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二章
今夜风平浪静,自高远天际往下望去,山与水界限分明,光与暗相互融合,不过顷刻之间,一切似乎都变得渺小而无迹可寻。
红鸟沿着下方长桥飞过海岸,隐隐可见得桥头处果然如慕疏凉所猜想一般,守着无数十洲中人。
似乎无人能够料到他们会乘坐红鸟而来,所以也没有人抬头去看这高空中盘旋降落的鸟。
大红鸟在一处山巅落下,慕疏凉当先下去,然后扶着云衿走了下来。
脚下的地面是坚硬的石块,云衿放眼望去,下方不远处便是石道,那石道盘旋着往这座岛最中央的的坑洞而去,四面全是照着火光的山洞,每一处山洞皆被铁栅栏锁着,内里的情形看不真切,却隐约知道洞穴里面有人。
“他们就在下面。”慕疏凉亦是低头看去,动作极快的将手中的钥匙都塞进了云衿手里,“你快去救人。”
云衿手中握着钥匙,不觉一怔:“师兄你呢?”
慕疏凉还未说话,不远处已经传来了急促却丝毫不曾错乱的脚步声。
云衿话音一顿,立即明白了过来。
纵然精锐都已经去了桥头,但该有的守卫却仍是不会少的,祖洲被称为整个十洲守卫戒备最森严的地方,绝不可能这般简单就被他们轻易将人给救走。
慕疏凉瞥了声音传来那方一眼,笑到:“我还有其他事情要办。”
云衿不愿让慕疏凉涉险,正要开口,想让慕疏凉去救人,自己在此把关,慕疏凉却忽而正色道:“师妹,救人的只能是你。”
没等到云衿回应,他声音微顿,便又柔和道:“去吧。”
就在两人说话之际,方才那些脚步声与尖锐的风声已经越来越近了,云衿往那边影影绰绰的夜色中投去一眼,终于不再坚持,只轻轻颔首,最后咬唇将蕴华剑交到了对方手中,这才握着钥匙慌忙往下方牢房冲去。
就在云衿转身而去的瞬间,一道雄浑力量突然间自另一侧袭来,瞬时之间满地沙尘乱滚,狂啸着扑向云衿,云衿好似未曾发觉身后动静,毫无迟疑的接着往下方而去,眼见那气劲落在云衿后背,却见剑光骤然拔出,一声清脆剑鸣响出,已将那气劲拦在中央。
风声减弱,沙尘失了力般簌簌而下,烟尘之中,慕疏凉蕴华剑已然出手,瞥向夜色深处那道身影,似笑非笑道:“原来是你。”
数十道人影如从天而降般出现在此处,各执武器,便要越过慕疏凉往下方追逐云衿而去。
慕疏凉半步未退,忽而松手,蕴华剑在夜幕中划出一道长虹,铮然钉落于地,在火光下震起又一道沙墙,阻住众人去路。
“我在这里,你们过不去。”
这话语若出自旁人口中,或许显得十分狂妄,但慕疏凉说这话的时候神情却十分平静,因为他只是在陈述,陈述一段因果。
然而便在此时,夜色那头,火光外的树影之中,一人轻笑一声,缓缓走了出来。
“知道我在,你还能说出这种话来?”
这道声音突然出现,但却又似乎毫不突兀,自方才这些人出现开始,慕疏凉便一直盯着那里,而那群赶来的十洲也人知道,他就在那里,他一直在那里,没有出现,但却没有人能够忽略他的存在。
那是一名看不出年岁的男子,着一身青衫,从暗影中走出,走进了火光照耀里。
他眉眼生得十分普通,但眼角一颗泪痣却将整个五官点缀得深邃不俗,他浑身没有任何武器,但眉眼却锋利如刀。
他用如刀般锋利的眼神看向慕疏凉。
慕疏凉缓缓将手放下,右手却紧紧握着蕴华剑的剑鞘,他眉目如常,笑意依旧,只轻轻颔首对那人道:“好久不见了,百里先生。”
。
云衿并不知道慕疏凉如今所面对的究竟有多少人,也不知道自己离开之际袭来的那一道气劲究竟是由何人出手,她只知道既然慕疏凉要她立即离开,她就不能有丝毫犹豫。她必须要尽快将要救的人救出来,那样她才能够尽快带人回去帮慕疏凉。
她十分明白,想来慕疏凉心中也十分明白。
离开那处山巅往下不久,云衿便见到了几处牢房。今夜此地防范的确疏漏,每过一段不过只有几名护卫看守,云衿虽无蕴华剑在身,却依旧有剑意,她凝指为剑,用自梅染衣那处领会而来的剑意很快解决了那几名护卫,随后掏出钥匙开始在牢笼处试了起来。
那处牢中关着几名衣衫褴褛的中年男子,见得云衿动作,几个人都疑惑的看着她,似是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
慕疏凉没有拿错,从花枝那里带出来的的确就是牢笼的钥匙,为了方便,钥匙上面甚至还有标记。云衿循着标记很快找到了这处牢笼的正确钥匙,只听得“咔嚓”一声,牢锁应声而开,泛着灰尘的铁栅栏终于在此时露出一道缝隙来。
听得这一声,牢中的几人浑身一僵,似乎都愣住了。
“我是来救你们的,你们跟我出来。”云衿没有啰嗦,当即推开牢门,朝着屋中那几人看去。
几人面面相觑,还在愣着,一直到云衿再次开口,其中一名有着一张娃娃脸肤色极白的男子忽而站了出来,低声问道道:“你是……什么人?”
有了一人开口,其余人也连忙跟着问了起来。
“难道你是文长老派来救我们的?”
“梁雍那老家伙死了?”
云衿听到这里,不禁微微一怔,因为梁雍便是十洲如今岛主的名字。
她知道自己应当是救对人了,连忙对那几人说明了来意,这才问道:“你们其他人被关在何处?”
几个人听到云衿的说法,大致也明白了过来,他们反应极快,当即便道:“我们带你去找!”
然而他们不过刚走几步,便又不禁顿住脚步,其中一人面色微变道:“我们身上被下了毒,如今灵力被禁,恐怕是出了这牢,也出不了这岛……”
听得此言,云衿心神一动,催动灵力将腕上银镯之中的药给抖了出来,匆忙问道:“你们看看这里有能解毒的药么?”
几人低头寻找,果然不多时便在其中找到了解药。解药的数量不少,云衿当初不知慕疏凉为何要答应在炎洲的药楼里耗费心神待上那么久,如今想来,才明白慕疏凉依然是早已料到会有用处。她抿唇将那些解药分到每个人手里,又将钥匙也分出,“我们分头去救人。”
此地极大,凭她一人想要立即将人救出来自是不易,她心中挂念着还在山顶上的慕疏凉,也不知对方究竟能够等多久。
她必须要尽快赶回去,用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云衿将解药与要是分发完之后,便与众人一道开始救人,下方还有不少守卫,不过被救出的人灵力渐渐恢复,要对付那几名守卫亦不成问题,一时之间众人皆朝着这坑洞下方而去,只听得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不时响起,脚步声与高喊声亦渐渐嘈杂起来,然而云衿神色毫不轻松,动作未曾停下,只不住往前而去,一直到最后火光遍天,人声鼎沸,越来越多的人被救出来,而也有越来越的守卫聚在一起,整个祖洲牢狱开始厮杀起来,云衿带着众人一路往下,朝着最下方那处幽暗的铁牢而去。
那里有一片水光,波光粼粼,泛着的却并非是水色,而是如金子般耀眼的金色。金池中央,飘着一座巨大的铁笼,铁笼之中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着红衣,满头银发的枯瘦老者。
“庚长老在里面!”众人随在云衿身侧,往那铁牢中的人看去,面露急促之色。
云衿的手中还剩下最后一把钥匙,应当便是那铁牢的钥匙,然而那处金色池水实在古怪,云衿正要上前,身后一人便拉住她道:“那池子里是生洲送来的烈毒,沾不得,姑娘小心!”
