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岭南瘴气
嘉怡公主府。
白袄紫裙的婢女茯苓将长廊下的灯笼挑下来,点亮了,又逐一挂了回去。红晃晃的灯光映在褚青色的地面上,有一道长蛇似的暗影从砖石缝隙间飞速游过,茯苓只觉脚边掠过一阵潮热的气流,低头看时,却又什么都没有。
茯苓收了挑灯用的竹竿,走到一边的抱厦内,从一个小丫头的手里接过一碗暖身的热茶,坐到暖炕上小口地啜饮起来。
另一个婢女用火钳挑了挑铜盆里的炭火:“昨晚……你们听到了吗?”
茯苓心中一跳:“你是说……”
屋内的气氛忽然凝滞起来,众人都不言语。这时窗子砰了一下,似是一阵冷风撞在了窗子上,烛火映出外头的树影,狂舞着,那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扑地一下,屋内霎时一片漆黑。
众婢女手忙脚乱地把窗子压好,将灯点上,一通慌乱之后,有人低呼:“点翠姐姐怎么不见了?”
点翠正是刚刚问话的婢女。
茯苓忍不住放下茶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子。精致的白绫绣鞋,鞋帮子上一抹黑色的泥痕。
刚刚在廊下点灯的时候,她的鞋子还是干净的,一转回屋,才发现鞋子脏了。可这一路走来都是青石地面,她的双脚连点泥星子都沾不着,这泥痕又是从何所来?
茯苓的身子一阵寒一阵热,她忍不住又回忆起府中的传说。
自从蒋驸马的第一个妾死后,府中便悄悄地传开了一个谣言。
有婢女路过那妾曾经居住的院子,看见一个身着纱裙,披头散发的女子在里头游荡。彼时正值黄昏时分,天边的火烧云映得整片府邸满是血光。那院子荒废了几个月,廊下的草木长得葱茏茂盛,花木的影子将屋舍笼罩着,映得那屋子阴森森的吓人。
婢女心中慌了神,忍不住厉喝了一声:“你是谁?”
那女子回过头,柔顺的长发下是一张眉目如画的明媚脸庞。
夕阳下,婢女将那张脸瞧得一清二楚。那是蒋驸马死去的妾。
婢女尖叫一声,转身没命地跑了。等她将府内的管事请到那院子时,院中已经人去楼空,好似刚刚那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场梦。她因此被罚了一顿板子,这件事便被管事的嬷嬷压下去了。
谣言一旦落地,便没人能再阻止它的生长。
公主府中有鬼的传说在下人间悄悄流传,愈演愈烈,每经一人的口演绎一遍,情节便越发悬乎。茯苓每次坐在一旁,只是静静地听,并不插话。听到光怪离奇之处,便暗自发笑,她们恐怕不知道自己便是那个“见了鬼”的婢女。
而她那日见的“鬼”,不过是公主为蒋驸马所寻的第二任妾室。公主因为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蒋驸马的妾室,便又寻了一个与前任长相相似的女子,希望能借此慰藉蒋驸马心中的哀痛。
茯苓从此便不怎么相信那些子虚乌有的传言了,直到昨夜她在公主院中值夜,因为脚上生了冻疮,又痒又痛,她一直捱到半夜也没能睡着。谁知就在这时,她听见一阵细碎的哭声从公主房中传来。
她心中惊奇,忍不住将耳朵贴到墙壁上。
一墙之隔,她听见公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回了句什么,公主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起来,虽则还是低低的,茯苓的眼皮却不由得一跳。
“我……我恨你!”
茯苓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将共同值夜的婢女搡醒,二人举着灯盏走到公主房外,隔门轻唤了一声:“公主?”
公主因为自己的相貌,从来不许婢女在她房中值夜,因此两人都担心公主出了什么事。自从大理寺将蒋驸马的死讯传到府上后,公主便把自己关到房内,再也没出来过,也不许任何人进去。
里头传来哗啦啦一阵碟盏碎裂的声音,似乎是公主一把将桌子上的瓷器扫落在地。茯苓听到公主尖叫了一声“滚”!
这番动静早引来了掌事嬷嬷,嬷嬷本来还耐心地站在门外待命,听了这一声,便顾不得礼法尊卑了,忙招呼小丫头们一齐撞开房门。
“公主啊,你可莫要想不开……”嬷嬷哭喊着,跌跌撞撞地跑了进去。
公主像是没料到她们竟然敢撞门而入,她坐在内室的圆桌后头,看见她们挑帘而入时便跳起来,双手捂住脸奔到床上,整个人钻入被中,好似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
嬷嬷坐在床下苦苦地恳劝着公主,茯苓则举着一根蜡烛将屋子里的灯都点上。她的心跳还没能平静下来,刚刚看到的那一幕实在太过震撼,她不由有些惊疑起来,是她眼花了么?
