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九章
狂刀如啸,卷动四周,整个地道似乎都随着这一刀震颤起来。
云衿双目睁着,毫无惧意迎向那如同要劈碎整个天地的一刀。
刀落,风停。
灯火闪烁,闪烁之后再次绽放出更加炽烈的光焰。
云衿眼睫微颤,火光将刀影投射在她脸上。
刀影摇晃。
那一刀并未落在云衿身上。
云衿非是不惧生死之人,只是方才那一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所以未曾多想。也一直到现在,看着这近在咫尺的刀锋,她才听见自己心跳声在这安静的密道中如此清晰。
然后她视线缓缓下移,看见了眼前那人胸口的银色剑光。
锋阙。
锋阙整个没入那人胸口,那人身形僵在原地,似是不可置信的盯着自己胸口的剑锋,唇角渗出一抹亮色鲜血。
出剑的人自然是慕疏凉,被云衿背在身后,看来已经奄奄一息的慕疏凉。
没有人预料到他会突然拔剑,所以他这一剑没有任何阻拦,也没有任何声息,就像是被他随意的抽出,然后毫无防备的刺入了那人胸口。
那是毫无征兆的一剑,也是避无可避的一剑,不管是时机还是角度或是出手,都在最恰当的时候,防不胜防。
“这一剑……”被刺中一剑的执刀人身形微晃,缓缓抬目,往慕疏凉看去。
似乎一直到这时候,他才终于正眼看向了慕疏凉,他浓眉紧蹙在一起,盯着慕疏凉的双眼,森然道:“你才是鬼门黑衣。”
听见此言,云衿神情微变,却未曾开口,只戒备的往后退了半步。
她不明白为何此人会突然说出这种话来,也不明白为何明明已经被折断的锋阙剑会再次出现在慕疏凉手中,但她从来未曾怀疑过慕疏凉,她需要做的事情,只是相信他,并且护他拿到他要的东西。
那人往前一步,一把握住锋阙剑,慕疏凉无力拔剑,剑身被他拽在手中,竟随着那力道纷纷破碎,再次化为了银色光沫。
锋阙剑碎,慕疏凉唇畔鲜血再溢,沉闷的咳嗽两声才道:“你该说……我也是黑衣。”
这话有几分蹊跷,然而旁人却没有来得及再想,因为说完这话之后,慕疏凉便在云衿耳畔道:“跑。”
云衿反应极快,不待那人再出声说话,人便已经掉转身去,趁着那人不解发怔的瞬间,身形如风,回头往密道更深处而去。
那人的确未曾料到云衿会是这般动作,怔了一瞬才再次往两人追去,只是这一怔,再加上他身上有伤,动作便不由得慢了下来。
听着身后渐渐沉重的脚步声,云衿一面往前冲去,一面担忧道:“师兄。”
“嗯。”这次慕疏凉很快便回应了云衿的话,他似乎猜到了云衿的疑惑,低声道:“其实鬼门黑衣只是面具下面的一种身份而已。”
“一开始以黑衣身份潜入鬼门的人是我,后来风遥楚来了,我便将此事交给了他,这些年来……也是多亏有他在鬼门当中调查。”
云衿这才明白过来,为何方才那人会说出那般话来。
方才慕疏凉所使出的那一剑无声无息,的确是只有如同黑衣那般的杀手才会使出的招数,那人怎么也想不到慕疏凉会使出这招,自然也无法防住他这一剑。
这或许已经是慕疏凉最大的秘密,若非被逼至这一步,他也不可能会使出来。但如今慕疏凉气力不济,未能杀死那人,下次还要再使出这招,怕是已经无用了。
云衿不知道这一路究竟有多长,也不知道究竟能不能够甩掉后面那人,她背着慕疏凉,体力流失越来越多,脚步越来越慢,额间的汗也顺着脸颊淌下,她双眸越来越亮,却没有丝毫要停下来的意思。
前方的光芒越来越亮,出口似乎就在眼前,感觉到后方紧追不舍的执刀人刀锋一掀再次靠近,云衿足尖猛然一顿,随之身形化出剑意,用最快的速度冲向了那明亮出口。
而就在她冲出的瞬间,刀锋亦至,那名执刀人紧随在后,朝云衿二人掠来。
便在同时,两道衣袂呼啸声从旁蹿出,一左一右夹攻执刀人!
执刀人一心全在云衿身上,未曾料到此地竟有旁人袭击,他匆忙侧身想要避开这两道杀招,然而他一道去势太快太狠,本就未曾留手,此时身在空中,想要再换招,却已是太迟。
潜伏在此的二人等的便是这一招,此时全力攻击,只听得嗤然两声,一刀一剑同时自左右同时贯穿那执刀人身体,两道血光在原地喷涌而出,将那左右二人衣衫染出一道殷红。
执刀人面色铁青,双目圆瞪,看着左侧那人,喉中发出一阵毫无意义的声响,终究还是开不了口,庞大身躯无力的往一侧倒去。
左右二人抽出武器,看着地面倒下的执刀人,面无表情。
待见得那地上的执刀人断气之后,他们才回身往云衿与慕疏凉看来。
“公子。”右侧那人目光微动,紧紧盯着慕疏凉,神情似喜似悲,正是不久之前与云衿在流洲岛上走散的慕家护卫方妄。
左侧那人见得方妄神情,亦是轻笑一声,转而对慕疏凉微微颔首。
这个人,云衿也是认得的,正是当初慕疏凉安插在十洲的内应桓罗。
那日慕疏凉醒来之后云衿便对他提过方妄之事,当时慕疏凉便道不需要担心方妄。后来这么多天,慕疏凉也没有再提到方妄,更未曾提及桓罗,却没有想到,或许他早就以自己的方式联络了这二人,这才让他们守在此处,于关键时刻出手救人。
片刻的沉默之后,慕疏凉朝方妄轻轻点头,随之对一旁桓罗道:“多谢。”
“无事,反正经过此事,我也不必在这十洲待下去了。前面不远就是太玄殿,你们自己小心。”桓罗看了慕疏凉一眼,转而再度提刀,朝着先前云衿二人过来的深邃密道望去:“我只能帮你们到这了,十洲恐怕还有追兵,我在此看守,你们快去吧。”
慕疏凉再次道谢,云衿背着慕疏凉,看不见背后人的神情,只是与方妄交互一眼,明白了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然而在继续往里行去之前,慕疏凉先开了口:“师妹,放我下来。”
云衿一怔,正要拒绝,才见方妄走了过来,她随之明白下来,却没料到到了这种关头,慕疏凉竟还记挂着此事。
她很快将慕疏凉放下,方妄自她手中接过慕疏凉背上,慕疏凉这才最后朝桓罗看去一眼。
桓罗此时正将先前那执刀人落下的刀捡起,放在手中端详,似是感觉到慕疏凉的目光,他这才回过头来。
慕疏凉盯着对方,认真道:“桓罗前辈,保重。”
云衿听到这里才知道,原来看来年纪不大的桓罗,竟是慕疏凉的前辈。
桓罗听到这里,唇畔的笑意中总算多了些无奈,他摆手道:“你倒是越来越啰嗦了,我死不了的,你们走吧。”
云衿众人终于转身,接着往里行去,只剩下桓罗一手提刀,倚在墙边,在昏暗的洞穴门口等待。
。
三人离开密道之后,再往前便是一处极长极窄的台阶,云衿仰头看去,台阶四周镶嵌着明亮的珠子,这长阶沐在明珠光芒之下,犹如白昼。
步步往上而去,三人皆是沉默,之听得见越见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石壁传来的回音。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会面对什么,这密道当中既然会出现十洲的人,便说明梁雍应当早已经料到了他们会来,那么接下来他们要面对的敌人,恐怕比方才的执刀人实力还要更强。不知前路,没有退路,三人行于此间,只能继续往前。
一直到快要靠近出口,云衿突然顿足,垂眸道:“师兄。”
她这一声显得十分突兀,所以方妄很快停下了脚步。
慕疏凉朝云衿看来。
云衿握紧了蕴华剑,认真道:“空蝉派大家还等着师兄回去。”
慕疏凉神情微变,眉眼微舒,轻轻应道:“嗯。”
“师兄还说过,要带我去看星霜湖。”
“原来你还记得。”
“我记得,所以师兄你也要记得。”
说完这话,云衿神情更肃,朝着慕疏凉看去。
慕疏凉将笑意敛去,眉头轻锁,半晌未曾回应。
云衿蹙眉等着,等慕疏凉再开口。
沉默得久了,慕疏凉终于轻轻叹道:“好。”
三人以至台阶尽处,方妄回头往云衿看去一眼,抬手,推开了面前沉重石门,自一片光明中走出。
。
阁楼之中,花枝与黑衣战至此时,依旧胜负难分。
黑衣脸上的易容早已经被撕去,失血过多带来的苍白面色让他看起来有几分虚弱,然而这却未曾让他动作有丝毫迟滞。
两人又是刀剑相撞,花枝腕间虚晃一记,便见匕首随黑衣手中黑剑翻转一圈,随之越过剑锋,刺向黑衣胸口。
眼见便又是匕首入肉,血光四溅,黑衣身形却诡奇的一转,遁向后方墙角处。
花枝纵身欲追,房中灯火却被黑衣所灭,一时之间,楼内漆黑一片,听不见丝毫声息,唯有花枝一人站在中央,沉眸冷然以对。
“我现在可是个杀手。”黑暗中突然传来黑衣声音,那声音飘忽不定,花枝凝神判断,却不知从何而来。
她静默片刻,依旧保持着防备的姿态,手执匕首,漠然道:“那又如何?”
“在这黑暗里是我占优势,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便能杀了你。”
花枝无言半晌,却忽而冷笑道:“杀吧,既然如此,你来杀我。”
黑暗中的人突然沉默了下来。
花枝接着道:“为何不动手?”
依旧是沉默,花枝皱眉正欲开口,黑衣的声音却又自四方传来道:“我说你往前一步我就能杀你,你没动,我怎么杀你?”
花枝语声一滞,淡淡道:“纵然是这样,你也不一定杀得了我。”
“你试试。”黑暗中那人轻声道。
花枝凝眉:“幼稚。”
说完这话,她随即踏前一步。
似是无边无尽的黑暗当中,她一步踏出,一道温热气息扑面而来,她还未及多想,便觉气息微乱,双唇触到了熟悉的柔软唇瓣。
花枝眸光微颤,双手当即抬起拽住身前人的手臂,她眼底掠过片刻挣扎,终于用力在那人唇上重重咬下,然后抽出匕首。
灵力再催,匕首上泛起凛冽赤芒,照亮二人面容。
一闪即逝的光芒中,花枝眼中含泪,紧咬下唇,黑衣满面无奈,苍白如暗夜中一抹幽魂,再无声息。
匕首依旧未曾落下。
因为就在出招一瞬,阁楼大门被人轰然冲开,一个穿着一身书生布袍的年轻男子匆忙闯了进来,抬手扇去四周烟尘,看向紧贴在一起,正在亲吻中的二人,满目惊疑,倒吸一口气道:“这这这就是他们说的接……接吻?”
花枝面无表情看着来人,一把推开黑衣。
黑衣捂着被咬伤的唇瓣,苦笑着退开一步,有些困难的咳嗽起来。
闯进来那人看也没看黑衣,只径直朝花枝走去,有些期待又有些认真的指着自己的嘴道:“那个……我可以试试吗?”
花枝瞥他一眼:“……”
黑衣气急:“你敢亲她试试!!!”
50.五十章
太玄殿在瀛洲城中央,乃是当初老岛主在时闭关练功的所在。
后来老岛主过世,此地便废弃下来,被新岛主梁雍派人在外看守,设有无数机关,禁止任何人再进入。
然而很少有人知道,就在瀛洲城南边有一处小楼下方,有一条密道,沿着密道一路走去,便能不需要够穿越那些阵法和机关,平安进入废弃已久的太玄殿。
老岛主所留下的东西,就在那太玄殿内殿的暗格之中。当初老岛主将此事告知慕疏凉,便是相信慕疏凉能够在十洲内乱发生之际,第一时间便拿到这东西,并用它对付梁雍。然而就连慕疏凉也没有想到,在这期间他会被人所伤,陷入沉睡,而这一睡便是十一年。
如今十洲内乱早已结束,梁雍成为十洲新主人,而在这十一年之中,他经过一番搜寻,也早已经发觉了老岛主所留下来的东西。
这一个局,或许是慕疏凉为对付梁雍而设的局,又或者,本就是梁雍要引众人前来,引叛贼现身的死局。
云衿三人进入太玄殿内殿的时候,此地已有人在等待他们。
废弃多年的太玄殿,或许有着阵法的保护关系,依旧是原来的模样。
大殿宽广,灯照四壁,墙上古老的图腾在灯下无比清晰。
而就在那正殿后方,石壁中央,横亘在墙上的长幅壁画至此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图腾。
与那日云衿在召唤赤鸟的灵石上见到的一般的图腾。
但与灵石上不同的是,这图腾是有颜色的,金黄的图腾仿佛将殿内所有的金光纳入自身,散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辉,而就在那炫目金黄中央,又有一处水滴状的蓝色纹路,敛尽光华,似繁华沉寂之后的幽幽雨雾。
云衿眉峰紧蹙,在看清那图纹之后,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
慕疏凉正盯着云衿神色,将她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而就在此时,两道脚步声自大殿更深处传来,暗角与纱幔之中,两个身影缓步行出。
其中一人,云衿是见过的,便是当初在十洲与空蝉派一战之中,带领凤麟洲与生洲众人攻入空蝉派大殿的凤麟洲岛主武擅,此人曾经与梅染衣交手过一次,云衿虽不知他究竟是何种境界,但却十分清楚,纵然是梅染衣,在他的手中也过不得一招。
虽然当初梅染衣有伤在身,气力难以为继,但此人的实力亦是强到了让人难以想象的境界。
而站在武擅身旁的那人,却叫人有些意外。
那是一名看来不过□□岁的男孩,手中拄着一根长木拐,身上裹着一件过于宽大的白袍,就像是套了个布袋在身上,看起来十分古怪,甚至有些可笑。但看见那孩童的脸,便再无人会觉得可笑,因为那孩童的神情十分平静,平静得像是一名已有数百数千岁月的老僧,他带着历经沧桑的神色往云衿三人望来,待得与他对视,云衿才又是心头威震。
因为那孩童的眼瞳极为细小,不经意看去,就如同只有眼白一般,叫人望而生寒。
殿内灯火通明,无数灯盏排列于两侧,火光辉煌耀目,将整个太玄殿置于一片光明之中。
然而这两人横在前方,便如同光明被分作两段,云衿等人被他们所拦,便被断绝了前路。
“岛主所料不错,你们果然会来。”武擅眉角微挑,淡淡看往慕疏凉。
慕疏凉轻咳一笑:“我所料也不错,你们岛主果然没来。”
“只你们三人,还不需岛主亲自出手。”武擅负手道。
云衿双手紧握蕴华剑,竭力保持着神色平静,然而大殿内无形的威压依旧不断往她而来,就像是无数利刃穿刺身体,叫她动弹不得。
她从未正面面对过这样强大的对手,当初空蝉派中,她虽亦见过武擅,但那时候还有梅染衣挡在身前,所有的一切都叫梅染衣生生受下,她倒并未迎其锋芒,况且那时候的武擅,并未打算真正出手。
如今却是不同,此番强大的对手站在身前,而他们必须要过去,他们必须要进入殿内,拿到那慕疏凉这几日耗尽心力,豁去性命也要得到的东西。
云衿已经看清了大殿内侧的模样。
就在武擅与那名孩童的身后,那道神秘熟悉的图腾下方,有一座石台,石台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被一道淡色光柱笼罩其中,而就在那石台顶端之上,漂浮着一颗碧蓝色泛着柔和神光的珠子。
云衿从来没有到过此处,也不知道那珠子究竟是什么,但她心中却有一种强烈的意志,让她十分确定,他们所要找的,就是那颗珠子。
那珠子让云衿心中生出一种异常熟悉的感觉。
她情不自禁往那处走去。
然而不过踏出一步,前方站在武擅身旁的男孩便突然抬手,将手中木杖往地面拄下。
地面浑然一颤,整个太玄殿似乎也在这一杖之威下颤栗起来,庄严回声响彻大殿,一层金色神光自那孩童身上隐隐透出,他踏前一步,直视云衿三人,浑身气息不怒自威,竟似天神下凡,难撼其威。
云衿不禁停下脚步,有几分迷茫般与那人对视。
一瞬的沉默庄严之中,身旁忽而传来声音道:“方妄。”
云衿不觉自方才那片刻的震撼中回过神来,转而往出声的慕疏凉看去。
方妄似乎明白了慕疏凉话中的意思,神情微变之后,仍是将背上背着的慕疏凉放下。
慕疏凉此时似乎已经恢复了些许,他并未看向那头站着的二人,只在方妄的扶持之下来到云衿身前,轻笑着揉了揉云衿前额:“师妹,蕴华剑再借我一次。”
云衿捂着被揉乱的发,神情依旧带着迷茫,却是毫不迟疑的将蕴华剑递到了慕疏凉身前。
慕疏凉接过剑,低头看了片刻,指尖在剑鞘上轻轻摩挲,轻咳一声才道:“师妹你过去,去拿那颗珠子。”他说话间,神情未变,只抬手指向殿内,那处还拦着武擅与那名孩童二人,慕疏凉却好似看不见他们二人存在一般,接着道:“那就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云衿顺着慕疏凉所指的方向看去,那二人横在其中,阻断她了她的视线。
两人都是强过云衿十倍百倍的高手,气息强大如惊涛骇浪,似乎只要一眼,便能够置人于死地。云衿在二人面前便如同毫无反抗之力的蝼蚁,但这只蝼蚁,如今却抬步毫无畏惧的往那二人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慕疏凉让她过去,她便过去,不需要任何迟疑。
慕疏凉就在云衿身后,看着女子瘦弱的身影与挺直的脊背,神情平静且欣慰,他柔声道:“师妹尽管去,有师兄在。”
云衿回头看了慕疏凉一眼,似乎要将对方含笑的眼眸永远记在心底,然后她轻轻颔首,神情微肃,再次往前而去。
一步,前方威压再临,云衿面色微白,只觉如行在刀尖之上,浑身剧痛,手足竟不可抑制的有些颤抖起来。
面前的人似乎早已经超脱了“人”的境界,早已经踏足在另一种高度之中。
然而她没有停步,因为慕疏凉就在她的身后。
他说,有师兄在。
有他在,龙潭虎穴亦可闯,刀山火海亦不可惧。
云衿眸色渐沉,心中再定,唇畔渗出一抹鲜血,却是毫不退缩,迎着对面两人满身神光,踏出了第二步。
就在云衿第二步踏出的同时,武擅衣袍轻动,同时亦踏出一步。
狂浪般的灵气瞬间涌来,云衿被这道气息冲撞得身形微晃,终是禁不住后退数步,再次喷出一口鲜血。
武擅眉峰轻拧,冷哼一声,便要再往云衿而去。
一道身影却如鬼魅般出现在他面前。
方妄微微垂目,双手紧紧握在剑柄上,如一颗岿然之石,悍然拦在武擅身前。
“三招。”武擅话音中落满不屑,“你最多不过拦我三招。”
方妄没有答话,却沉默的竖起长剑。
方妄言罢振袖出手,方妄身形忽动,却是以长剑驾住对方攻击,一瞬之间血光漫布,方妄身上衣衫尽裂,无数血口在肉身上横陈开来,却是半步未退,竟当真试图以肉身抵挡武擅极招!
云衿看着那处交手的二人,抬手轻轻拭去唇畔鲜血。她方才被那一击所伤,却没有丝毫气馁,神情一定之后,眸光更亮,再次往大殿后方走去。
武擅被方妄拖住,如今拦在云衿身前的,便只剩下那名手执木杖的诡异孩童。
云衿与之不过几步距离,她毫无退意,步步上前,那孩童神情肃穆,双手合十,木杖横在身前,周身神压尽敛,便在云衿微觉诧异之际,再度如惊涛骇浪般释出,顿时之间,如千万把利剑同时挣脱束缚,朝云衿周身袭来!
云衿不闪不避,甚至不退一步,只咬唇继续往前。
银光漫天,一道清朗剑气突然自云衿身侧亮起,空中似有碎裂之声,随之便见银芒飘散,锋阙再度碎散在风中,同时消逝的,还有那些四面八方而来的无形之剑。
光芒落下,慕疏凉不知何时已至云衿身侧,蕴华剑早已出鞘,悬在一旁,发出清脆的颤鸣声,剑锋直指那名孩童。
那孩童眉峰微动,了然道:“心剑。”
“是。”慕疏凉轻轻应了那人的话,以眼神示意云衿继续前行。
云衿毫不迟疑,再度往前而去,那孩童看着二人的动作,神情无喜无悲,只淡淡道:“你有多少把心剑呢。”
慕疏凉双眸紧紧凝在那人身上,认真道:“足够护住师妹。”
孩童身上光芒大盛,声音平静道:“试试。”
随之,殿内狂风再起,数道金光同时以各种角度袭向云衿。
云衿心知不能再拖,她浑身紧绷,抬眸间,倏然朝光芒深处那内殿中央的宝珠奔去!
孩童将木杖举起,浑身衣袍飞扬,长发散落,神情凝重,操纵那足够毁灭一切的金光,直向云衿面门。
也在同时,慕疏凉再度拔剑,紫色剑芒斜飞而过,犹如天雷降世,顿破金光。无数细碎紫芒散落而下,云衿便在这金光与紫芒中央穿过,朝着那处宝珠所在而去。
孩童木杖再挥,殿内灯火闪烁,极招再至。
慕疏凉伴于云衿身侧,一剑再出。
这一次赤芒如火,犹如漫山彤霞映照于世,殿内灯火随之再扬,灼浪翻涌,金芒顿破!
红色的剑光碎片如星火般点亮身侧,云衿面色越来越苍白,眼神却越来越坚定,穿过金光奔向那宝珠所在之处。
一时之间,殿内风云涌动,更加庞大神圣的气息充斥四周,孩童此时面色早已凝住,他手中长杖不住挥出,每一次挥动,便是一次天崩地裂般攻势。
然而云衿始终往前,始终未曾退过半步,慕疏凉始终伴于云衿身侧,鞘中心剑不住出鞘,每出一剑,便破一招,殿内威势浩荡神光不灭,然而却无一道神光,能近云衿之身!
眼见云衿已至身前,再有不到十步,便是那宝珠所在之处。孩童眉峰骤扬,目中含怒,身后竟赫然现出一道恢弘神影,神光弥漫,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云衿慕疏凉二人!
慕疏凉见此情形,剑光再起,蓝色剑芒乍然如蝶翅翩然,搅乱一池风云,眼前神光倏然大乱,然而蝶翅亦不堪摧折,纷纷零落,慕疏凉生生受这神光一记,身形直退数步,面色惨白若纸,衣襟几处破裂,已然浑身浴血。
“师兄!”云衿心头一震,第一次停下脚步,定定看向那人。
慕疏凉未曾回头,却似乎能够猜想出云衿神情,他轻咳一声,撑剑起身,坚定道:“师妹,继续。”
51.五一章
云衿听得这话,神情渐趋于平静,终于咬唇道:“是。”
她话音落下,再度往前,破开那道金色光墙,与那名孩童擦肩而过。
孩童神情再变,眉峰微扬,木杖横扫而出,这一次竟是往云衿当头落下。
然而有人动作却比他更快。
就在那一杖落下之际,慕疏凉已经拦在了云衿身侧。
那孩童眉神情一肃,便在两道攻击相交的同时,看清了慕疏凉手中的剑。
方才那孩童所用乃是神力,如今这一杖,却是纯然无匹的金刚之力,若慕疏凉再以心剑来迎,必是心剑折断,粉身碎骨,但此时慕疏凉手中之剑,却并非心剑,而是蕴华剑。
那孩童眸光低沉,手中力道更催,风云再涌,四周灯烛皆随他神力而动,燃烧出炽烈光焰。
铿然重响,回荡四方,云衿闭目冲过一切虚妄神光,与那宝珠不过几步之遥。
身后,慕疏凉与那孩童身影相峙一处,只听得一道清脆声响蓦然响起,蕴华剑剑身之上,无数细小纹路散步而出,随后竟自中间断裂开来!
