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沅气得浑身发抖,连日来的恐惧、愤怒、被算计的屈辱在这一刻喷薄而出,“应徊,你别把话说的太难听,到底是谁在过河拆桥?谁是小三?是谁处心积虑设下圈套,用一场虚假的联姻把我、把许家拖进你的泥潭?是谁在背后操纵一切,陷害我父亲,想要置许家于死地?是你!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你现在有什么脸在这里质问我?!”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锐,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楼上隐约传来许母不安的询问:“楼下怎么回事?清沅?是清沅回来了吗?”
应徊的脸色更加难看,他迅速瞥了一眼楼上,再看向许清沅时,眼神里的最后一丝伪装也消失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威胁和冰冷:“许清沅,没有证据的话,说出来是要负责任的,你说我陷害许伯父?证据呢?就凭你手里那个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破烂文件袋?”
他冷笑,“我劝你最好把它交给我,有些旧东西,不该看的,看了只会惹祸上身,许伯父还在里面,许家现在什么情况,你应该很清楚,别再给你母亲,给你自己,找不必要的麻烦。”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命令意味。
许清沅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手指修长干净,曾经她也以为这是一双温和无害的手。
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和恐惧。
她抱紧了怀里的包,仿佛那是最后的希望和屏障,拼命摇头,向应洵身后缩去。
应洵将许清沅完全挡在身后,直面应徊。
两个同样高大挺拔的男人,在狭窄的门厅里对峙,空气仿佛都被压缩了,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
“应徊,” 应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带着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收起你那套把戏,威胁一个女人,算什么本事?你想玩,我陪你玩到底,但你想动她,动许家……”
他上前半步,几乎与应徊鼻尖相对,目光如淬寒冰,“先问问我答不答应。”
兄弟二人之间,咫尺之距,眼神交锋,电光火石。
应徊看着应洵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和守护,忽然嗤笑一声,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整理了一下微微歪斜的领带结,脸上重新挂起那副令人不适的、虚假的平静。
“好,很好。” 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被应洵牢牢护在身后的许清沅,又看了看她怀里紧抱的包,最终定格在应洵脸上,“应洵,你果然还是这样,自负,霸道,觉得什么都能抢,什么都能护住,不过,这一次,恐怕没那么容易。”
他微微侧头,似乎在倾听楼上的动静吗,许母似乎正打算下楼查看。
他不再犹豫,深深地看了许清沅一眼。
“清沅,记住你今天的选择。” 他最后留下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如千钧。
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朝着与大门相反的方向,通往厨房和后院的侧廊走去,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的拐角。
几乎是同时,楼上传来许母穿着拖鞋下楼的踢踏声和呼唤:“清沅?是不是你?小徊?”
许清沅和应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迫,不能再耽搁了。
应洵一把拉开侧门,夜风灌入。
他揽住许清沅的肩膀,半扶半抱地将她带出门外,迅速反手带上门,隔绝了屋内许母越来越近的呼唤和可能的目光。
两人快步穿过庭院,奔向停在阴影里的车子。
直到坐进车内,车门砰地关上,引擎低吼着启动,迅速驶离许家别墅的范围,许清沅才像是脱力般,瘫软在副驾驶座上,怀里的包滑落膝头,她大口喘着气,冷汗早已浸透了衣衫。
“没事了,没事了。” 应洵一手握住方向盘,一手紧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声音带着安抚的力量,但眼神却无比凝重。
“他看到了,他一定猜到我们找到了什么。”许清沅缓过气来,心有余悸地抱紧膝头的包,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会不会对我妈妈不利?或者,立刻对爸爸……”
