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汶锦有点难以启齿,顿了顿才说:“保守估计三个亿。”
“知道了。”
……
电话猝然断掉,苏汶锦的思绪还停留在最后那一声“怎么了”。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带着一点还没睡醒的绵软与茫然,像一只毛茸茸的小兽,一刻不停地蹭着手心。因为距离有点远,那个声音像一缕烟一样缥缈,但还是被他捕捉到了。
是她吗?
他紧紧握着手机,像是把那一团声音聚拢在掌心。
这好像是他距离她最近的一次,但因为隔着一个人,他什么都不能说。
直到站在一旁的人不断地问“怎么样怎么样”,苏汶锦才缓慢回神。
那人急得满头是汗,“怎么样?他怎么说?”
苏汶锦放下手机,如实复述,“他说知道了。”
“知道了?”那人拧着眉,似在仔细体会这三个字是否另有深意,“他倒挺淡定。”
“他还说,以后不是死人的事不要给他打电话。”
“这还不是死人的事?我听到消息腿都软了。”
苏汶锦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那人继续说:“他这边是没什么,那边怎么办?”
“那边”即指许天洲的父母,许父患病后,许母带着许父出国休养,他们虽然把公司交给许天洲,但也不是完全不管不问。
那人忧心忡忡道:“你可能不知道,他们夫妇特别……节俭,很长一段时间都开一辆五菱宏光,出差住快捷酒店,赚的钱全部投入公司,几乎没有用于个人消费,除了买下太平洋新城的大平层,最大一笔支出可能就是供儿子出国留学,这要是让他们知道亏了三个亿……”
那人摸出一支烟,缓缓转向窗外,外面漆黑一团,却像大厦将倾。
他把烟点着,吐出一个烟圈后,唉声叹气,“要变天了。”
第41章 “刚才是谁的电话?”
“怎么了?”倪真真问, 她睡得并不踏实,许天洲起来时便感觉到了。
许天洲听到声音挂了电话,打开阳台的门。
早春的夜还残留着冬日的凉意, 特别是在阳台上,和室外没什么两样。许天洲怕吵醒她,起来得很急, 也没有多加一件衣服。
此刻的他也不觉得冷, 思绪在电话内容和会不会被倪真真发现之间来回变换, 好像沸腾的水, 恣意翻涌。
他重新关上阳台的门,缓缓走过来。
好在倪真真没有开灯,他不用在这个时候分出心神顾及表情, 但倪真真还是察觉到了一些不同。
尚未息屏的手机发出一束斑斓的亮光, 照在许天洲的身上,平添了几分奇异的陌生。
他在她面前停下,手机放了下去,熟悉的许天洲又回来了。
倪真真说:“还以为你疼得受不了。”
“是有一点。”许天洲伸出受伤的胳膊, 戏谑道,“你吹一下就不疼了。”
倪真真怔了怔, 好像不敢相信他会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然而不管什么时候, 她都没办法对他说出“不行”, 哪怕是十足幼稚的行为。
因为担心伤口感染, 倪真真象征性地吹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 促狭又无奈地说:“行了吧?”
“嗯。”许天洲发出一个鼻音, 像是心满意足, 又像是如释重负。
他当然不是为了让她吹一下,他只是不想让她对刚才的电话产生过多的好奇,故意找个由头岔开话题。
许天洲也不知道这一招是否有用,但他求来的那一口气确实带来一些出人意料的效果,他不只伤口上的灼烧感不见了,心头的失落好像也在她弯起眉眼的同时一并吹散了。
两人回到卧室,许天洲刚在床上躺下就听到倪真真和着哈欠的声音,“刚才是谁的电话?”
许天洲身为米粉店店长,是店员们的上司,也像他们的家长,店员生病了,失恋了都会找他。
许天洲枕着一条手臂,看着天花板,面对倪真真的提问,自然而然地说道:“一个男的,说我炒期货亏了三个亿。”
“什么?”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一点也不像在说笑话,但倪真真还是在一霎的惊愕后笑得前仰后合,“现在电话诈骗这么浮夸吗?这样说会有人信吗?”