剑身断裂,木杖力道却是不减,那一杖继续往下劈来,直直在慕疏凉肩头落下,慕疏凉受这一杖,浑身一震,双足陷地,下方地面自他立身之处如蛛网般碎裂开来,石屑随之四下飞溅,慕疏凉立于石坑之中,衣襟上再次洒落大片鲜血,他执断剑在手,仰头直视那名孩童。
那孩童与慕疏凉视线交错,不禁眉头微蹙,不含任何情绪的道:“垂死之人。”
他似已认定慕疏凉如今毫无威胁,于是不再理会此人,折身往云衿而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之际,原本在他看来已经无力再出手的慕疏凉,却突然拔身扬起手中断剑,挟风雷之势往那人撞去。
这一剑力道极强,但却没有丝毫技巧可言,只将身上所有空门袒露,是决然决意,毫无保留的一剑。
就像是在送死。
但这如送死般的一剑,带着狠厉意味袭向那孩童,最后却还是在无比的威仪神光中失了准头,轻飘飘的擦过那孩童脸颊,在光洁皮肤上拉出一道细长血痕。
鲜血随之沿着颊边滑落,落在洁白的衣衫之上。
那孩童垂眸看着那一滴灿然若梅花的鲜血,随之震怒,他眉峰竖起,双掌再次合十,一道狂然神浪自体内释出,顿时往周围荡去,一时之间整座大殿嗡鸣不止,无数灯烛摇摇晃晃,灯影被无限拉长,犹如鬼神降世。
慕疏凉距离那人最近,受这一击,人早已后退数步,撞上大殿石柱,随即倚着石柱颓然滑下,在石柱身上染了半面斑驳血色。
而另一方,方妄亦是大退数步,摇摇欲坠拦于武擅身前,他上身衣衫早已碎裂,皮肉之上也满是伤痕,然而就在这般伤势之下,他亦不曾倒下。
武擅双眸微眯,不禁冷笑。
那孩童目光复杂的看慕疏凉一眼,正要再动,殿内却突然涌起一股冰寒气息,瞬时之间,整座大殿如遇寒冬,一道寒气自地底深处冲出,顿时往四面八方蔓延而去,殿内一切随之结出一层寒霜。
柔和的光芒瞬时覆盖一切,包括那孩童身上无比耀目的纯然神光。
这一切的源头,便是大殿后方,那颗原本不甚起眼的珠子。
那孩童目中突然闪过一缕惊异,随之骤然回头,往那珠子看去。
武擅扬起一掌,却未曾劈下,亦立即回身望去。
方妄面露疑色,跟着两人的动作看往大殿后方。
慕疏凉捂着胸口,不住咳嗽,然而唇角却是微微上翘,大概是这殿内唯一保持着镇定的人。
就在不远处的大殿后方,那座石台之畔,云衿高高抬起右手,掌中,赫然便是那颗泛着浅淡光晕的珠子!
所有人都在看她,而她的目光,正紧紧地凝在那颗珠子之上。
宝珠光芒大盛,却并非方才那金光一般威压降临不可直视,这珠子身上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晕,如同长空落月温和轻柔,但却又笼罩一切。云衿置于一片银光中央,浑身染血,面色苍白,然而一双眸子却黑而明亮,迎着面前银光湛然生辉。
这一刻,没有人能够开口,凛冬忽至,没有人知道他们将迎来什么。
直到——
风声乍起,光芒忽闪,随即一道悍然超脱因果的力量加之于身,将云衿蓦然震离那处石台!
云衿身形如脱线纸鸢,自光芒中心飞射而出,随之撞向后方石壁,发出轰然重响。
石墙受这一震,当即簌簌而颤,落下纷纷碎屑。
云衿身影隐于一片飞扬尘埃当中,无法窥见其模样。
而见得此情此景,先前那名孩童神情才终于再次恢复无喜无悲的寂然,手执木杖,往灰尘尽处而去。
武擅冷冷朝方妄瞥去,一掌将人震开,毫无波澜道:“无人能带走雾珠,岛主也不能。”
武擅的话,让殿内的人瞬时明白了过来。
十洲岛主梁雍早知此物就在太玄殿内,但他却只是将此地封锁,而非带走此物,便是因为他不能带走他。
就如同武擅所说,不知是何原因,梁雍无法带走此物,其他人也不能。
静默之间,那孩童拄着木杖,已来到云衿身前。
云衿浑身狼狈不堪,肩头发中还留着方才的石屑,她半靠在石墙边上,感觉到那孩童到来,她便也慢吞吞抬起头来,目光不闪不避不畏不惧与那孩童对视在一起。
孩童眉头微皱,就像是看到了十分不悦的画面。
然后他抬手轻轻拭去颊边血迹,想起了方才的慕疏凉,出剑之前,他也是那般看着他,一眼的沉默与反抗,一样的毫无畏惧。
那孩童面色忽变,似有疑惑,又似顿然得到解答。
云衿唇畔溢出鲜血,然后她缓缓朝那孩童抬起手来。
手掌苍白,掌心横着一道伤口,鲜血淋漓,却不知是何时被划伤。
孩童不解的看着云衿,还未开口,身后突然传来武擅大惊之后略有些变调的声音:“雾珠!”
听得这一声唤,孩童立时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轮太阳。
一轮金光灿然无比绚烂的朝阳。
雾珠之上,不知何时已被染上了鲜血,那道鲜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着珠子内部渗落而去,转瞬之间,便融入其中,将整颗银白色的珠子染作了血一般的赤红。那赤红的鲜血在雾珠中央流动翻滚,越来越亮,越来越透彻,就像是一轮朝阳初升于海面,将所有的光芒挥洒于地。于是整个大殿都亮了起来,于是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
那光明灼然如火,气息却犹如寒冰。
铺天盖地的寒气释放而出,顿时将那孩童与武擅笼罩其间,杀意自四周弥漫开来。
孩童身体僵在原地,未有动作,武擅怔在当下,亦来不及开口。
于是云衿撑着身子站了起来,她身体还在微微摇晃,声音却平静而有力:“师兄对我说过,一些事情只有我才能做。”
“起初我不明白,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因为我是萧家人。”
“当初在祖洲救人,我用我的血控制了金池之中的水,这才击退众人,成功将他们救出来。后来到了这殿内,师兄又让我来取这颗珠子,我才明白,或许师兄早就知道,这些事情应该由我来做。”
听着云衿这话,那孩童终于缓缓动了,他微微皱眉,肃然开口:“什么意思?”
云衿认真道:“因为这个。”
她所指的,是身后的墙面,这墙已经被她方才的一撞而毁了大半,原来好端端的图腾也随着墙皮剥落而看不真切,但仍旧能够隐约看清其中的图案轮廓。
云衿指着那黄金色泽中的一抹深蓝道:“这是萧家的图腾。之前我在你们十洲的灵石上看见过,也在城头上见过,但那上面没有颜色,我没能够分辨出来。一直到我进入这大殿之中,看清这面图案,我才明白过来,十洲与萧家必然有眸中联系,或者这联系比我所想象的还要更深一些,所以——”
她皱眉,声音骤然冷凝下来:“所以当初你们才会屠尽我萧家满门,是么?”
那孩童紧盯着云衿,没有开口。
武擅亦没有开口。
不知何时,方妄已经拖着满身的伤到了慕疏凉的身旁,小心翼翼地扶起自己主子,他观察着慕疏凉的状况,面色比之那孩童和武擅还要难看数分。
云衿默然等着他们的回应,然而就在此刻,寒冰与冷风之中,突然传来了一抹暖意。
这暖意如同三月春风,骤然自大殿之外吹拂而来,顿时,紧闭的太玄殿大门轰然洞开,阳光的颜色随风吹入内殿,将尘埃随之吹走,亦将寒冷随之吹走。
然后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背对着阳光,出现在太玄殿大门处。
见得那道身影,先前那或肃穆或愤怒的孩童,神色在一瞬之间变得谦卑而恭谨,双手合十,朝着大门处拿到身影颔首垂眸。
而武擅亦很快来到那身影面前,低头大声道:“岛主!”
那身影不见动作,只轻轻“嗯”了一声,随之,往云衿等人看来。
只一眼,寒风骤停,光芒骤息,殿内一片寂然,再无动静。
此人分明携着三月暖风而来,却不知为何,一眼落在云衿心底,却比任何温度还要寒冷,冰寒彻骨。
52.五二章
这是云衿第一次看到此人。
但她根本不需要任何人开口,从此人出现的第一眼开始,就知道此人就是梁雍,十洲岛主梁雍。
关于此人的一切,都与多年前萧家遍地横流的鲜血一起深深的印在了她脑的中。
十洲的存在究竟是如何开始,因为时间太过久远,已经没有人能够说出正确的答案了。十洲虽然神秘莫测,但在历史的长河之中却总有痕迹,如今这一股势力终于浮出水面,人们才终于从无数典籍中找到这十座仙岛的存在,他们存在了或有几千年,或者更长的时间。
没有人知道具体的数字,但众人知道的是,当初最先居住在十洲中的人,共有三个。
一人是老岛主,一人是梁雍,还有一人,他的存在早已经湮灭于万古星辰之间,不知姓名。
没有人能够逃出岁月的轮回,只要立足于这世间,便是天神,也有魂飞魄散之时。在漫漫无垠的时间之中,最初的三人,到头来只剩下了梁雍一人。
梁雍或许当真是苍生中的一个异数,他始终活着,与十洲一同居于这茫茫东海之中,似乎还要存在千年万年。
而如今,这个活了千万年的人就站在云衿的面前,在太玄殿大敞的门前,气息平静宁和的朝他们走了过来。
旁人很难去形容梁雍的模样,因为他生得十分普通,似乎与大千世界任何一人无异,但他站在眼前,身上透着如三月暖春般温柔的神力,看在眼中,就与所有人皆不一样。他的样貌很难用时间去衡量,云衿紧紧盯着那人,只觉得那容貌十分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深邃无比,像是千万年来从无波澜掀起的寒潭,只有静穆,只有寂然。
不知何时,他已经到了云衿前方不远处。
也不知何时,那孩童与武擅都到了他身旁,一左一右,满眼虔诚。
如果说云衿在那孩童的身上感觉到了似神的气息,那么此刻的梁雍,俨然就是一名天神,他出现在此,所有人便都静默下来,不敢再有半点动作。
但这所有人并未包括慕疏凉。
他的咳声依旧细密而缠绵,突兀的在这大殿里回响,将梁雍出现所带来的压迫感减少了些许。
武擅微不可见的拧起眉头,厌弃的朝咳声传来处看去一眼。
那孩童垂眸未动,微扬的眉角亦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梁雍前行的脚步忽顿,那种诡异的压迫便再次释放而出。
方妄手忙脚乱的扶着慕疏凉,在这情况下不知该说什么才好,只小心翼翼往梁雍三人看去一眼,眉心拧成了个巨大的疙瘩。
慕疏凉浑身是血,脊背随着咳声微微颤抖,像是再难支撑身体重量,他感觉到殿内各处投射而来的诡异视线,掩唇无奈道:“把我打成……咳咳……这样,我也……咳……不想咳啊……”
方妄:“……”
这一番动静终于让云衿神情一定,她调动血脉力量,再次操纵那颗神秘的雾珠,血红的珠子在殿内照出万丈彤霞。
这般动静终于让众人再次注意到那处石台和石台旁的人,武擅与那孩童踏前一步,似是便要出手,然而,有人却比他们先踏出了这一步。
梁雍平静上前,那染红整个大殿的霞光便在旁人视线之下骤然熄灭,最终归于无形。
云衿神情微冷,唇色发白,额间已经现出细汗。
她还不知要如何使用这颗珠子,但方才的一番动作,已让她耗力极大,但这般消耗,却依然敌不过梁雍一步。当初老岛主说此物能够对付梁雍,但在如今的云衿手上,怕是根本无法发挥它原来的作用。
一步之间,胜负已定。
云衿神情不甘,心中更是不甘。
梁雍看出了她的不甘,却并不打算留下 他们几人性命,他再次往前踏出一步。
上一步他熄灭了云衿等人所有反抗的机会,这一步又会如何,众人皆不知晓。
所有人都注视等待着,却无人能够阻止。
然而他这一步还未踏落,一道身影便从不远处的密道石门中如狂风般掠出,席卷过地面残存的灰烬与石屑,最后出现在梁雍面前。
一个拳头,毫不犹豫的砸在了梁雍的胸口之上。
拳头上所蕴含的巨大力量顿时穿体而出,强大气劲掀起地面更多石板,飞沙走石缭乱此间,原本就一片狼藉的太玄殿,如今更是凄惨无比,四处都透着斑驳痕迹。
生生受了一拳的梁雍神情不变,只平静的看着面前出拳之人——那原本踏出的一步,终于收了回来。
深不可测的十洲岛主,原来不是没有人能够阻止。
挡在梁雍面前的人超出了大多数人的意料,因为此人本就是十洲之人,并且他在十洲当中地位十分特殊,没有人想到他会突然之间出现在这里,然后愤怒的给了梁雍一拳。
此人便是炎洲岛主,魏灼。
“老东西,放他们走!”魏灼个子比之梁雍稍矮,他一拳还在梁雍胸口未曾挪开,眉峰却已经不可抑制的竖起,抬目瞪向那人。
梁雍不动如山,毫无情绪的瞥他一眼,“你可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面对梁雍身上那般气息,魏灼未曾像那孩童与武擅一般虔诚敬仰,也没有像云衿等人被压得喘不过气,他看起来没有丝毫畏惧,只跟一块顽石般钉在那处,将云衿等人好端端拦在身后,怒目对梁雍道,“我就是知道,所以才会来拦你。”
梁雍静静看他半晌,没有再继续试图往前,只淡声道:“看来是我将你宠得太过。”
“宠?老头,你不过是什么都不让我知道罢了。”魏灼又是一阵冷笑,他收回这一拳,动作却并未松懈下来,而是凝目紧紧盯着梁雍动作,似乎随时准备送出第二拳,“你知道吗,这几天我出了十洲。”
梁雍垂目看他,不知神情。
魏灼只当他在听,于是接着道:“我去了一趟中原。”
云衿就在他身后不远,听得这话,不禁想到那日慕疏凉与他所说的话,慕疏凉说想让魏灼亲自去看他想看的东西,她不禁问道:“你真的去了?”
“是啊。”魏灼提到此处,回头应了云衿一声,随之却又想到了什么,面无表情声音愤怒的道:“为什么你们不早点告诉我中原的姑娘那么可怕?!所有人都往我身上扑,要不是我跑得快,皮都得被他们扒掉一层!”
云衿一时间说不出话,她实在不知魏灼这几天到底经历了什么。
倒是慕疏凉有些艰难的抬起头来,神情古怪道:“你去了青楼?”
魏灼见人就瞪,瞪完云衿之后又往慕疏凉瞪去一眼:“鬼知道那是什么,我……我只是让他们带我去女人最多的地方……”
云衿:“……”
慕疏凉捂着胸口一面咳一面笑,看起来比刚才与人打斗受伤还要辛苦难受。
“你怎么不笑死!”魏灼不客气的骂了一声,转而不再理会身后那两人,神情一肃往梁雍看去。
梁雍似乎的确认真听了魏灼的话,他眼角低垂,淡淡问道:“你还看到了什么?”
“病人。”魏灼严肃下来,一字一句道,“很多病人,还有死人。”
未待梁雍开口,魏灼声音冷然,接着又道:“天下大乱,众人流离失所,有的人是被饿病的,有的人是冻病的,还有的人被山匪所伤,有人被争斗所迫,失去居所。”
“而这一切,是因为你。”
魏灼目光定定落在梁雍身上,咬牙道:“十洲进攻中原,还调用多年前放去中原的那些势力,发动内乱,为什么?你说行医救世,我听你的学医多年,却为何只见你杀人不见救人?你又是到底……为了什么?”
魏灼一番话出口,四下俱静,梁雍迎着他的视线,半晌之后,方才拂袖震开对方,声音平静道:“你认为,神会杀人么?”
“众神慈悲,当然不会杀人。”魏灼皱眉,毫不犹豫道,“所以你不是神,也成不了神。”
“错了。”梁雍似极有耐心,他看了魏灼一眼,缓声道,“神不但会杀人,还会弑神。”
平静却冷淡的声音响彻大殿,那声音缥缈而不知其所踪,像是时间尽头传来的回响,他轻声道:“三千多年前,神魔大战,魔界数万年来最强的君主与神界四御大帝一战,四御大帝折损其二,紫微大帝更是神魂聚散,方才封印魔君,将魔将尽数焚烧于七海深渊。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被焚烧殆尽的魔兵却留下了一颗石头,一颗万灵魔心。沾染那颗魔心之人,皆会沾上魔气,变成嗜杀成性之人,当初在那七海深渊中的所有神兵天将,纷纷受这魔性影响,侵入人界,造成生灵涂炭。”
“神界长生大帝不忍世间受苦,遂亲自下凡以万雷之劫焚神灭魔,烧尽一切恶果。所有沾染魔气的天将,皆被他的玄雷化作灰飞。”梁雍话音落下,随之朝这大殿四处望去,拂袖扫过大殿四周壁画,“魏灼,你说这算不算弑神?”
魏灼神情微变,半晌才道:“这是无可奈何。”
“我也是无可奈何。”梁雍垂下手,复又道,“那些神,他们脏了,便该杀。如今中原这些人,他们脏了,便该死。”
“脏?”魏灼冷笑,似是不解梁雍的意味。
梁雍道:“总有一天,他们会被人所控制,我须得在那之前控制他们,这个天下,只应该有一种声音。如今神界与魔界之门紧闭,世间无神亦无魔,这天下之事,便只能由我们自己来解决,不是么?”
魏灼皱眉,不解其意。
梁雍没有再理会他,转而往云衿等人而去。
眼见梁雍身形再动,魏灼却立即又是一拳挥出,这次,他被梁雍拽住了手腕。
梁雍不见用力,但魏灼脸色泛白,颈间却已经冒出青筋,他咬牙切齿看着梁雍,却听得对方低声叹道:“魏灼,你还没明白么?”
魏灼竭力挣扎,却没能够挣脱梁雍的束缚,他不满皱眉道:“我不知道你究竟想说什么,但我是大夫,我现在救不了苍生,我只知道,这三个人在我面前,要我看他们死,我做不到。”
这话掷地有声,相较于梁雍丝毫不落下风。
梁雍一直垂着的眼终于抬了起来,那双眼不再平静,眼底就像是被点燃了一团火,随之便是燎原。
魏灼看出了不对,当即再次出拳,他没有回头,口中却是毫不含糊的朝身后的云衿与慕疏凉众人道:“你们还不跑,就这么喜欢听这破故事?!”
云衿心知今日绝不是梁雍对手,纵然不甘,却也只得一把握住那高台上浮着的血红雾珠,快步来到慕疏凉身前:“师兄,我们快走。”
方妄便在慕疏凉身旁,扶着人赶紧站了起来,然而三人还未有动作,武擅与那名孩童便朝此间逼近而来。
知道这两人的实力,云衿神情凝重,知道如今慕疏凉已无力再战,而方妄亦浑身是伤,如今能够对付他们二人的,只有她,手握着雾珠的她。
可是她要如何才能够使用雾珠的力量?
云衿迟疑片刻,忽而将那雾珠掷出,朝面前那两人而去。那孩童与武擅闪身避过,木杖再扬,长剑又起,正要出手,却见云衿眉心微蹙,右手往那处雾珠虚握一把,随之,红芒再耀,神光再起!
一道清越龙吟自红光中如雷般炸响,随之,巨大的龙影自尘嚣中掠出,挟带云衿三人掠出大殿,冲入云霄之中。
53.五三章
巨龙乍现,携三人冲出太玄殿,谁都没有料到,那雾珠之中,竟藏着这样的秘密。
此时天际已跃出晨光,三人居于龙身之上,下方便是轻薄云层,而就在云层下方,十洲众岛早已渺远成海中一粟,不再清晰。
云衿低头看着此间风景,却是不语。
当真算来,他们在十洲所待,不过短短五六日光景,然而这段时间,却发生了这样多的事,他们层层叠叠涌入心头,成为了眉间涌上的倦意。
然而事到如今,她却还不能够当真松懈下来。
云衿紧蹙眉间,竭力调动体内血脉的力量,操纵着身下的巨龙,带着三人往西方海岸飞去。
他们三人身下所乘的乃是一头白龙,三人坐在龙首之上,长长鬃毛随风而动,两根龙角高耸于其间,在阳光下似是熠熠生辉。龙首已然这般,龙身更是宽广巨大,白色的鳞片辉煌耀目,直至身尾,看得一旁方妄亦是震惊不已。
而相较于方妄,慕疏凉目中却并非惊讶,而是兴味,就像是看见了什么有趣的东西,很是高兴,他倚在云衿身侧,眉角一手还轻轻搭在胸口,虽满身狼狈,目中却浮起了笑意。
道是黑衣自有脱身的办法,慕疏凉也并不如何担心,所以他此刻心情看来不错。朝阳的颜色四下散落,印在他身上,显得他苍白多日的脸色似乎都要好看了许多。
他远远看着后方越来越远的岛屿,悠悠笑到:“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乘龙西行。”
云衿回头看他,他此时虽形容狼狈,但眉眼却在阳光下越发清晰,似乎是感觉到了云衿的视线,他回眸迎来,云衿微微一怔,心中便有如被刀斧蛮不讲理的砸过,生生将他精致无暇的轮廓镌刻至心底最柔软处。
清风柔和,拂过发梢,慕疏凉替云衿拨开乱发,忽而轻声道:“原来不是因为月色啊。”
这话没头没尾,毫无来由,立即便随风而散,云衿感觉到对方指尖自颊边掠过,带来微凉的触感,她又是一怔,待想寻问,慕疏凉却已经低头看向身下的白龙,再次出声道:“看来我猜想得不错,梁雍最怕的不是萧家也不是雾珠,而是拥有雾珠的萧家人。”
“师兄你一开始就知道?”云衿低声问道。
高空的风比地面更急,慕疏凉似是觉得十分舒服,靠在云衿肩头,闭眼感受着四周空气的流动,半晌才道:“是啊,老岛主告诉过我一些萧家的事情。”
云衿看着他,没有开口,却觉得冥冥当中,似有注定。否则她也不会在走投无路之际,恰好捡到了蕴华剑,又惦念了他这个蕴华剑的主人多年。
否则她也不会恰好与慕疏凉一起来到这十洲岛上,也不会发生这样多的事情。
就在云衿沉吟之际,慕疏凉再次开口道:“这不是真龙吧?”
