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凑巧的是,几乎在同一天,江洄在家里收到了三封邀请函。有三个人在没有提前通知她的情况下不约而同寄给了她。
当然,事后她说起那天需要出差,大概是赶不上了。
那三个人的反应也都微妙地类似。竟然都齐刷刷体贴地表示:“实在赶不上也不要紧,不必勉强,以后还有机会……”诸如此类。
话虽如此。
江洄想了想,她的工作还没有那么紧迫,林雪霁也没有逼她必须一大早就赶往十三区。因此,她嘴上说着“大概是去不了”,和他们提前道过歉,实际却订了两张票。
一张从一区飞往三区,一张从三区直达十三区。
只是中途停留时间很短暂,才三个小时。
江洄对照着邀请函扫描,终端上立即弹出今天的活动清单,以及礼堂节目预告。
利齐果然非常醒目地在节目名单之中,他要出演一部相当著名的话剧。但不同以往的是,他今天不是主角,而仅仅是个从头站到尾的背景板。
他要演一棵对爱情矢志不渝的树。
一棵树,扎根在地上,却向往着天空的飞鸟。他要等待他的爱情,哪怕只能短暂地停留。
“我也会在舞台上等着你。”
他这样在终端里说道。
“等不等得到,都不要紧。重要的是,我愿意为你等,而你无所谓来与不来。”他在视频里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眼中像点燃了两簇湛蓝的火焰,“这就是我全部的台词。”
于是江洄便觉得,她似乎不能不去。
利齐的节目需要一个小时四十分钟。
费嘉则在图书馆充当志愿者引导游客,他整个上午都会在那儿。而程栩作为老师,必须负责应付家长。他在教室。
江洄根据距离远近,先绕进教学楼,在窗外悄悄看了他一眼。
他似乎在开小型家长会,被一群人围着询问孩子的近况。只是抬头的刹那,漫不经心中忽然就撞进了她眼眸。
片刻的怔住后,他立即柔和地微微笑了。
他借口有事从包围圈中走出来,却见江洄递给他一件更厚的外套,还有一把雨伞。“预报说傍晚会下雨夹雪,但你早上说你忘记带伞。”
她对他明快地笑:“我想了想,你总是为了好看,穿得很少。所以顺道给你带了件厚衣服。”这衣服正好是他上次落在她家的。
“不要生病。”
她说。
程栩抿着唇笑:“以后不会了。”
三个月。
江洄要离开三个月。这三个月足够他把整个冬天都度过了。没有江洄,他何必穿得那么好看。他本就不是苛求自己的人。
“那就好。”
江洄看了眼时间,又叮嘱了几句,才匆匆忙忙离开。
等赶到礼堂的时候,里面几乎都坐满了。只好挑了个视野还算开阔的位置,就是稍微偏了些,光线又暗,人几乎藏在阴影里,看不清人脸。
因而直到利齐上台,都没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抓住她。
他肉眼可见地有一瞬的黯淡,不过只有刹那,很快他就打起精神,认认真真地充当起一棵树。江洄听见不少人窃窃私语,感慨着,这或许是最漂亮的一棵树了。
挺拔美丽,精神奕奕。
哪怕被挡在主角的背后,也难掩其光彩夺目。
他真的从开头等到了结尾。
最后的最后,他跟着戏剧社的同学谢幕,心不在焉地听主持随机抽选一名观众提问。问,最喜欢哪个角色。
他听到好几个角色,也听到自己,只是因为他长得漂亮。
所有人都在笑,他也配合地笑了笑,可心里平静许多。因为需要一遍遍告诫自己,即便她不来,也没什么。他不应当失落,更不能委屈。
他不能总依赖着撒娇,成为她的负担。
他想。
一遍遍地想。
但一次次在陌生的面孔里沮丧地垂下头,尽管面上还维持着虚假礼貌的笑。
直到主持又一次随机选中一个人。
还是那个问题:“最喜欢今天的哪个角色?”
