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父子隙
空气中弥漫着濛濛的雨汽,天儿已经暗了下来,这空寂寂的屋子里,一盏灯都不曾点着,因是新居,还未养出多少人气儿来,再加上透过雨幕传来的,一阵急似一阵的铃响,莫名叫人有些心惊肉跳。
荨娘心中紧张,一不小心就把牡丹的叶子拔掉了一片。
“啊呀。”她惊呼一声,心虚地把叶子丢进花盆里,拨了点土埋住了。牡丹是整个青帝宫最爱惜相貌的花精了,要叫她知道荨娘失手拔掉了她一片叶子,非把荨娘弄去做花肥不可。
墙上挂着的铁剑亮了一下,金逐月道:“来人铃响得这般厉害,只怕有怪,小道士回来之前你还是莫要出去了。”
荨娘掸了掸衣裳,好整以暇地从头发上摸下一只甲虫簪子,顶在大拇指上,轻轻往上一抛,那甲虫突然就活了过来,元宵一般大小的光点浮在半空中,萤萤的光线十分柔和。
荨娘转身,将昆仑淬月取下来拿在手中,弹指捏出一个结界,道:“在自己家门口能出什么事呀,且出去瞧瞧。小彩儿,前头带路。”
小彩儿钻进结界里,一路引着荨娘到了前门。荨娘站在大门的门檐下,朗声问道:“外头所来何人?”
一个细细的童音应道:“荨娘姐姐,是我!还有胖师叔,快让我们进去!”
这时天地间猛地亮了一下,一道老树根一般虬曲的闪电撕裂了天幕,紧接着便是两声沉闷的雷声,轱辘般从院子上空滚将过去,震得整座宅院都跟着颤了一下。
小倭瓜急促地拍着门,声音里夹了点哭音:“荨娘姐姐!”
荨娘一个激灵,赶紧上前打开门。开了门,便被外头的场景吓了一跳。何弥勒似是站不稳,半个身子都挨在门前的石鼓上。荨娘最后一次见他,他还是个圆球似的胖子,那肚子胀得堪比十月怀胎的孕妇,可眼前这个何弥勒却痩得只能勉强称得上是富态了。
小倭瓜搀着何弥勒,脸上湿淋淋的一片,也不知是泪是雨。
荨娘半蹲了身子,胳膊穿过何弥勒腋下将他半架起来,急急唤道:“胖师叔?”
何弥勒咳了两声,呕出一口血来。他抬手抹去,道:“快……快进去!”
荨娘看向小倭瓜,想要问个明白:“这是……”
“怎么啦”三个字还没出口,又是一道巨龙似的白电炸了下来,天上墨云翻涌,雨帘愈发密集。透过灰蒙蒙的雨幕抬头望去,只见涌动的云层中现出两只亮如明星的眼睛。一条银鳞巨龙自墨云中显露出巨大的头颅。那巨龙微微自云端伏下身来,强烈的风旋随着他的动作瞬间席卷了整个小院,花架上摆着的盆栽纷纷坠落,一时间砰砰砰的声音与来人铃急促的响声交织在一起,像是大战前夕激越的鼓点。
巨龙开口,明明是低沉嘶哑的声音,却拥有穿透耳膜的力量。
“小倭瓜,跟父王回去。”
小倭瓜抹开脸上的雨珠,昂然扬起头,喝道:“你打伤了胖师叔!我再也不和你回钱塘龙宫了!”
巨龙怒道:“胡闹!若不是这个道士想盗长生丹,为父怎会伤他?”
小倭瓜跨出一步,伶仃单薄的身影笔直地挺立在瓢泼大雨中:“谁稀罕什么长生丹?胖师叔从来没想过要偷你的东西,他只不过是想看一看究竟罢了!”
“再说了,那东西本来就不是你的!胖师叔说,那是我师父的!”