“嗯。”云衿点头,“应是雾珠幻化所成,由我的血脉操控,只是我力量太弱,还不够发挥雾珠真正的力量。”不过云衿心中却十分清楚,待到她血脉之力强大之后,这白龙便会是她用以对付梁雍最好的武器。她现在所需要做的事情,便是潜心修炼,为将来的战斗做下准备。
这些都是将来的事情,但现在云衿最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师兄,我们回空蝉派吧。”
慕疏凉沉睡十来年终于醒来,却没想到立即便迎来这样的战斗,如今战斗终于结束,慕疏凉这段日子受了许多伤,虽不知他为何看来比之前好了许多,但云衿仍是担忧不已。
听着云衿的话,慕疏凉终于再次睁眸,看着万里碧蓝的天空,眸光清澈而干净,他沉默片刻,轻轻笑到:“好啊。”
这般说定之后,慕疏凉因为还有要事要做,便又吩咐了方妄诸多事宜,待到达陆地之后,便让云衿先让方妄离开,两人这才继续往西而去。
空蝉派在大陆极西之处,与东海上的十洲相隔遥远,纵然是乘白龙而去,不眠不休,亦要花上许久的时间赶路。
一路上云衿操纵白龙西行,便让慕疏凉靠在身侧,时常说几句话,聊的都是天南地北的事情。慕疏凉去过很多地方,也知道很多事情,讲出来的东西自是十分有趣,经常让平常无甚表情的云衿也跟着发笑起来。一天一夜之间,云衿听他说话,看身下无数美景匆匆而过,看天边日升月落,不觉也有了时光飞逝的错觉,只盼着一刻能够长久一些,再长一些,延绵至旁人所说的天荒地老。
但是很快,云衿便不能再分心思考这些事情了,因为这一天一夜的飞行,几乎要耗尽了云衿的力量,雾珠的力量越来越小,她之觉得耳旁风声呼啸,难以分辨,竟连眼前的景致也有了几分模糊。于是她无法再与慕疏凉交谈,只能榨出体内仅剩的所有力量来控制白龙飞行,她不知道究竟还要飞多久才能够到达空蝉派,也不知道体内的力量还能够支撑多久,但她知道慕疏凉的性命如今危在旦夕,她必须要带他回去,回到空蝉派。
她还知道,空蝉派中的师父师伯师兄师妹,都在等待着他们。
天色再暗,高空之上无比安静,唯有无边星辰悬于夜幕中,仿佛只手便可触及。
连日的催动雾珠,让云衿变得虚弱无比,但她双眸紧紧盯着前方夜色,不住催出力量,却是丝毫不肯停下。
慕疏凉就在她的身后,云衿虽未回头,却能感觉得到他无甚重量的身躯正倚靠在她脊背之上。
只要这般感觉着对方的存在,云衿便感觉自己那已经被榨干枯竭的经脉之中,还能够再生出更多的力量。
她沉默往前,慕疏凉便轻轻开了口。
“这次我们虽然将雾珠取出来了,但要与梁雍交手恐怕还得等上些时候。师妹你回到空蝉派之后,有梅师叔相助,想来三年之内,应当就能够升入玄元境。到那时候若无意外,再有天罡盟四方城等人相助,中原想要对付梁雍,便不是难事。”
说完这话之后,他静了半晌,云衿因花费心力操纵白龙而无法开口,也无法转身,便只感觉身后人身体微颤,似乎是在压抑着咳嗽。
她安静等着,半晌之后,才又听慕疏凉道:“说起来我与宿七也有许久未见了,那个人面冷心热,很好欺负,将来若有什么事,你都能去找他,他顶多会瞪你两眼吓你两声,不过绝对不会拒绝帮忙。”
“四方城虽然是中立势力,但若十洲真的打过来,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四方城城主是个有意思的家伙,就是太聒噪了,没事的时候最好别去找他,他能拉着人说上三天三夜。”
“还有那间密室,那里面除了十洲的资料,还留了许多东西,你有空的时候可以看看。那几个家伙如果递了信回来,你就收着。”
慕疏凉声音依旧清晰,却渐渐低了下来,云衿虽不能开口也不能回头,却还能够好好地听在心里,但说到后来,她心中才倏然惊觉,慕疏凉的话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些话不像是之前那般的闲聊,却像是在交代着什么。
她原本就难看的面色,瞬时变得更加苍白,她迎风竭力睁大了双眸,更加拼命般催动体内力量,想要更快一些,更快一些到达空蝉派。
风声在耳畔不住呼啸,身后的人声音在风里依旧清晰:“可惜蕴华剑断了,我也没办法再铸一把剑给你了……你回空蝉派以后,找梅师伯要一把剑吧。你一定没去过剑池,梅师伯从前是个铸造高手,这天底下如今厉害的兵刃多是出于她手,剑池里面千百把剑,随便一把拿出去都能卖个好价钱。”他语声带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情,随之又道,“不过剑池里的剑也不是最好的,真正的好剑在剑池旁的密室里,你进去以后挑最不起眼的剑,梅师伯最喜欢故弄玄虚,越难看的剑其实越厉害。”
“还有小师叔,他现在是你师父吧?”四周风声似乎更大了,云衿险些听不清慕疏凉的声音,“梅师叔一定让你自己看书,没有教你剑法吧?他也是个故弄玄虚的高手,说是让你看完了书再教剑法,其实就是懒,你以为他成天缩在陵光宗练剑,其实他什么也没做,你多找他磨磨,他肯定教你。”
“空蝉派留下的人不多了吧,靳霜那个姑娘是个死心眼,就算所有人走了她也不会走的,她无父无母是被梅师伯养大的,她把那地方当她的家了。”
“还有闻思,他是符法天才,我虽然会的东西多,但符法方面也不如他,不过他太正经了,我记得小时候我用雷符去池里劈鱼,被他拿白眼看了几天。”
“李壁这人看起来冷冷清清的,其实是个小心眼,他刚入门的时候跟我比过一次剑,被我把剑打飞了,后来在我门外守了一个月,天天嚷着要我跟他重新打过,我就没见过这么死心眼的家伙。”
说完这些话,慕疏凉再次咳嗽起来,云衿感觉到对方脊背随之轻颤,感觉到那瘦骨嶙峋的身躯靠着自己,不觉浑身发冷。
体内的力量不住流失,云衿闷哼一声,尝到了喉中的腥咸。
风声忽的小了下来,两人身下的白龙身躯微微颤动,终于支撑不住,缓缓化作虚无的光点。
云衿心中涌上了前所未有的恐慌,眼看白龙化作点点荧光慢慢消失,眼看身躯随着狂风坠落而下,只觉得心也随之下沉,沉到了不可见底的深涧。
疲惫与无力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云衿蓦然回身,只来得及在失去意识之前,将身后苍白消瘦的人紧紧拥住。
54.五四章
早春已过,笼罩大地的寒气却并未被带走,冰冷的寒风中,席卷着淡淡的血腥之位,自不远处城阙飘入山林之间。
山林里小溪边正蹲坐着一名十来岁的少年,他穿着一件不知从何处扒来的破旧长袍,袍子拖及地面,下摆早已被磨得破损不堪,脏乱的挂在身上。
他的名字叫做凤肴,原本是坞城城主家的少爷,但因为近年来战事混乱,凤家派出人手对付鬼门与无忧谷等邪派势力,却未料到几名亲信却在战场之中倒戈相向,这才导致凤家大败,坞城失守,许多人在这场战斗中流离失所。
而那几名影响了这场战斗的,背叛凤家的亲信,原来是久远以前十洲所安排在中原的人。
当初这些人本是作为援助从十洲来到中原,帮助众人对抗魔界,却没有想到,许多年过去,他们成了中原最可怕的敌人。这样的人还有很多很多,他们从十洲而来,存在于中原各处门派之中,许多人早已经成为了各派的顶梁支柱,甚至门派首脑。谁也没有想到,当年的那些人,会反过来成为如今中原最大的敌人。
这些事情,凤肴也是后来才知道的,凤家大败,只剩下他一人逃出,这一年来他在坞城四周徘徊不肯离去,看来已彻底成为了无数流离失所的乞丐中一员,但只有他知道,他从来没有放弃过,从来没有放弃过赶走十洲人,为凤家复仇。
但如今,他仍旧是个手无寸铁的少年乞丐,关于复仇,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他蹲在溪边,用水囊接了一壶水,这才小心翼翼地将手探进溪中,清洗着手上一天下来积染的尘垢。
他洗得很认真,就如同当初还是凤家小少爷那时候一样,他希望自己永远是干干净净的模样,纵然已经失去一切,纵然白日里只能四下乞讨果腹,他也不认为自己就是一个乞丐。
溪水潺潺,流淌出清脆悦耳的声响,浅浅的小溪倒映头顶月色,便见得银白的圆盘在水中摇曳浮动,静谧且轻柔。
凤肴抱膝在旁坐下,看得有些出神。
随即,一道比月色还耀眼的银光突然掠过水面,闪烁出不属于长夜的绚烂色彩。
凤肴怔住,他视线随着那反射着迷离光色的水面往天际挪去,便见深蓝夜空之上,一道宽广巨大的银色光弧自天际中央延伸着坠落而下,那银光璀璨而绚丽,一路在夜空中扩散飞洒,比烟花更美,比月光更盛,就像是漫天星辰突然之间同时倾覆而下,点染了整个夜晚的颜色。
然而这般亮色,不过存在一瞬,一瞬之后,那道银光汇聚成一道细小的弧线,坠落至山林深处,再不复见。
凤肴看得呆住,一时间竟不知方才所见究竟是真实还是幻觉。
直到沉闷而巨大的声响自山林深处传来,惊起夜晚栖息于林中的鸟儿,顿时间群鸟振翅而飞,山林突然躁动起来。
山林四周没有什么人,此处阴冷,众人宁愿挤在城外的破庙中取暖,也不会来这里,只有凤肴不愿脏着身子入睡,才会每天夜里赶来此处清洗。
所以此刻这山林里,除了凤肴,也没有人察觉这番动静。
他怔在原地半晌,想着方才那动静,忍了半晌,终于没有忍过心底的好奇,拎起水囊,几步朝着方才光芒坠落的方向冲去。
林子不算太大,路也不算难认,凤肴在此逛了一年,早已经对这里无比熟悉,不过片刻之间,他便找到了他要找的东西。
山林的一处地面被砸出了一个大坑,里面有几棵树塌下来了,东倒西歪的躺在地上,枝头树叶随风还簌簌的响着,林中的落叶因这般动静而被惊起,飘洒着再度坠下,而也从落叶飘洒的缝隙中,凤肴看清了其中的情形。
方才那一阵动静极大,从那样的高空中坠落下来,不管是什么,肯定都是粉身碎骨,然而让凤肴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此时他所见到的,却是两个活人。
这两人乃是一男一女,虽满身狼狈,却的确是活人。
他们虽然活着,但在凤肴看来,离死也并不算远了。
这两人浑身都是伤,衣服上还染着大片的鲜血,其中那女子已经失去了意识,软软地靠在男子身上,那男子倒是还清醒着,只是他看起来比那女子还要凄惨些,他将那女子护在怀中,看着天空静静喘息着,胸口起伏却小得可怜,他身上的衣衫满是破烂的血口子,鲜血从其中不断渗出,不多时,便在身下积起了一片血泊。
凤肴不敢上前,身形隐没在树影之中,静静地看着这两人。
然后他看见那男子有些费力的挪动身子,一番动作之下,更多的鲜血渗出,他却仿佛毫不在意,只艰难的坐起身来,低头小心看着那女子。
四周突然静了下来,过了片刻,似乎是确定了什么,那男子才终于松口气般叹道:“睡着了啊。”
随即,他又仰起头看着天空,有些怅然的喃喃道:“我还没有说完呢……你怎么就睡过去了呢?”
他这番话很轻,不像是在与那昏迷中的人说话,倒像是自言自语。
凤肴小心观察着那人,此时林子被砸出一片空地,树叶也再遮不住月光,月辉镀满此间,将那男子的轮廓描摹得更加深邃。凤肴这才发觉那人虽是狼狈,五官却生得极为精致,眉间眼底每一笔都像是被墨画点缀,自有风骨。
山林间寒意更浓,那坐在纷纷落叶与血泊中的男子突然掩唇剧烈咳嗽起来,夜里的静谧被这咳声揉乱,凤肴看着这幕,不觉放大了胆子,往那人走了过去。
“你……没事吗?”凤肴扶着树,神情复杂的看着他。
那人听得声音,忽而回过了头来,待见得出声的是个半大的孩子之后,神情才稍稍变了些。
凤肴觉得那人的神情有几分古怪。
那人咳了几声之后,才指着自己身上挂着的大片血色,好笑的道:“你看我像没事吗?”
“……”凤肴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犹豫片刻,上前几步靠近那人道:“我……我带你去找大夫。”
那人坐在地上,凤肴身量虽不高,站着却也超过了他,那人便仰着头看凤肴,半晌才轻笑道:“不用,大夫救不了。”
他说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将生死说成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
凤肴又是一怔,却不知该说什么了,只得僵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隔了半晌,他才听那人道:“你那里面,是酒还是水?”
听得这声,凤肴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发现他指的是自己手里拎着的水囊。他抬起水囊,晃了晃道:“是水。”
“能给我么?”那人问。
凤肴还未回应,他便又道:“我用东西跟你换。”
凤肴本已经打算将水囊给他,听得这声,才又僵住了动作,好奇道:“你用什么跟我换?”
那人眯着眼想了片刻,低头有些困难的看了半晌,最后盯着手边的一柄断剑开口轻声唤道:“蕴华。”
四野无声,不知他叫的究竟是何人,那把断剑也依旧躺在地上,没有发光发热,也没有重新变得完好无缺。
那人无奈的笑了笑,转而朝凤肴扬了扬下巴道:“我用这把断剑跟你换。”
凤肴皱眉,他虽不指望能用一壶水换什么好东西,心中却仍觉得奇怪:“我要一把断剑有什么用?”
“这把剑跟了我许多年,虽然断了,但还是比其他武器要好使,你带在身边,或许有一天能用上。”
凤肴虽看来并不相信,却仍是乖乖将酒壶递到了那人手中,然后小心翼翼将那柄断剑捡了起来,捧在手中细细观察,不知这东西是否真的有什么玄机。
那边那人拿到水囊之后却并未立即饮水,而是打开壶嘴,将它凑到他身旁那姑娘唇边,动作无比温柔的喂起水来。
凤肴看他动作,不禁问道:“她是你老婆吗?”
“不是。”那人失笑,头也不回的道,“还没变成我老婆。”
“那你将来会娶她。”
“将来没机会了。”那人随口应了一句,这时候终于回过头来,再次看向凤肴,眉眼中有着难掩的疲惫,他淡淡笑到:“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凤肴默然,他知道这人要死了,知道生死有命,就像是当初凤家的那些人,后来战斗中死去的那些人,流离中因病而逝的那些人,他一直都看着,可是他什么也改变不了。他低头看着手中的断剑,轻声问道:“你要我帮你什么?”
“我有些话想对她说。”那人低头看着怀中的姑娘,无奈的眨了眨眼道,“可惜我好像等不到她醒过来了,等她醒来了,你帮我转达给她,好吗?”
这件事情很容易,所以凤肴没有犹豫,立即点了头。
那人道了声谢,随即将要说的话告诉了凤肴。
长夜漫漫,夜间突然飘起了零星雪花,那人说的话不多,却说得很慢,一字一句,似乎都想了许久。等到说完的时候,雪已经下得很大了,地面一片雪白,那人的身上也蒙着一层白雪,他无知无觉,过了一会儿才笑到:“下雪了,你先回去吧。”
凤肴没有拒绝,他认真的看了那人半晌,这才收回水囊,又拿起那把断剑,却没有立即转身。
那人又催了一句,凤肴却突然抬眸,紧紧盯着那人眼睛:“你……别死,我找人来救你们,你等我。”
他喃喃说着,说得却是无比坚决,双眼如同灼了火一般,又喃喃念了一句“等我”,随即飞快的冲出了林子。
。
那落在林中的人,自然就是慕疏凉与云衿。
月色早已被层云遮蔽,大雪纷纷扬扬,世间只剩一片雪白。慕疏凉身下的血泊已经被雪遮了痕迹,身上伤口也没有再渗血,但这并未让他看起来好些。
他觉得有些冷,有些倦,那个让他等待的少年已经离开了许久,林中寂静无声,就连飞鸟都被他方才所惊走。
他知道自己的状况,也知道那少年救不了他,所以他并未太过在意。
他就这样再次倒下,躺在雪地里,侧身看着昏睡中的少女,有些困难的挪动身子,遮挡落在她身上的白雪。
然后他开始轻轻说着在天上没有对云衿说完的话。
“我以为这辈子,我做的已经够多了,现在想来,世道纷争,哪里是我插手得过来呢?”
“可是我还是不甘心……”
“我跟百里斗了这么久,最后这一场还是不够漂亮,我应该再多吓他几次,告诉他他最大的毛病是想得太多。”
“黑衣那家伙一直盼着花枝能够想清楚,可是十年都没有想清楚,他还想等多少个十年呢?”
“桓罗前辈待我极好,我却将他牵扯进来,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还有……”
“将你一个小姑娘拉扯进这个局里,让你成为打败梁雍的关键,我其实一点也不放心。如果可以,我真想一直护着你,可是我护不了了……你一路走下去,会成为空蝉派最了不起的弟子,会认识很多的朋友,会经历很多事情,将来……”
说到这里,慕疏凉语声一顿,不禁笑了起来。
“将来……”
可惜她的将来没有他了,所有人的将来,都不会再有他。
“真想回空蝉派啊。”他说。
雪地里的呢喃越来越弱,漂浮成白驹过隙里远走的印记,至此戛然而止,再无声息。
55.五五章
云衿醒来的时候,大雪还未停下。
四周无边安静,一切都被笼罩在白雪之下,一瞬之间,她想到了空蝉派。
雪山之上的空蝉派,也是这般终年被白雪所覆盖。
但这里不是空蝉派,她对空蝉派早已无比熟悉,不过一眼,她便知晓这里并非空蝉派。
体内力气似乎都已经被耗尽,她试着动了动,才发觉四肢酸软无力,微有些寒冷,但这寒意却并未刺骨。
有什么东西遮盖了她半边身子,替她挡住了纷纷扬扬的落雪。
她微微一怔,坠落之前的记忆如狂风暴雪般纷至沓来,填满整个脑海,一时间叫她动弹不得。
她倏然起身,覆在身上的人便随之无力的滑落下去,云衿连忙出手揽住那人后腰,让他靠在自己肩头,这才看清了这替自己挡了一夜风雪的人。
那个人是慕疏凉。
他无知无觉的沉睡着,面色苍白而憔悴,似乎与过去的许多年并无分别,唯一的不同是他此时唇角轻轻勾着,像是正陷在一场迷离而美好的梦境之中。
大雪漫天纷飞,雪花厚厚的积在那人染着干涸血迹的衣袍上,凌乱披散的长发上,细致分明的眉眼上,久久未曾消融。
云衿心底那从未消退过的恐惧,就在这一眼之间逐渐扩大,将她整个人吞噬其中,将这风雪这山林一道吞噬,让她动弹不得,让这山林间的风如刀般割在她每一寸皮肤之上。她从未如此深刻的感受过这种失落,就像是什么东西被人抽丝剥茧的从体内分离,随着这一眼消失在山林残风之间。
她忍不住轻轻抬手,去触碰那人的面容。
触手冰凉,比那雪的温度还要让人心惊。
那人已经没有呼吸了。
慕疏凉不在了。
这个念头一瞬之间在云衿的脑中无比清晰,清晰得无法否认,也无法抹去。
茫茫山林间,只剩她一个人了。
她抱着毫无知觉的人,怔怔僵在原地,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耳畔风声呼啸,她就这般抱着慕疏凉待在雪地之中,一直到最后一片雪花坠下,层云尽褪,苍白的天空中,升起了一抹暖色。
一队人马突然在这冰天雪地中来到此处,找到了怔在雪地里的云衿。
。
这一队人马乃是三门七派当中乾元峰的弟子,为首的一人名叫张瑜,是乾元峰年轻的小师叔,他们此行来到坞城,是为了救助在不久前的坞城战斗中流离失所的人们。然而这天一早,却有一名少年突然冲过来,说是城外的山林里有人受伤了,希望他们能够救治。
乾元峰本就有要事在身,此间伤者众多,也不是所有人都能够顾得上,所以并未立即答应下来,只叫人将那少年带了下去。
等到将坞城的事情处理完之后,乾元峰弟子离开坞城,在经过这片山林之时,张瑜才突然想起来不久前那少年的话。
也不知那少年口中的伤者究竟还在不在,张瑜犹豫片刻之后,便带着众人进入了山林,这一番寻找之下,便找到了这个叫云衿的小姑娘,以及她怀中一名早已经失去气息的男子。
既然见到了人,自然要救人,虽然那师兄早已经断气,但那小姑娘却还有伤在身,于是张瑜很快将那怔着不肯开口的小姑娘接到了马车上,亲自替她治了身上伤口。
张瑜医术不错,云衿身上的伤口也不多,不过片刻功夫便处理好了,马车在前行中摇摇晃晃,张瑜看着云衿,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在众人看来,这小姑娘的确有几分古怪。
众人救下她后,只有在问及性命之际,她轻轻说了“云衿”二字,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捧着宝贝般小心的抱着怀中的人。众人劝说她逝者已矣,让她将那人先安葬了,她也不肯答应,无奈之下,张瑜只好让她就这般将那人抱上了马车,伴在身旁。
一路疗伤,云衿也没有说过半个字,张瑜无奈的苦笑一声,只觉得她生得倒是漂亮,却没想到竟是个傻姑娘。
而这傻姑娘救回去应该如何安顿,又成了一个大问题。
他长长叹了一声,也不管对方究竟是不是听得懂自己的话,便开口道:“我们这次从坞城离开,是要去天罡盟与盟主商议要事,如今天下大乱,放你一个……一个小姑娘在这里也不是办法,不如你就与我们一道去天罡盟吧,到了那处,好歹就安全了。”
他这般说着,忍不住又往云衿怀中的男子看去一眼,只觉得那人似乎有些眼熟,却不知究竟是在何处见过。
他沉默片刻,想要再劝说云衿一次,一直将这过世的人抱在怀里也不是办法,如今天气寒凉还好,若时间长了,恐怕就不妥了。
然而他这般想着,还未开口,坐在对面的云衿却突然出声道:“谢谢。”
张瑜一怔,听到这声道谢一时间没能够反应过来。
他连忙朝那小姑娘身上看去,便见那小姑娘不知何时已经抬起眸子,朝他看了过来,她一双眼睛如雨过苍穹,透彻无比,却不见太多情绪,见张瑜看来,她便又轻声道:“我与师兄要去空蝉派,与天罡盟顺路,不知可否一道?”