云衿沉吟,果然没有再上前,只是遥遥看着池子中央那人。
那老者也在看云衿,他面色冷凝,甚至带这些倨傲,却全然没有即将被救的喜悦,只是沉沉盯着云衿,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池子极大,所有人都在盯着那里,此处被救出来的人当中,也不乏有超越六境的高人存在,然而谁也没有办法能够越过这座金池,云衿自然也不能。
最后几名守卫被人所解决,然而众人的脸色却并没有变得好看起来,因为就在这时候,金池之畔,几道法阵突然颤抖着发出赤红光芒来。
那颤抖来自地面深处,金色的池水开始泛起涟漪,离开池中的水漾进空中,瞬时燃烧成一朵巨大的火花,随即化作青烟消失不见。牢笼也随之摇晃起来,唯有笼中的人依旧负着双手,冷冷盯着岸上众人。
阵法越来越亮,几道光柱透过苍穹映射于地面的法阵之上,就在这光芒刺目之间,无数身影开始自阵法当中浮现而出,每一道身影,皆是一道浑然庞大的气息,肃杀的威压铺天盖地席卷而来,震得云衿众人不由疾退数步!
“是梁雍派人来了!”
“铁牢十三卫!”
“云衿姑娘小心!”
瞬时之间,众人面色煞白,摇摇欲坠,似是难以再站直身体。
云衿修为并不比他们好,甚至还不如其中许多人,她微退数步,很快看清了阵法当中出现的身影。
十三名黑衣人身着古怪的盔甲,肃穆的围站在金池四周,他们的面容皆藏在盔甲之下,看不见情绪,只看得见一双眼睛,眼中漆黑一片,不见丝毫光亮。
云衿浑身发冷,头一次从一种气息中读出死亡的感觉。
那些是真正的强者,是杀人的工具,云衿无法从他们身上找到丝毫破绽,因为他们没有丝毫破绽可言。
他们静默片刻,然后朝着云衿等人走了过来。
死亡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云衿没有退,因为众人也没有退,就在那些黑衣人走来的时候,方才被救出的人们将云衿拦在了身后。
“云衿姑娘,你先走!”开口的是第一间牢中云衿所救的那名娃娃脸,他朝着云衿笑了笑,随之转身拿起了方才自己从一名守卫身上抢来的刀。“我们要救出庚长老才能走。”
其余人没有说话,但依然如他一般,没有要离开的打算。
云衿不知道那名长老对他们来说意味着什么,她也来不及去询问,因为此时,一道黑影已经如幽幽冷风般进入了人群之中。
寒夜微凉,火光将星辰的光芒都遮盖起来,天空变得漆黑一片,云衿的眼前也在一瞬间如天空般黑了下来。然后瞬时,黑夜破碎,一道血光自人群中骤然爆裂开来!
那名黑衣人,竟将一人生生撕碎!
一时间,人群骤散,另一名黑衣人亦至,随之,更多的血光自人群中绽开,如火花,如红莲,无比凄然。
云衿双眸骤然睁大,骨子里的血冰寒刺骨,在这样的人面前,她没有丝毫胜算,纵然是四周那样多的人加起来,恐怕亦无胜算。
黑影再至,又是一道血雾飘出,这些黑衣人不需要武器,指尖便是利刃,将人命视为草芥,毫不留情!
然而云衿不能走,她还未将人救出,还未带领众人离开,若是此时便走,她谁也救不了,不管是此地的众人,还是山巅上的慕疏凉。她必须要将人带出去,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够往十洲的更深处去。
云衿咬唇,捡起地上一柄短刀,将刀作剑,梅影剑诀再出,剑意狂扫,如迅雷般袭向其中一名黑衣人。
那黑衣人丝毫不看云衿,染血的指尖直直探来,一掌击碎长刀,便要落向云衿头顶。
云衿咬牙避开,然而云衿绝望的发现,那人的一掌似是毫无变化,却叫人避无可避。
云衿被逼入绝境,她不知道萧家的控血之术在此时是否有用,但总归要试一试。她眼底寒光闪烁,一道剑气割破指尖,正要再出手,却听得一声重响,一人竟抢在那黑衣人出手之前,将云衿拦在了身后。
那人替云衿消去了大半掌势,却依然带着云衿一道往后跌去,两人疾退之间,已然跌在了金池之畔。
“云衿姑娘!”那人手中短刀脱手,落入池中,顿时燃起一片火光,刀光乍然消失成一片青烟,他却是毫不在意,只匆忙回头白着脸道:“你别管我们了,你快走!”
云衿默然,出手救她的依旧是先前那名娃娃脸,他抬手去推云衿,云衿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两步,却没有继续后退,方才被割破的之间渗出鲜血,轻轻低落在了身侧金池之中。
云衿似有所觉,忽而不再看那人,只将视线追随着那滴鲜血而去,看着那血融进池中,金色的池水泛起些许微红,但转瞬之间,便又消失不见。
厮杀还在继续,云衿听着那些声音,神色却渐渐有了些变化。
那名男子劝云衿劝不动,终于也轻叹一声,转而继续与那些黑衣人打斗起来,刚出囚牢的人们力量还未恢复完全,自然不是黑衣人们的对手,不过转眼之间,就又有几人身死,化作一捧血光。那名男子失了刀,却也好不畏惧,便用拳脚与其他人对抗,然而不过片刻之间,他便已经现出了败相。
砰然一声重响,一名黑衣人毫不留情将他肩头撕碎,他再进一步,居高临下看着倒在地上的男子,扬起手来。
一掌落下,便又该是一团血雾扬起。
但这一次,他的手没有落下。
因为一抹金光,突然之间飞蹿而出,落在了他掌心之上!
那是一缕极细的金光,细得就像是一根绣花的彩线,它骤然间自夜空中掠过,然后飘飘然穿过了那名黑衣人的手掌。
无声,却暗藏杀机。
便在这一瞬静默之中,只听得“砰然”又是一声,那人的手掌之中,突然之间蹿起一道灼然的金色火焰!
