科室。
站在车窗边的那个同学还想继续说,另一个同学过来拽了他一把,脸色很不好地斜着眼瞟乔慕,嘴上说道:
“行了行了,不用再求人家好学生帮忙,没看人家都不稀罕搭理我们吗?人家是好学生,以后没准还是大学生,牛气着呢!跟我们这些混社会的坏学生不是一路人,哪能看得起我们这些坏学生!”
乔慕都要被气笑了,正准备也阴阳怪气一番反击回去,坐着的赵玲忍不住发飙了:
“我们家灵灵本来就是好学生,用不着你们说!你们自己不学好,胡搞瞎搞,搞出事来,跟我家灵灵有什么关系?胡乱攀扯别人干什么!
我家欠你们的?这事她一个孩子能帮得上什么忙?这里有那么多人给你们帮忙还不够啊?小陈!小陈!你怎么还不开车?这都误点多久了?”
“诶诶,我这就开车,”司机也不敢再看热闹了,怕自己也被这几个小年轻要求非得开车载伤患去医院,他赶紧开车,“站在车边的让让,车子要启动了!”
班车上,乔慕把眼神从同学愤怒的脸上移开,看向前方。
今天她是打算抓紧时间,在父母没回家之前回家一趟看看的。
她上辈子很多年后才知道,自己考上的是T大,而T大录取通知书送达时间就是这几天。
乔慕不知道上辈子是不是因为这件事,让自己错过的录取通知书。
所以哪怕只有极其微小的可能,在没把东西拿到手之前,乔慕一点也不敢赌。
第3章
医院里,五个小年轻面面相觑,他们面前是一些零钞,加起来不到五十块钱。
一个小年轻皱着眉问:“怎么办?我们身上的钱不够交医药费。”
之前一直想叫乔慕来帮忙的那个说道:“早知道就叫乔慕一起来了,她爸妈不是在县城开服装店吗?听说还要开分店,她肯定有钱。”
“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人家不想来还能强迫人家来不成?我们都被她奶奶那个老太婆骂了!”
“不是说那个乔慕暗恋我们老大吗?为什么不帮忙啊?”
“这谁知道呢,哎呀别管那些了,我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
有个小年轻想了想说:“回家跟家里拿?”
他这话说出来,本以为大家会积极响应,没想到其他人立刻不吭声了,看样子都不愿意回家拿钱。
这小年轻见状,也不说回自己家拿了,他心里想着:自己倒是能从家里那点钱,可凭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回去拿?
以往凑在一起炸街的时候,一个个吹牛吹上天,都说自己家多有钱,想花多少就花多少,关键时候全成了哑炮!
沉默半晌,另一个人说:“要不掏掏老大的口袋,看看有没有钱?现在交医药费要紧啊。”
几个人一商量,觉得急事急办,并不是自己不尊敬老大,于是掏了掏张键的所有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