云衿这话十分明白得体,语声平静温和,倒是让张瑜吃了一惊。
也到了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这小姑娘并非如他所想的一般是个傻子。
他迟疑片刻,见云衿还静静看着自己,这才点头道:“好,自然是没问题。”
接下来的两天里,车队接着往北而去,而云衿自那次开口之后,便恢复了常人模样,在马车中的时候,她也时常会与张瑜交谈,打听最近发生的事情,还有关于十洲与鬼门的情况,偶尔她也会离开马车下去走走,但始终不曾离开她的师兄太远。
在张瑜看来,云衿仍是十分古怪。
只是这种古怪究竟在哪里,他却又难以说清楚。
。
第三天的午后,一行人遇上了同样去往天罡盟的南门人马。
也是到了这时候,云衿才知道原来这次他们去往天罡盟,是因为盟主宿七传信,让各门派派人往天罡盟商议十洲之事。
两队人马都是往同一个地方,两方商议之下,便干脆一道前行。
而这些事情对云衿来说并没有太大的影响,她如今一心只想回到空蝉派,其他的所有事情,也要等到回空蝉派之后,再做打算。
夜晚,车队在一处荒野中停了下来。
在马车中闷了一天,云衿动作轻柔的替慕疏凉整理了凌乱的长发,这才收回目光,下了马车。
因为之前操纵雾珠耗力太多,云衿的修为一直还没能恢复,所以也没有办法再次驭龙,只能跟随着车队一道前行。
每到晚上,车队众人都要修整精神打水拾柴烤些东西果腹,云衿与他们相处了几日,也算是稍稍熟悉了起来,她一路应着那些人的话,却没有停下脚步,只想找到水源,给水囊中添些水。
没想到这次车队停留的位置极为偏僻,云衿找了许久,才终于找到一条小溪,溪水清澈,缓慢的流淌着,她俯身接了水,正要起身离开,却忽而怔住,朝着溪中那抹如幽魂般的倒映看去。
这是许多天以来,云衿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
苍白,憔悴,满眼倦意,当真就像是一抹游荡的幽魂,毫无生气。
“难看死了。”云衿蹲坐在溪边,抱着双膝,对着溪中的倒映喃喃说到。
她开始想到,在十洲的那段日子,慕疏凉所见到的,应当也是这副样子的她。
她突然有些难过起来。
与慕疏凉短短的七天回忆里,她竟然是这样狼狈的模样。
这点不甘被不经意勾起,就这样不断满眼扩大,一道泪痕在颊边划下,云衿才哽咽着埋下头,发现自己竟然是这样不甘。不甘心还没与慕疏凉一道去星霜湖看花,不甘心她还没有告诉慕疏凉,她从很早以前就了解他了,不甘心从未对他说起过自己的心意,不甘心一切都还没有开始——就潦草的结束了。
到这时候,云衿才真的从心底里承认,慕疏凉真的不在了。
不过只有几日的相处,但云衿却从很早以前就认识他了,这一刻,她仿佛觉得从前的许多岁月自身旁飞逝而过,她所有微小的期待和隐秘的爱慕,都随之再不复存。
她像是重新变成了多年前山林里无依无靠的孩童,在寂寂寒风里,找不到丝毫慰藉。
。
挂心着马车上的慕疏凉,云衿并未允许自己难过太久。
她揉着微红的眼睛往回走去,没有走上太久,便闻到了风中传来的铁锈味。
云衿面色骤然凝住,当即拔身往先前两对车马停留那处而去,不过多时,她便听见了打斗之声。
等靠近之后,云衿才发觉打斗中的两方,竟然是原本一道而行的乾元峰与南门弟子,南门弟子人多,而乾元峰似乎也是仓促出手,此时已经死伤无数,看来狼狈无比。
之前救了云衿的乾元峰张瑜此时正在与南门的首领交手,他浑身伤痕,生生受下面前那人一掌,连退数步才大声朝云衿那方道:“云衿姑娘,这些人是十洲叛逆,你别过来!快走!”
云衿微微蹙眉,这才明白过来这场打斗究竟是为何,原来这些南门弟子早已经听从了十洲的命令,那首领,应当便是多年前十洲派来南门的人。
然而听得张瑜这样说,云衿却并没有当真离开。
慕疏凉还在不远处的马车里,她自是不会走。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救过她,待她极为友善,是真正的名门正派,这样的人不该死。
她早知道十洲有许多人潜伏在各门各派之中,这些人某天突然出手,自是叫人防不胜防,而这天下也已经发生过许多这样的事情,她不能阻止一切,却能阻止眼前。
这段时日以来,云衿一直在调养,灵力虽未恢复到足够驭龙,但使剑却已经没有了问题。
南门弟子本就使剑,云衿一路往战团中央而去,一名南门弟子持剑而来,便往云衿要害疾刺。
这人身法普通,修为亦是平平,云衿很快一把扣住他手腕,折身再动,便将他手中长剑夺来。长剑入手,云衿再不迟疑,运使梅影剑诀往那名南门首领而去,身形在夜色火光里不过晃眼一瞬,便至近前。
那名南门首领刚拍开面前张瑜,感觉到身后袭来的剑意,当即冷笑一声,回头卷起长剑,如闪电般与云衿同时出手!
两道剑气顷刻相交,云衿的剑缥缈如风,写意挥洒,而那人的剑却是厚重如山,霸道强横,剑锋对峙,一瞬便是胜负,一瞬之后,云衿身形微晃,往后大退两步,掌中长剑倏然翻卷,纷纷破碎。
“乾元峰弟子竟也有使剑的?”南门首领冷笑一声,若有所思往云衿看来,“使得不错,若再让你练几年,或许真能比得上我。”
但显然,他并不打算给云衿这个机会,他扬起手来,剑光乍然再起,便是风卷残云。
一旁张瑜捂着身上伤口,虽惊讶于云衿年纪轻轻便修为高强,却还没来得及惊讶太久,就马上担忧了起来:“小心!!”
云衿自然会小心,她早知道此人修为身后,若只论剑招,她定不是对手,所以就在一剑出手的同时,她便拿出了雾珠。
灵力催动,寒意骤升,赤芒照耀之中,整片战场空地凝起寒冰,所有喧嚣,骤然静止。
南门首领浑身僵硬,只觉被一阵古怪的力量压迫得动弹不得,他面色顿变,盯着出手的云衿,咬牙道:“你……究竟是谁?”
云衿平静看他:“空蝉派弟子,云衿。”
就在同时,四周火光再起,又一批人马来到此处,将众人包围。而就在这一片死寂之中,一个人影自人群中走了出来。
那人看着云衿,云衿也不禁往那人看去,那人太过耀眼,他在这里,便没有人会看向别处。
那人云衿认识,他便是中原第一人,中原正道首领,天罡盟盟主宿七。
不久之前,天罡盟接到消息,南门掌门与几名首领皆是十洲之人,其中一名首领率南门众人埋伏于天罡盟外,欲对前来参加大会的乾元峰弟子出手。知道消息之后,天罡盟盟主亲自带两名堂主与数百名天罡盟弟子前来救援,却没想到,他们来的时候,乾元峰的人已经被人救了。
从数十名南门弟子与一名紫霄境高手手中救下乾元峰众人的,只是一个小姑娘。
这个小姑娘来自于一个落魄许久,早已经离开众人视线的门派。
空蝉派云衿,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中原众人视线当中。
56.五六章
天罡盟盟主亲自前来,南门一事很快便告一段落,此地离天罡盟本已不远,众人随即往天罡盟赶去,云衿挂念着将慕疏凉带回空蝉派,很快便主动与众人道别。
众人留她不下,也只得看她离开。
知道她回去不便,张瑜特地将马车送给了云衿,云衿不客气的点头谢过,很快回到车上,替车中人整理一番之后,这便又来到车前,与众人再次道别。
人群之中,原本沉默的宿七突然开口道:“不久前,我收到慕家所传的书信,传信人是方妄。”
云衿动作微顿,往宿七看去。
宿七随之道:“他醒了?”
沉稳如宿七,言语中也有隐约难辨的情绪。
他早已经看了方妄的信,应早知慕疏凉醒了,但他如今这样询问,云衿便知道他要问的不是“他是否醒了”,而是“他是否还在”。
云衿默然半晌,轻轻摇头,胸腔里传来的声音仿佛并非自己的声音:“师兄不在了。”
又是片刻的静默,静默之后,宿七垂眸道:“你回去吧。”
“盟主保重。”
一夜战斗过后,晨光再次升起,天罡盟与受伤的乾元峰弟子们远远目送,云衿驾着马车再次踏上回往空蝉派的路程,马车掉头间,又听得身后宿七声音平缓而来:“你若愿等,或许有一天,他还能回来。”
这话被细碎的风碾压着,传入耳中的时候还有三分模糊,云衿骤闻此言,胸口倏然涌上一阵悸然,她当即驻马回头,遥遥看向说话之人。
人群当中,宿七微垂双手,衣摆飘拂,沉眸静立,眸中别有山水。
过去的事情要如何才能改变,逝去的人要如何才能回来,这天下间还没有人能够给出解答。
这句话就像是穷途末路一声毫无意义的安慰,但这一瞬,云衿选择相信。
。
空蝉派居于雪峰之上,是马车所到不了的地方。离开大道,云衿放了马,舍了马车,然后一个人背着慕疏凉踏上了山道。
这条山道她走过无数次,却从未觉得如今日这般步履沉重,她一步步踏在积着薄雪的青石之上,在一片空寂的山风中,将自己的过往从记事开始回忆起来,十六载岁月漫长,留下的大多却是匆匆,她才惊觉那本以为苦难沉暗的人生,都抵不过与慕疏凉七日的相处。那人在她的生命里留下了最浓墨重彩的一笔,随即,潦草落幕。
那人的人生原本就是如此,短短二十五年,提前耗尽所有心力,徒留给旁人无数念想。
然后她开始忍不住笑了起来。
慕疏凉还趴在她的背上,和当初在瀛洲密道时候一样,那时候她在密道当中,只盼着能够赶紧走完,赶紧到达他们想去的地方,如今回忆起来,她才觉得,若那一条狭窄的密道永远都走不完,该有多好。
“师兄。”
“你从前的二十五年是什么样呢?”
风声无法回应她的问题,她垂眸认真看着脚下的路,一步又一步的往前踏。
她其实是知道的,过去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在从各处探寻他留下的痕迹,他的故事流落在每个人的口中,每个人的记忆里。
温文儒雅的慕家家主,中原年轻一代中的顶梁之柱,空蝉派最受人尊敬的大师兄,除天罡盟盟主之外唯一能够号令天罡盟的人,让十洲智计无双的军师百里轻都害怕的人,让老岛主能够放心托付珍宝的人,让天下第一的梁雍都不得不防备的人。
他匆匆而过的二十五载,却比旁人几百年人生都要来得明媚壮丽,就如同他醒来与她同行的那七天一般。
她突然有些明白了过来。
慕疏凉也有不甘。
所以越是不甘,才越是轰轰烈烈。
那是慕疏凉为自己所选择的路,将来,也会成为她的路。
。
云衿回到空蝉派的时候,山门依旧是从前的模样,她背着人在雪地上延绵出一排长长的脚印,看见不远处的大殿,大殿旁边缺了一角,那是当初天罡盟众人来救人时被盟主宿七给一剑戳下来的。后来一个月众人在大殿上下缝缝补补,其他地方都补上了,唯有那处在梅染衣的说法下留了下来。
他说空蝉派会一直记得,记得那次三门七派众人的来援,记得这份恩情,将来总有归还之日。
如今那处豁口微微开着,在一片洁白的雪中透出别样的颜色,一些乱雪便从那处地方飘了下来,飘进大殿墙角,在那处积起厚厚的雪堆。
花晴穿着一身雪白的空蝉派弟子服正在那处扫雪,若不是她手里的扫帚一直在挥动,她险些便要跟这冰天雪地融为一体。
云衿努力从那雪白的人身上分辨出四肢轮廓,只觉得雪光晃眼,忍不住红了眼睛。
“花晴!”她背着人,站在广场外面,朝那处大声喊去。
正在扫雪的人听见声音,停下动作抬起头来,一眼之下,就找到了雪地里满身狼狈的云衿。她怔了片刻,笑容随即在脸上扩大,她大声回应了云衿的呼唤,随即挥着手连忙往里面跑去。
云衿怔怔站在原地,自离开空蝉派,再到回来,中间也不过只相隔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但这一月当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经历了太多生死,此番回来,竟有了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她等在原地,不多时,便见花晴有些急促的从后面又跑了回来,手里的扫帚都忘了放下。
而在她的身后,跟着梅霜梦、闻思、靳霜、李壁等人,甚至连平日里不愿出门的梅染衣也抱着剑沉默的走在人群后方。
这些天来发生的事,空蝉派也有所耳闻,所以听到云衿回来,众人便立即赶来了。
看着云衿狼狈的模样,看着同样狼狈而失去气息的慕疏凉,众人面上笑意微微敛去,对于云衿这一月来的经历也有了猜测。
梅染衣沉默的来到云衿身前,将慕疏凉自云衿的身后接了过来。
云衿眼神定在慕疏凉身上,半晌才涩声道:“对不起……我没能把师兄好好带回来。”
她知道自己与慕疏凉在十洲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众人应当都有所耳闻,她也知道盼着慕疏凉回来,担心着他的,绝不是只有自己一人。
她用尽了全力,依旧没能够将人好好地带回来,但纵然如此,她依旧要赶路。所以她将一切都吞进心底,她一路沉默而冷静,纵然是伤感也只允许一瞬。然后她穿过风雪将人送了回来,一直到看到熟悉的空蝉派门人,踏上这个她待了许多年的地方,她才终于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所有疲惫与悲伤统统涌上心间,不知所措的哭了出来。
然后她被揽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当中。
梅霜梦轻轻抚着她的头发,柔声道:“没事了,云衿,没事。”
“回来就好。”
。
此时的十洲,祖洲岛上。
巨大的深坑当中,原本的数百囚牢此时都已经被打开,黑暗空空荡荡的吞噬着每一座牢房,站在中央金池处往四周看去,就像是无数空洞的眼睛注视此间。
金池中的水,原本因为云衿的控制而干涸下来,如今却已经再度被人填满。
沉重的囚笼高悬在金池上方,囚笼之内,靠坐着一名穿着破烂布袍,满身伤痕的年轻男子。
“你是岛主最疼爱的弟子,你不该做这种事情。”囚笼之外,金池之畔,百里轻负手而立,面容映着金池的颜色,比从前多了几分肃穆。
笼中的人是魏灼,他听得这话不禁笑了起来,笑两声之后又忍不住呛出一口鲜血,他低头看着脚边的血迹,不满的皱眉道:“他疼爱的方式还真有意思。”
“魏灼。”百里轻皱眉,对他这话甚是不满。
魏灼眉峰微扬:“从前是他让我救人,如今我不过是听他的话救了两个人,有错么?”
“你根本不明白岛主的苦心。”
“你倒是说说他哪里苦了?”
百里轻无奈轻叹,摇头道:“我不想跟你说这些,岛主说过,你什么时候能想明白,就什么时候放你出来。”
“我要是一直想不清楚呢?”
百里轻正欲转身离开,听到这里,不禁回头往那人又看去一眼,随即他笃定道:“你会想清楚的。”
魏灼嗤之以鼻,随之又道:“其他人呢?”
百里轻何其明白,只一瞬便知道他所问为何,他淡淡道:“岛主亲自出手,那群叛徒死伤不少,庚长老带着剩下的人逃去中原了。花枝没能够抓住那个叫黑衣的小子,不过他也无处藏身了,将来总能抓到的。”
“桓罗呢?”魏灼皱眉问道。
“那是十洲最大的叛徒。”百里轻提及此人,面色亦是一变,他沉声道,“你如今身在笼中,管不了这么多。”
魏灼轻嗤一声:“我在笼子里就不能打听事情了?你拿我当鸟逗?”
百里轻默然,半晌才道:“他重伤逃了,暂时找不到他的踪迹,不过十洲必会倾尽全力搜查,不管他躲到天涯海角,我们也会将他捉出来。”
魏灼抱着双膝坐在笼中,没有应声,只是神情亦是随之沉了下来。
。
中原,颖城。
这是一座靠近南海的小城,地势偏远,素来与争斗无关,如今四处烽烟,这座小城却独立于烟尘之外,城中的人们过着依旧平静的生活,似乎不知任何疾苦。
而就在这样宁静的小城与平和的月色之下,年轻的客栈老板娘纪芙正坐在窗下,借着灯火与月光勾勒手中针线。
春色已至,天却犹寒,冷风忽过,她不禁放下针线,搓了搓快要冻僵的手,转身自床头拿了件衣裳披在身上。
桌上灯火倏然摇曳,房中骤然一暗。
待得那灯火重又恢复明亮,她才又回过身来。
然后他看见自家窗口上,坐着一名浑身是血,身形高大却清瘦的男子,衣衫破败,手执短刀。
那男子倚在窗边,无力的垂手喘息一声,虚弱得像是下一刻就会断气,但他睁着眼睛,一双眸子照着月色,清澈无比,就这般看着纪芙。
纪芙心中没来由的一跳,不禁上前一步,想要看清他的模样。
然后她看见了一张与满身的狰狞伤痕不同,显得有几分清俊秀气的脸。
怔愣之间,她听见那人声音沙哑的道:“鸳鸯戏水,好看。”
纪芙又是一怔,随即回头看去,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幅刺绣,正是鸳鸯戏水。
她随之又往那人看去,那人轻咳一声,捂着被挣裂的伤口又道:“我能在这住一晚么?”
纪芙盯着他的眼睛,半晌方才点头。
于是从今以后颖城的芙蓉客栈当中,多了一个爱说话爱喝酒就是不爱干活的账房先生。
。
岁月过往,年月再变,有人在重复从前的故事,有人开始了新的日子。
争斗的依然继续,中原正道有前人陨落,也有年轻弟子从人群中站出来。修真者的生命总是漫长,时间也不会带来太多的改变。
至此,五十年辗转,匆匆。
57.五七章
空蝉山。
凛冬时节,寒梅尽绽,冬风派循环又一年,依旧如从前模样。
唯一的区别,便是山中往来的弟子又多了几人。
乾元峰弟子张瑜奉盟主宿七之命来到此处,随着花晴进入陵光宗的时候,便见广场之上,十来名弟子正在练剑,而负责教习剑术的李壁正坐在高台之上闭目打坐。大雪纷飞,练剑的人与教习剑法的人似乎皆已习惯,只任那雪花飘落肩头,随着剑势又被拂去,在空中洋洋洒洒。
“那些是执明宗的弟子。”眼见张瑜盯着那处练剑的众人,花晴很快开口道。
张瑜微微一怔,似是有些惊讶,花晴明白他究竟在惊讶什么,她浅浅笑道:“这些弟子都是冲着师妹的名气来的。”
想到花晴口中的那位“师妹”,张瑜神情微变,不由得又是一笑。
早在五十年前,梅染衣便已经继任了空蝉派掌门,而他的姐姐梅霜梦亦安心在剑池铸剑,不再收新弟子。所以花晴只有一名师妹,那便是云衿。
张瑜与云衿曾经见过面,还一起同行过一段时间,他还记得初见的时候,那人还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满身狼狈的坐在雪地里,怀里抱着已经失去了气息的师兄。
那时候他只以为那是个在战中遭难的少女,他将她救下,又带她一路同行,当成普通小姑娘一样照顾。那时候谁也料不到,那个少女会成为后来名扬天下的空蝉派陵光宗宗主。
自五十年前解决南门叛徒那一战之后,云衿这个名字便很快在天下间传扬开来。空蝉派久已不问世事,但云衿却不同,那一战之后她回空蝉派修养不久,便再次下山,带来了关于十洲的许多情报。
中原与十洲的战事一直不曾有结果,这些年来,云衿便一直奔走在战场之间,为中原正道几度出生入死。修道者本就寿数极长,云衿以十六岁的年纪下山,经历这数十年的风霜,在正道各方首脑眼中,也依旧算是年轻一辈,但她素来沉稳谦和,兼之天赋过人,实力高强又有雾珠在身,很快便在中原声望大振。
离乱的年代需要旗帜和英雄,旗帜是屹立不倒的存在,如天罡盟盟主宿七,如三门七派各处门主,如八大世家各方家主。这些人只要出现,只要振臂一呼,便能够让人生出无限勇气,继续漫长的争斗过程。
而英雄的存在,则是在这漫漫长路中让他们相信奇迹,并以之为明灯的人。他们总是在战斗着,并且坚不可摧,无惧生死。他们总是出现在说书人的故事当中,出现在街头巷尾的童谣和酒楼花船的曲调中,成为普通人敬仰羡慕的对象。
战争四起的时代英雄很多,但谁也不能否认,云衿绝对是这些人物里面,最为耀眼的存在之一。
生于早已消失的神秘萧家,拜入早已落魄的空蝉派,天资极高,又得掌门真传,南门一战让世人知道了她的名字,而不过多久,又是一道消息传来,众人才知道原来不久之前十洲大乱,正是这个小姑娘所为,她因此得到了十洲异宝雾珠,更叫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之后的数十年,她四处奔走,又经历过数次大战,结交了许多好友,已经足够被人称作传奇。
后来空蝉派经过多年修缮与整顿,终于在三年前开始招收弟子。本以为消失多年,空蝉派再次招收弟子,也不会有太多人前来,所以空蝉派众人也没有太多准备,谁知等到招收弟子的当日,众人才发觉来的人远远超乎了他们的意料,一个个少年满怀着期待,手中拎着行囊远远赶来,皆要加入空蝉派门下。
一问之下,众人才知这其中半数以上,皆是因为云衿而来。空蝉派门人很少下山,唯有云衿一人时常在外闯荡,留下不少故事。每个少年都有自己的憧憬,仗剑潇洒,除魔卫道,而云衿的故事让他们将这种憧憬变成了勇气,由此踏上了这一条路。
就如同当年慕疏凉对于云衿的意义。
空蝉派由此再度热闹起来,重新划分四大宗门,由闻思担任孟章宗宗主,教习法道,由李壁担任执明宗宗主,教习心道,靳霜担任监兵宗宗主,负责教习武道,以及云衿担任陵光宗宗主,教习剑道。
花晴修为有限,与宗主还有差距,但她这些年来与梅霜梦学习铸术,俨然已经成为了新一任的逐渐高手,她在铸剑一门天资极高,甚至还联合符法与咒术,创造了许多独特的武器与暗器,为中原正道带来不少帮助。
张瑜与花晴一面前行一面交谈,自是提及此事:“不久前我与冉静遇上鬼门杀手,若非当初花晴姑娘所赠的那几支袖箭,恐怕我此刻早已经丢了性命,说起来我还当谢过姑娘。”
花晴摇头笑到:“那袖箭上面施有符术,一旦射出便会发动,符法还是闻思师兄写上去的,你若是要谢,就谢闻思师兄好了。”
“那便请姑娘代我谢过闻思宗主。”张瑜微微颔首,却见花晴神色微变,似有心事。他抬眸看去,还未开口,便听得花晴道:“其实那法子我也从未想过,我会在暗器之上加上符咒,还是经师妹提点的。”
张瑜听得一怔,不解那人为何还精通此道。
花晴明白他的疑惑,很快又道:“师妹说,这方法是她一个朋友发现的,那个朋友对铸术十分有兴趣,奈何诸事缠身,无法专心铸术,所以许多东西虽想了出来,却没能够真正来得及去做,只将它们都记在了书上。”
“师妹后来将那本书给了我,书中所记载的铸术有的极为精妙,有的则天马行空,无法实现。师妹说,那人此生无法再实现这些念想,倒不如交到我的手上,也好叫他往日的心血不算付诸东流。”
张瑜问道:“不知那人究竟是谁?”
“师妹没说,不过我能猜到。”花晴轻笑,“应是我们大师兄。”
时间过去太久,许多名字已经失去了它曾经被赋予的意义,所以张瑜没能够想起花晴口中的大师兄究竟是谁,但花晴也没有要去解释的意思,她带着张瑜经过了四周有许多弟子在其中打闹赏花的梅林,朝着梅花林里侧的雕梁画栋而去。
走在前方,花晴忍不住又开口问道:“不知张峰主这次来找我师妹是为何事?”乾元峰共有十二峰,分由十二人管辖,而张瑜如今的身份,正是其中一峰之主。
“其实我不过是想找花晴姑娘再求一批袖箭和武器,至于云衿姑娘,其实是盟主有事相托,所以要我代为传话而已。”
“盟主?”
“不错,听闻不久之前十洲在北边崎城吃了陌迟的亏,如今正在召集人手赶往此地。”
花晴若有所思,看向张瑜道:“崎城?十洲要那么偏远的崎城做什么?”