那道火光极亮,与周围木架上和油灯上的火光相比,就像是月与星的距离,它灼灼燃起的瞬间,所有人都不禁同时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那名黑衣人怔忪片刻,没有来得及动作,瞬间,火光肆虐,将他整个包裹其间,顷刻,化作灰飞。
场间瞬时寂静,只听得见不远处冷风吹拂火苗传来的噼啪声响,还有灰烬落在地面的轻微声响。
然后所有人的视线再转,看向了那金光出现的地方。
云衿就站在那里,无数光线在她身旁忽明忽暗,她神色冷凝,紧抿双唇,毫不松懈的盯着剩下的十来名黑衣人,缓缓踏前一步。
在她身侧,环绕着无数水珠,金色的,泛着青烟与火光的水珠。
那是金池中的水,如今是她的武器,最可怕的武器。
没有人发现,就在那不远处金池的中央的铁牢里,红衣长老的脸色瞬间煞白,他站起身来,双眸紧紧落在云衿身上,一瞬也不肯移开,他双唇轻颤,白发飞扬,就像是一瞬之间燃烧了起来。
。
就如同山下的人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山上的人,也不知道山下究竟经历着什么样可怕的事情。
山上已经多了很多尸体,这些尸体横七竖八的堆在地上,在地面积成了小小的血泊。
而就在血泊中央,站着一个慕疏凉。
慕疏凉原本干净的衣衫已经被染上了鲜血,只是穿在他身上,却仿佛丝毫没有狼狈的感觉。他掩唇轻咳,血色自指缝间流淌,眸光却依旧平静,平静的看着眼前的男子。
“你害怕我?”被慕疏凉看着的人勾起唇角,淡淡笑了起来,他上前一步,锋利如刀的目光便瞬间自慕疏凉身上扫过。
慕疏凉依旧咳着,声音很低,在开口的瞬间便碎在风里:“世间谁不怕百里先生。”
他虽是这般说,但话语间却丝毫没有惧意,而那被称为百里先生的人神情也不见丝毫变化。
轻笑一声,百里先生对慕疏凉道:“你要死了。”
慕疏凉咳声忽顿,肩膀微颤,低头将笑意掩在了暗影里。
百里先生没有发觉他的笑意,只听得他低声道:“你们十洲的人果然很像。”
“嗯?”百里先生挑眉。
慕疏凉又咳:“说话很像。”
“你在拖延时间?”百里先生没有理会他,只轻声问道。
慕疏凉忽而抬起头来,垂下手,拭去唇畔鲜血道:“你也是。”
“我带来的人都被你杀了,你还是不敢与我动手。”百里先生淡淡道,“看来你果然病得厉害。”
“我病成这样,你还是不肯与我动手。”慕疏凉低声道:“你又在怕什么?”
百里先生沉默了下来。
半晌后,他道:“你猜是我要等的人先到,还是你要等的人先到?”
慕疏凉没有回应。
因为答案已经出现了。
鸟鸣声骤然自空中响起,翅膀挥扬之间,山巅的砂石开始翻滚飞扬,而就在这黄沙迷眼之间,无数飞鸟盘旋四周,无数身影从天而降,无数寒芒随之现出,将慕疏凉的身影包围其中。
43.四三章
“看起来是你输了。”百里先生轻笑一声,自人群中行至前方,正站在距慕疏凉十步的距离。
他没有接着往前,慕疏凉将目光自身旁众人身前游走一圈道:“凤麟洲的八大高手,元洲精锐弟子,流洲强者,看来百里先生你为杀我做了很长时间准备。”
“知道对手是你,自然要多准备一些。”百里先生挑眉道。
慕疏凉笑了笑,百里先生看不出他这笑意究竟藏了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如今慕疏凉定没有表现出来的那般轻松。
片刻之后,慕疏凉笑意轻敛,回头看向身后山道,只是他身后围着十洲众人,视线受阻,并不能够将身后那山谷深坑中的情景看清:“其余高手都来了,大名鼎鼎的祖洲铁牢十三卫却不在。”
百里先生视线不变,依旧凝在慕疏凉的脸上,缓声道:“你该知道是为什么。”
慕疏凉喃喃道:“因为他们在下面。”
百里先生踏前一步:“这一局,你该承认是我赢了。”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这一片寂然中又显得十分清晰,他这一步还未稳,慕疏凉便又看了回来。
不知为何,百里先生这一步没能再继续踏下去。
慕疏凉对眼前的情景仿佛毫不在意般道:“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啊。”
他这一声也很轻,跟百里先生的脚步一样轻,眼见百里先生皱起眉头,他便又重复道:“等到他们来了,胜负就不一定了。”
百里先生笑了。
他笑声短促,还有些压抑,不像是在笑,倒像是在轻轻咳嗽,他眯着眼道:“你认为下面那群人还有你那个师妹,能够敌得过铁牢十三卫?”说完这话,他又往身旁看去,身旁身后这数百名包围住慕疏凉的人,缓缓朝着他靠近而来,刀剑杀气密布,纵然是四周火焰熊熊,却也掩不住寒气。
“还是说你认为你能撑到他们赶来?”
这句话戛然而止,四周风向随着他这一句话突然改变,只听得一声清晰的尖啸声响起,寒芒闪烁着往慕疏凉身前而去。
慕疏凉不闪不避,甚至连动也未曾动过,但蕴华剑却早有防备,当即颤抖着蹿出剑鞘,铮然声响中,寒芒被蕴华剑弹开在地,蕴华剑却不再入鞘,只悬在慕疏凉身侧,锋芒毕露,似乎随时将要如电般袭出。
慕疏凉终于也动了,他将剑鞘横于身前,长剑分明已出鞘,他却对着空空的剑鞘作出了拔剑的动作,他收回笑意,肃然看向身前众人道:“不试试……又怎么会知道呢?”
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问题,简单到不需要思考。
在某些方面,慕疏凉是个很怕麻烦的人,对他来说动手是个麻烦的事情,所以能够动脑子解决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动手,但如今天这般,再怎么想也没用,那就只能动手了。
慕疏凉拔剑,锋阙的炫目银光与蕴华的卓然剑气相辅相成,两把长剑,率先出手,冲进人群之中!
百里先生微微皱眉,方才他就已经看出慕疏凉早就是强弩之末,应当断然不会出手才是,却没有料到,此人在这种情况之下,竟然还会找死一般的抢攻出手。他面色微变,心中只觉古怪,不知慕疏凉究竟是又有什么计策,然而事已至此,慕疏凉纵然是有什么计策,他应当都不必担心才是。他一番思量,却在瞬间将心情平定下来,他回身摇头道:“动手。”
随着这一声,众人纷纷出手,朝中央的慕疏凉而去!
慕疏凉虽然智计出众,但实力到底不过紫霄境而已,且他如今身体衰弱至此,又不过独自一人,纵然是有什么计策,也该翻不出什么花样来。
这一点不需要确认,纵然是百里先生也想不出慕疏凉能够如何脱身,所以他毫不犹豫的下了这道命令。
而对于百里先生的命令,十洲众人没有丝毫迟疑,不过顷刻之间,刀剑便纷纷落到了那道执剑的身影之上。
慕疏凉动作极快,方才的战斗并未让他出招有所迟疑,除去那位和怪物一样的天罡盟盟主,他依旧是中原年轻一代中最强大的那个人。他身形穿梭于众人之间,纵然是面对着千军万马亦毫无畏惧。蕴华与锋阙一前一后,那是之前他在流洲桥头与云衿一同使用过的剑法,使的是梅影剑诀,然而与云衿的剑法相比,又要凌厉数倍。
瞬息之间,已有十来人倒在他剑下。
慕疏凉毫不停息,甚至连唇畔再度渗出的鲜血亦不曾理会,身影再动间,已再度挥剑入人群。
百里先生面色微沉,似是没有料到在这种状况之下,慕疏凉还能够在自己眼前杀人。他上前一步,袖风轻扫,指尖已有一道银色细芒自风中掠入。
慕疏凉似乎早有预料,百里先生方一出手,他便回身格挡,然而他一剑方出,收势不及,百里先生居于场外,早已将一切看得通透,这一剑出来,自是无法完全格挡住百里先生的银芒,他执剑的指尖微颤,锋阙已然脱手。那细小的毫无阻碍的刺入慕疏凉肩头,慕疏凉疾退数步,脚下尘土掀起,迷眼之间,他已经捂住胸口,再度呛咳出声。
百里先生居于人群之外,负手向着中央那人,冷冷道:“实剑为虚,虚剑为实,你这两把剑的把戏我十来年前便已经查清了,如今我制住锋阙,你还能做什么?”
