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第三天凌晨那会儿。
林星泽睡不着,起来抽了根烟,走到窗边往下眺,目无焦点,望着楼底昏黄烁灭的路灯,直至灰白的烟灰烫到指尖,才恍然回过神。
一根烟抽完。
又点了根。
最后还是没忍住,暴躁捋了把头发,给人摇了电话过去。
漫长的一阵忙音过后。
机械女音冷漠地传出提示:“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
蓦地冷嗤掐断。
林星泽脸色又沉几分。
刚准备扔手机,铃声忽地又起,伴着急促的一小段震动,林星泽呼吸顺了点,转手把烟蒂摁灭,重新瞥了眼屏幕。
一串未知号码。
林星泽一顿,没细想,下意识就要挂掉,但犹豫几秒,最终还是接了。
“我靠,居然通了。”咋咋唬唬的男声。
林星泽当场把手机往旁边扯开,拇指就势便悬在了红点上方半寸的位置。
“诶诶诶——阿泽,等一下,你先别挂,我真有事儿要说。”徐义似料到了他的臭脾气,急忙开口阻止:“关于林姨的……”
毫无疑问。
最后这一句话,击溃了林星泽深夜中残存不多的理智,他没再说话,同理,也没有再不顾人情地挂断通话,只是那么任由时间流淌着。
像被人按下暂停键。
“我发现,时念她爸貌似就是当年捐赠者。”
“……”闻言,林星泽静了很久,忽然懊恼地垂下眼睫,说:“我知道。”
“……”
平铺直叙三个字,属实把徐义惊了一大跳。
“你知道?”不可置信的语气。
“……嗯。”林星泽沉沉呼出一口气,拉上窗帘,坐回了床边。
“所以你一开始对她就是……”
“不是。”大概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林星泽径直冷声打断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林星泽很烦。
在她奶奶晕倒那天。
他不管不顾地赶回江川。才陡然发现,这世界小得离奇。
林星泽也没想到,他和时念之间的一根绳,居然能从上一辈起,就缠到了一处。
到如今,一团乱麻。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徐义问,语气严肃:“她自己知道吗?”
“嗯?”
“她知道,她爸爸生前和林姨……”徐义欲言又止地停在这里,没再往下说。
“不知道。”顿了顿,林星泽莫名有些躁,扬手抓了下头发,难得多解释一句。
“我也不知道她知不知道。”
“……”
对面徐义叹了口气:“那你和她聊起过吗?”
“没有。”这次倒是回答挺干脆。
“但是她昨天问我了,我没说。”
“……”徐义没和他嬉皮笑脸:“那你这事儿做得真不地道。”
“不知道怎么说。”林星泽嗓音很淡。
“怎么说,实话实说呗,就说她爸差一点成为你妈的救命恩人,说你为感激她,三年前特意去了趟江川登门,结果没找到人。”
“说你思前想后无以为报,只好以身相许。”
“……”
徐义自顾自说着,话讲到一半,突然惊觉不对劲:“诶不是,你怎么知道的?”
“你让人去查了?”
“没有。”
“嗯?那是——”
“你记不记得我去年清明去江川看我妈?”
“记得,怎么了。”徐义不明所以:“不还是你特地说服了你外公,把林姨葬在那儿的吗?”
“不过我说实话。”
说到这里,徐义不禁感慨:“林姨刚走那段日子,你整个人就跟魔怔了一样。别人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嫌你爸办事不周,不想让他再见到林姨,但也不至于找那么个破地儿……”
“然后我就碰见她奶奶了。”
“……谁?”
“时念她奶奶,”林星泽闭了闭眼:“那份配型报告上的史楚元是方言化称,而捐赠者的真实姓名,叫时初远,姓时。”
“……”
徐义默了默:“所以呢,时念她奶奶为什么会出现在墓……”
戛然噤声,显然,他已经猜到了那个荒谬的答案:“时念爸爸……也去世了?”
林星泽重重地吸气:“嗯。”
脑海回忆起那时和老人家的一番谈话。
“就在手术后的第二天。”
“……”
徐义一怔。
暂停了很久,才终于再次开口:“你是怕她爸因为这份爱心行为去世?”
“不能,”徐义斩钉截铁地说:“干细胞移植技术很成熟,而且你爸那么大方,不可能没提前打钱过来,他们没必要在这种事上节省。”
“再说了,那手术究竟要不要做,是时念她爸自己做的决定,如果真不愿意,你还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不成?”
“何况,这本来就是他们家违背流程私下联系在先,二话不说寄来了个人配型报告,解释说家中目前急需用钱,恳请行个方便。”
“否则顾叔也不会没想好就临时做决定。”顿了顿:“甚至拖到样品收到那天依旧放心不下,执意要求再验。这才导致林姨救治被延误。”
“所以,”徐义兀自下了定义:“讲道理地论下来,也算两清。”
“大家都是成年人,这叫风险自担,懂吗。”
“讲真啊,阿泽。”
徐义往常并非贫舌的性子,但既然话赶话地唠到这儿,也难免要多嘴评价上那么一句:“那会儿,你真的过于失智了。”
“……”
“你说你后面记恨你爸认张池做干儿子,我觉得一点问题没有。”
“……”
“但你要说——顾叔不爱林姨,”徐义一字一顿:“我都替你爸感觉冤枉,真的。”
“你有病?”林星泽皱眉。
“……”徐义无话可说:“我就知道你压根不想听这些。”
“得,不说你爸了。”
“就说时念。”徐义轻咳一声,问:“她问你以后你没说,就结了?”
“不然?”
“……”徐义不可思议:“我妹妹这么好说话的?”
“谁他妈是你妹妹。”火气大得不行。
徐义呵呵笑起来,人精似地开了口,专戳他肺管子:“呦,这是吵架了?”
“……没有。”林星泽才懒得和时念吵,而且就她那破性子,吵得过就犟,吵不过就凶,再不济,缩头王八一般地躲,谁他妈敢和她吵。
“没吵?”徐义贱兮兮:“那就是快分手了。”
“……”林星泽眯了眯眼:“徐义。”
这是真生气了。
徐义忙端正神色:“抱歉,开玩笑。”
“这并不好笑。”林星泽说。
“行,都知道你宝贝紧人小姑娘了。”徐义快速接茬转移了话题:“但你一直压着,也不是个事儿啊,这玩意儿就像个炸,你放那儿不管,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诶对,顺便跟你说一声。CD数据修复了一半了。”
没来由地,徐义又扯到另一边:“我刚刚弄完,拷贝的时候就零散听见里面一对男女吵架,两人急头白脸讨论着什么血型配对、顾氏老总、100w报酬……”
“这才想起来和你提前聊一嘴。”
“是时念那张?”
“对啊,划痕老严重了,看起来不像自然损耗,更多像人为。”徐义笑:“处理起来费死劲。”
“不过谁让是咱弟妹的东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