“不知道,不过他们此次行动原本十分隐秘,而且派去的都是十洲高手,若非陌迟正好在崎城当中,出手阻止了他们,或许此时他们已经得手了。”
花晴沉吟不语,张瑜便又道:“可以肯定的是,崎城里面一定有什么十洲势在必得的东西,如今他们吃了亏,肯定还会再加派人手过去,陌迟一个人在那里顶不住那些人,而天罡盟等人如今皆在坞城,想要赶去恐怕也来不及了,能够来得及赶过去——”
“只有师妹,是吗?”花晴眨眼笑到。
云衿身怀雾珠,驭龙而行,想要去往何处,自然比别人要快上许多。
张瑜被花晴一口说出来意,垂眼笑了笑,“确是如此。”
两人说到这里,终于停下脚步,花晴看着眼前的水榭楼台,出声道:“到了。”
陵光宗的景致与外面丝毫不同,此处也不知是前代哪位师祖按照自己的脾性修筑出来的,院内立着如江南园林般的亭台楼阁,流水潺潺,梅花朵朵,点缀在一处凉亭之畔,而就在那顶头积着一层薄雪的亭中,檀香缭绕,墨意微远,一人正坐在案前,低垂眉眼,执笔落字,衣袂轻荡。
风霜也好,雨雪也好,五十载的岁月于修道者不过弹指一瞬,无法在身上留下太多痕迹。
云衿此时的模样,与五十年前并未有太大差别,若说不同,那便是轮廓更加柔和,眉眼更为秀致,似一副春风化雨的景,遍身透着温雅。
张瑜行至此间,抬眸看着亭中的女子,忍不住在心中感怀。
感怀谁也料不到当年他在雪地里遇上的那个落魄少女,如今能成为这样的人物。
却也感怀当初那个柔弱的少女,如今再也回不去了。
这么多年来,因为十洲和鬼门的事情,张瑜也见过云衿许多次,只觉得云衿温文淡雅,稳重谦逊,似乎时刻都是云淡风轻的模样,再紧要的事情皆能平静处之,好似没有什么事情能够让她的情绪有所改变。
就在张瑜端详着云衿的同时,云衿也终于放下手中的笔,起身往张瑜笑到:“张峰主。”
两人也算熟悉,不需多言礼节,张瑜笑了笑,与花晴对视一眼,随即将方才在路上说过的话再与她说了一遍。
云衿听完他的话,很快颔首答应下来,只是她却没有立即动作,而是复又问道:“方才你说十洲是让陌迟阻止了计划,所以陌迟如今应还在那里?”
“不错,这次或许要你去帮陌迟一把。”
云衿垂眸看着面前方才写过的信纸,喃喃道:“白衣陌迟。”
张瑜点头,神情复杂的道:“正是白衣陌迟。”
58.五八章
白衣陌迟是个神秘的人物,在许多人眼中,甚至算得上是传奇。
此人无门无派,没有朋友也没有过去,众人只知道他的名字,他叫做陌迟。
三十多年前,凤麟洲岛主武擅带领众人围攻望月崖,那名叫做陌迟的男子,倏然从天而降,一身白衣,翩然若仙,落在了望月崖的崖顶上。
接下来就是后来经常出现在说书人口中的一战,陌迟以一人之力,战十洲数千人,生生拖了他们三天时间,而三天之后,天罡盟盟主宿七带人赶来,十洲这才终于撤离此地。
陌迟一战成名,至此有了白衣陌迟的名号。然而那一战之后众人再寻他踪迹,才发现他已经不在城中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离开,又去了哪里。后来他的足迹踏遍了整个中原,时常出现在战场之中,帮助中原众人度过了几次难关,然而每次皆是将麻烦解决之后就消失,不留半点痕迹。
这人神秘的来历与洒脱的作风,让他成为了如今中原说书人的最爱,也成为了街头巷尾众人的谈论的对象。
云衿也想见到此人,从三十多年前郾城一战便一直想要见他一面,奈何此人行踪太过神秘,这么多年过去,也未能得见。
好在此时她总算是见到了。
云衿用最快的速度赶到了崎城,然后在崎城之外的一处峡谷当中,他看见了坐在乱石堆中饮酒的陌迟。
陌迟的相貌有些出乎云衿的意料,她听说过许多与此人有关的传言,却从来没有想到这些传言的主人竟会是这样一个人。
他生得很秀气,与慕疏凉的清秀不同,他的秀气是大家闺秀的秀,简而言之,便是男生女相。此人生了一张比寻常女子还漂亮的脸,他此时正穿着一身浅碧色的衣裳,他喝酒也并非如同寻常高手那般抱坛牛饮,他不知从何处找了个漂亮的白玉杯来,正自斟自酌,一点一点的啜着,就像是个极为讲究的大家姑娘。
而就在他的身旁,正坐着一个满脸呆愣的少年,那少年浑身脏乱,看身形不过十四五岁年纪,身后背着一个被白布包裹着形似棍子的东西,一头乱发下面,是一双被极力瞪大的眼睛,而那双眼睛如今正瞪着不远处的山谷那头。
——那头如今正守着数百名来自十洲与鬼门的高手。
那群人守在这里,自然是为了陌迟与他身边那名少年。
云衿的到来并未引来众人的注意,她匿身在乱石后方,安静的看着这一幕,很快便有了猜测。
陌迟会守在此处,十洲会来到崎城,恐怕都是因为那少年,那少年的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
就在云衿沉吟之际,十洲的人已经出手了。
十洲人从来不喜废话,战前喊话也是最愚蠢的行为,所以他们出手没有丝毫犹豫,数道剑光同时闪烁而出,无数身影组成了流洲人最擅长的剑阵,将陌迟的身影包围其间。
这剑阵云衿是见过的,她曾经数次与之交手,剑阵虽无法伤她,却能够将她困在其中暂时无法脱身,想来此时开启剑阵的人的打算亦是如此。
果然,就在陌迟被困在阵中之际,数名鬼门杀手同时掠身而出,剑气无声无息已至那少年身前。
云衿站在乱石之后,指尖已经落在了腰间的名决剑上,随时打算出手。
然而让人想不到的是,就在此时,剑阵之中突然爆出一阵惊天灵力,便在那几名黑衣人快要靠近那少年之际,三道流光自剑阵之内飞旋而出,四周空气随之扭曲,无数沙尘同那流光一道漫卷而至,那几名出手的鬼门之人不及闪避,身体接触到流光的刹那,竟是不住颤抖起来,随之,衣衫撑开,爆体而亡!
尘烟落下,血雾漫天弥散,洒了那少年一头一脸。
那少年愣愣的擦了擦脸,却不像云衿所想的那般被惊得哭闹起来,而是骤然转脸,脾气不好的朝被团团围住的陌迟恼怒道:“说了多少次了!这血很难洗的!”
静了半晌,阵法中陌迟的声音也不乐意地传来:“那我让他们戳死你算了。”
“你就不能换个方式救人吗!”
他话音刚落,又是五道流光划过剑雨纷然而至,将几名靠近少年的黑衣人钉死在原地。
这次陌迟似乎是留了手,并未如方才那番直接将人变成一捧血花,而云衿也因此看清了他的出手。陌迟的武器是箭,五支箭,却除了十来名敌人,这些人身体皆被洞穿,搅出花花绿绿的内脏流了满地,皆洒在那少年脚边。
少年面色骤然一白,捂着嘴呕了起来。
“这方式你喜欢么?”陌迟应付着剑阵,竟还有空悠悠问了一句。
少年往那方向瞪去一眼,不满道:“死娘娘腔!”
“臭小鬼,你再说一遍?”陌迟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淡淡的威胁意味。
两个人不知为何,竟在这纷乱的战场上旁若无人的吵了起来。
云衿:“……”
观察了半晌之后,她确定这场战斗再让陌迟这样跟玩似的打下去,绝对有机会打上三天三夜,等到那时候十洲新的援兵前来,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云衿自没有那个时间等他们慢慢打,所以她出手了。
她的武器是名决剑,当年蕴华剑被折断,后来云衿在雪地中一觉醒来,断剑便已经不在了。她不知那剑究竟去了何处,一番寻找之下也没能够找到,后来梅霜梦看她没有趁手的武器,便如慕疏凉当年所料一般,将她叫去了剑阁,并让她挑一把自己喜欢的武器。
云衿果然如慕疏凉所说,挑了一把极不起眼的剑,梅霜梦见她挑了那剑,面色很是变了变,然后几乎是满脸不舍的将剑交到了云衿的手里,那把剑便是如今的名决。
名决剑随着云衿过了五十年,自是不可多得的宝剑,这五十年来云衿一直在修习梅染衣当年所教给自己的那五剑,然而她所使用的剑法,却又不全是梅染衣的剑法,当初她在陵光宗书房之中曾经见过许多慕疏凉对剑法的批注,所以这些剑招使出来,却又融合了慕疏凉的剑势,最终自成一派。
她的剑不若梅染衣那般冷硬,也不若慕疏凉那般惊艳,她的剑气更像是潺潺细水,连绵不绝。
雾珠的寒意布于剑锋之上,她身形化作翻覆的流云,穿梭于战场之间,不过片刻,便见那原本坚不可摧的剑阵骤然散乱开来,数名流洲弟子应声而倒,露出了剑阵之中的陌迟。
陌迟本在弯弓搭箭,此时阵法骤散,他看着阵法外面执剑而立,将无数敌人掀翻于身后的云衿,不禁眸光轻动,连带着动作也缓了下来。
两人隔着无数刀光剑影相对而忘,山谷冷风掀起黄沙数尺,如今天下间声名赫赫的两大高手,就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见面了。
云衿加入之后,这场战斗的进程明显要快了许多,战斗之中,云衿无暇开口,陌迟也没有去问,无声的默契之中,云衿在前以剑御敌,陌迟在后拉弓引弦,两人攻势密集,比之面前的数百人丝毫不落下风,不消片刻,十洲众人溃不成军,当即退走。
而也一直等到十洲众人退走,云衿才收起名决剑,回身往陌迟看去。
“陌迟公子。”云衿笑到。
没有等云衿再开口说出自身来历,陌迟便已经挑起了眉梢,而就在陌迟准备开口之际,那边那满身血污的少年已经朝着云衿扑了过来,满是惊喜的道:“你是云衿!空蝉派云衿!”
云衿一怔,没料到这少年竟也能一口说出自己的来历。
那少年靠近了云衿,本打算扑上来,但似乎又想到了自己一身血迹,这会儿又停下了脚步,只仰起头眨眼笑到:“你不知道你多有名气吗?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你,还听说书先生讲过,你一出手我就知道是你了!”
这少年话音刚落,那边陌迟就忍不住开口了:“那你当初怎么没认出我?”
少年朝陌迟瞪了一眼:“我喜欢漂亮姑娘,不喜欢娘娘腔。”
“小色鬼。”陌迟微微蹙眉,面色不善的朝着两人走了过来。
云衿与之对视半晌,一番寒暄之后,很快便说明了来意:“十洲既然想要对付你们,恐怕不会善罢甘休,我想你们不会拒绝我的帮忙。”
少年听得云衿这话,当即连连点头道:“当然当然!你肯定比陌迟可靠多了!”
云衿淡淡一笑,陌迟却不满的拍了拍少年脑袋,转而敛去神色朝云衿道:“十洲想要的是这个小鬼,半个月前我从十洲的手中救了他,现在你来了,这小鬼就归你了。”
听得陌迟的话,少年面色一变,连忙道:“娘娘腔你不管我了?”
“你不是喜欢漂亮姑娘么?”陌迟声音平淡的道。
少年看了看陌迟,又看看云衿,眼里满是复杂神色。
云衿将那少年的眼神看了个明白,她面色不变,很快又道:“我一人恐怕无法应付十洲众人,不知陌迟公子是否肯出手相助?”
陌迟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云衿一眼。
少年睁大了眼睛等着那人开口。
半晌之后,陌迟终于不情不愿似的点了点头。
。
一番交谈之下,云衿才终于明白这少年的身份。
少年的名字叫做凤宣,本是出自坞城凤氏一族,五十年前坞城被十洲所破,凤家灭族,唯有一名小少爷逃了出来,那名小少爷就是凤宣的爹,凤肴。
凤肴的名字,云衿是听过的,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当年的凤家小少爷成了北门剑宗的出色弟子,也曾经参与过多次与十洲的战斗,被宿七多次提及并夸赞。
云衿不知凤肴的儿子为何会出现在此处,不过想来此事定与凤肴有关,她很快问凤宣道:“你爹呢?”
“我爹死了。”少年声音平静,丝毫没有起伏,他看了陌迟一眼,接着道:“娘娘腔告诉我的。”
云衿朝陌迟看去。
此时正是夜晚,三人在野外露宿,面前点着篝火,火光微暖,铺在那人身上,陌迟半倚着靠坐在树下,轻声道:“我受凤肴临终所托来救他儿子。”
云衿顿时明白过来。
十洲众人是为凤宣而来,而陌迟会出现在这里,也并非是偶然,所以一切的秘密,都在凤宣的身上。
见云衿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凤宣张了张口,犹豫半晌,终于埋头看着眼前的火堆道:“我爹离开之前,给了我一个东西,他要我将此物交给能够信任的人,然后带着这东西,去一趟七海深渊。”
他这般说着,将身后一直背着的形似木棍一样的布包解了下来,随后,他借着火光,将裹在此物上的布条,一层一层解了下来。
火焰扑簌,寒光凛冽,锋刃微颤,响出清脆铮鸣。
布条所包裹着的,是一柄断剑。
59.五九章
云衿忽而怔住,视线直直落在这剑上,就像是透过这把剑,看见了被尘封已久的岁月。
四下突然安静起来,凤宣低头盯着眼前的剑,神色亦是怀念而沉重。
唯有陌迟抬手要去拿剑:“原来你一直背在身后的宝贝,就是一把断剑?”
他指尖触向剑柄,正要将东西拿起来,却见眼前忽而一晃,那把剑竟自己动了动,远离了陌迟的手。
陌迟话音不由一顿,看向这剑的目光终于也变了。
凤宣好不容易看他这番呆滞神情,忍不住笑了起来,挑眉道:“别小看这把断剑,他虽然是断剑,但却比其他剑都要好用,它可是我爹的佩剑,平时只让我们凤家人碰,其他人别想碰它。”
他话音刚落,却听得身旁云衿突然开口唤道:“蕴华剑。”
这一声唤,让原本缩在凤宣身后的蕴华剑突然一顿,而后就在凤宣惊讶的目光注视之下,蕴华剑突然疯了似地掠到了云衿的腿边,然后他摇摇晃晃的用剑柄蹭着云衿小腿,看来竟是亲昵极了。
凤宣登时张口结舌。
陌迟抱臂好整以暇道:“凤家人才能碰的宝贝?”
凤宣瞪了陌迟一眼,只是心中依旧不解,不由得目光犹豫的往云衿看去。
云衿出手安抚着面前许久不见的蕴华剑,神情亦是不比凤宣轻松。她缓缓抬起头来,与凤宣对视在一处,轻声解释道:“这把剑曾经陪过我很长时间,五十年前此剑在瀛洲被人折断后便不知所踪,没有想到,它会出现在这里。”
凤宣像是怔住了,半晌没能够答话,于是陌迟悠悠道:“所以说,这把剑原本应该是云衿的?”
云衿垂眸不语,却是似有不解。
凤宣盯着云衿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去过坞城,是吗?”
“坞城外,山林里。”凤宣紧紧注视着云衿,神情似乎有些紧张。
云衿将这五个字喃喃念了一遍,意识穿过记忆的迷雾,终于回到了那个寒冷彻骨的雪天。
“五十年前,坞城外的山林,我去过。”云衿垂眸轻声道。
凤宣轻咬下唇,神情微变:“果然是你。”
云衿直觉凤宣自是有话要说,她抬眸看向对方,等待半晌,终听得凤宣低声道:“这把剑,是我爹在五十年前从坞城外的树林里用一壶水换回来的,他说将剑换给他的,是一个将死的男子。”
听到此处,云衿不觉道:“师兄。”
话音出口,她不由一怔,至此才发觉,五十年来自己从未再主动提过此人,却没想到那个名字一直藏在心底,从未离散过片刻。
凤宣与陌迟皆朝她看去,凤宣沉默片刻,才接着又道:“我爹说,那时候那人怀里还抱着个昏迷的少女,他说他死前还有些话想要对那少女说,可他等不到那少女醒过来了,所以那些话,他便让我爹等那少女醒来之后再代为转达。”
“可是后来我爹去寻人救他们,结果未能成功,后来路上又被十洲敌人所劫,等他好不容易逃出来,再去那山林中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凤宣语声一顿,这才又看着云衿,认真道:“你是当初那个少女吗?”
云衿素来沉静,自五十年前那一次失声痛哭之后再未让人看过自己的喜怒哀乐,但这一次,她却恍惚着久久未曾作答。
时隔多年,一直到今日,她才知道原来慕疏凉曾经托人为她带话。
当初那个雪夜,竟发生过这样的故事。
强自压抑着心中复杂的情绪,云衿声音沙哑的问道:“他……说了什么?”
“我听我爹说,当时他没能够将那话带到,所以这么久了,他一直都记着,总有一天要将话带给那人,若他不能带到,那便由我来。”凤宣已然认定云衿就是当初那人,因为蕴华剑从来不会主动亲近凤家人以外的人,除非那人是它原来的主人。他低头看了蕴华剑一眼,转而向着云衿道,“那个人说,二十年之内,若没有第三种信送来,那便是说那人已经不在了。”
“那么,你要小心。”
说完这话,凤宣停下话头,有些不解的往云衿看去,似乎想知道她会说什么。
然而云衿听得此言,却只是苍白着脸抿唇不语。
这话的意思,只有云衿能懂。
慕疏凉口中所说的信,当是那空蝉派密室当中的书信,第一种是黑衣所送来的信,内中传来的是鬼门的情报,第二种是桓罗的传信,里面是十洲的情报,自五十年前十洲一事之后,这两人都已经离开了各自的门派,也再没能够将鬼门与十洲的情报告知于她,但每过二十年,他们依然会递信前来,道知自己的平安。
只有无忧谷,自五十年前云衿接管密室,一直到现在,从来没有传来过书信。
云衿也曾经疑惑过,身为中原三大邪流之一,无忧谷虽早已经销声匿迹多年,却依然让人不敢小觑,然而无忧谷的那名内应,究竟为何会长时间不曾有过讯息?
如今看来,此事恐怕还有蹊跷。
慕疏凉说要小心,那么要小心的,自然是无忧谷,无忧谷究竟有何目的?难道会比如今造成天下大乱的十洲还要危险?
就在云衿沉吟之间,凤宣忍不住担忧的问道:“究竟怎么了?”
云衿默然片刻,轻轻摇头。
将这话放下,云衿看着眼前的蕴华剑,心中隐约有种难以言说的失望之情。
慕疏凉所托之言,竟只说了这些。
关于她,竟只字未提。
她分明知晓自己本也不该有所期待,但却依然心心念念,想要寻找他留下的只言片语。
“他……只说了这些吗?”云衿涩声道。
凤宣看她神情,只得轻轻点头道:“是。”
云衿微微闭目,没有再开口。
只有这些,那也够了。他本就从未给过她什么期盼,也从未有过多余的承诺,她又在渴望什么呢?
就在云衿沉默之际,凤宣眸光闪烁,却又突然开口道:“其实,他还留了一句话,不过那话刚说出口,他就后悔了,他让我爹把那句话忘了,不用告诉你。”
听得此言,云衿再次睁眸,怔怔看向凤宣。
陌迟坐在一旁,亦是轻轻挑眉。
凤宣吐了一口气,轻声道:“见于晨曦,慕于月下。”说完,凤宣摊手道,“我爹对那日的事情印象很深,所以连这句话也记下来告诉我了,虽然那人说不必将这话带给你,不过……我想这话大概对你有用?”
云衿没有应声,她端然坐在火堆旁,眸中漾着些微火光,像是在怀念很多年前的某段时光。
慕疏凉所存在的那七天,对于几十年的生命来说,短得像是流星掠过的刹然一瞬。
她突然记起了当时一件很小的小事。
他们二人行至炎州,遇上了当时的炎州岛主魏灼,那时候魏灼还没有认出他们的身份,所以在他询问他们身份的时候,慕疏凉随口说了一个谎,为他们捏造了一个身份。
那时候他称她为,晨月。
见于晨曦,慕于月下。
他们第一次相见是在什么时候?
那天在流洲岛上,她带着昏迷多年的慕疏凉躲藏在乱石堆下的洞穴当中,晨光升起之时,她出去探寻离开的路,等再回到洞中,慕疏凉便已经醒来了,她带着满身狼狈,一眼撞进了慕疏凉宁静安然的眸子。
后来呢?
后来他们在夜里同行,一路伴着星与月,说了许多许多的话。
原来他是喜欢着她的。
是因为哪一场月光呢?
云衿头一次觉得心底这样的平静和煦,像是飘摇多年的落叶,终于拂进了暖春的归宿。她眼底浮着浅浅笑意,抑制不住微微翘起唇角。
她还记得,后来她们乘龙归去,在晴空之下,大海之上,他对她笑说,原来不是因为月色。
那时候她听不懂,到如今,才恍然明白。
那是他在说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她,无关风月。
只是喜欢。
原来这就是他的心意,时隔五十年,被他隐瞒起来的心意。
往事的脉络兜兜转转落在心间,不再有惋惜,只剩下满足。云衿唯一所庆幸的,是她将那几天的日子牢牢地记在了心底,没有丝毫遗忘,所以她才能够只用一瞬,便串联了整个故事。
她自往事中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欲言又止的少年,不禁轻笑道:“谢谢。”
凤宣愣神的看着她,还未反应过来,便见云衿突然倾身上前,轻轻拥住了他。
这是一个十分短暂的拥抱,空气中隐约的梅香还未印在他意识深处,便已经抽身离去。凤宣僵直着身体,面色终于在云衿的注视下微微红了起来,然后他轻咳一声,转过脸淡淡道:“不、不用谢。”
云衿浅笑着还未答话,那边陌迟忍不住轻咳了一声,用看戏的腔调道:“小鬼不是喜欢漂亮姑娘,怎么又怕了?”
凤宣被他这话激得皱眉,转而回头语气不满的道:“不要你这死娘娘腔管!”
两人又是一番打闹,等到他们吵得差不多了,云衿才终于收拾心情,接着问凤宣道:“为什么你爹说要带蕴华剑去七海深渊?”
凤宣赶紧收了心思,回头道:“我爹说,不久之前他偶然去了七海深渊,却没想到一直没什么动静的蕴华剑,像是在七海深渊里面发现了什么,主动带着他往山谷深处走去。”
“蕴华剑带着他到了一个洞穴之前,他原本要进去,结果却突然出现许多十洲的人,他无奈之下,只能先行离开。但那些十洲人已经发现他了,之后他们便一直追杀我爹,我爹无奈之下将剑交给了我,自己去引开那些追兵了。”凤宣将这话说得明白,他话音至最后,却仍是眼神微不可见的黯了黯。
云衿知道眼前这少年就算表现得再冷静,到底还是刚失去了父亲的孩子,她轻轻揉了揉这少年的头,心中却另有疑惑。
“七海深渊我去过,那时候我就是在那里捡到了师兄的蕴华剑。”她微微蹙眉,接着道,“可是那时候,蕴华剑并未带我去过什么山洞。”
那个时候的蕴华剑,对七海深渊并无特殊反应,为何到了现在,却突然之间做出这般反应?
难道说,五十年后,七海深渊当中多了什么从前没有的东西?