说话之间,他一眼往坠于地面的银剑看去,其中一名男子看懂了百里先生的意思,将那银剑拾起,交到了百里先生手中。
百里先生将锋阙执在手中端详片刻,淡淡道:“这剑到底还是死物,与蕴华不能相比。”
他说话之间,掌心忽而吐出一道灵力,只听得“咔嚓”之声细微响起,银色的剑光瞬时黯淡下来,不消片刻,便见剑身之上纹路四起,风过之间,百里先生垂下双手,便见得湮粉飞散,银剑早已无踪。
慕疏凉撑着伤处,摇摇晃晃站直身子,浑身染血,还有鲜血不停低落地面,他却像是毫不在意般,苍白着脸看向百里先生那处,只在锋阙被震碎的刹那,眸色稍稍变了变。
百里先生没有放过他这一瞬的神情变化,他挑眉又道:“我若将蕴华剑也震碎,你还要如何与我斗?”
慕疏凉双唇微抿,却眨眼又笑了出来,蕴华剑悬在慕疏凉身侧,似乎是感觉到了锋阙的消逝,剑身不停颤抖着,发出尖锐的嗡鸣声,声声刺耳。
“谁说我没有第三把剑?”
他语声淡淡,却是平静得不容置疑。
场间有人皱起了眉头,众人在百里先生的示意之下再度出手,这一次,面对着慕疏凉一人一剑,出招更是狠辣!
众人身影而至的瞬间,慕疏凉剑鞘还在手中,却像是失了力气般站在原地看向众人,没有半分要躲避的意思。
他抬起眸子,遥遥看着远处。
远处站着百里先生。
两人视线在一瞬之间交错,一人平静淡漠,一人沉默内敛,皆是无言。
然而也在这沉默之间,百里先生似乎看见了慕疏凉眼中一掠而过的笑意。
百里先生双手负在身后,看似淡然,掌中却早已经擒住了数根银针,他十指用力的拽着银针,指节发白,看到慕疏凉的笑意,他心中顿生疑惑,还未来得及开口,一股本能的警觉便感便乍然升起,他面色微白,胸中一动,目光向下,很快便发觉了端倪。
慕疏凉的剑鞘还在手中。
自方才起,虽未见他使用,但却一直握在手中,从未松开过。
如今,那剑鞘的口子,隔着远远的距离,正对着百里先生。
黑洞洞的口子对着他,好似有什么利刃将要破封而出,穿透他的胸口。
百里先生突然之间后背发寒,浑身紧绷,他神色微变,忽而疾退一步,朝着前方那战团中众人大声道:“小心!”
他这句话就像是打开了天地之间的某种桎梏,随着这一声出口,一道浩然磅礴的紫雷突然之间在山巅之上轰然炸响,那道紫雷起于慕疏凉的剑鞘之中,落在茫茫无垠的夜色之外,如同一把开天辟地的剑,将整个山巅隔开成两种天地。
一瞬之间,紫光落下,方才涌在慕疏凉周围的人,已有数十名消失于那道惊天动地的紫光之中。
慕疏凉依旧站在原地,身形摇摇欲坠,身前鲜血若红梅盛绽,却始终不曾倒下,他目光依旧落在一处,从那个人出现,他的目光就从未挪开过。
他身前的黄沙与石土被方才那道紫光掀起一道巨大的坑道,那坑道自他足下延伸,消失在视线所及那人身前。
百里先生的手还扬在空中,未曾来得及放下。
他唇色发白,额间还带着细汗,目光或惊或惧,或狠辣或决然,直直瞪着慕疏凉,良久才终于将那微微颤抖的手重新背回身后,哑声道:“这也是剑?”
他没有往前,也不曾后退,一双眼凝在慕疏凉身上,看着这个与他斗了许多年的对手。只有他知道,方才他若是不退那一步,若是再慢上一步出手,那么或许他就会如同方才那些被紫光带走的人一般,消失成一道青烟。
他料尽了慕疏凉的一切,却没料到对方还有这样的一招。
好在,这一招还是被他破了。
他心中生出一种古怪的感觉来,见慕疏凉撑着蕴华剑,终于再也支撑不住半跪于地,身子微颤着咳出更多的鲜血,才终于如同松了一口气般沉下脸来,缓声道:“可惜,你使不出下一剑了。”
这句话十分笃定。
慕疏凉早已经是强弩之末,方才那一剑已经耗尽了他所有心神,谁都能够看得出,他绝无可能再出下一剑。
所以在百里先生的注视之下,众人再度朝着慕疏凉靠近。
蕴华剑在慕疏凉的身侧发出危险的剑鸣,似乎是在警告着什么。
然而没有了慕疏凉操控的蕴华剑,甚至入不了十洲众人的眼。
百里先生看着这一幕,知道今日应当是走到尽头了。慕疏凉以紫霄境的实力与十洲众高手战至此时,伤他十来人,又以紫剑杀数十人,已经是叫人胆寒的战力了。
好在此人终于要死了。
但在人群包围中的慕疏凉,一手支着蕴华剑,却忽然抬起了头来。
他浑身狼狈,身前满是鲜血,面色白得如纸一般,虚弱得不过只剩一口气,但他抬起头来,眸光清明望向众人,却叫人不禁顿住脚步。
谁都没有忘记方才那可怖的一剑。
慕疏凉再次起身,脚步虚浮,似乎连手中的剑也快要握不住,但他却没有退,他轻咳一声道:“谁说我使不出下一剑?”
“我能有一剑,就还有第二剑,还有千万把剑。”铮然剑声再起,慕疏凉手落于剑鞘之上,抬眉道:“你们还要来试试么?”
