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他的是她沉稳的呼吸。
到小区时,纪柔还没有醒,裴斯言依然把车停在了路边的树下。
他的教养和绅士风度不会让他做出把人叫醒的行为,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她自然醒过来。
等人的过程百无聊赖,他却不觉得。
其实他可以看手机,亦或是下车走动,都比呆在车里屈着一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要舒服得多。
可裴斯言只想安静地看着她。
昏暗的灯光照映在女生白皙的脸上,清丽恬静,他根本移不开眼睛。
也许是想在她的脸上找到答案,他也不知道那会儿为什么会说出“心疼”二字。
到底怎样才会心疼一个人,他那时还没意识到。
只是想到她受过这些委屈,他心里会觉得难受,像是闷在封闭的塑料袋里。
认识她以来,裴斯言看到的是一个高傲、冷静、理智的纪柔,她有时候淡漠到近乎没有情绪,有时候又会露出温柔可人的一面,特别是对他弯着眼睛笑的时候。
无论哪一面,他彷佛都看不够,沉溺其间。
就像此刻,看她,怎么都看不够。
裴斯言手指动了动,有种想要伸手过去抚摸她脸颊的冲动,最后还是克制住了。
*
日子平静温馨地度过,闲过一段时间,冷空气来袭,气温骤降,纪柔的工作反而忙得火热。
这天,接到消息,说是某小区业主与开放商发生冲突,集体维权,讨要说法。
纪柔带上方静雅匆匆赶去现场,只看到警察在场控制住局面,业主的诉求还是找不到地方解决。
通过和业主了解情况,才得知该处房地产交房半年后出现许多问题,但开发商不积极配合,只想找各种理由开脱,拖延了事。而且业主说交房时就有很多问题,和当初买房时看到的规划图纸不符、绿化不达标等。
纪柔想进到小区里面实地拍摄,遭到开发商和物业的拒绝。业主和开放商因为记者能否进到小区问题又起了冲突,双发僵持不下。警察只能两边调解,无奈之下让纪柔等人先回去,现在的情形太过混乱,人太多,鱼龙混杂,万一生出打架斗殴事故。
纪柔理解警察工作,采访暂时中断。
临走时,业主代表送纪柔等人上车,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们再找合适的机会来报道。
纪柔点头说一定会的。
纪柔先送方静雅回家。
方静雅还没遇见过这样真实的维权场面,心里还是有点怯生生的,又觉得很刺激,像是拍电影,她问纪柔,“柔姐,你采访遇到过这么大的场面吗?”
刚才警察都出动了不少,更别说团结在一起的业主,而物业那边不知哪里拉来的黑衣保镖,乌漆嘛黑地站了一排。
“还没有。”
“我以为都要打起来了,物业那边的看着好凶。”方静雅拍了拍胸脯,还心有余悸。
纪柔笑了笑,安慰她,“有警察在,不怕。而且记者在现场相当于第三方,一般来说不会为难记者的。”
方静雅点了下头,又问,“那这条新闻怎么办,今天只是警察过来维护现场秩序,可是业主她们的问题还没有得到解决,我看这黑心开发商也不像是要好好解决问题的,不然也不会叫黑衣人来。”
纪柔想了想,“找个合适的机会再来。”
把方静雅安全送达,纪柔返回到家,看到桌子上放着一个新拆的电器,旁边还有一个纸箱子。
她走近一瞧,眼睛瞬间明亮,居然是台新的咖啡机。
厨房里传来“滋滋”地油声,闻着有股熟悉的味道。
她小跑着进厨房。
裴斯言听到脚步声,回头看她,“回来啦。”
“嗯。”纪柔看他已经脱掉外套,只穿一件白衬衣黑西裤,身形屹立挺拔,此刻身上居然还挂了件围裙,他做饭很少系围裙的。
纪柔凑近,伸长脖子往锅里看,“在做什么?”
“在炸酥肉。”裴斯言动作麻利地在锅里炸着,补充一句,“我向张阿姨要的配方。”
纪柔眼睛闪过一抹惊讶,“你怎么突然想到这个?”
裴斯言声音温和,“你喜欢吃,我就学。”
纪柔听闻,抿了下唇,想要抑制住往上翘的唇角,可微微弯着的眼睛已经出卖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不知道要怎么回应,索性转移话题,“你买了台咖啡机吗,我看放在桌上。”
“嗯。”裴斯言说,“今天下班去商场,看见就买了。”
纪柔低低哦一声,心里甜蜜蜜。
“不过要等几天,我让朋友从国外带咖啡豆,你先忍着。”裴斯言脸上露出一抹浅笑,“我也要研究一下怎么弄。”
纪柔又低低哦一声,她是不是也可以理解为,特意为她做的。
“这儿有炸好的,你要不尝尝?”
