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师徒重逢
轰——
大青龙的两根犄角直接插/进了马车的棚顶,然后……卡、卡住了。
荨娘望着那两杈子神来之笔一般的犄角,好一阵默然无语,连哭嗝都忘了打。
金逐月将那条漂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龙躯好生打量了一番,终于不得不承认,这“青里红”果然是蠢性难改。当年当他师兄杨忘仇的妖宠时,就能蠢到把蚯蚓当成自家同族兄弟,现今修炼成一条龙了,脑子依然没啥长进,连方向感都没有了。
这么大一辆马车,它是瞎吗?居然就能一头撞上来?!
小倭瓜往额上抹了一把汗,从小青,哦不,大青,龙的背上爬起来,强撑出一张笑脸朝金逐月打了声招呼:“太师叔祖——呕——不行……我先吐一吐……”
他们家这条大青龙飞得也忒快了些,连钱塘君都追不上他们。然而飞得快必然很难飞得稳,这世上有人晕车,有人晕船,小倭瓜何其有幸,大概是这世间第一个“晕龙”的人。
小倭瓜又趴了下去,只呕出了一点清水,雷声大雨点小。他身后又爬起来一个人,劈头散发的。那人双手伸到脸前,将披散着的头发朝两边撩开——露出了一张和重韫一模一样的脸来。
金逐月辨了一会,冷哼一声:“你这后生,障眼法学得倒不错。”
言下之意,像他这般修道有成的前辈居然一时间也没能直接看出褚云子那张脸是假的。
褚云子好歹也大几百岁的人了,这么被“一把剑”一口一句“后生”地叫似乎不太好。但他生来脸皮厚,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嘿,有人叫老道儿“后生”,岂不是代表老道儿我还很年轻嘛?
他站起来,倾身,弯下腰,屈指在窗沿上敲了两下。
“嘿嘿,大徒儿啊,魂回来了没有啊?”
车内无人应他。
金逐月没好气道:“小道士被人剥了仙骨,昏着呢。”
“什么?!”褚云子大吃一惊,立时从大青龙背上跳到车辕上,钻进马车里一看,重韫果然晕迷不醒,再一看他背上那道狰狞的伤口,褚云子简直比自己被人划了一刀还疼。
都说师父师父,既然占了一个“父”字,徒弟就是半个儿子呐。
他面色阴阴地替重韫把完脉,从袖子里掏出几枚丹药喂他吃了,而后才取出一个针线盒的似的东西并一壶烧酒。将针线在酒里消过毒,方道:“我要把他背上这伤口缝起来,会很疼,你按着他点。”
荨娘声音都颤了:“要……要缝起来吗?”
褚云子瞪眼道:“这还用说吗?背上都豁开那么大一道口子了,不缝起来,等着往里头灌西北风啊?”
他看了眼荨娘惨白的小脸,还以为她是心里害怕,遂高声喊道:“小倭瓜,吐完了没有?快进来!你大师兄受了重伤。”
小倭瓜一听大师兄受伤,顿时连吐的心思都没有了,直接顺着大青龙的背从车窗翻进来。
“爹爹!”
小倭瓜叫了一声便要去抱重韫,被褚云子一巴掌拍开毛毛躁躁的爪子。
“别乱动,你和荨小娘子一起按着你师兄,我要替他缝伤口。”
说完似乎别有深意地,又看了荨娘一眼,道:“荨小娘子,你要真害怕……”
他这话没说完,便被荨娘打断了。荨娘的脸色虽然难看极了,那双眸子却依然晶亮。她的双手紧紧地攥了一下又立刻松开了,胸口几不可见地起伏了一下。
“我不怕!我要陪着道长!”
褚云子用那张和重韫一模一样的脸朝荨娘微微笑了一下,道:“好丫头。”
朝阳的红辉洒落在山尖,更远的山峦后头,山与天相接的地方,深蓝色的云被霞光映成了紫色。
天终于亮了。
小青化为原形缩在车辕上睡觉,睡得正香时,小倭瓜忽然掀开车帘冲出来,抱起它便哭,抹了它一身的鼻涕眼泪。
小青一直与小倭瓜十分亲近,此刻见他哭得如此伤心,便拿尾巴在他脖子上围了一圈,尾巴尖儿不时在他那张白玉团子似的脸上东擦一下,西揩一下,给他抹眼泪。
这一个刚哭完,又一个哭上了。
金逐月被这些哭包折磨得一个脑袋两个大。他根本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哭的,当下便怒斥道:“别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小倭瓜抽噎道:“可、可是,好疼,疼嘛。”
金逐月觉得这一帮人简直是莫名其妙:“缝的又不是你的肉,疼得也不是你,你哭个什么劲?”
小倭瓜两只眼睛红通通的,跟只小兔子似的。他转向金逐月,格外认真地朝他解释道:“太师叔祖,你不懂。伤在爹爹身,痛在小倭瓜心呐……哇——”
金逐月忽然沉默了。
他想起那年他闭关出来得知杨师兄死讯时的心情。一个从小与你形影相伴,对你照顾有加的人忽然就从这世上消失了,那种感觉实在难以言喻。甚至于,他刚刚听到这个消息时,就像被雷对着脑袋轰了一下,竟然完全丧失了思考的能力。
杨师兄能辨识殄文,法术学得又好,他怎么可能死呢?