又是寂然无声。
随即一道脚步声响了起来。
百里先生从人后走了出来,他面色冷凝,眉宇间却藏着锋利的气息,他步步上前,行至众人身前,冷静道:“我倒是要看看,你要如何使出这千万把剑。”
说话间,他指尖泛起银芒,早已经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慕疏凉绝无可能再出剑。
慕疏凉没有出声,他眉间有着浓浓的疲惫和倦意,但唇畔却还带着浅浅笑意,似乎千军万马,亦毫不动容。
他没有出剑。
究竟有没有千百剑,只有他知道,但如今的他已经没有办法再使任何一剑了,百里先生知道。
一切都该结束了。
但就在这时候,地面的砂石突然之间颤动起来,无数尘埃激扬,一种极其细微,又尖利古怪的声音,突然自山崖下方传来。好似风过竹林,万竿倾斜,数千万落叶同时零落颤抖飘扬飞洒。
慕疏凉身后就是山崖,他转身看了一眼。
十洲众人围至他身前,煞气凛然。
他眉峰轻挑,苍白的脸上却多了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我的剑到了。”他说。
风过,话音随风散落。
然后一道金光突然自他身后崖底巨坑中如瀑升起,自他身后绽放,他站在光芒之前,长身而立,衣袂飞扬,数千数万道细密的金芒如流星般坠落大地,溅起飞腾的火光与青烟。
宛如烟花盛放,刹那光明。
44.四四章
几乎是在看到金光在峰顶盛放的同时,百里先生就已经看到了败相。
所以十洲众高手在匆忙应敌之后很快败走,由百里先生所领着离开祖洲,整个祖洲岛,便被云衿与那群当初在内战中被囚禁的十洲人所占据。
十洲内战,在这个时候终于再次开启。
对于被囚禁在祖洲的那些人来说,他们怎么都没有想到自己还能有重见天日的一天,也没有想到他们能够一战将百里先生所带领的高手逼走,占据祖洲。
而他们之所以能够占领祖洲,还是因为祖洲的金池当中,有着能够燃烧一切的金色毒水,还有能够控制毒水应战的云衿。云衿救出庚长老之后,庚长老带领众人前往山巅应战,这才能够将百里先生等人打得措手不及。
用庚长老的话来说,百里先生将所有的主意都放在了慕疏凉的身上,所以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而也是到了这时候,云衿才知道原来十洲当中的百里先生曾经与慕疏凉做了许多年对手,二人争斗数场,胜负却从来很难说清。
。
“百里轻此人极不简单,当初若不是他为梁雍出谋划策,我们也不会落得这般田地。”
灯火微晃,红袍老者坐于案前,眉目间看不出什么情绪,话落之后,却不由得轻轻叹了一声。
云衿就站在房门处,看着开口的庚长老,眉间难见的积满愁绪。
“所以我们现在还不能够轻举妄动。”
见得云衿这番神情,庚长老眉头微蹙,起身道:“不错,在百里轻这种对手面前,错一步,便是满盘皆输。”
所以众人占据祖洲,却一直未曾后退,也未曾再进一步,只死守在此间,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云衿垂眸不语,正欲说些什么,庚长老却抢先道:“你说你是萧家人。”
听见庚长老此问,云衿神情微变,抬眸往他看去,颔首低声道:“不错。”
庚长老沉声道:“多年前,梁雍曾经派人对萧家出手。”
“萧家除了我再无活口。”云衿声音微涩,提及此事,神情却显得分外平静,只一字一句道,“所以我是来找他讨债的。”
庚长老听见云衿此言,不由得长叹一声,“梁雍到底还是怕了。”
云衿没有明白庚长老话中的意思,只静静看向对方,庚长老视线在云衿身上掠过,摇了摇头道:“梁雍以为杀光了萧家人就不必再怕,却没想到正是他的出手,才有了这因果循环。”
云衿抿唇道:“萧家人控水,可我不能。”
血脉的力量到了云衿这里,却像是失去了效力,云衿并不能够如其他族人那般随意控制天地间的水,她所能够控制的,只有自己的血。
庚长老盯着灯下少女清秀的容颜,轻笑道:“这并不代表你比他们弱。”
云衿认真看着庚长老,觉得他似乎话中有话,然而庚长老却没有要说清的意思,两人说到这里,便又有其他人前来汇报外面的战况。如今祖洲出事,被囚禁的众人尽数逃出并占据了祖洲岛,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情,十洲岛主梁雍一直未曾出面,甚至就连那位百里轻百里先生也没有再出现,只不断派人来进攻试探。
他们自然知道此时绝对不会这么简单,十洲的后手究竟在哪里,百里轻的计策究竟是什么,谁也说不明白。
此间最了解那位高深莫测的百里先生的,只有慕疏凉。
听得一名下属说着祖洲外围的战况,庚长老眉头轻拧,朝对面云衿道:“不知慕公子现在状况如何了?”
提及慕疏凉,云衿眸光微黯,轻轻摇了头道:“还没醒来。”
众人守在祖洲,未进也未退,已有两日时间,而这其中最大的原因,便是慕疏凉自那日战斗结束便昏迷不醒,一直到现在,仍未醒来。
云衿等人会来到此地,便是因为慕疏凉要寻找当初老岛主所留下的,能够对付新岛主梁雍的东西。然而那东西究竟在哪里,又是什么,只有慕疏凉一人知道,就在慕疏凉昏睡的这两日之间,云衿已经将一切都告知了庚长老等人。所以他们守在此处,只有等到慕疏凉醒来,才能够开始下一步的动作。
只是慕疏凉为替众人拖延时间受伤极重,身体又衰竭至此,已是近乎油尽灯枯,他究竟什么时候能够醒来,谁也说不清楚。
。
祖洲与其余九洲不同,此地本就是一处巨大的囚牢,更没有什么能够叫人住得舒服的地方。慕疏凉重伤昏迷,众人也只能腾出一个看起来比较舒服的看守房间来让他休息。
云衿进入房间的时候心中仍是抱着期待,然而这样的期待并没有得到回应,屋中安安静静,慕疏凉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就如同云衿曾经所经历过的那一年里一般沉睡着,只是看起来比那个时候更消瘦,更虚弱了一些。
自从慕疏凉醒来,云衿就很难看到他这般模样,他很少将自己的虚弱展示在云衿的面前,他永远站在云衿的身前,一如他所说的那样,保护她。
然而这样的慕疏凉到底还是倒下了。
云衿在心里幽幽的叹息一声,随后在对方的床边坐下,她手中端着一盆清水,她用手帕蘸着清水小心的替慕疏凉擦了额间的细汗,又在房中收拾了一番,这才终于离开此处。
之前在炎洲的时候,他们从魏灼那处带走了许多药,云衿将能用的都已经用在了慕疏凉的身上,然而却依旧没有效用。如今这里没有一个合格的大夫,她纵然担忧,却也毫无用处,更何况她还不能够在慕疏凉的房中耽误太久,因为十洲的攻势从来没有停下来过。
时间已近天明,海面上渗出一抹惨白,云衿来到山巅处的时候,自上往下看去,晨光已经侵染半片海面。
为了方便防守,祖洲的高山之下本就设有许多机关,再加上此地地势极高,旁人要上来,便须得经过那些机关,如若不然,便是乘飞鸟而来。当初云衿与慕疏凉便是乘飞鸟上了山巅,然而那时候祖洲人疏于防范,才让他们有机会成功救出旁人,如今众人守在山巅处,旁人再想要这般过来,便不是这般轻易的事情了。
这一波战斗已经接近尾声,云衿到来很快与众人一道迎敌,不多时,十洲派来试探的人便已经被众人制住。山巅上短暂的安静了下来,云衿眯着眼往山下看,山下树林里传来一阵树叶摇晃之声,似乎还有人隐匿其间,又似乎只是山间野兽而已。
云衿凝目看着,还未有动作,便听得身旁一个声音道:“云衿姑娘,庚长老那边怎么说?”
“还在等。”云衿面色不变,轻声道,“师兄没醒,只能等。”
说话的人是那日云衿最先救出来的娃娃脸男子,名字叫做扶嘉,云衿看不出他究竟什么年纪,但看来却觉得十分亲近。这两天来云衿与这群被救出来的人相处总有些不习惯,但与此人相处,却从未有这样的不习惯。
两人交谈片刻,都知道如今的状况十分糟糕,然而只有云衿知道,如今的状况比他们所想的还要糟糕。
因为当初她早在炎洲的时候,就听魏灼诊断过慕疏凉的身体状况,身为十洲最好的大夫,魏灼说慕疏凉的身体撑不过十天。
如今慕疏凉损耗成这般,恐怕早已经没有十天可过,他又还剩下多久?
他当真还能够醒来么?