“谁知道呢。”许天洲笑了一声,不自觉地透露出几分悲凉。
一下亏掉一架飞机,许天洲不是没有感觉,只是以他的身份,并不适合在电话里表现出过多情绪。
在倪真真面前也不能。
他揉了揉她的头顶,说:“睡吧。”
金租公司的揭牌仪式如期举行,三个业务部门虽然没能在项目数量上分出高下,但是飞机租赁事业部还是凭借信达这个人人争抢的优质客户略微胜出一筹。
仪式结束,与会人员在酒店用餐,贵宾们被安排在里面的黄河厅,其他工作人员在大厅就坐。苏汶锦的助理也在,他笑说和倪真真是老熟人,很自然地坐在了她的旁边。
饭吃到一半,有人叫了一声,“苏总。”
倪真真回头,果然看到苏汶锦过来了。
他和众人一样,西装领带,衣冠楚楚,也正是因为一样,才在一众人中更显玉树临风。
苏汶锦在她和助理之间的空隙停下,顺势将手搭在倪真真身后的椅背上,眼中笑意浮动,分不出真假,“还是你们的菜好,里面的菜只是看着好看,吃起来实在不怎么样。”
有人说苏总山珍海味吃惯了,所以才不觉得好。
有人提议给苏总加双筷子,“就在这里吃吧,别回去了。”
苏汶锦居然表示赞同,“我也是这么想的。”
他环视一周,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身侧的人身上,似笑非笑,“就是不知道你们欢迎不欢迎。”
有人高喊:“当然欢迎。”
大家笑作一团,事实上并没有人把苏汶锦的话当真。
后来又有人提议合影,苏汶锦欣然应允。
聊了几句后,苏汶锦准备回去了,如果没有估计错误,现在就是收网的时候。
返回包间时会路过一个水池,如波浪一般的水流沿着玻璃幕墙从天而降,池中白雾缥缈,宛如仙境。
苏汶锦停下脚步,假装被躲在睡莲下的游鱼吸引。
很快,在潺潺的流水声中,有人喊了一声,“苏总。”
原本稳操胜券的人猛然怔住。
红白锦鲤依旧躲在睡莲下不问世事,苏汶锦却有了一瞬的怔忡,因为这个声音实在不该出现在这里。
那个人已经过来了,带着那个只会出现在记忆里的声音。
“苏总,谢谢你。”倪真真听同事说,苏汶锦在李享宴请他的饭局上对她的工作能力大加赞誉。
同事不无艳羡地说:“你可是被苏总看重的人,Richer还敢给你穿小鞋?”
倪真真本来是不信的,毕竟像苏汶锦这样的人,每天的事情千头万绪,怎么可能会分神关注她这样的小角色,关键是他们也没什么交集,他从哪儿看出来她工作能力不错的?
倪真真坚定地认为,苏汶锦多半是在说客套话,但是出乎意料,李享的态度真的改变了很多。
不管苏汶锦是有意还是无心,她既然从他那里得到了恩惠,就应该向他表示一下感谢。
“你是……”苏汶锦凝视着她,暗哑的声音轻而易举地泄露了他的心绪。
有无措,有不解,但更多的是震惊。
眼前的人会是她吗?
然而倪真真丝毫未觉,她还在想着另一件事。
苏汶锦的反应验证了她的猜测,他确实不知道她是谁,那些话也只能是随口一说。
“我是飞机租赁事业部的Flora,之前一直在信达……”
“我知道。”苏汶锦打断她,其实连他自己都很意外,他竟然还能在这种情况下不动声色地用一个不存在的事实向她求证,“Richer和我说过,你的中文名是……”
“倪真真。”
“不好意思,我没听清。”
“我姓倪,叫倪真真。”倪真真又说了一遍,用更大的声音,更清晰的吐字,更缓慢的语速,让苏汶锦仅剩的一点侥幸灰飞烟灭。
苏汶锦伸出手,像初次见面那样,“你好。”
这让倪真真十分意外,要知道这只手刚刚握过政府和总行的各级领导,她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实在不需要他这么隆重地对待。
不过她还是在愣了一瞬后伸出手,只是两只手并没有握上,因为苏汶锦在她伸出手的同时又把手收了回去。
倪真真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苏汶锦表情未变,他一动不动地看着她,也只是看着她,就好像她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但不知道该不该说出来。
倪真真的感觉没有错。
苏汶锦有太多的话想说,他甚至不用怎么组织语言,那些曾经在心里问过无数遍的问题便可脱口而出。
他想问她,你过得好吗?你知道你的枕边人一直在骗你吗?你会后悔和他在一起吗?
可是他什么都不能说。
倪真真向他投去探寻的目光,片刻后,苏汶锦果真开口道:“你还有事吗?”
“……”倪真真尴尬极了,她还真是自作多情。
倪真真羞愧得无地自容,她抚弄了一下耳旁的头发,怯声道:“没有了。”
“嗯。”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奇怪的是,苏汶锦好像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倪真真只得说:“那我先回去了。”
“好。”苏汶锦说完,还是没有动。
倪真真也顾不上什么职场礼仪,她在苏汶锦的注视下转身离开。回去的路上,倪真真碰到苏汶锦的助理,她向对方点头致意。
助理也向她点了点头,然后快步来到苏汶锦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