他们一定是在跟他开玩笑吧。呵呵,这个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他怔了一会神之后,忽然暴怒,竟然将来报信的小道童揪住狠狠地打了一顿。
他不相信不相信!
就在一年前,那个人为了能让自己好好修剑,还特地给他寻来了一本青城派的入门剑谱……那本剑谱他还没能好好看完,他怎么可能……死了呢?
可是三天后他亲眼看到杨师兄的尸体,终于不得不相信,这个人,这个一直被自己当作兄长,可靠可信的师兄,他真的不在了。
他怎么可能真的不懂小倭瓜的心情呢?
他毕竟……也有过亲如手足的师兄弟啊。
褚云子将缝伤口的线打了个结,做好收尾,拭去额上的冷汗,才敢大声喘气:“哎呀我的天,最近这一个月的事简直比一年加起来还要多,累死老道儿我啦。”
荨娘从腰间抽出一方香帕递过去。
褚云子伸手接过,在脖子里擦了擦,终于腾出空来问问来龙去脉。
他先是感叹了一句,“这可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做师父的还没能渡劫,当徒弟的倒先成仙了。”
“说说吧,这是怎么回事儿?我这大徒儿究竟是被谁夺了仙骨啦?”
荨娘眼睛里含着一泡泪,她咬住破了皮的下唇,下巴微微凹陷,下巴上那块圆润的小肉颤动了两下,似乎下一刻就会“哇”地一声哭将出来。
褚云子慌了神,忙不迭地将自己擦过汗的帕子塞进她手里,道:“你怎么啦?你可别吓老道……不是!你可千万别哭啊……”
荨娘看到一张和重韫一模一样的脸在眼前晃来晃去,眉眼里藏着焦急,怎么还忍得住?
“哇——是我!都是我……抢道长仙骨的就是我这个大蠢蛋啊!哇——”
金逐月在心中暗暗“啧”了一声:完蛋了,里头那位又发洪水了。
他对褚云子道:“你别招她,你一招她她就能哭死你。出来,我告诉你到底是怎么回事。”
褚云子从车厢里探出一颗脑袋,苦着脸:“师叔祖,这话儿你怎么不早点说?”
……
“听明白了吧?”
金逐月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番后,望着两眼发愣的褚云子,有点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我的表达能力没那么差劲吧?
褚云子甩甩头,掀开车帘,转过身问荨娘:“所以,也就是说,你给我那大徒儿下了个诅咒,但是你自己并不知道那东西是用来夺人仙骨的……是吗?”
荨娘啜泣着点了点头。
褚云子深吸了一口气,半天才吐出一句:“那你还真是蛮蠢的!”
荨娘的啜泣声又变得急促了。
金逐月气得整把剑都在车辕上跳了一下,“我都跟你说别招她了!”
重韫的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褚云子惊喜道:“大徒儿,你醒啦?”
小倭瓜也不哭了,赶紧转过来,一瞬不眨地看着他师兄。
重韫的眼皮动了几下,终于缓缓地睁开眼。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荨娘怕牵动他身上的伤口,忙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道:“不要起来。”
重韫实在是没有多余的力气了,挣扎了两下,没能起身,也便放弃了。
他抬起手,拉住荨娘的手握紧了,才对褚云子道:“师父,你别怪她。”
“她不是有意的。”
荨娘听了这话,心中一时间又甜又涩,只觉除了哭似乎再没有旁的可以宣泄她心中的情绪了。
他在她的指窝间按了两下,道:“别哭,荨娘,别哭了啊。”
他的情绪一向极少外露,可此刻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宠溺。
荨娘捂住唇,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用力点了两下头。
褚云子叹了口气:“我是老咯,你们小年轻自己玩吧,唉。”
话说完,一手将想要钻进马车里的小倭瓜逮出来,落下车帘。
小倭瓜不解地质问:“师父!你干嘛不让我进去?”
褚云子竖起一根食指点了点唇,压低声音道:“你大师嫂要和你大师兄说悄悄话儿,你进去参和什么?”
小倭瓜一颗小脑袋和他凑得紧紧地,也悄声道:“爹爹要是娶了荨娘姐姐,她是不是就可以当我娘啦?”
褚云子朝他挤了下眼,握拳:“你从现在开始好好表现,肯定有机会的。”
小倭瓜圆咕噜的两颗眼珠子一转,精光一闪,贼兮兮地和师父碰了一拳。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道走了小半日,终于回到昆仑山脚下的村落。褚云子思索着钱塘君一时半会估计是找不到他们的,重韫身上的伤也不适合立马上路奔波,与其在外头东躲西藏,不如在这十万里莽莽雪山当中寻个僻静之所避避风头。
主意打定,他便在山脚下的村落停了车,寻了户人家歇脚。
重韫身上的伤口虽然没有恶化,可到了午后,他便发起高烧来,褚云子和荨娘二人不停地用酒替他擦身,到了傍晚的时候,他的烧才退下去一点。
小倭瓜看荨娘闷闷不乐地,想起师父对自己说过要“好好表现”,便强打起精神,想要逗她一笑。
“荨娘姐姐,你想不想知道我和师父是怎么从钱塘君手里逃出来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晚上有双更啊,而且是大/粗、长的章节哦……
就是更得晚了,不知道你们都睡了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