想到这个问题,云衿双瞳微缩,竟是禁不住心中一寒。
这是一个叫她不敢去想的可能。
她无言的看着山下的树林,很快将这个想法扔在脑后,她要守在这里,要对抗梁雍与他身后的十洲,就绝对不能有这样的想法。
就在云衿沉吟之际,山下的树林里被晨光拉长的影子突然之间动了起来,就在云衿与身旁众人戒备的注视当中,一道黑色身影突然自那处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浑身都裹在黑袍里的人,穿着黑衣,披着黑色的袍子,头上还带着黑色的兜帽,浑身上下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双绷得极紧的薄唇。
这两天的时间虽然不长,但十洲常有人前来,众人一直守在此处,盯着每一个出现在此处的人,谁都不敢松懈。
但这些天来,十洲却从来没有这样只派出一人前来。
这人究竟是谁?
能够一个人前来,想必实力很是不俗,众人担忧的看着下方那道身影,全都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那道身影缓缓地朝着山巅处走了过来。
他走得不快,却也不慢,脚步平稳,山风吹起,砂石漫卷,他一袭黑袍被风掀起,兜帽下的面容却依旧看不真切。
山巅上已经有人准备出手,然而就在出手之前,一个人却突然拦住了他们。
拦住众人出手的人是云衿,因为就在那人上前之际,她突然发觉那人的身影看来有几分熟悉。
“你究竟是谁?”
这时候,那人已经距离众人极近了,这一路上山他似乎并未消耗什么体力,就连气也不曾多喘一下。听得云衿的问话,那人抬起手来,就在众人戒备紧张的视线之中,将那遮着面容的兜帽放了下来。
“你们果然在这里。”那是一个青年模样的男子,生得白净清秀,颇有几分书生气息,他唇畔带笑,笑得有几分戏谑,冲着云衿挑眉道,“不枉我跋山涉水赶了几天的路跑过来。”
来的人云衿果然认识。
鬼门黑衣,或者说他还有一个名字,叫做风遥楚。
45.四五章
认出黑衣之后,云衿自是不再戒备,黑衣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旁若无人的来到云衿身旁,这才轻轻吐了一口气,眼中疲惫之色一闪而过道:“那个家伙呢?”
云衿当然知道黑衣口中说的人究竟是谁,然而会这样叫称呼他的,的确不多。
云衿反应了片刻,摇头低声道:“他还在昏迷。”
说这话的时候,云衿正盯着黑衣身上的狼狈痕迹。
他看起来的确十分疲惫了,拖着满身的尘埃,黑衣上面还沾着难以分辨的血迹,云衿不知道他究竟是从何处赶来,但他方才所说的话的确是真的,不论是从何处赶来,在短短的几天时间里能够来到这东海的岛上,一定是花了很大一番力气。
“我就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黑衣听得云衿那话,语声轻快,面色却显得有些凝重,“他的身体……”
“说是还有十天时间,如今已经过了四天了。”云衿毫不迟疑道。
这两天以来云衿一直沉默的战斗着,沉默的守在慕疏凉身侧,但是越是这般就越是压抑,一直到此时见到黑衣出现,面上才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痕迹。
不管怎么说,黑衣是慕疏凉最信任的朋友之一,他既然会来,那么他便一定有办法帮他们。
而黑衣接下来的话也的确证明了云衿的猜测,他抬眸看了四周一眼,转而朝云衿笑到:“带我去看看。”
。
慕疏凉的房间依旧是先前云衿离开时那般模样,外面因为战斗而显得凌乱且躁动,此处却丝毫也感受不到这些喧哗,只有沉寂,如毫无生命气息般的沉寂。
云衿与黑衣一道进了房间,云衿在门前站着,黑衣则直接来到了慕疏凉的床边,抬手在他腕间诊脉,云衿沉默的等待着,一直到黑衣松开手,若有所思的看向床上那人,她才很快问道:“你会医术?”
“不太会。”黑衣毫不犹豫应道。
云衿神色犹疑,黑衣耸肩笑到:“他这情况我有办法,不过要请你先在外边等我一下。”
听得黑衣这话,云衿并未立即动作,只将目光流连在黑衣与慕疏凉二人身上。
黑衣看她神情,忽而笑到:“放心,我不会对这家伙做什么。”他说到此处,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道:“不过我倒是记得你对他的身体挺有兴趣。”
他这话,指的是当初在空蝉派的小楼里,见到云衿将手伸进他衣襟取钥匙的事情。
云衿纵然是冷静,也禁不住黑衣这话调笑,她面色微变,最后看了慕疏凉一眼,还是走出房屋带上了房门。
外面的声音顿时被隔在门外,黑衣目光仍落在大门处,笑意微敛,终于忍不住轻叹一声,转而不满的瞪了昏睡的慕疏凉一眼道:“真是想不通,你躺着装死怎么也能搞到个小姑娘。”
说完这话,他无言的摇了摇头,低头自怀中掏出一颗药来,送进了慕疏凉口中。
慕疏凉还在昏迷,自然是没办法吞咽,黑衣也不着急,抬手在他胸口几处穴道拂过,随之一掌重重落下。
木床被这番动静震得危险的颤了一声,床上的人随之轻轻咳嗽起来。
黑衣做出这番动作,便不再动作,他低头小心看着床上那人,神情有几分凝重,余下的全是担忧。
慕疏凉双眉紧蹙,似是十分难受,一张本就苍白的脸上更是褪尽血色,这样的咳嗽一直持续了许久,而黑衣的眼神落在慕疏凉的身上,也看了许久,一直到最后那人紧蹙的眉心终于稍稍松开,唇畔浮起无奈的笑意,黑衣才终于将眉一挑,重新放松身子靠在椅背上,抱臂看着那人。
“我还没病死,差点一巴掌被你拍死。”床上的慕疏凉张开双眼,眸子清澈如水,似笑非笑的看向黑衣。
黑衣翘着腿道:“拍轻了怕你醒不过来。”
“我怎么觉得你是在借机报复。”慕疏凉又是一声轻咳,随之撑着身子倚靠床头坐了起来。
屋中陷入了短暂的安静,随后两人视线交错,几乎是同时笑了起来。
这笑容中包含了太多东西,一时间谁也没能够开口,一直到慕疏凉收起笑意,认真对面前的人道:“谢谢。”
这声道谢的含义,屋中的两个人都明白。
云衿知道黑衣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千里迢迢从鬼门赶来,自然是十分不容易,但她不知道的是,黑衣是先去了一趟慕家,取了慕家准备好的药,这才从慕家又赶来十洲的。这路上究竟花了多少功夫,又经历了多少危险,谁也无法知晓。
黑衣微不可见的皱了眉,却没有多说什么,只反复品了这两个字几遍后,这才低头把玩着手里已经空了的药瓶道:“你答应过要替我找解毒的办法,我怕你死得太早了,将来我可怎么办。”
慕疏凉很快道:“我在炎洲魏灼那里挑了不少药出来,都在师妹那里,到时候你看看那些药对你有没有用。”
黑衣听得此言,不禁觉得古怪:“你什么时候认识魏灼了,他那么好说话?”
“的确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慕疏凉微微颔首,看了黑衣片刻,忽而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你这一路来,可曾见了花枝?”
黑衣一怔,在听到那个名字的瞬间,神情突然变得古怪起来,似是感怀,又似是无奈,他与慕疏凉对视片刻,终是摇头叹道:“没有,我就算是见到她,也不会与她相认的。”
“那样最好。”慕疏凉又是一阵咳,随之抬头道,“你怎么没有易容,太多人看见你真面目可不是什么好事。”
“面具带来了,一会儿就戴上。”黑衣似乎觉得有些不满,又有些古怪,他有些疑惑的盯着慕疏凉,喃喃道,“怎么了?”