一声闷雷滚过,钱塘君的声音低了下来,其中蕴藏着明显的威胁。
“你知不知道,取出长生丹后会发生什么?”
小倭瓜握紧双拳,低着头,双肩微颤,似是哭了。过了一会,他抬起头,大声喊道:“取出长生丹,小太子身上最后一缕生气也会散去,他的尸体会慢慢化为白骨!”
一连串质问爆了出来:“你说你是我爹,龙宫是我的家,龙宫里的人都是我的兄弟姐妹,你的夫人是我的娘亲!是你说的,我就是龙宫的小太子!你让我把龙宫当家,可你真的把我当成你的孩子吗?!”
“我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当着我的面在笑,转过身却又恨不得我赶快离开钱塘,生怕你会把龙王之位传给我。所谓的娘亲,连一个笑容都不曾给过我。每年元宵,她都会带我去看小太子的尸体,摸着我的脸哭,喊我炳儿。可那根本不是我的名字!”
“你说你是我爹!可是这么多年了,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喝什么吗?我害怕什么吗?你知道每年夏天我都会害苦夏之症吗?”
小倭瓜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哽住了,“可是……我都已经记住你喜欢什么了呀。你喜欢喝酒,越烈越好,最爱的酒是汴梁城里的羊羔儿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你几乎天天酒不离手,唯有元宵这天,是滴酒不沾的。过年时临安人供奉五牲以祭江中之神,你只不爱羊肉,因为膻气重,有一年有户穷苦人家因为供不起五牲,只好拿来一篮风干栗子来凑数,你却喜爱得紧……”
他本来只是个被丢弃的孩子,若不是大师兄捡了他回去,只怕他早就冻死在汴梁街头了。他自小在山上长大,会喊的第一个词就是“大师兄”,长到了三岁,只知世上有师父,有师兄,却不知有父母,从血脉亲缘来算,当是这世间与他最亲厚之人。
四岁那年他和三师兄、四师兄下山,在集市中走丢了,一个人孤零零在街头流浪时,看见一对夫妇带着个跟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在街边的小摊上,那孩子坐在妇人身边,妇人拿着汤匙,将面汤吹凉了,才送入他口中。动作之轻柔,似是怕烫坏了他。
那孩子吃了几口,就抱住母亲的腰身咯咯地笑,妇人弯下腰,柔声问他:“我儿,你笑什么?”
男孩乌溜溜的眼睛撇父亲一眼,捂着嘴,咯咯道:“爹爹吃面的声音好响,哗啦哗啦的……嘻嘻,好像咱家的猪……”
对面的男人拍下筷子,佯装出一副生气的样子,伸出手揉了揉儿子胖乎乎的面颊,故意放粗了声道:“好小子,年纪小小,倒调侃起你老子来了,看我不揍你。”
男孩吐了吐舌头,浑然不怕:“爹爹揍我,阿娘揍爹爹。”
“哎呦臭小子,这么精明也不知道是像谁……”
“像爹爹,像阿娘。”
“哈哈……”
高大的男人将男孩抱上肩头,一会把他抛得高高的,引得他一阵惊叫,一会又将双手抄在他腋下,荡秋千似的放他在半空中晃。那笑声等他们去得老远了,还似绕梁之音般在他耳边清晰地回响着。
小倭瓜从此才知道,原来世间每个孩子都是有爹爹和娘亲的。他本来也该有,只是找不到了。
他虽然总叫重韫爹爹,可他心里一直都是明白的。大师兄只能是大师兄,无论他怎么改换称呼,大师兄也不可能变成他的爹爹。
有一段时间,他常常在幻想,他的爹爹和阿娘会是什么模样呢?是像大师兄那般细致周到的人吗?他们为什么要丢弃他呢?是因为嫌弃他身上的病,觉得养不活吗?