“好,我洗个手。”
纪柔洗完手走到他身边,面前已经放置了一盘炸好的酥肉。
正当她要动手时,裴斯言提醒她,“小心烫。”
纪柔嗯一声,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吃了两口。
“怎么样?”裴斯言偏头看她。
“好吃。”纪柔不吝啬赞美,“你要不要吃?”
“好。”
纪柔准备重新给他拿一个,裴斯言却说,“就你手里这个。”
“啊?”纪柔愣住。
裴斯言弯着唇看她,冲她得意地挑挑眉,“搞快点。”
纪柔犹豫了下,把手上没吃完的酥肉喂到了他嘴里,而裴斯言全程注视着她的眼睛。
她喂完,不自然地垂下眼,心怦怦跳个不停。
裴斯言知道她的不自在,主动转移话题,边吃边说,“过两天的例行会议你要来吗?”
“要来。”纪柔缓过神来。
……
没过几天,12月份的环境局例行新闻通气会举行。
等进会议室,裴斯言看到写着南城广播电视台牌子的位置上坐着的不是纪柔,而是另一个女生。
他的目光落过去,方静雅立马就捕捉到,她笑得眼睛弯弯,露出一排白净整洁的牙齿。
裴斯言脸上明显的失落,很快收回视线,落座。
方静雅云里雾里,还以为裴斯言看的是她这里,看来是会错意了。
她撇了撇嘴。
裴斯言仍是会议主持人,等到空闲的时间,他给纪柔发消息:【今天怎么没来】
消息发出却石沉大海,裴斯言不时看手机,没收到回复。
他转而给楚越杰发:【今天来的人,你之前是不是和她对接过工作,你问问她】
他说的不清不楚,楚越杰秒懂他的意思,直接问方静雅:【哈喽,今天纪主任怎么没来】
方静雅:【柔姐今天有个采访要去现场】
楚越杰:【什么采访要你们纪主任亲自去】
方静雅:【一个大报道必须柔姐去,怎么了,我来不欢迎吗】
楚越杰:【欢迎欢迎,当然欢迎,只是以前都是你们纪主任参加】
楚越杰随即把情况给裴斯言汇报,裴斯言只当是纪柔工作忙没看消息。
等到下班回家,裴斯言把饭做好,中途给纪柔发过几条消息都没收到回复,打电话过去能打通,但是无人接听。
一开始还以为纪柔工作忙没空回他,可过了这么久,纪柔仍旧杳无音讯。她不是这样不打招呼的人,哪怕是刻意躲他的那段时间,纪柔也会给他发一条消息说明。
裴斯言紧紧攥着手机,手上青筋浮现,快要把手机掰断,眉头越皱越深,有一种不详的预感。
他顾不了那么多,直接拨了她领导的电话。
总编接到裴斯言电话时深感疑惑,还以为晚上要谈什么工作。
裴斯言直接问,声音很急,“纪柔今天在哪里采访?”
“纪柔?”总编微讶。
“对,我其实是她老公,我们是夫妻,具体的情况以后再慢慢说,她现在在哪里。”裴斯言尽量克制着自己。
“你是说纪柔……”总编震惊,“是这样的,她们今天采访遇到一些问题,和别人起了冲突,不过警察已经赶过去,她现在在警局,你放心,她现在是安全的。”
“警局?”裴斯言心咚咚跳,像是一把铁锤在敲打,疼得他眉峰高耸,他已经完全忽略总编后面的话,“哪个警局。”
总编告知后,他拿起车钥匙像阵风一样直奔出去。
一路上,裴斯言紧紧握着方向盘,心里只想着纪柔千万不要有事。
他心里生起一阵恐惧,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起冲突,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受委屈。
裴斯言从未发现自己想象力这么丰富,一路上,他做过很多设想,究其原因是他害怕失去她。
为什么害怕失去,因为会遗憾,怎么能就只这样了呢。
他还有好多好多话想要和她说,还有好多好多事想要和她做,如果失去了她,他怎么办。
裴斯言不敢往下想,光是想想他都不能接受,只觉得四肢百骸都陷入一种巨大的疼痛,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裴斯言向来是个沉稳的人,遇事不急不躁。
可此刻,什么淡定、什么冷静、什么稳重都已经被抛在脑后,心跳跳动的频率还在增加,快要跳出胸腔来。
黑暗的阴影下,男人脸色沉得可怕,平时斯文俊逸的面容变得阴翳凌厉,周遭的空气降至零点,冷冻成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