慕疏凉弯着眉眼笑笑,没说话。
黑衣盯着他的笑,不知为何突然双眸微睁,倒抽了一口凉气。
“你这家伙是不是对枝枝做了什么?”黑衣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慕疏凉那张纯良无害的笑脸大声道,“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吗,你这家伙每次犯了事就这么笑……你到底做什么了?!”
“不是什么大事。”慕疏凉随口安慰了一句,但见黑衣依旧盯着不肯放过,只得使出了杀手锏,开始重重咳了起来。
黑衣挑了挑眉,弄不清他究竟是真咳还是假咳,复又在床边坐下道:“说起来,你那个师妹小姑娘喜欢你,你知道吗?”
慕疏凉咳声骤止,一双眸子看似平静,却又毫不平静的看着他。
黑衣“哼哼”笑了两声,掸了掸衣衫上的灰尘,斜眼睨他:“不装病了?”
慕疏凉笑意落于眼底,坐直了身子道:“你是怎么认识师妹的?”
“前些日子知道十洲要对付空蝉派,我自然就先去了空蝉,本是去看看你,谁知道就看到那小姑娘在你身上上下其手……”黑衣说到这里,禁不住认真看起了慕疏凉的神色。
慕疏凉看起来仍是十分平静,只是右手似是无意识的落在了衣襟处,眯着眼往黑衣看去。
黑衣笑出声道:“她从你的脖子上找到了那把钥匙。”
慕疏凉神情没变,又道:“你选她来替我接受消息是个好决定,但你说的未免太多了。”
黑衣听得这话,眉尖禁不住再次飞扬起来,他接着笑到:“这可不是我自己说的,而是那个叫云衿的小姑娘自己问出来的,我后来听说她这一年多来一直在打探你的事情,你或许不知道,她啊……恐怕早就对你十分了解了。”
听着黑衣这话,慕疏凉罕见的没有立即开口,他微微低着头,似乎是在看自己垂于身侧手背苍白的那只左手,看得有些入神。
黑衣没有发觉他的动作,只认真的接着道:“本少爷可是过来人,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小姑娘肯定喜欢你,而且还是很喜欢那种。”
慕疏凉总算是再次抬眸,只是掀了掀眉毛,不置可否,连神情也难辨别。
黑衣习惯了此人的神棍模样,倒也并不觉得古怪,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而问道:“你呢?”
外面天色大亮,但这小屋却因地势低,而显得有几分晦暗。黑衣这番动作,惊动了一旁桌上的烛火,火光敏感的跳跃了两下,最后归于平静。
慕疏凉沉默片刻,语声平静的问道:“我什么?”
“这几天你们做了什么我不知道,人家小姑娘收到我的信之后非要护送你离开,这才被卷进这事来的,我就不信你当真不知道她的心思。”黑衣站起身来,目光若有若无的朝着房间外面瞥去,良久才回身看向床上的慕疏凉道:“你又是什么心思?”
慕疏凉目光不知落在了何处,或许是桌上跳跃的烛火,或许是烛火边缺了个角的杯子,他苍白的脸在烛火下泛出些许红晕,随即低头再次轻轻咳嗽起来。
。
在外面与扶嘉等人说了些话,又与庚长老商量了半晌,云衿再回到那房间的时候,才发觉慕疏凉已经醒过来了,正靠在床头与黑衣低声聊着什么。
云衿安静的走进屋中,她看来平静寻常,眸中却闪烁着难见的清亮笑意,她上前询问着慕疏凉的情况,良久之后,才发觉身边站着的黑衣男子已经换了一张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面容。
眼见云衿朝自己看来,黑衣整理了一番衣衫,这才解释道:“我身份特殊,怕被人认出来,先易个容方便办事。”
对此云衿十分赞同,想起来花枝那被慕疏凉顺走的几样东西,忍不住点头道:“这样最好不过。”
黑衣不是第一次听见这话,他疑惑更甚,一股子不好的预感立即涌入心头,拧着眉头在慕疏凉与云衿身上来回看:“到底怎么了?!”
慕疏凉无辜的笑了笑没说话,云衿自然也不敢告诉他,只得接着关心慕疏凉的伤势。
慕疏凉既然醒了过来,众人自然要接着下一步的行动,于是这天日落之际,众人便在这小屋当中,商量出了接下来的计划。
46.四六章
海内十洲,瀛洲居于最东方,离中原最远,缥缈难寻,乃是对众人来说最神秘的存在。
但这个地方,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面,却代表着整个十洲。
当初的中原并不了解十洲,也不清楚十洲有着怎样的实力,有多少人,他们只知道海上有一座仙岛,那里住着许多实力近神的高人,那个地方叫做瀛洲。
直到后来,人们才知道原来海上的仙岛不止一座,而是十座,十洲不是只有一座瀛洲,但瀛洲却绝对能够代表十洲。
因为十洲的大岛主梁雍就在这里。
黄昏再近,海水上荡漾着一片耀眼的金,祖洲乌烟瘴气的战事似乎并未影响太远,瀛洲依旧立在一片金色霞光里,岛中城墙高耸,阁楼静立,观星台上,几道身影静静站在其间,似乎在等待着迎接即将洒落大地的星辉。
“他们本不应该这么容易离开生洲。”站在高台旁的人负手背对众人而站,看着渐沉的落日,脊背挺直,“他们是拿到了你的灵石,召唤来赤鸟,所以才成功躲过我们的防守,来到祖洲山巅的。”
说话的人是百里轻,也是整个十洲当中与那位强大无比的岛主最为信任的人,不管是十洲还是中原,知晓他身份的人,都尊称他为百里先生。
如今百里轻负手站在此间,声音平淡的与身后的人对话,但说出来的内容,却句句皆是责问。
被责问的人是花枝,她神色漠然,与百里轻一般看着不远处烧红了的海面静默不语,只是一双眉峰却紧紧蹙着,不知究竟在想什么。
百里轻接着道:“他们还放走了祖洲牢房内的所有囚犯,占据了祖洲。而他们手里的牢房钥匙,本应当也是由你保管的。”
说到这里,百里轻终于回过身来,夕阳在他背后泛着微弱光芒,他的影子便深了起来,花枝看不清他神色,只微微眯眼,声音里压仿佛压抑着什么道:“是。”
“是我疏忽,才让他们偷走了灵石,偷走了钥匙。”
“这些我自会负责,不需要百里先生多说。”
百里轻目光深沉的看着花枝,花枝没有等他再开口,接着道:“他们拿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我用性命担保,他们拿不到的。”
说完这些话,花枝转身便离开,自始至终没有让百里轻再多说一句。
百里轻双手还负在身后,一双眼盯着花枝的背影,似乎是有话要说,最后到底失笑着摇了摇头:“这丫头脾气倒是越来越大了。”
他喃喃说完这话,转而看向身旁一名下人道:“魏灼呢?”
那下人面色稍变,很快低头道:“百里先生,魏岛主不在。”
百里轻微不可见的皱起了眉头,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满意:“他去了哪里?”
