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带你去吃点东西。”他语气温和,牵着她的手要走。
简婧没动,屏息凝神,声音也变得很轻。
“结果出来了?”
周郅京沉默了很久,很轻的捏了捏她的手心:“先去喝点粥,一天都没吃了。”
没有回答,却又已经回答了。
犹如一阵冷气袭来将她包裹,浑身是砭骨的寒,钻进了骨头缝里。
简婧的手很凉,被周郅京努力焐热,却依旧凉得不得了。
她如今残存的意识,就只能讷讷点点头:“……好。”
他们去楼下食堂吃了点东西。
因为如果此刻不吃,往后就更吃不下了。
简婧麻木的喝了半碗粥,等吃完,打包了些东西放回病房,周郅京才带她去了科室。
简爸还坐在那里,听着医生的分析。
医生说的很详细了,恶性肿瘤病变,伴肝内多发转移,因为到了最晚期,所以连对应的靶向药也无法下。
刚硬生生吃下腹的东西突然有些反胃,生理性的想吐。
像是有什么东西抵着她的喉咙,难吞难咽,简婧眼眶干涩,如被刀子拉开,生疼。
她的唇轻微翕张,顶着艰涩的喉咙,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如果接受治疗,还有多久。”
医生说,如果接受化疗的话,最多还有半年,最少,一个月。
一个月。
依稀记得去年来时,医生说还有三到五年。
其实她清楚,病情这种事谁也说不准。
但是,此刻,仍会有那么一瞬间在可笑的希冀,在想是不是结果有错,报告有错,渴求着那根本看不见希望的错误。
可不用问什么,其实已然清楚。
所有事都不是突然发生的。
元旦那晚,简婧陪着周老师在房间的时候,意外看到了她那个几十年前的黑紫色小包里随身装着止疼药。
医生说,到了后期,疼痛是一定的。
但周老师却从没向任何人提起,也从未表现出来。
所以,所有人都以为她不疼。
她也以为自己不疼。
直到现在,周老师都不知道自己的病情。
等简婧回到病房门口,正要走进去时,看到简妈正搀扶着周老师下床。
隔着半掩的门,她平静的眨着眼,泪也顷刻淌下。整个心脏骤然收缩,像是被碾成了碎末,连一点能跳动的东西都全悉看不见。
她从不知,那个桃李满天下,教书育人做了一辈子老师的周老师,那个不讲人情铁面无私的周老师,那个永远挺直脊背拿着教条规范学生体态的灭绝师太,原来也会有一天瘦小得像一棵被风吹倒的佝偻树苗。
明明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记忆里那个会嗔会怒,会哭会笑,会在被赵团长惹急后气着说要和他离婚,然后真的自己出走旅游了一个月的周晓兰截然不同。
周郅京将她的手拉住,替她一点点擦去脸上的泪。
那些泪止不住的一直流一直流,被周郅京一次又一次的擦去,不厌其烦。
“再这么哭下去,周老师听见,我是要挨打的。”
不知缓了多久,她才终于在他的安抚下平复情绪。
眼睛很肿,她在外面又等待消肿,抬起头望向他,“还红吗?”
周郅京摇摇头,“漂亮。”
她重新牵起周郅京的手,和他一并进去。
简妈是先注意到他俩的,视线落在他俩的手上,调侃道:“什么情况呀,甜蜜蜜的小两口,随时随地还都得牵着个手?”
简婧其实连看都不敢看周老师一眼,怕自己的情绪会受到影响,她故作寻常,笑笑。
“买的粥喝了吗?”