60.六十章
纵然有再多的猜测,也不如亲自去见一见。
云衿将此间的事情写在信上,用术法递回天罡盟与空蝉派之后,便与陌迟凤宣二人踏上了往七海深渊的路。
为赶路方便,云衿自是没有隐瞒,当即催动雾珠召出了白龙。如今的云衿早已与当初不同,纵然是催动雾珠之力行上半月也不会力竭。三人坐在龙头处,云衿专心的操纵着巨龙前行,而陌迟则靠坐在一处龙角旁,紧抿双唇,青白着脸抱臂不语。
凤宣头一次见到这种传说中的东西,喜不自胜,一路上实在安静不下来,一个人在龙身上跑来跑去,戳戳这个碰碰那个,捻着龙背上的鬃毛朝陌迟叫道:“快看!是真的龙!娘娘腔你看!”
陌迟瞥他一眼,冷淡的道:“坐下。”
凤宣不满:“好不容易见到传说中的龙,不多看看怎么行?”
陌迟面色难看:“你要是给摔下去了,我肯定不救你。”
凤宣轻笑一声,挑眉道:“你怕高?”
陌迟没说话,却仍旧没有要挪动半步的意思,云衿一直听着二人对话,到这时候也不禁回头对陌迟笑道:“陌迟公子放心,这白龙飞得很稳,不会有事的。”
眼见云衿也这样说,陌迟面色变得更加古怪起来,他与云衿对视半晌,终于放缓了声音道:“太快了,我头晕。”
凤宣很不给面子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云衿自是没笑,很是体贴的放缓了速度,继续往七海深渊而行。
经过了一天一夜的风行,三人总算是到达了七海深渊的崖底。
七海深渊是一处山谷,谷中是一片深幽树林,林间瘴气密布,终年不散。相传在两千多年前,那一场惊天动地的神魔大战发生之时,魔界大军溃败,数十万魔兵魔将,便是在这座山谷之中,被烧成了灰飞。
后来这里也曾发生过许多事情,相传说这山谷当中还存留着当年那位数万年来最可怕的魔君的魂魄,游荡着多年前的孤魂野鬼,所以长久以来,也没有人敢来到此处。
但云衿却知道,这里并未有旁人所想的那般可怕,因为她自很小的时候,就因为逃命而住在这山林当中,住了多年才终于离开,流浪到了空蝉派。
距离云衿上次离开七海深渊,已经有整整五十多年了,此处虽然终年不见人烟,但与从前相比,也有了许多的改变。
三人进入深谷之际,云衿便立即感觉了出来。
“有人。”她这般说着,随即回头往陌迟看去。
陌迟刚从高速的飞行中缓过来,还头晕的扶着身旁的树干,此时听见云衿的话,他这才抬起头来,微不可见的点了头:“人不少。”
“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不像是朋友。”云衿沉吟道。
凤宣在旁听得连连点头:“我爹说了,他上次来七海深渊的时候也是有许多十洲的人把守着,这里肯定有问题!”
就在凤宣说话之际,他身后背着的断剑再一次颤动起来,凤宣连忙将断剑解了下来捧在手中,便见蕴华剑在空中晃了晃,突然之间飘了起来。
蕴华剑在空中动了动,突然之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剑锋转而向着山谷深处而指去。
云衿盯着蕴华剑所指的方向,轻声道:“走吧。”
说罢,便要往那处而去,却没料到就在她往前踏出之际,身后原本脸色难看得像是要吐出来的陌迟却突然往前几步,将云衿二人挡在了身后。他未曾回头,只淡淡道:“走吧。”
云衿看着他的背影,不由顿住,片刻后才浅浅笑了起来。
她突然想起来,自慕疏凉离开之后,已经有许多年没有人这样被人护在身后过了。
。
此时,远在东海的瀛洲岛上,有一道身影正站在观星台上,远远眺望着西方海岸。
天色已晚,海面上落日的余晖由浓转淡,只见得金色的光芒星星点点闪烁于细密的波纹之上,那道身影在暗影中神情莫辨,终于在感觉到某一道气息出现在七海深渊之际,缓缓眯着眼睛,抬起了脚步。
很多年前,他曾经在太玄殿内踏出一步,那一步原本无人可挡,只要一步踏出,便能够轻而易举的断绝云衿与慕疏凉的性命。他是这天下间的至强者,他的一步能够跨越千万里山河,无人可挡。但那一次,他的脚步被魏灼挡住了,魏灼用一个拳头,一番言语,挡住了梁雍。
如今,魏灼被关在铁笼之内,这天下间,便无人能够再挡住他这一步。
但今日这一步,梁雍依旧没能够踏出。
就在他抬步之际,沉暗的天穹之上,浓云突然尽数翻涌,就在那如同浪潮般的云层当中,一道如明星般的金色光芒,突然自云层中央的空隙当中闪烁着升起。
随之,那道光芒渐渐扩大,金色的光芒被拉长延伸,化作了一道泛着无匹神光的金色细线。
那道细线自中央扩散,如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穹之顶缓缓睁开。
更多的金芒自那道金色裂缝中扩散而出,璀璨的光晕将半个天空染作绯然,好似早已经褪去的黄昏在漫天雾色里再重来一道。
而就在那片耀尽一切的辉煌中央,一道巍然身影,乍然浮现。
那道身影出现在光明中央,比光明更耀眼,他甫一出现,仿佛四周的一切光芒便都尽数消失,归于他一人身上。他在天穹中央,负手垂目,一道威仪目光,便落在了观星台之上。
观星台上,梁雍抬起头,淡淡的笑了起来,笑意自眼底弥漫开来,他衣袂轻扬,虽未有无匹神光临身,却有一道同样纯粹而不可置疑的力量笼罩四周,在空气中浮现出属于自己的一道痕迹,它与那天际的金光分庭抗衡,一时之间,竟是谁也难以将谁撼动。
“梁雍。”天空中那道人影飘然而至,双足踏落在观星台上,语音纯净浩然,如万灵同声。
梁雍微微颔首,回以一道眼神:“青华大帝。”
天外来者,神界四极大帝之一,东极青华大帝。
神界之门封闭多年,两千年来未有天神跨越此门降临人界,一直到今日,天神终于打开那道封闭已久的大门,来到这处早已经多未有神魔的人界。
“料到我此举会引来天神降世,却未料到,来的会是您。”梁雍垂眸低语,话音中却未有半分恭谨。
青华大帝语声淡漠:“梁雍,你要的太多了。”
“不过半个人界而已。”
“你做得太过了。”
梁雍无甚神情:“因为七海深渊那位么?”
青华大帝话音骤止,神光却在同时倏然大盛,似白昼再临。
梁雍感觉到了那位天神的怒意,他上前一步,平静道:“说到底,不过是触及神威罢了。自两千多年前神界大门关闭,天神便再不理会时间疾苦,人界纷争绵延数年,天神可曾理过?人界天灾祸害百载,天神可曾管过?如今我不过触了那块逆鳞,天神便大开神门而来,你们当真……是为人界?”
青华大帝未曾答话,身后碧海之上,狂涛倏然掀起,震怒百丈。
梁雍迎着壮阔波澜,神情依旧:“天神既然不管世人,那么人便自立为神,有何不对?”
“荒谬。”青华大帝声音带怒,冷哼之间,金芒携狂涛而至,砸落在梁雍立身之处。
梁雍不闪不避,周身那道浑然力量席卷而起,狂涛在近身之际被尽数消弭殆尽。他再次踏前,淡淡道:“神界之门禁锢仍在,纵然您是青华大帝,亦无法施展全力。帝尊,您现在打不过我,若我没有料错,您很快就须得回归神界了。”
“所以,您挡不住我。”梁雍探出右手,手中神芒乍现,幻出一根金色神杖。
他执杖在手,身后狂浪随那道宁和神光缓缓止息,庄严若神祇。
两神对峙,一时之间,胜负难分。
。
同时,空蝉山缭绕的雾峰之上,花晴端着茶点来到掌门人练剑的山洞之前,本欲开口唤那练功的人,却没料到,薄雾之间,那人早已经站在了山崖之畔。
“掌门?”花晴面色微有些诧异,梅染衣闭关多年,已有许久未曾踏出过山洞,却没料到今日竟主动走了出来。
梅染衣依旧是原来神貌,听得花晴开口,他并未回头,只负手向着山崖远处浮动的层云望去,像是透过那些云层,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情景。
花晴靠近他身侧,学着他往那处看,却是什么也没能看到,只得喃喃问道:“怎么了?”
梅染衣蹙眉,轻声道:“神门开了。”
“什么?”花晴一怔,显然没明白究竟是什么意思。
梅染衣接着道:“梁雍在和神交手。”
花晴这回明白了过来:“神也看不惯梁雍这么嚣张,下来教训他了?”
“或许,不过空蝉派须得更加小心。”
花晴再次困惑:“为什么?”
梅染衣声音清冷:“若是连神也无法阻止他,那么将来还有谁能阻止?”
花晴面色骤然一凝,随之严肃起来,转过头朝着茫茫云海看去。
就在这番山巅对话的同时,天罡盟、四方城、三门七派、八大世家,几乎同时察觉到了这一场惊天对决的发生,所有人都在同时止步,或忧虑,或惘然,或沉静,等待着这一场战斗落幕。
。
然而,此时七海深渊中的三人,却因正身陷山洞之中,而无法察觉这一场战斗的发生。
七海深渊内的确有不少十洲弟子,云衿等人跟随着蕴华剑往前而行,一路来到此地,便解决了数十人。然而对于云衿等人来说,这点看守还远远不够。
云衿不解梁雍既然肯派出数千人四处追杀凤肴父子,却为何不在七海深渊中加派人手。
她并不知道,看守七海深渊的本是梁雍自己,而梁雍此时,却被突然出现的青华大帝拦在了瀛洲之上。
这山洞极深,好在并未有岔道,三人行进许久,终于在解决掉最后几名十洲守卫之后,进入了一间密室之中。
密室不大,若非密室的墙面上刻着许多古老的符咒与文字,看起来就像是一间普通的石室。而就在石室的后方石壁处,有一处残破的墙面,墙面后方,另有洞天。
云衿与陌迟对视一眼,很快穿过那处墙面,到了更里面的密室之中。
石室后方的密室要宽敞许多,比之外面的干净寻常,内里是一片狼藉,这里四处都是打斗过后的痕迹,地面满是被巨力摧毁的痕迹,墙面斑驳破损,到处都是干涸凝固的血迹。
这里竟是一处战场。
蕴华剑带着众人进入密室之后,便幽幽地悬在原地,不再有动作。
凤宣借着火符看着四周的痕迹,忍不住汗毛倒竖,朝着云衿身后缩了缩。
陌迟微微蹙眉,忍不住问道:“这是什么地方?”
他本没有打算得到解释,然而沉默之中,云衿用火符照着一处墙边的剑痕,眸光微微闪烁,不由轻声道:“或许我知道。”
凤宣一怔,连忙问道:“你知道?”
云衿颔首,接着道:“我听说,六十多年前,无忧谷谷主设计复活当初神魔大战时的魔君和英,但在关键时刻,天罡盟盟主宿七与玄月教圣女苏羡带领正道众人赶来七海深渊的山洞之中,阻止了他的计划,消灭了复活的魔君。”
“我想,这个地方,或许就是他们战斗过的山洞。”
云衿话音倏止,抬手抚过眼前墙面上的剑痕,神情变得柔和起来。
还有一件事情,她并未告诉两人。当初参与那场战斗的,还有空蝉派大弟子慕疏凉,而慕疏凉也正是在那场战斗当中魂魄受损,才会陷入长达十年的昏迷。
61.六一章
只是这处曾经的战场究竟有什么,让梁雍这般紧张?
云衿指尖触在石壁那道熟悉的剑痕之上,她对那人的剑与剑法都已经十分了解,不过一眼,她便已经看出,这一道剑痕,就是慕疏凉所留下来的,数十年前的剑痕如今还清晰无比,存留着关于那一场战斗的记忆。
指腹摩擦着粗糙的石壁,留下冰凉的触感。
而就在同时,一道如流萤般微弱而轻柔的光芒自那石壁中浮现而出,缓缓出现在云衿眼前。
云衿神情倏变,还未来得及去探寻这光芒的来历,便听得身后陌迟大声道:“小心!”
密室当中突然升起一道强大的灵力,云衿顿觉危险临身,当即抽身而退,而也在她动作的同时,陌迟一把扣住她手腕,将她带离了那间密室。
密室内红光顿时大盛,云衿与陌迟在密室之外站稳身体,这才发觉密室内的四方石壁之上,皆画着无数法阵,而这些法阵几乎是同时被开启,无数红色光焰充斥整个密室,几乎要将密室中的一切淹没。
那道力量无比强大,早已经超脱了人所能够到达的力量顶端,不过是一些残存的法阵,便叫人无端生出惧意,无法动弹。
那些力量对于云衿来说又无比熟悉,因为就在五十多年前,她曾经正面接触过拥有那力量的人。
这是十洲岛主梁雍的力量,而这密室当中的阵法,自然也应是梁雍所留下来的。
如今那阵法开启,无数浩然灵气汇聚其间,整个密室内部气流翻涌,竟是不容人再踏足半分,而身在一墙之隔的密室之外,云衿陌迟与凤宣三人,却是毫发无损。
“这阵法只在密室当中。”云衿很快判断出来。
陌迟微微颔首,只是目中却透出了不解之色:“密室里面什么都没有,这道阵法究竟有何用?”
云衿视线一直牢牢凝在密室中央,摇头道:“是为了那个东西。”
“什么东西?”凤宣听得一怔,忍不住问道。
“那个发光的东西。”
听到这里,就连陌迟也回头往云衿看去,喃喃道:“你看到了什么?”
云衿似有所觉,回眸往二人道:“你们没有看到?”
凤宣和陌迟对视一眼,神情古怪的同时摇了摇头,转而又问了起来。
云衿回过头去,视线落在密室之内,终于低声道:“密室之内有一个东西,这些阵法……恐怕就是为镇压它,或者除去它所以才布下的。”
在云衿的视线之内,那头无数赤色光焰在密室当中肆虐,而就在那些充斥了整个密室的光焰当中,浮动着另一道气息与之截然不同的银白色光芒,那道光芒方才随着云衿在石壁上的轻触浮现而出,如今随着四周灵气而沉浮,好似茫茫夜色中的一粒繁星,将要被长夜所吞没。
看着那光芒闪烁着渐渐黯淡下去,云衿神情有些紧张起来,她紧抿着双唇,片刻后道:“我们帮它。”
她不知道那道光芒究竟是什么,又为何只有她一人能够看见,但她隐约能够感觉得到,那道光芒中隐约传来一种熟悉的气息,那气息让她知道,她一定要帮它。
听得云衿此言,陌迟并未迟疑,他很快问道:“怎么帮?”
云衿凝目看着密室之内的情景,认真道:“将阵法毁了,放它出来。”
陌迟很快点头,手中银白色的刚忙一闪而过,长弓入手,他弯弓搭箭,动作利落飘逸,五支羽箭同时飞射而出,顿时没入密室石壁之中,尾羽簌簌颤抖,引来无数砂石自密室之顶落下。
密室中四处流窜的狂然气息倏然止息,随之更加狂暴的反噬而出,整个密室石壁竟自内部被破开一道巨大的裂缝!
。
而就在此时,瀛洲观星台之上。
夜色早已经散布大地,唯有这瀛洲岛上四周恍然如白昼,这一场千百年来最可怕的战斗已经进行了许久,除了一开始的浪涛之外,这场战斗再没有展露出更多的惊天动地之处,它进行得无比安静,就像是一场春雨一场夏,在春夏的相接处相互僵持而无结果。
春雨连绵夏风微燥,春雨未消,夏风不止,然天下间只能同时出现一种季节,天下间也只能有一种神。
这一场战斗的胜负,未到解决,谁也无从知晓。
只在突然之间,梁雍神情微变,朝着遥远的海面那头,那处不见天日的深渊望去。
他素来没有变化的神情,终于在这瞬间有了松动。
。
七海深渊。
十支羽箭带出绚丽流光,再次没入密室石壁。
笼罩密室的无匹力量再次爆发而出,整座山洞摇摇欲坠,似乎转瞬便将倾塌,云衿紧紧盯着那已经黯淡下来的光团,心中担忧更甚。
“这里要塌了。”凤宣趴在后方一手扶着石壁,大声喊道:“我们再不出去要被埋在里面了!”
“闭嘴。”陌迟随口说了一句,没有再理会凤宣,只对云衿道:“这阵法好像无法破坏,我越是碰它,它爆发出来的力量就越强,恐怕没那么简单。”
云衿微微颔首,心中却依旧不住思索着。
密室晃得越来越厉害,无数裂纹自墙面上生出,朝着四周眼神开去,转眼间已经到了三人脚边。
云衿看着那些裂纹,神情凝住,突然道:“我知道了。”
陌迟听见云衿开口,不禁往她看来。
云衿指着密室内的裂纹道:“我们把这密室打开,密室开了,阵法自然就破了。”
凤宣听着云衿这话,忍不住大声叫到:“打开?!”
云衿点头,陌迟听到这里,很快明白了云衿的意思,然后他斜挑着眉,忍不住大笑了起来,与之对视道:“开山。”
“不错,开山。”云衿神情认真的道。
凤宣听得一愣:“你们疯啦?!”
云衿摇头:“现在只能这样了。”
山洞不住摇晃,石壁上碎石滚落,那些遍布四周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大,裂缝中的黑暗似要吞噬一切,云衿说完这话之后,就看向了陌迟,陌迟笑意不减,神色却飞扬起来,朝云衿眨眼道:“不愧是空蝉派云衿。”
云衿无奈的笑了笑,若非事已至此,她也不会做下这种决定。
但陌迟显然很开心,他自身后抽出五支羽箭,站在密室门口,拉满弓弦向着那密室的顶部,大声道:“准备好了?”
“嗯!”云衿回应道。
陌迟指尖凝起一道青色灵气,那灵气原本浅浅淡淡的如同空中流云,然而长箭飞射而出的瞬间,那道力量却倏然凝聚于一处,爆发出如同烈日般的光晕!五支羽箭破开赤芒,破开黑暗,撕裂密室当中那些流窜的霸道灵气,在空中开出一条旷然之路,直指天际而去!
而就在那羽箭射出的同时,云衿掌中雾珠光芒再起,力量催动之下,白色的巨龙自雾珠中拔身而出,紧随着那五支羽箭的踪迹,直往高空而去,只见得地面不住动荡,两道磅礴力量携着摧枯拉朽的攻势冲破密室顶端,穿过坚硬岩石,朝着更高更远的所在飞去!
无数巨石落下,无数沙尘滚下,四周的一切似乎都在随着这番动静而猎猎作响,云衿三人仰头看去,视线随那羽箭与白龙而去,神情严肃而冷凝。
动静未曾止息,三人僵立原地,就在一阵沙石滚落的巨响声中,密室之顶,遥远的地方,突然之间,现出一道光亮!
随之,那道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两旁的石壁随着这亮光的扩大而分离开来,整个逼仄密室,在这瞬间豁然开朗!现于漫天星光之下!
听着两旁山石落地传来的轰鸣重响,陌迟心情大好,兀自开口道:“我听说这七海深渊里有不少怨魂,我早就想把这山壁打通,让这些家伙出来晒晒太阳了。”
云衿目色微亮,亦不由泛起笑意。
山壁倒塌所带来的动静惊起烟尘滚滚,七海深渊闪避塌陷,果然将这久已不见天日的深渊暴露于星夜之下,云衿看着四周因为这动静儿不再熟悉的景色,不由一阵感怀。
凤宣身上被积了一层的灰,脸色难看的道:“你们真的……把山给劈开了……”
没有人有空理凤宣的话,烟尘散去,云衿上前一步,终于在一片空旷之中,见到了方才那在阵中挣扎的银色光芒。
那银光轻轻柔柔的飘在夜色里,像是与夜幕融为一体,化作了满天繁星中的一点。
云衿朝它走了过去。
那光晕似乎也感觉到了云衿的注视,它很快朝着云衿飘了过来,云衿不自禁的抬起手来,想要去触碰它,却被它轻轻绕开。
云衿一怔,还未有动作,便见那道光芒轻快的在她身侧旋绕起来,银色的小光点在空中飞动,身后拖着长长的银色尾巴,在云衿的身侧旋出漂亮的光带。
云衿视线跟随在那光芒之上,只觉心中微暖,不禁柔和的笑了起来。
那光团最后在云衿身前停下,小心翼翼,又有些任性的,在云衿颊边蹭了蹭。
它本应当只是一个小小的光团,但它接触到脸颊的刹那,云衿却仿佛觉得当真如同被一片轻柔的羽毛蹭过一般,脸颊微微发痒,还有些仿佛的悸动。
她身形顿在原地,那小小的光团离开云衿,似是依依不舍的最后在她身侧绕了一圈,最后拖着长长的尾巴飞入夜色之中,转瞬之间,失去了踪影。
云衿视线跟随着它,一直到它与夜色中的星光泯然于一体,她才终于垂下双眸,缓缓收敛笑意。
这个过程,凤宣与陌迟一直看着。
看到这里,陌迟才终于出声问道:“你看到什么了?”
“它走了。”云衿目中犹有疑惑,轻声道,“不知道去了哪里,不过总觉得……我见过它。”
。
瀛洲。
梁雍手执神杖,与面前那道威仪身影对峙一处,依旧未有胜负。
夜色越来越深,照耀四周的金色光晕,似乎要暗了许多。
苍穹顶上的那道神门已经比之先前小了许多,那道敞开的裂缝,似乎也在缓慢的闭合着。
梁雍双眸微微眯起,终于在此时开口道:“神界之门快要关闭了,青华帝君,您当真要留在此处么?”
青华大帝沉默不语,像是一块巍然千年的石。
便在此时,一道渺然星光突然自神门当中流泻而出,就像是一条漂泊的溪流,在夜空当中汇聚,汇聚成河,汇聚成海。
聚成了无边星芒。
远远的西方,有一道银色的光芒跨越夜色,自千里之外赶来,汇入那道粲然星海之中。
然后那道星海中渐渐幻出一道人影,出现在青华大帝身旁。
梁雍神情稍敛,看着那携一身星光立于夜色中的身影,终于,幽幽叹了一声。
“紫微大帝。”
62.六二章
星光中的人影看不清容貌,但他轻轻踏前一步,整个天穹的星光似乎都随他而动。
他衣袂漾着星辰的颜色,光华流转,色彩纷然,像极了一副点缀着繁星的画卷。
他来到了青华的身侧。
一直讳莫如深站在原地的青华大帝,到此时才终于朝那人开口道:“回来了?”
“嗯。”紫微大帝声音清润如水,自夜色中透出。
青华拂袖回身,朝头顶那处神门望去,淡淡道:“既然如此,我走了。”
“多谢。”紫微轻笑。
青华未再多言,天空中的那道巨大门扉即将关闭,自那神界之门后方透出的无边神力也在渐渐消逝,青华最后往紫微投去一眼,身形化作流光幻影,消逝与那道大门之中。
而也在同时,最后一点光芒消逝,金色神光荡然无存,唯剩下沉寂的海绵,与海面上下摇曳的满天星斗。
紫微身披星月之辉,将目光自那沉寂的神门处收回,转而朝向不远处梁雍,似笑非笑道:“岛主,现在该我们来好好说话了。”
梁雍静默半晌,忽而抬眸,直视那位统御万星的威严帝尊,声音平缓地道:“两千多年前,魔界最强大的魔君和英带领魔族入侵人界。神界派下数万神兵与之对战,而为对付那位魔君,四极大帝更是同时出手,最后由紫微帝尊您拼着耗尽神力,散尽魂魄,才将那魔君诛杀。”
“六十多年前,无忧谷老谷主借助七海深渊地势,复活了半个魔君。”梁雍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淡淡的并未有什么情绪,他接着道,“为什么是半个,因为被复活的魔君,只有一半的魂魄。”
他视线与紫微交错,缓声又道:“众人只知当初那一战的结果,经过却被人隐瞒了起来,我虽不知经过,却能够猜到些许。”
“我活了许多年了,两千多年前那场战斗,也是我亲眼所见,我知道魔君很强大,强大到让四位帝尊也有所顾虑,所以除去魔君之后,为防止魔君复活,你们将他的魂魄一分为五,其中一缕魂魄镇压在七海深渊当中,而另外的四缕魂魄,则分别烙进自己神魂之中,除非魔君将四极大帝统统打败,否则他绝无可能夺回魂魄复活重生。”
“但当初七海深渊复活的魔君,却有两道魂魄在身,一道是当初被封印在七海深渊的,还有一道,又是哪位帝尊身上的呢?”