“短时间内应该不会。” 应洵分析道,车速很快但平稳,“他刚在你母亲面前扮演了体贴未婚夫,立刻翻脸会前功尽弃,也会彻底激怒我,但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必须立刻行动,先一步把证据公之于众,或者至少,握在足以制约他的手里。”
他看了一眼许清沅怀里的包:“现在我们得回去看看我们到底找到了什么。”
——
车子没有驶向任何可能被监控或打扰的地方,而是直接返回了应洵京郊的别墅。
这里对于此刻的他们来说,是最安全、最私密的堡垒。
道夫听到引擎声,摇着尾巴迎出来,但在感受到主人身上不同寻常的凝重气息后,只是安静地蹭了蹭许清沅的腿,仿佛在给予无声的安慰。
别墅内灯火通明,却驱不散心头沉甸甸的寒意。
应洵直接带着许清沅来到二楼的书房,这里比客厅更加私密,厚重的隔音材料也足以确保他们的谈话不会被任何不该听到的人窃听。
应洵接过许清沅手中紧攥的牛皮纸文件袋,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郑重的仪式感。
两人在宽大的书桌前坐下,台灯温暖的光晕笼罩着那一小片区域。
许清沅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寒冷还是后怕。
应洵倒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塞进她手里,然后才小心翼翼地解开了文件袋上缠绕的棉线。
袋子里滑出的文件不多,纸张泛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历经岁月。
应洵戴上手套,将文件一份份摊开在桌面上。
第一份,是一份《清溪镇稀有矿物勘探合作备忘录》的复印件。
签署方是“郑氏矿业开发公司(代理人:郑国栋)”与“许氏实业有限公司(许明远)”,日期是二十一年前。
条款粗略,利益分配明显不公,更像是一份遮掩实质的幌子。
真正关键的是附加条款末尾一行几乎被忽略的手写小字,许明远的字迹:“……基于信息互通及对乙方家庭(特指其女许清沅)安宁之保障,甲方承诺提供必要资金支持,乙方则对清溪镇相关事宜永久缄默。”
第二份,是几页零散的笔记或日记片段,同样是许明远的笔迹,时间跨度很大。内容触目惊心:“郑老三带人强逼镇西李家出让祖产,手段龌龊……”“今日郑国栋暗示,清沅落水恐非意外,若想保女儿平安,需识时务……”“清沅醒来,记忆残缺,不知是幸或不幸……郑家资金已到账,此非援助,实为买命钱,亦是枷锁……每每午夜梦回,清溪旧事如附骨之疽……”
第三份,是几份模糊的银行转账记录复印件,显示在许清沅落水住院后约一个月内,数笔大额资金从数个复杂的海外账户,通过多层中转,最终汇入当时岌岌可危的许氏公司账户。
金额汇总起来,与许母曾哭诉的救命投资数额惊人地吻合。
最后,是一张单独存放的、更显陈旧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打印的、无标点的字:“旧事勿提各自安好若有不测玉石俱焚”,纸条空白处,按着一个有些模糊的、形状特异的暗红色指印,不像是印泥,倒像是……干涸的血迹?
空气仿佛凝固了,台灯的光照在泛黄的纸页上,那些冰冷的文字和数字,像一把把生锈的刀,缓慢而残忍地剖开了一个被掩埋了近二十年的阴谋。
许清沅死死咬着下唇,才能不让哽咽冲破喉咙。
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父亲总是对她失忆的那段过往讳莫如深,为什么提起清溪镇时眼神会有些闪躲,为什么对郑家始终保持着一种复杂的、近乎畏惧的客气,原来,她童年的意外,竟是一场针对知晓秘密者的灭口未遂;而许家后来的起死回生,是用父亲永久的沉默和良知的煎熬换来的,更是用她丢失的记忆和潜在的危险作为抵押的封口费。
“郑老三……”应洵的声音低沉响起,打破了死寂。他拿起手机,调出之前调查团队发来的资料,“我们的人根据连思雨提供的线索,在清溪镇暗访,这个郑老三,本名郑国良,是郑老爷子的远房堂弟,当年是郑家在清溪镇的地头蛇,负责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他在十三年前,也就是清沅你落水失忆后大概两三年,突发急病暴毙。镇上的老诊所医生回忆,死状有些蹊跷,七窍有轻微出血,但当时郑家来人处理得很快,定性为饮酒过度引发脑溢血,没人敢深究。”
他指向那份备忘录上郑国栋的名字:“这个郑国栋,是郑老爷子当年的心腹之一,也是郑老三的直接联系人,五年前因经济问题被判入狱,但在狱中意外摔伤成了植物人,去年去世了。”
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被这些文件和信息一一串起。
郑家觊觎清溪镇的矿产,动用郑老三等人使用非法手段清障,可能被当时在附近玩耍的许清沅无意间目睹或听到关键信息。
郑家为绝后患,下令灭口或至少令其失去威胁,导致许清沅意外落水重伤。
许明远在女儿生命垂危、公司破产的双重绝境下,被迫与携封口费而来的郑国栋达成交易:接受资金,挽救公司和女儿的生命,但需对女儿意外真相及郑家在清溪镇的所作所为永远闭嘴。
那张带着血指印的“玉石俱焚”纸条,极有可能是许明远在极度痛苦和挣扎中,留下的最后一道保险,或许指向他藏匿的、更能直接指控郑家的关键物证。
“所以,应徊和他背后的郑家,从一开始就知道我是当年那个可能看见了什么的孩子。”许清沅的声音干涩沙哑,“他选择和我联姻,根本不是偶然,而是为了更方便地监控我,控制许家,同时也是对应你的挑衅和报复,因为他怀疑他母亲的死与你母亲有关,他把对郑家衰落、自身疾病的所有怨恨,都转移到了你身上,而我,还有许家,只是他用来打击你的工具……”