一定是她眼花了吧。
传说公主头骨畸形,且天生一双三瓣兔唇。可是她看到那双唇,唇肉饱满,形状美好,与传说中的完全不一样。虽然公主用双手捂住了脸,也手掌下显露出来的轮廓却可以说得上是精致美好,甚至,茯苓竟觉得有些眼熟。
等到忙过这一阵,天边已泛出鱼肚白。茯苓和其他婢女换了班,疲惫地回到抱厦内,坐在床边脱鞋时,她忽然发现两只鞋的鞋帮子上都沾染了一抹寸许宽的泥痕,凑近鼻下,便闻到一股恶臭,辛辣,黏腻,叫人腹中一阵抽搐,茯苓险些就吐了。
茯苓面色沉沉地盯住那道泥痕,绞着帕子的右手越攥越紧。她总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窥伺到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了。
而这秘密,是致命的。
风雪起,有人自千里而来。
六道灵台下,姳霄仰起头,轻轻地摘下了头上的帽子。她望着这黄土夯起的百丈高台,深深地叹了口气。
杨鋆站在她身后,长长的手臂张开,将她揽到怀中,紧紧搂住了。
姳霄摸了摸他脖颈间那道狰狞的针脚,“夫君,你担心吗?”
杨鋆低低道:“他师父之死,我们毕竟难辞其咎。”
姳霄握紧了他的手,两人从高台旁的阶梯慢慢地往上爬,一直爬到离地三十丈高时,眼前忽然出现一座高大的红漆辕门。两个玄衣鹤氅的道士分立两旁,大雪落满了他们的肩头,他们却像是修炼成了泥胎木塑,依然纹丝不动。
姳霄福了福身子:“夜郎杨氏夫妇来访,烦请道长通报一声。”
其中一个道士刷地睁开双眼,手中拂尘一扫,白色的鬃毛张扬开来,在夜色中划出一道银色的虚影。无数雪花像是被那鬃毛的尾端粘住了一般,也跟着旋转了一圈,最后雪花在半空中拼成一道文字,被那拂尘一扫,送上高天。
高楼上,有一青衣道士凭栏而立,他张开手,接住了那道雪花化成的文字。
良久之后,他从指尖弹出一道金色符文。
“放行。”
党参早已在大堂中备好了茶水。红泥小炉上,黄铜小壶里传来沸腾的声响,水开了。他提起小壶,将茶具依次烫过一遍,沏了一壶酽酽的浓茶,送到对面桌上。
重韫做了个“请用”的手势,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微垂着眼,看着盏中冒出来的丝丝热气。
姳霄用手碰了碰茶盏,忽然笑了一声:“重韫道长真是客气了。我夫妇二人皆是已死之人,这等好茶招待我们,真是浪费了。”
党参坐在重韫身后,只见重韫放下茶盏,他的手,缓缓地摸向腰间,将昆仑淬月拔出了一寸来。
“我找了你们很多年。”
姳霄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关于令师之死,我夫妇深感抱歉。”
锵锵锵,铁刃与剑鞘之间的细微摩擦还在继续,昆仑淬月一寸一寸地显露出它的面貌。
“十一年前,你们想杀我,是因为只有杀了我,才能取三万殄文。而夜郎国灭国之祸,水族亡族的惨剧均与九重天上的仙人有关,你们想报仇,唯一可以凭借的便是三万殄文。”
重韫平静地叙述着,声音平稳得连半丝波澜也未泛起,他甚至淡淡笑了一下,接着道:“你们自有苦衷,我师父虽不是死于你们之手,可你们到底,也脱不了干系。”
姳霄点头,道:“这便是十一年来我们一直躲着的因由。我早已知晓,若有朝一日再会,我们之间必有一战。我夫妇二人现在,可能已经不是你的敌手了。”
那把铁色暗沉的剑,终于完全出鞘。
“张祭酒在何处?”
姳霄低叹了一声,“我们也在找他。”
“离开青海之后,我夫妇二人回了一趟夜郎国故纸,挖出了许多先人遗骸,我发现其中许多人,并不是死于刀兵之祸,而是死于疫症。”
姳霄说着,将杨鋆的手拉过来放到桌面上,“请看我夫君的指甲,指甲根部呈现灰白色。我原以为是炼尸之故,直到挖出那些骨骸之后,才发现此乃中毒之症。”
她的眸子陡地亮了起来,“重韫道长,你是不是觉着这个症状,很是眼熟?”
重韫的脸色忽然间冷肃下来,他盯住对方,缓缓地说道:“你是有备而来的,你知道荨娘的身体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是。”姳霄的语气变得轻快了些,像是笃定了对方一定会答应自己的条件,“荨娘的病症乃是瘴气入体所致。”
什么样的瘴气,竟这样厉害,连仙人都无法抵御?
“岭南之地,丛林密布,数万年来瘴气盘生,物久成精,瘴气亦然。”
重韫放下了剑:“你想要什么?”
姳霄勾唇一笑,冷艳非常,“我要那只瘴气的命。”
作者有话要说:
哈哈哈这次你们都没猜对。。。。
1、荨娘跳下锁仙台,遭遇天雷的后遗症是“时间”。她本来可以更早回来的,可是由于天雷,一直拖到十一年后才回到人间。
2、半心确实是一个伏笔,不过不是对应在这里的。荨娘的半颗心给了夷神,不知道你们还记得吗?而夷神呢,嘿嘿,你们可以猜猜他和宁渊的关系,我前头提示过的。
3、封印暂时还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