他是期盼过的,所以钱塘君第一次自称是他爹时,他心中不是没有闪过一丝欢喜。钱塘君带他回钱塘龙宫,告诉他这个富丽堂皇的水晶宫就是他的家时,他是真的以为自己从此能有一个家了。
可是……
他们眼中看到的他,永远不是小倭瓜,而是小太子。他不喜欢珍珠床,硬邦邦的硌得人难受。钱塘君夫人却告诉他,小太子最喜欢的就是这张珍珠床。他也不喜欢在寝宫里点龙涎香,在床头放水母灯,可这些,全部都是小太子最爱的物什。
小倭瓜声音微微颤抖,他抬起袖子抹了抹眼角,嘶声道:“你想让我把你当爹爹,可是你真的把我当成儿子来看吗?”
良久,钱塘君低叹:“你助这道士盗取炳儿口中所含长生丹的事情我就不怪你了,你跟父王回去吧。”
小倭瓜梗直了脖子:“我不!钱塘不是我的家,我要和爹……大师兄在一起!”
小倭瓜已经在雨中淋了好一会了,荨娘怕他淋出病来,把何弥勒放到门槛上坐好后,就走到门外,张开结界将他罩进去。她抽出一张帕子替小倭瓜擦干了脸上的雨水,才慢慢地直起腰,站到他身前,道:“钱塘龙王,既然小倭瓜想念他师兄,你就让他在我们这暂住几日吧。横竖这里离钱塘也近,你要想来瞧他,随时都可以来。”
钱塘君冷冷道:“你让开,让小倭瓜自己来回话。”
荨娘犹豫地回头看了一眼。十一年过去了,小倭瓜的面貌几乎没有任何改变。他像是永远都是那个渴望着父母亲情而不得的孩子,时光厚他,将他永远定格在了小孩子的模样。可命运却薄他,叫他一出生便被父母抛弃了。
她的心里忽似被锋利的刀片割了一刀,伤口很浅,却疼得厉害。曾几何时,她不也是这般渴望着某种温情而不可得?
小倭瓜固执地站在荨娘身后,小小的手,紧紧地抓住了荨娘的袖子。他的沉默,表明了他最终的姿态。
钱塘君道:“小倭瓜,你有错在先,父王已不再责怪于你,你不要再逼父王动怒。”
他说话间,天幕之上,数道树干般粗的白电从四方汇聚而来,一时间,雨急风猛。
荨娘将昆仑淬月横在身前:“钱塘君,你莫以为道长不在便可以欺负女人孩子了!本仙子可不怕你!”
钱塘君怒喝一声:“小倭瓜,你回不回去?!”
小倭瓜尖声应道:“不回去——”
四方闪电交汇在一起,化成一只巨大的龙形,从天上扑了下来!
荨娘举剑迎上,昆仑淬月在她手中化为一片银色光幕,迅速蔓延开来,将整座宅院笼罩起来。电龙撞上光幕的瞬间,又顺着光幕游下,像是条条银鱼自天际跌进了水里,飞速地游进宅院当中。一时间整个天井里电光乱闪,凡是有水之处都落不得脚。
一簇电流爬向了动弹不得的何弥勒,眼见着就要顺着水迹爬到他身上,忽有道道金光自天上落下,那金光穿透了银色的光罩,落进天井的积水里,立时化作无数金鳞小鱼,将水中游走的电流吞噬干净。
一道干净的嗓音响起:“钱塘君久不登门,未曾想一登门便是这么大的架势。贫道惶恐。”
作者有话要说:
我还在写第二更,生无可恋JPG……
鉴于本文也渐渐走向了尾声,我终于可以抽出功夫来大修第一卷的内容。唔,大修之后剧情主线不会有多大改动,主要是在埋线方面再作调整。等到这个月底我将第一卷全部大修完毕之后,再一次性放上来替换章节。有兴趣的读者菌到时可以再倒回去看第一卷。到时我会在作者有话说里通知你们哒~·~
大修后的章节会在标题上注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