他终于不抱期望地垂下眼睑。
却猝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说:“树。”
“我最喜欢那棵树。”
……利齐猛然抬起头,眼睛在略微昏暗的礼堂中亮得惊人。他几乎是热切地追寻着声音而去,像只鱼追着他的饵。
“那你觉得这棵树的等待会落空吗?”主持按部就班地问。
利齐便望见江洄冲他弯了弯眼睛。
“不会。”
他听见她清晰地说:“他一定能等到。”
利齐突然就不能听见外界的喧嚣了。
只能看见她。
……
一个多小时真的很久。
江洄几乎是跑着奔向图书馆,可没想到中途就撞上了她要找的人。费嘉俨然也是一路飞奔而来,志愿者的挂牌还胡乱塞在口袋里,潦草地露出挂绳的一角。
是他先看见了江洄。
因此冲上来的瞬间,江洄顿时睁大了眼睛。
却不等她问出口,就被他一把握住,避开人流躲进了一条小道。这小道越走越偏,越走越见不到人影。
江洄不觉有些担心。
倒不是担心他会做什么,而是怕绕得太偏僻,出去太费功夫。她还要赶飞机。
幸而他也没走太远便停了下来。
他喘得很厉害,大概是平时疏于锻炼的缘故。俯下身,撑着腿平复呼吸时,还不忘抬起脸,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脸很白,像浸了雾气的苍白,灰色的瞳孔在黯淡的光线下近乎于黑色。
“我看见你了。”
他首先喘息着开了口,断断续续地说:“在礼堂的直播里,我听到你的声音了。”因为还在志愿者岗位上,所以不可以光明正大地看直播,只能悄悄塞了一只耳机。
音量其实调得很低,在略嘈杂的周围不算清晰。
但,爱情是一种感觉。
她的声音在他耳中响起的刹那,似乎有电流同时流窜过他的耳膜。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他的心先怦然急促地跳动起来,一下又一下,而后愈来愈快。
几乎想也没想,他就找到了事先约定过的同学,暂时交接了工作,就找了出来。
先只是走,然后忍不住开始跑。
跑得很累很不舒适,还是强忍着四下寻找。
“你先去看了他。”他眼中泛起晶莹的雾气,不是泪水,只是疾跑后的生理反应。他的脸颊和耳朵渐渐泛起红晕。
“他的节目是固定时间。”
江洄坦诚道。
“而我,随时可以见。”他望着她,替她说完下半句。
江洄看着他:“你不高兴了吗?”
他摇了摇头,缓缓直起身,然后一步步走向她,直到她后背已经抵上一棵树。他突然把脸埋进了她颈边,声音闷闷地响起:“我的第一次可是给了你。”
江洄不设防他会突然提起这个,一时卡住。
“你。”
“姐姐。”
他忽然这么叫她。
然后趁她愣住时,彻底把自己的身体镶嵌在她怀里。
“我很好用的,”他的鼻子厮磨着她的脖颈,“多看一看我吧。”他轻轻咬了下她的指关节,留下一道淡淡的齿痕。
像戒指的弧度。
想让她有朝一日带上。
……
飞机平稳地降落在十三区。
林雪霁坐在车里静静地等待。
少顷,一个人影灵活地钻了进来。他含笑转过头,柔和地问道:“冷不冷?”
江洄把副驾驶的车门关上,感受着车里的暖气,终于舒坦地眯起眼睛:“现在不冷了。”她感到身体变得暖融融的。
“那么,是先回去休息,还是先去吃饭?”
“不先去工作吗?”
林雪霁有些无奈似的:“我看起来很会压榨下属吗?”他望着她,顺手替她压了压翘起的一撮头发。
大概是在飞机上压的。
“那就先回去休息吧,”见江洄想不出来,他语气自然地替她做了决定,“你可以躺一会儿,公寓里已经添置了日常用品。正好我可以去做饭。”
他将车启动。
“等你睡一觉醒过来,饭也该做好了。”
江洄觉得这似乎不大好。她有心拒绝,却被林雪霁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