巨大的悲伤、愤怒和被愚弄的感受几乎将她淹没。
她以为只是一场不幸的意外,却原来是精心策划的阴谋开端,她以为是一段身不由己的联姻,却原来是处心积虑的报复棋局。
应洵绕过书桌,将她冰冷颤抖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都过去了,清沅。”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沉稳有力,带着抚平一切创伤的决心,“现在,我们知道了真相,接下来,就是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
然而,知道真相的冲击力远超想象。
后半夜,许清沅躺在应洵主卧的床上,辗转反侧。
一闭上眼睛,就是泛黄纸页上那些冰冷的字句,是梦中冰冷的河水和模糊狰狞的面孔,是父亲可能正在承受的煎熬,是母亲哭泣的脸,还有应徊那双在黑暗中幽幽注视的眼睛。
心慌,心悸,冰冷的恐惧感如影随形。
就在她又一次被噩梦般的想象惊醒,冷汗涔涔时,静谧的房间里,忽然响起了轻柔的钢琴声。
她睁开眼,侧头望去。
应洵不知何时起身,坐在了卧室角落那架他特意为她准备的白色三角钢琴前。
月光透过纱帘,为他挺拔的轮廓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他没有开灯,修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流淌,弹奏的是一首舒缓、宁静、带着淡淡慰藉的古典小品,旋律简单却直抵人心,仿佛月光下的溪流,潺潺地洗涤着不安与焦躁。
许清沅怔怔地看着,她从未听过应洵弹奏这样温柔舒缓的曲子,在她印象里,他的音乐应该是如同他的人,是充满力量感甚至侵略性的。
可此刻,那琴声里没有一丝一毫的强势,只有无尽的耐心、包容和一种笨拙却真挚的抚慰。
他记得她说过,音乐能让她平静。
所以,在她无法安眠的深夜,他用这种方式,为她构筑一个临时的、安全的港湾。
泪水无声地滑落枕畔,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恐惧或悲伤,而是因为一种被深深理解和珍视的感动。
那悠扬的琴声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梳理着她杂乱的心绪,驱散梦魇的余悸。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沉重的眼皮缓缓合上。
在应洵为她弹奏的安宁旋律中,许清沅终于抵御不住身心的疲惫,沉入了无梦的深度睡眠。
琴声在最后一个音符轻轻消散后,余韵仍在空气中微微震颤。
应洵静静地在钢琴前坐了片刻,确认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才悄然起身。
他走到床边,借着月光,凝视着她沉睡中依旧微蹙、但已平和许多的眉眼。
他俯下身,极轻、极珍惜地,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如羽毛般轻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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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阳光驱散了夜的阴霾。
许清沅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但枕边残留着应洵的气息,以及一种莫名安定的力量。
她梳洗完毕下楼,应洵已经准备好了早餐,简单却精致。
“吃完我们去公司。”应洵将热牛奶推到她面前,语气平静,“有些事,需要当面和几个人敲定。”
许清沅点点头,没有多问。她相信他的安排。
车子抵达应氏集团总部,直达二十八楼。
当应洵推开总裁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三位客人。
钟伯暄依旧是那副懒散不羁的模样,斜靠在沙发上玩着打火机,但眼神锐利;孟砚南西装革履,坐姿端正,正在翻阅一份文件,神色沉稳;还有一位陌生男人,约莫三十二三岁年纪,穿着看似随意但质地考究的休闲西装,长相不算特别出众,但一双眼睛透着精明的光芒,气质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来了。”应洵牵着许清沅走进去,对那陌生男人点了点头,然后向许清沅介绍,“连城,连思雨的哥哥。”
连城的父亲是如今的体制内高官,而他本人曾从军,后因伤退役,是四九城里的人脉王。
很少有人知道,连城和应洵私底下是关系很好的朋友。
应洵在介绍完连城后,随后又对他道,“这是清沅。”
连城站起身,对许清沅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不带过多探究的友好笑容:“许小姐,久仰,思雨提起过你。”
态度自然,既不热络也不疏离,尺度拿捏得极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