梁雍虽是问话,口气中却没有半分疑问。
紫微饶有兴致的看着他,似乎是好奇等待着他给出结果。
梁雍于是接着道:“东极青华大帝与西方太极天皇大帝身在神界,神门未开,他们自是不可能出现在人界,那魂魄自然不是他们身上的,而南极长生大帝在魔君复活之际,本不在当场。所以剩下的,只能是当初耗尽神力魂飞魄散,花了两千年时间凝聚魂魄,重新转世为人的——”
他转而看向头顶浩然星辰,随即又重新将实现落回紫微身上:“北极紫微大帝。”
“一旦有了线索,推论起来便很简单。”梁雍道,“魔君自帝尊身上取出魂魄,帝尊定然魂魄受损,陷入昏迷,而六十年前那一战当中,只有一个人受伤昏迷。”
紫微大帝不知何时已在观星台上的桌案旁坐下,他虽是由星海幻化而出的人形,却并未有实体,更像是一团朦胧的星影,他拖着腮,看不见神情,只声音柔和的道:“你说,我听着。”
“我说完了。”梁雍来到桌旁,与紫微相对而坐,“帝尊,或者……空蝉派慕疏凉。”
听到此处,紫微终于轻笑一声,与梁雍对视在一起。
天上的星光似乎亮了几分,一道浅色光晕自身前掠过,待那道浅光消失,那漫身星芒的人影,已经幻出了真实的形体。那人静坐在梁雍面前,眉目衬着幽夜的颜色,轮廓显得无比柔和,正是死在五十年前,久已为世人所遗忘的,曾经的空蝉派大弟子,慕疏凉。
慕疏凉温然一笑,丝毫没有被揭穿的惊讶。
梁雍垂着眸子,半晌才提起桌上酒壶,在两只空杯中斟了些酒,并将其中一杯递到了慕疏凉的面前。
慕疏凉看了一眼,并未接过。
梁雍道:“帝尊可是在想,我接下来要做什么?”
慕疏凉含笑摇头。
梁雍回看他一眼,他这才悠悠道:“没必要想。反正不管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要我在这里,你就什么也做不了。”
面对慕疏凉这般回应,梁雍平静饮了一口酒,这才道:“帝尊如今是神魂之体,肉身并未在人界,帝尊你以魂体能守我多久呢?”
慕疏凉并未答话,但他眼中噙笑,似乎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梁雍于是改口道:“神魂无法离体太久,帝尊你虽以魂体入人界,却终究还是要回神界的。”
“你不要忘了,我在人界还有一具身体。”慕疏凉似乎早已经做好了打算,“那具身体虽然破,但缝缝补补还是能用的。”
那具身体,自然是空蝉派慕疏凉的身体。
只是两人心中都明白,人的躯体自然无法施展神的能为,紫微大帝的神魂若当真回到那具身体,神力自然会大打折扣。所以慕疏凉才会守在此处,若非必要,便暂且不会回到那具身体之中。
两人一时静默,直到梁雍放下酒杯,再次开口道:“帝尊当真以为,牵制了我,中原便有机会胜过十洲?”
慕疏凉思索片刻,问道:“百里轻?”
“除了当初的帝尊,中原还未有能胜过百里轻的谋士。”梁雍这话十分肯定。
慕疏凉笑道:“岛主未免太过小看中原,正如十洲能有如此能人异士,偌大中原,经过这许多载岁月,出现这样多后起之秀,如今也定有能够克制百里轻之人。”
梁雍抬眉道:“萧云衿?”
慕疏凉听得这久违的名字,不禁一笑:“我对我这位师妹,可是十分信任。”
“那便请帝尊与我在此观看这一场棋局,如何?”
慕疏凉站起身来,来到那观星台一侧,看着幽幽海面上漂泊的星辰,朝着遥远而不可见的那处海岸扬手拂袖。流风流转犹如星海翻波,摇曳的星光随之激起万千涟漪,尽数闪烁开来。
他自海风中回眸,淡笑道:“正有此意。”
。
七海深渊如今或许已经不该再叫做深渊,因为那座将此地隔作深渊的山,已经被云衿等人劈成了两半,化成无数碎石土块落在两旁。
云衿三人站在乱石堆的中央,静了许久,皆未再开口。
直到云衿拎着蕴华剑,回到凤宣身旁。
凤宣神情有些别扭,他看了看云衿,又看了看她手中的剑,似乎是在挣扎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似下定决心般道:“那个,这把剑,你就……”
“剑是你的,自然该归还于你。”云衿将剑递回了凤宣手中。
凤宣捧着剑,垂眸盯着剑静了半晌,方才道:“可是这不是你喜欢的师兄留下的东西么?”
“师兄留给我的东西还有很多。”云衿笑笑,揉了揉少年的头,“而且这也是你爹留给你的东西,师兄当初既然将剑换给了你们,我便没有再取回来的道理。”
云衿又道:“这把剑断了好多年了,用着也不太方便,你若是不嫌麻烦,可以与我去一趟空蝉派,让我师妹将剑补好再归还于你。”
“可以吗?”凤宣眨了眨眼,听到空蝉派三字,不由双眸一亮,赶紧道:“那我可以……拜入空蝉派门下吗?”
云衿听得此言,眉目微舒,颔首道:“你若想来空蝉派,自然可以。”
凤宣当即笑了起来,一旁陌迟听到这里,终于也开口道:“既然已经没事了,那我就该离开了。”
云衿二人闻言往陌迟看去,陌迟抱臂倚着一块巨石,看来有些百无聊奈。然而云衿很快却道:“陌迟公子,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希望你能与我一道去见一个人。”
陌迟蹙眉,却没有立即拒绝,过了片刻才点头道:“好。”
云衿点头谢过,凤宣拉着她衣角连忙问道:“我们要见谁?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接下来……”云衿正要开口,却觉头顶星光倏然倾覆而下,她微感诧异,当即抬头看去,便见头顶一片星光璀璨,无数繁星点缀在夜色当中,星光轻柔,如水般流泻而下,朦胧而缥缈,将前路照得恍然如仙境。
不过片刻,云衿便发现那片星光竟隐隐在移动。它自云衿等人所在之处星星点点的亮起,朝着夜色中的一处方向而去,越来越多的星光朝那处汇集,似乎在引导着他们的方向。
云衿神情恍惚一瞬,不禁道:“我们跟着它走。”
星光引路,夜色一片宁静,云衿带着凤宣二人随那片星光而行,不知要去往何处。
63.六三章
三人一路随星光前行,终于在星光落幕之际,见到了道路尽头的两个人。
那是一男一女,两人就站在一株抽了芽的大树之下,黯淡下来的星光透过树叶的枝干落在两人身上,照了一身银辉。
云衿就在凤宣与陌迟不解的神色中朝着那树下的人走了过去,对居于前方的那名男子道:“盟主。”
那人轻轻颔首,终于自若有若无的树枝阴影中走出,现出了阵容,正是中原第一强者,统领三门七派与八大世家的天罡盟盟主,宿七。
宿七目光越过云衿众人,落在后方七海深渊的废墟之上,半晌才收回视线,转而云衿道:“我收到你的信,便赶过来了,看来已经结束了?”
“嗯,此事待路上再作解释。”云衿点头说了一声,事实上此间发生的事情确实古怪,纵然是云衿也不知他们破坏阵法所救出的那个银色光团究竟代表着什么。
就在宿七颔首应声之际,后方的凤宣终于憋不住了,捂着嘴惊讶的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的道:“这是……宿七盟主?!”
云衿见凤宣激动万分,不禁也笑了起来,回头介绍道:“盟主,这两位是白衣陌迟公子,还有南门凤肴的公子凤宣。”她说完这话,又转而介绍道:“这位便是天罡盟盟主宿七。”她说完这话,才又往树影下那另一名女子看去,方才那人一直站在树影之后,看不清面貌,如今她自后方走出来,云衿才发觉那竟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女,看来与凤宣差不多年纪,一张清秀的脸蛋上满是眼泪,不知何时竟已经哭了出来。
云衿一怔,转而往宿七看去。
宿七似乎也没料到那少女会哭,他低声道:“这小姑娘是我在路上遇见的,说是玄阳派的弟子,名字叫做陆雅,她定要跟我一起来这里找……”
他话音未落,那名叫做陆雅的小姑娘便哽咽着看向云衿身后的人,大声道:“凤宣!”
云衿面上笑意不减,似乎是明白了过来,她随即回头,朝着身后的凤宣看去。
凤宣原本还一路上都是小孩儿心性,总是一副咋咋呼呼的模样,如今眼见这名叫做陆雅的小姑娘出现,神情当即便沉了下来。他有些无奈的拧着眉头,几步来到陆雅面前,少女带着满眼的泪水,没等凤宣站稳就一把扑了过去。
凤宣将陆雅拥进怀中,轻轻拍打她的后背道:“行了行了,都多大的人了,还这样哭。”
陆雅趴在凤宣肩头,哭得更是伤心:“我担心你呀。”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又不是你这种娇生惯养的大小姐。”
“凤宣!”
两个小家伙一人一句话的斗起嘴来,云衿与宿七对视一眼,宿七倒是面色如常,云衿却忍不住笑了起来,没料到凤宣小小年纪竟已有佳人相伴在侧。
凤宣自然也看见了其余几人调笑的眼神,他无奈的拉扯了一下陆雅的衣裳,“你倒是先起来,别忙着哭了,说正事呢!”
陆雅低低应了一声,揉着发红的眼眶,却当真止住了眼泪,只不好意思的低垂着头,站在凤宣身侧。
看着先前跳脱得像个猴子那样的凤宣如今一脸正经的站在陆雅身前,就连陌迟也看不下去了:“小小年纪就知道心疼姑娘,凤大少爷果然了不起。”
陌迟似乎天生跟凤宣过不去,凤宣听得这话,忍不住冷哼一声嘲讽道:“比你一把年纪还孤家寡人的好!你说你有喜欢的姑娘么?你拉过小手么?亲过小嘴儿么?嗯?”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凤宣脸色微变,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回头看了众人一眼。
孤家寡人凤宣面色古怪,目光似有似无的往旁边掠去,半晌没开口。
孤家寡人宿七常年是一副冷淡的模样,脸色倒不至于更难看到哪里去。
孤家寡人云衿敛起笑意,忍不住回忆了一下自己这几十年的人生。
她比其他两个人强上那么一点,喜欢的人倒是有,牵手也曾经牵过,不过那是赶路时候牵的手,至于亲吻……的确确没有过,不过自己倒是背过师兄很长一段路,不知道能不能作数。
云衿不禁觉得有些可惜。
凤宣看着突然静下来的三人,忍不住轻咳了一声,劝道:“没有也没关系,将来日子还长着嘛……哈哈……”
陌迟瞪了凤宣一眼,宿七低头整理着衣襟,似乎打算要动身回去了,云衿却不觉怔住。
将来日子还长着……
她想起当初慕疏凉去世之后,宿七曾经对她说过一句话。
只要她愿意等,师兄或许能够回来。
因为那句话,五十年来她一直保有着希望。慕疏凉的身躯一直还在那间阁楼当中,由云衿小心的照顾着,似乎当真是有奇迹一般,师兄的身体虽是冰凉而早已失去气息,却一直未曾有变化,似乎仍如很多年前一般只是在沉睡,或许某天,他就会如当初在十洲岛上一般,在晨光中寻常的睁开眼睛,回到众人身边。
真的会有那一天么?她已经等了五十年了,她还要再等多久?
这个问题云衿很少询问自己,因为她知道不管那个日子有多久,她都会一直等下去。
静默之间,宿七终于开口打断了云衿思绪,他冷凝着神色道:“十洲出了事,你们可知道?”
“什么?”凤宣第一个开口,不解的问道。
陆雅在旁边捏了捏他的手,小声道:“说是神门开了,有天神正在和梁雍打架呢。”
“什么?!”凤宣忍不住又叫了一声,只是这一声明显更多的是惊讶,他似有不信,连忙转过脸朝宿七求证。
云衿与陌迟听得这话,也当即变了神色,同时往宿七看去。
宿七神色平静,点头道:“不错,不久之前神门的确打开了,我不知从神门那头来的天神究竟是谁,但他既然能够威慑梁雍,必然身份不凡。只是此事有些古怪——”
说到此处,宿七语声一顿,随之略过此点不谈,转而又道:“总之,现在有一位天神正在瀛洲上牵制着梁雍,如今中原中的十洲人都在撤回岛中,这是中原难得的机会。”
云衿顿时明白宿七的意思,五十年来,中原与十洲虽未分胜负,但中原所付出的代价,却比十洲要大得多。如今梁雍被天神所牵制,那么中原想要对付十洲,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他们等了五十年才到来的时机。
想通此节,云衿很快道:“现在召集众人攻入十洲,未免太过仓促,各大门派与世家或许很难立即赶到,况且如今玄天大会便要开启——”云衿话音一顿,突然想到一事,不由改口道:“玄天试?”
“不错。”
玄天试,乃是中原正道三门七派每过四年便会举办一次的比试大会,乃是整个中原最为重要的比试大会,专为选拔每个门派当中的后起之秀,参加比试的皆是每个门派的年轻弟子,这些弟子当中的胜者,将能去往天罡盟中最重要的罡风塔中修行精妙武学,而获得第一名的弟子,更是能够得到身为中原第一人,天罡盟盟主宿七的亲自传授。得到盟主亲传的弟子,在中原地位自是不同。
更重要的是,各门派高人自是不会相互交手,而玄天试的胜败,便决定了三门七派在中原的排名与地位,各大门派自是十分重视,一旦玄天试开启,众人便会提前许多开始准备,玄天试当时,更是所有掌门与各大门派高手纷纷到场。
而再过半月,就是玄天试开始的日子。
宿七想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召集各门派进攻十洲,利用玄天试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玄天试结束之日,便是中原进攻十洲之时。”宿七负手道,他没有选择在玄天试众人齐聚之时便进攻十洲,自是有自己的安排,“玄天试不能废,而且我也想要利用玄天试的时间,彻底将留在中原内部的十洲内应给找出来。只有将他们找出来,我们这一场战斗,才能万无一失。”
“在此之前,玄天试只是玄天试。”宿七朝云衿道。
云衿点头,已然明白了宿七的意思,她沉吟片刻,终于又道:“盟主,这位陌迟公子,我替盟主你带回来了。”
“嗯。”宿七并未阻拦,云衿点头之后,又道:“我还有事,要在玄天试之前回空蝉派一趟,便先离开了。”
宿七再次颔首,而陌迟也在这时才挑眉对云衿道:“你说要带我见的人,就是天罡盟盟主?”
“不错。”云衿回眸看向陌迟,歉然笑道,“抱歉之前并未说清,盟主一直很想见你一面,不过公子你无需担心,我们并无恶意。”
陌迟皱了皱眉,像是有什么不满,却又未曾说出究竟这不满是出自何处。他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云衿见得他此番回应之后,终于又回过头,对另一边正在小声咬耳朵的两个小家伙笑道:“凤宣,我们该回空蝉派了,陆雅姑娘,你要与我们一道回去么?”
凤宣连连点头,陆雅跟在旁边,亦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云衿轻笑一声,与陌迟宿七再次道别,这才召出白龙,带着两个趴在白龙头上兴奋莫名的小家伙往空蝉派赶去。
有白龙相助,赶路并未花上太多时间,回到空蝉派之后,云衿便将两个小鬼交给了出来迎接的花晴,并将蕴华剑也交到了花晴的手中。
花晴自然是见过蕴华剑的,此时见到消失许久的蕴华剑再次出现在这里,花晴也略有惊讶,云衿三言两语讲事情解释清楚,却没有提及慕疏凉所留下的那两句话,待得将一切交代清楚之后,云衿才转身离开,独自一人到了空蝉派后方那处熟悉的阁楼。
此时春日又近,风雪渐弱,阁楼檐角的银铃在清风中轻荡,发出清脆又熟悉的声响。
阁楼里面躺着的,自然是慕疏凉。
这五十多年来,云衿经常会离开空蝉派四处奔走,每次出去,便是很长时间,所以她渐渐养成了一个习惯,便是每次出去之后,回到门派便立即来这阁楼中看看。
说不清究竟是不是在期盼着什么,但只要看上一眼,云衿便会觉得安心。
今日如往日一般,云衿踏入阁楼的时候,那人还闭着双眸,安静而毫无声息的沉睡着。
但今日却又不同往日,因为不久之前,云衿从凤宣那里听来了一个许多年前的故事。
从前她不知晓,也不敢去想,如今知晓了,一切就不一样了。
从前她知道自己是喜欢着慕疏凉的,如今她才知道,原来慕疏凉也是喜欢着自己的。
五十年已过,她早已经从最初的伤感中走了出来,此时看着沉睡于眼前的人,她只觉得,自己能够拥有他的感情,拥有那么一段回忆,已然是幸运。
“师兄。”云衿抬手,轻轻触碰那人的脸颊,柔声道,“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快醒来吧。”她道。
垂眸看着与记忆中一无二致的精致面容,云衿眸光闪烁,心中却不知为何,突然掠过了之前凤宣说的那番话。
她还从来没与他有过更亲密的接触。她过了这么多年,竟是连一个半大的少年都不如。
想到这里,云衿不禁失笑起来,她早已经过了年少无知的时候,却没想到心里却依旧在意着凤宣的话。她站起身来,最后看了慕疏凉一眼,转身打算离开,然而视线瞥过那人苍白的面容和如扇的眼睫,却仍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她轻叹一声,再次回到那床边,缓缓俯下身来。
“反正,师兄你喜欢我。”云衿睁眸,认真盯着慕疏凉,轻声道,“我也喜欢你。”
所以就算是在睡梦中偷亲,也不算过分吧?
这般想着,云衿沉下身,唇瓣轻轻落在了慕疏凉颊边。
。
千里之外的瀛洲岛上。
梁雍早已经喝光了酒,此时正站在观星台的栏杆旁吹风,他衣袍翻覆,神情淡漠:“宿七回了天罡盟,云衿回了空蝉派,他们并未立即召集人马对十洲出手,想来是另有打算。”他说到这里,回头对依旧坐在桌旁的慕疏凉道,“是么?”
看清慕疏凉动作的瞬间,梁雍皱起了眉。
慕疏凉此时坐在桌旁,他先前本认真听着梁雍说话,此事却不知为何抬起一手,轻轻覆在了左边脸颊之上,他双眸微睁,似乎是有些惊讶,惊讶之余,唇畔却犹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
梁雍不解何故,不论是当年身为凡人的慕疏凉,还是如今身为紫微大帝的慕疏凉,他从未见对方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慕疏凉似乎也觉得自己这番表现有些不妥,他微微挑眉,对梁雍摊手道:“岛主请继续。”
轻咳一声,他似是在竭力控制着情绪,然而话音落下之际,他却仍是忍不住抚上脸颊,轻轻笑了起来。
梁雍面无表情的看着慕疏凉,半晌后冷漠的转过了脸。
64.六肆章
云衿自那小楼中走出,便见到凤宣正站在屋外的空地处,在雪地中眯眼抬眸,似乎在观察着檐角的铃铛。
听见云衿出门的动静,他收回视线,转而朝云衿看来。
云衿站在原地,合上了身后的房门,无声看他。
凤宣沉吟片刻,却没有立即说明来意,只是关切的道:“那屋子里有什么?”
云衿并未打算回应这个问题,因为这个问题回答起来很麻烦。所以她似笑非笑看着凤宣,打算等他自己开口。
眼见实在没得其他话可说,凤宣终于轻咳一声,随即也不管眼前冰冷的雪,直直便在云衿的面前跪了下来。他沉沉吐了一口气,埋首道:“云……云衿姑娘,求你收我为徒!”
云衿沉默的看他,那少年穿得单薄,还有几分紧张,瘦弱的脊背轻轻颤抖着。
雪地中一片空旷寂静,凤宣埋头许久未曾等到回应,忍不住抬起头来。
却没料到甫一抬头,人便在眼前。
云衿俯身扶起少年,无奈笑道:“都说要拜师,还这样称呼我?”
凤宣一怔,迟疑着问云衿道:“……师父?”
云衿轻笑着点头。
当初云衿会入空蝉派,是因为她得了慕疏凉的蕴华剑,如今时间过去许久,蕴华剑辗转中到了凤宣的手中,未尝不是一种缘分,是以纵然凤宣不说,云衿也打算将凤宣收留在空蝉派中。
凤宣自是不知道云衿的面色一喜,当即从雪地里爬了起来,连忙拽着云衿的手又唤了好几声师父,云衿好脾气的一一应着,领着少年往陵光宗那处而去,一面行一面问道:“为何要拜我为师?”
“我想变强。”凤宣毫不犹豫的道。
云衿神情柔和,忽而想起了许多年前的自己。
凤宣不过是个半大的少年,虽一路上看来活泼好动,无甚忧愁,事实上他却依旧是个刚失去父亲的孩子。这个少年能把自己心中的悲伤藏得好好地不让人担忧,但却没有办法将它们忘记。
果然,便在云衿想到此间的时候,那少年开口又道:“我想报仇。”
云衿轻轻应了一声。
少年的话却还未说完,他脚步微顿,红了脸低声道:“我还想保护小雅。”
云衿亦将脚步停下,回头若有所思看着少年,转瞬又笑了起来。
她很快道:“你的根基很差,早年一定没有好好修炼。”
凤宣有些窘迫的张了张口,这才道:“我那时的确贪玩。”
“可是陆雅的根基很好,她小小年纪已经上青炎境了。”云衿陈述了这个事实,“你的功力还不如她。”
凤宣更为难受,脸色变了好几变才低声道:“可是她遇到危险就怂得跟个兔子似地,连剑都不会拿,只知道缩我背后!”
云衿听着凤宣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她喃喃道:“你真的想要保护她?”
“我要是不管那家伙,她没准过几天就饿死或者吓死在外面了。”凤宣皱眉一脸嫌弃的道。
云衿当然知道事情不会真的如凤宣所说那般,从前一直站在慕疏凉身后的自己,在那人离开之后,依然能够好好地活着,甚至成为了能够替别人遮风挡雨的人。
但她很羡慕陆雅。
“那你这次一定要好好修炼,好好保护她。”云衿道。
“那当然。”凤宣挑了挑眉,两人这时候已经穿过满是寒梅的庭院,到了陵光宗里。凤宣想了片刻,低声又问云衿道:“师父,我能去参加玄天试么?”
云衿一早便想到凤宣会说这种话,是以并没有惊讶。对于各门派的年轻弟子来说,参加玄天试,去罡风塔中看那些珍贵的秘籍,绝对是能够在最短的时间内成为强者的办法,凤宣会有这样的目的,并不让人难以理解。
听到凤宣这问,云衿很快道:“离玄天试开始只有半个月了,你根基不足,莫说和其他门派的高手对战,或许就连我们本门的弟子,你也打不过,你当真这样打算么?”