“晓兰说还不饿呢,等会儿再喝吧。”简妈给周晓兰锤着仍有些使不上劲儿的腿,“看看你,岁数大了,麻药劲都难抗,还说过完年陪我一起去爬山,你这丫头行不行啊。”
周晓兰语气虚弱:“……都多大的人了,还叫丫头,不嫌害臊。”
“那怎么了?我不是一直都这么叫你吗?在孩子面前你还害羞啊。”简妈傲娇轻哼一声。
周晓兰对她无奈,只得轻点点她,冲两人道:“瞧瞧你们这个妈,我说一句,总要顶我十句。”
简婧笑着蹲下,“谁让您二位姐妹情深呢。”
简妈偷偷去看她的表情,看周晓兰没否认,也低头,偷笑。
周郅京拿起手边橘子剥起来,先自己尝了个,很甜,给简婧喂了口,又把剩下的掰成两半,分给两位祖宗。
“吃吧,验过毒了,甜的。”
简妈笑眯眯:“我小宝真好。”
周晓兰接过,也没吃,就看着简妈将那半个吃完,又把自己手里的给了她。
简妈接过,美滋滋继续吃起来。
等简妈吃完,周晓兰平静笑了笑,才转头看向周郅京。
“说吧,我还有多少日子。”
很突然,又很淡然的一句话。
简妈咳嗽了下,眼眶里直冒酸水,嘴都颤了,骂骂咧咧:“你……你胡说八道什么呢,嘴里净说点不招人待见的话……”
“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
周晓兰坐正,从始至终都很平静,当了一辈子的老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就连此刻,也依旧能很平静的直面自己的死亡,“用不着瞒我,再说,你们不也都瞒了一年多吗?也该瞒够了。”
说罢,周晓兰将手边的纸巾给简妈放过去。
“孩子还在这呢,有点当长辈的样,丢不丢人。”
简妈把她递来的纸抽丢开,别过脸去,嚼着嘴里最后一口橘子,被酸得直流眼泪。
“不是都说好了,瞒着她瞒着她!到底谁说了……”
周晓兰没吭声,给她递纸,依旧被躲开。
“轱辘——”
滑轮轴轻响。
病房门从外推开。
“我说的。”
周漆漆站在门外,身上还背着书包。
“我只是觉得,我妈有权利知道她自己的身体情况。”
第一百三十一章 身体健康
元旦那晚,周郅京告诉了周漆漆这个秘密。
他认为周漆漆已经是一个可以理智思考的男性,所以选择将这件事告诉他。
周漆漆也没辜负他,在慎重考虑后,告诉了周晓兰。
他们母子俩,也因此有了心平气静的一夜交谈。
所以其实没有游戏机,也没有卡带,只是因为周老师承诺周漆漆,如果他下次考试能上三百分,就告诉他,他爸爸的故事。
这是他们娘俩的约定,没有告诉任何人。
那个下午,周老师说出了她的选择。
不做化疗,也不做造瘘袋。
每个人都有选择死亡的方式,周晓兰从不去贬低任何一个人想多生存一些时日的人,因为他们真的很勇敢。
但同样的,她没那么勇敢。
所以,她想平静的死去,平和的,面对死亡。
周郅京去办理出院手续,周漆漆去上课,简妈回家布置起房子,每个人都回到了平静的生活。
简婧蹲下去,要替周老师穿鞋,被她摁住。
“哪有这么娇气。”周老师笑,“你还年轻,少弯些腰。”
简婧视线有些模糊,低下头缓了会儿,还是固执地要替周老师穿好鞋。
“傻姑娘,有什么好哭的?人来这世上走一遭,就总要面对这一天,不过是早些晚些罢了。”周晓兰叹着气将她拉起来,让她坐到自己身边。
看着她垂下眼睫,不敢让自己看到伤心的模样,周晓兰安静了会儿,抬起手,抚了抚她的头发。
“你跟郅京已经离婚了,对吧?”
“也别急着否认,都活不了多久了,我这耳朵里就想听点真话。”
等简婧抬起头的时候,已然泪流满面,她摇着头,呼吸轻颤,想要解释:“我们不是故意要骗您的……我们只是……”
“我知道,我知道。”
周晓兰心疼的抬手给她擦泪,“瞧瞧,你妈刚走,你又来了,不准再哭了听见没。”
简婧拿着衣袖粗鲁擦泪。
“我早就知道你们离婚了,也知道你们就是为了不让我难受,才瞒着全家人不说的。”周晓兰放轻声音,轻弯了弯唇,她很少笑,所以一笑起来总会少些严肃,多些慈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