下人迟疑片刻,百里轻又道:“你尽管说。”
“魏岛主他……出去了。”
“去哪个岛上鬼混了?大岛主当年亲口说过,不许他离开炎洲,他倒是忘了?有人闯进了十洲,他竟然还有心思去鬼混?他炎洲第一个将人放出来,我都还没有数落他……”
“去中原了。”
话音被下人一句话打断,百里轻怔了怔,没有立即说话。
那下人小心观察着百里轻的神色,大着胆子继续道:“魏岛主说,听说中原有他要看的东西,他想去看看。”
想去看看。
一个似乎很简单的理由,但这理由却让百里轻面色骤然凝了下来。
因为从前的二十多年间,魏灼从来没有这般“想”过。
他转过头,朝着中原的方向看去,大海茫茫,此处早已经看不见中原的海岸,只看得到渐渐沉下来的夜幕,还有天空中开始被点亮的星辰。
良久,他长长叹了一口气,面色有些古怪,终究朝着另一侧,最高处的那座阁楼而去。
那位天下间修为最强,最为神秘的瀛洲岛主梁雍,就在那里。
。
同样的夜色之下,赤鸟身影掠过天际,薄云之上,几道身影正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你们真是疯了!”
说出这话的人是黑衣,他坐在赤鸟背上,双手紧紧地搂着那只大鸟的脖子,脸色看来竟比身后的病人慕疏凉还要煞白。
慕疏凉似乎想笑,到底还是牵扯着唇角用咳声掩去了笑意。
云衿也坐在大鸟的背上,正在慕疏凉身后,有些担忧的看着被黑衣揪紧了脖子的大鸟道:“你松松手,这鸟要被你勒死了。”
似乎为了印证云衿此言,赤鸟扑棱了几下翅膀,飞行的路线开始东倒西歪起来。
黑衣被吓得不轻,根本不敢松手,忍不住又叫了起来:“我一定是疯了才答应跟你们一起来!!”
“你本来就是个疯子。”慕疏凉毫无愧疚的说了一句,这才低头往下方看去。
黑衣仍旧闭着眼睛,但却像是知道慕疏凉与云衿的动作,他扯着嗓子道:“下面怎么样了?”
“庚长老他们已经破了元洲和玄洲,现在正在往凤麟洲,十洲的人都在往那边赶去。”说话的人是云衿,她说完这话,抬头又往身前慕疏凉道,“师兄,我们什么时候下去?”
慕疏凉沉吟片刻,摇头道:“再等等。”说完这句,他低头再次轻咳起来。
虽然有了黑衣千里送药前来,让慕疏凉恢复了意识,但云衿等人都知道,这药并不能够救命。据黑衣所说,因为每一代都是这般体质,所以慕家当中自然也有能够应对这种情况的药,这药不能够救人,只能让人在油尽灯枯之际,还能保证意识清明。
知道慕疏凉出事之后,黑衣便猜测对方或许能够用上这药,所以他立即便去了慕家,拿到了这药,这才在关键时刻赶来此处,唤醒慕疏凉。
而慕疏凉知道时间所剩无多,醒来之后也未曾休息,立即便通知庚长老众人,开始了最后的计划。
因为祖洲位置特殊,处于十洲中央,阻断了两方的联络,所以众人兵分三路,由扶嘉等人守在祖洲,阻止前方的生洲流洲聚窟州等人来援,而庚长老等人则带领另一部分人前往后方,经过元洲与玄洲,攻向凤麟洲以及最后的瀛洲。
剩下来的慕疏凉云衿与黑衣等人,则乘坐赤鸟直接前往瀛洲,趁机找到那件由老岛主所留下来的宝物。
“我们只有一次机会,当初那件东西的所在,老岛主只告诉了我一个人,所以梁雍就算知道我们会来,也不知道我们的去处。”似乎是因为这些天来身体不适,慕疏凉的声音有些沙哑,“一旦我们出手,他便会知道那东西的所在,我们这次若没有成功,应该就再也没机会拿到了。”
云衿神情凝重,轻轻颔首,一旁黑衣安静了一会儿,这时候终于也道:“你的调虎离山真的能成功?”
“庚长老实力不凡,有他在,十洲必不敢轻视,他们纵然知道这是调虎离山,也只能被我们调走。”慕疏凉丝毫不担心这个问题。
只是片刻之后,他又道:“不过此时绝没有这么简单,这一场我算上的是瀛洲所有的明面势力,还有一些人……我算不了。”
“什么人?”
“不知道。”慕疏凉摇头,“我派人调查瀛洲十数年,却一直调查不到,但我知道瀛洲的高手绝对不止这些。待会儿我们下去会遇上什么人,我也不知道。”
这还是云衿头一次听慕疏凉这般严肃的说“不知道”三字,她早知这一场不会太过简单,是以听到这话,也并未觉得不安。
“本少爷才不想跟你去送死!”黑衣挣扎了片刻,终于自鸟背上睁开眼来,他依旧用那般别扭的动作抱着鸟脖子,然而神情却十分认真,认真得在这种动作下显得有些古怪,“要真遇上了什么,一路打过去就是。”
慕疏凉笑了笑,认真道:“我自然也不会去送死。”
就在三人谈话之间,时间已经过去得差不多了,云衿一直低头看着下方的情形,一直到此时才开口道:“庚长老与百里轻带的人在凤麟洲桥头交手了。”
听到这里,慕疏凉颔首道:“我们该下去了。”
黑衣听着这话,似是松了口气般嘟囔一声,随即赤鸟开始往下方而去,不多时,三人一鸟便降落在瀛洲南处的一座巨石之上。
此时已是深夜,因为战事,瀛洲却是一片灯火通明,另一侧桥头处不住有刀光剑影传来,而三人所在这处却是安静异常,只有海浪在身后不住咆哮,发出重重的拍岸声。
腥咸海风吹过面颊,云衿抬眸看着不远处那座高耸的城楼,看着城楼之上那与灵石上一般的图腾,心中熟悉的感觉更甚。
然而她没有时间去思考这熟悉的感觉究竟是从何而来,因为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云衿先从鸟背上跃下,随之回头将慕疏凉也扶了下来,这时候黑衣也早已经下来了,他不情不愿的将慕疏凉背在身后,喃喃道:“早知道来是要做苦力,我肯定把药扔下就跑了。”
事实上自再醒来之后,慕疏凉的身体便已经衰弱到无法再站起来了,所以这次将黑衣带来,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他需要有一个修为高强又能够跑腿的人。
“当年你受伤的时候我也不是没背过你。”慕疏凉靠在黑衣背上,有些无奈的道:“我总不能让师妹背我过来。”
黑衣不满道:“你那是扛着我走的,不是背!你也不想想本少爷当年被你扛一路颠得有多难受!”
黑衣这话没有得到慕疏凉的回应,因为慕疏凉突然想起几天前他刚从沉睡中醒来的时候,云衿虽没有背他,却是抱着他逃了很长一段路,那对一个男人来说的确不是什么有意思的回忆,他只得轻咳一声,将此事给掩了过去。
云衿不知道这时候慕疏凉究竟在想什么,她观察着远处的动静,回头对慕疏凉道:“师兄,我们要去哪?”
“去那里。”夜色之中,慕疏凉毫不迟疑的往远处恢弘城墙指去。
瀛洲城,那里应当算得上是整个十洲最危险的地方,他们要找的东西就在那里面,似乎不合情理,又在情理之中。
黑衣抬了抬眉,足下生风,背着慕疏凉身形极快的往那处城墙掠去,他的身法极强,若非背着一人,恐怕旁人根本无法探得他的行踪,云衿亦是使劲了全力才勉强跟上他的动作,一行人借着夜色往月下的瀛洲城而去,而在这夜色之中,冷风拂过,带来了一抹清淡的槐花香味。
三人越过城墙,才发觉早已经有一道身影在城墙后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