凤宣挑眉,脸上堆满了认真:“不试试怎么知道,而且我师父可是云衿,我比他们厉害多了。”
云衿失笑,“跟师父没关系,不过你想要试,我便陪你。”
凤宣眸光微亮,连连点头。
。
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里,凤宣便随着云衿一起开始了修行。距离玄天试开始的时间已经很短,凤宣想要参加比试,云衿便没有办法让他慢慢地来,所以这半个月的修行,可谓是十分艰苦。每一天的修炼下来,凤宣几乎都要脱去半条命,陆雅时常在旁看着,看得连眼泪都急了下来,凤宣倒是面色不变,不管什么样的修炼都咬牙挺着,从未喊过一声累。
就这样练了许久,半月之期快到的时候,空蝉派终于举行了门派比试,要在门派当中挑选出如今修为最强的弟子前去参加玄天试的比赛。
一天的比试下来,结果有些出人意料,谁都没有想到,赢得这一场比试的人,竟然会是刚入门半个月,天资极高却根基平平的陵光宗新弟子凤宣。
凤宣的表现很好,甚至超出了云衿的预料,他知道自己根基差,所以在开头群战的时候便是借力打力,几乎未曾消耗太多灵力,后来单独对战,他也利用这几日来从云衿那处学来的剑法,配合着已经被重新铸好的蕴华剑,打得对方出乎意料,最终赢得了胜利。
凤宣从比试场中走下来的同时,陆雅便高高兴兴的扑了上去,凤宣身上挂着个陆雅,咧嘴笑着看向云衿,似乎有有些洋洋得意。
他此番胜在投机取巧,但决定胜败的,本就有无数种缘由。
云衿笑了笑,等到凤宣来到身前,才低声道:“空蝉派三年前才招收弟子,众人根基也并不算深厚,你此番参加玄天试,还要多加小心。”
“自然。”凤宣听到云衿这说法,当即又咧嘴笑开了。
如此一来,空蝉派这次参加玄天试的人选,自然也决定好了。
半月之期已至,玄天试即将开始,空蝉派众人一番准备之后,终于由掌门梅染衣带领着众人,往这次举行玄天试的四方城而去。
。
玄天试由天罡盟举办,从前的大会,都是在天罡盟举行,但这一次,盟主宿七所选择的地点却并非是天罡盟,而是四方城。
四方城并不属于三门七派,也算不得八大世家,它不是中原正道势力,也不属于任何一方,它的传说出现在久远之前,在六十多年前,无人知晓它究竟在什么地方。众人只知四方城中人实力高强,且人人医术高强,但接触过它的人却极少。
一直到六十多年前,四方城城门大开,与无忧谷鬼门进行了一场惊天战斗。从此以后,四方城便正式在中原立足。
后来十洲出现,中原风雨飘摇,而四方城却凭借其强悍的实力,在这风雨中岿然不动,成为了整个中原最强的后盾。
四方城的城主叫做秋棠,修为高强,几乎与盟主宿七在伯仲之间。他本应当也是如宿七一样德高望重的存在,但此人性情古怪,喜怒难测,所以许多人并不愿与他有太多接触。
然而云衿却记得,很久以前,慕疏凉曾经在龙背上对她说过关于四方城城主的事情。
他说秋棠是个很有意思的家伙。
云衿不知道这样的评价究竟算什么,但是她还记得慕疏凉后面还有半句,说的是“没事最好别去找他”,所以这五十多年来,云衿的确未曾去找过他。
四方城是个人间仙境般的存在,楼台水榭,庭院花草,美不胜收。分明是春日未至,此时却已经有了夏天的光景,与终年白雪的空蝉山相比,自然是好上许多。
空蝉派来到此处的人不少,除了一个长老梅霜梦留守门派,掌门与四大宗主都到了场。然而这般热闹的阵容,参加比试的弟子,却只有凤宣一名,陆雅随着他们来到此处,见到自己同门的师兄弟之后便已经先行离开了,如今凤宣一人站在一群宗主身后,总显得有些形单影只。
玄天试在第二天才正式开始,众人自是各自在这四方城中逛了起来,四方城如今已是热闹非凡,三门七派与八大世家的人皆已经到来,中原大半的高手,皆集中在此,便等待着第二天的大会。
其他人都已经离开,而梅染衣更是不喜欢热闹,早早地回了自己的房间,云衿在原地等了半晌,终于等来了盟主宿七出现。
宿七是从四方城后方院落走出来的,出来的时候,他身旁还跟着另一个人。
那人如宿七一般看不出年岁,生着一双狭长的桃花眼,俊朗的面容上带着如春风般的笑意,与在场忙碌的各大门派众人比,显得无比闲适。
云衿没有见过那人,不过她很快便猜出了他的来历,她很快上前道:“盟主,秋城主。”
宿七早就在等待云衿,此时见人前来,不过轻轻颔首,而站在一旁的那人,自然便是四方城的城主秋棠。
秋棠盯着突然出现的云衿,面上笑意忽的敛去,沉默半晌才突然喃喃叫出一个名字道:“小慕?”
云衿一怔,抬眸与秋棠对视在一起。
“云衿,空蝉派陵光宗宗主,小慕的师妹。”宿七适时道。
秋棠听着这话,斜睨了宿七一眼,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把折扇,倏地展开来在身前扇了扇。片刻后,他重新恢复笑容,回头朝云衿颔首道:“云衿姑娘。”
云衿还未开口,秋棠便又道:“姑娘与小慕真像。”
云衿默然不言,心底却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这些年来她一直都朝着当年慕疏凉的轨迹发展,但听旁人说起她与慕疏凉相似,却还是头一回。
难道她当真已经与师兄如此相似?
就在云衿沉默之际,宿七已经结束了这个话题,兀自开口道:“我有些事要说,你们随我来。”
云衿与秋棠这才各自收回了心思,转而随宿七往内院走去。
。
瀛洲。
今日海上风波已平,天色湛然,万里无云。
慕疏凉百无聊奈的站在观星台一角,眺望着不见尽头的海面,海面倒映着金色暖阳,呈现出波光粼粼一片。梁雍叫人重新拿了壶酒来,却没有喝,他只将那酒壶放在桌面上,随之起身来到了慕疏凉身旁。
两人并肩而立,梁雍平静道:“中原想借这次玄天试,召集众人前来攻打十洲,可是?”他没等慕疏凉回答,接着又道:“或者借住大会,找出我们十洲隐藏在中原正道的势力。”
“如今我被你拖住,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梁雍视线落在远处,负手道,“可惜。”
可惜什么,他没有说,但只两字,已经奠定了局势。
十洲早已经做好了防备,梁雍对此毫无担忧。
慕疏凉回过头来,笑道:“嗯?”
梁雍没开口,他突然觉得慕疏凉大概早已经神游天外,根本未曾听他说话。
慕疏凉笑得神秘莫测,没有去接梁雍方才的话,只道:“中原的计划,我不知道,岛主别忘了,我们只是看戏的。”
他话音落下,正欲回到那处桌前,然而却似是突然感知到什么,身形一凝,随之回头往海中另一个方向看去。
同时看去的还有梁雍。
那头的天色黯淡,凝聚着厚重的云层,似乎有急雨欲下,又似乎有雷光闪烁,撕裂了半个天空。
“变数来了。”慕疏凉看着那处,喃喃道。
梁雍神色少见的变了变,蹙眉道:“神门开后,魔门也开了,看来这人界真的要变了。”
慕疏凉听着这话,不置可否,只忽而饶有兴致的问道:“你猜,魔门里走出来的,是哪一方的人?”
两千多年前那场神魔大战为人界带来了无法弥补的灾难,自那之后,神魔之门各自关闭,神魔再未在人界出现。而如今,神界与魔界的大门先后打开,谁也无法确定,这究竟代表了什么,又将为人界带来什么。
。
此时。
就在慕疏凉与梁雍目光所及之处。
离瀛洲十分遥远的沙漠中,黄沙掩埋的土地下,魔界的大门缓缓洞开,两道身影自门中走了出来。
65.六五章
云衿等人到达四方城的第二天,玄天试如期开始。
为迎接四年一度的盛会,中原正道皆聚于此,四方豪杰各展其雄,三门七派,八大世家,各派掌门居于高台之上,门派弟子分站其后,俱是凝神看着下方场中年轻弟子们意气风发的模样。
身为正道魁首,天罡盟盟主宿七当先上前简短的说了几句,他的说法与往年一般,似乎没有任何变化,然而在说完这些话之后,宿七却有意在离开高台之前,往人群当中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的不知是谁,但却足够让本该在意的人心中生出警醒。
天罡盟盟主话落之后,玄天试的第一试正式开始。
这一场比试与当初空蝉派的弟子比试一般,便是群战,所有各派弟子进入比试场中混战,最后能够安然留在台上的十五人,便能够参加下一场的比试。
云衿此时便站在高台之上,居于掌门梅染衣的后方,此次空蝉派只有凤宣一人参加比试,她的目光自然也就落到了凤宣的身上。比试开始,凤宣所用的方法与当初在空蝉派比试时一般,皆是借力打力,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的缺陷与优点,他动作灵活,不多时便借着对手的力量消灭了好几个缠着他的对手。
而另一方,从前一直跟着凤宣的陆雅也在比试场中,她似乎有意靠近凤宣,凤宣使的是剑,她使的是符,她的修为比之凤宣确实高出不少,好几次有人想要靠近凤宣,都被她用符咒给控住,不得动弹,而反观另一侧的凤宣却是毫不知情,只与几个人酣战着,丝毫未曾看到身后陆雅的出手。
云衿看着那两人在战场上的表现,忍不住觉得有趣,倒是并未有太多担心。在她看来,凤宣要赢得这一场的胜利是件丝毫不需担心的事情。
她需要担心的,应当是下一场战斗。第二场比试并非普通的战斗,而是让十五名获胜的弟子进入一处大阵当中,各自击败阵中的守阵之人并拿到他们手中的令牌才算胜利,阵□□有四名守阵之人,所以能够获得令牌参加最后一战的弟子,也只有四人。那阵法是上古所流传下来的古老阵法,一旦各派弟子入阵,那么外人便难以插手,进入阵中后是死是活,也只得看自身造化。
云衿担心的并非是比试的胜负,而是凤宣的安危,因为在她看来,若是有人想要对比试的弟子出手,那么第二场比试是出手的最好时机。
沉吟之间,云衿心神微动,突然感觉别处似有视线落在自己的身上。
她心念一转之间,已经朝着感觉中那处回过头去。
然后她看见了盟主宿七与四方城城主秋棠正站在不远指出,就在两人的身旁,还跟着一男一女,那二人皆是相貌姣好,视线都落在她的身上,似乎别有意味。
云衿不解的看着二人,却是从那两人的身上,感受到了一股十分熟悉的感觉。
那是当初在瀛洲的太玄殿内,面对着梁雍时候的感觉,那是本身强大的力量所带来的压迫感。他们将自身实力隐藏得很好,若非与他们对视,云衿根本无从感觉到他们的存在。然而一旦注意,他们便叫人无法忽略。
那两人很强,甚至或许与梁雍实力相当。云衿一时不禁怔住,这样的两个人究竟是从何而来,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云衿念及此处,便要往宿七看去,却在此时,见那两人之中那名男子眨眼朝她神秘的笑了笑。那笑意很是友好,甚至还带着一种对故友才有的调笑意味,云衿心中更疑,但此时那边高台上的比试已经结束,宿七秋棠与那两人交谈之后,转身离开了此处。
比试结束,云衿也带着满腹心事回过头来。凤宣果然赢得了第一场比试的胜利,而同时进入第二场比试的还有陆雅,两个小家伙下台便朝着云衿跑了过来,脸上都是掩藏不住的笑意,云衿暂且将那两人的事情抛在一边,与凤宣陆雅交谈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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瀛洲,观星台。
慕疏凉已经百无聊奈的坐在了栏杆上,他回头望着依旧端然站着的梁雍,怀念的道:“过了这么多年,玄天试还是没有变化。”
“不过是习惯而已。”梁雍应了一声,很快道,“第一场比试结束了,中原没有动静。”
慕疏凉笑道:“十洲也没有动静。”
梁雍不言,慕疏凉便又道:“魔门来的变数好像已经到四方城中了,若我没有猜错,那两个人应该是我的朋友。若那两人真的是我的朋友,这一战恐怕就是中原的局了。”他语声一顿,声音却显得十分平静,“岛主想必早有打算。”
正如慕疏凉所说,梁雍看来亦没有丝毫慌乱,纵然那个变数来得凑巧,他也依旧并未显露出担忧之色,“十洲从未担心过这个。”
慕疏凉但笑不语,回头往海面渐沉的夕阳望去。
。
三日之后,玄天试的第二场比试如期举行。
第二场比试进行的所在是四方城的后山,那处早已经布好了阵法,所有人守在阵法之外,看着十五名各派弟子由宿七一个个送入阵法当中。
阵法叫做鸿蒙阵,乃是多年前天神为对付人界所布下的大阵,阵中又有许多小阵,内中凶险万分,而进入鸿蒙阵的弟子们手中皆带着一个符咒,若是遇上危险,自然便可催动符咒回到阵外,但符咒一旦催动,也就意味着那名弟子失去了比试资格。
云衿守在阵外,看着前面的弟子都已经被送入阵中,她回头对身旁凤宣与陆雅道:“若是遇上危险,便催动符咒,千万不要逞强。”
凤宣随口答应下来,陆雅却听得连连点头,十分认真。云衿知晓凤宣心性,如果真的遇上危险,他恐怕也不会肯用那符咒,所以她只得对陆雅道:“小雅,凤宣就交给你了。”
陆雅听得这话,双眸一亮,连连点头,凤宣却面色难看起来,连忙拉着陆雅赶紧离开。
两人去往宿七身旁,宿七看了不远处云衿一眼,催动阵法,将两个小家伙送进了鸿蒙阵。云衿看着他们离开,又往四周投去一眼,这才发觉四方城城主秋棠并不在,而那日她所见到的那两名陪在秋棠与宿七身旁的高人也不见踪影。
所有弟子都已经进入阵中,旁人也看不见那阵中的情形,四周各大门派的众人却都没有离开,只沉默的守在阵外。
四方城这处是一座巨大的山谷,鸿蒙阵就布在山谷内部,往后是一处宽阔河流,众人如今便在河流这头,若要离开山谷回到内城,唯有经过河流上方那处唯一的长桥。
这几日天朗气清,幽谷中有微风送过,搅动着四周繁花纷纷零落。风中有花瓣飘来,云衿垂眸半晌,忽而回身往梅染衣走去。
梅染衣见云衿前来,并未开口,只缓缓自座中站了起来。
云衿俯身在梅染衣耳旁轻声说了几句,对方沉默颔首,神情不变。
山谷中各方势力皆聚于此,人虽然多,却也十分安静,所有有人注意到了云衿的动静,也有人根本未曾见到,依然在紧张的盯着阵法入口的方向,等待比试的结果。
便在此时,一道惊天雷光突然自后方响起,整个山谷无端震颤起来,狂风呼啸,乱红飞花自空中掠过,后方河流涛声震天,而那座原本横陈于大河之上的长桥,竟自中央断裂开来!
长桥尽头,四方城城主秋棠迎风而立,身后沙尘与水光溅落,他步步往谷中行来,脚步声空然响在山谷当中。
众人见此情形,骤然一惊,各派掌门纷纷站了起来,更有人脸色大变,不解的往四下看去。
一时间整个山谷嘈杂起来,各大门派世家不解其意,在这一片混乱中往天罡盟盟主宿七看去。
宿七自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沉眸静立,身姿如苍松屹立,锋芒尽敛其身,他一身玄色衣袍随风而动,就在众人视线所至之际,扬手挥袍,手中银色长剑铮然出鞘。
众人霎时一静。
彩蝶被方才的动静惊起,自花丛中纷纷飞出,旋绕在众人周围。山谷深处的花朵摇摇晃晃,在阳光下漾出绚烂颜色。然而这般景致,却没有一人有心思去欣赏。
这一瞬的静默显得十分长久,宿七站在人群中央,环视四周各门各派,声音沉而有力的开了口:“数百年前,中原受魔界势力侵扰,中原各大门派日渐势颓。”
“东海十洲岛主不忍中原受苦,遣十洲弟子入中原相助,多年之后,魔界势力退走,而那些十洲弟子,则分入中原各派,在中原留了下来。”
“谁也不曾想到,六十多年前,曾经相助于中原的十洲换了主人,而新岛主梁雍则开始利用当年留在中原的那批十洲弟子,在中原兴风作浪。那些人有的已经走了出来,有的还藏在中原,如今已经成为了各门各派的高手,长老,甚至掌门。中原与十洲抗衡多年,却一直未有结果,便是因为这些人,一直在为十洲做事,通风报信,暗中相助。这些人不除,中原永无宁日。”
宿七上前,剑锋在地面拖行而过,留下一道笔直长线,他眉峰微凛,寒声又道:“可是时日长久,当初那些人在中原过了许久,早已经无法查出他们的身份,所以那些人依然安然的待在我们当中。”
“不过今日,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人群当中似有轻微动静传来,所有人视线锁在宿七的身上,神情各有不同。
宿七岿然不动,便在这时,沉声唤道:“云衿。”
云衿早已做好准备,自人群中走出,来到宿七身侧,垂眸道:“五十年前,我在瀛洲取得雾珠,而也在那场战斗当中,我们救出了十洲老岛主一脉的势力,以及十洲原来的长老庚野。庚长老带领十洲旧众来到中原,一直在暗中帮助中原,并调查多年前与魔界大战时的事情。”
她说到此间,忽而抬起头来,自怀中取出一封信道:“庚长老与我一直在联络,如今那些十洲内应的名单,便在我的手中。”
话音落下,场间又是一静,有的人面色变化莫测,有的性急的中原侠士已经忍不住喊了出来:“快念!究竟是些什么人!赶紧将这群十洲走狗揪出来!”
一时之间又是一阵喧闹,催促声伴着低声的交谈声,整个山谷再次混乱起来。
宿七冷然立于人群中央,长剑铿然拄地,剑锋直没地面。
山谷中的乱音骤止。
云衿自人群中收回视线,在众人的注视中展开书信,一字一字将信中名字念了出来。
“魏杨。”
第一个名字出口,便是一瞬哗然,众人在听见这名字的同时,便纷纷往乾元峰势力望去,乾元峰掌门魏杨铁青着脸,倏然身形拔起,掌中锋芒乍现,往正在念信的云衿冲去!
云衿不闪不避,甚至没有要后退的意思,面对着早已突破六境的乾元峰掌门,不见丝毫惧意。
场间倏然传来无数声铮然剑鸣,就在这剑鸣声落下之时,一阵剑雨如浪般袭来,织成一张剑意森然的巨网,阻住魏杨所有去路。
众人不禁愕然,回望四周,这才发觉山谷中不知何时竟布满了千万把银剑,那些剑垂悬于天际,每一把剑皆铮鸣颤抖,似乎随时准备狂啸而出。
出手的人,是空蝉派掌门梅染衣。
没有人知道如今的梅染衣究竟有多强,他神情淡漠的站在人群后方,好似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挡住了所有去路。
魏杨被梅染衣剑阵擒下,宿七往后方的那人投去一眼,轻轻颔首,又对云衿道:“继续。”
云衿点头,继续念道:“戴秋阳,左丘自明,龙英博,邓康安……”
一个个名字念出,皆是各大门派中德高望重之人,甚至是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的人,无数哗然与惊讶声中,这些名字所代表的存在被中原正道众人一一擒下,这些代表着十洲的名字,纷纷消失,这日的四方城山谷之中,杀气纷然,漫布血光。
66.六六章
“中原出手了。”梁雍正在喝酒,他对着已经在观星台的栏杆处坐了一天一夜的慕疏凉道:“很漂亮的一手。”
“确实漂亮。”慕疏凉静默良久,唇畔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心有感触,他回头道:“十洲的出手呢?”
梁雍放下手中杯盏,摇头道:“十洲从未打算对四方城出手。”
“嗯?”慕疏凉挑眉。
梁雍抬眸道:“出手的人,是鬼门。”
。
四方城后山的山谷当中,早已是一片血光。名单上的所有人皆已经念完,而那些人也都尽数被擒,宿七此局布得十分精妙,早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有梅染衣守在此地,又有四方城城主秋棠守住桥头,桥那头是天罡盟各方守卫,那些名单中被揭发的十洲内应,纵然是有通天之能也无法逃出此地。
名单当□□有四十三人,念完之后,云衿很快将信递到了宿七面前。
宿七接过信,看向云衿。
云衿的面色有些苍白,事实上从方才念信的时候,她就已经感觉了出来,后方的鸿蒙阵有些不对劲,她知道定是那阵法中的人出事了。她方才念信无法离开,如今将此间事情办完,眼见这群人已经被捉住,这才匆忙要往鸿蒙阵内而去。
宿七见此情形,自然知道她想要做什么,他默然片刻,并未阻止云衿,只点头道:“去吧,这里有我们。”
云衿当即点头,强行提起灵力,召唤出明决剑破开阵法闯了进去。
鸿蒙阵中的情形看来与外面并无差别,依旧是一片青葱山林,云衿进入阵中之后,不多时便果然见到了几名重伤倒地的弟子,她很快自那几人身上摸出先前那道符咒,将那几人送出了阵法。
送走那几人之后,云衿接着往阵法内部而去。她曾经在陵光宗的书房中看过不少阵法有关的书籍,也看过慕疏凉的注解,虽然算不得阵术高明,但要破解这些阵法并不算难,不过片刻,她一路破阵前行,遇到实在难破的阵法,便干脆直接乱剑斩去,她心中着急也顾不得许多,一路朝着这阵中那古怪气息传来的地方而去。
不过多时,她便找到了凤宣和陆雅。
两人此时正在一处空地当中,凤宣正在与人交手,而另一侧,云衿见到了之前玄天试第一场比试时候站在宿七与秋棠身旁的那一男一女。
云衿没有料到那两人会出现在这个地方,但既然他们是站在宿七一边,想来不会是敌人,不过一眼,云衿便判断出了这两人应该就是这次比试中在阵中看守令牌的人。
她没有来得及与二人招呼,眼见凤宣身陷危险,当即冲出,与之战至一处。
经过五十年的修炼,云衿如今的实力早已经今非昔比,敌人并不算强,云衿借下凤宣的蕴华剑,很快便将那人打退。然而叫人没有料到的是,就在云衿打退那人,正欲与一侧的那两名男女交谈之际,另一道极为强大的气息却突然自另一侧扑来,那是一名黑衣杀手,他身形极快,几乎叫人无法看清,纵然是云衿,一时之间亦难以闪避。
想要在这时候使用雾珠已经太迟,云衿知道自己此刻使用任何办法都不能够比他更快,因为这人早已经埋伏至此,恐怕一心便是为寻找最好的机会等她前来。
云衿心中陡然明白过来。
对方的目的,不是凤宣,而是她。
想通此节,云衿却没有避。对方是杀手,黑衣杀手,出手是云衿曾经见过的手法,她曾经见黑衣这样出手过。
对面是鬼门的杀手。
如今想要避开,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云衿所能够做的,只有迎上去,用最快的一剑迎上去,唯有玉石俱焚,才能搏一线生机!
云衿咬牙出手,恢复完整的蕴华剑第一次发出清澈的颤音,像是清泉流入石中的清脆声响,她一剑刺出,对方亦不闪不避,两道坚不可摧的力量眼见便要相撞!
却见两道更快的身影,倏然出现在两人之间!
云衿神情微变,动作骤然一顿,便见先前那静在一旁的女子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自己的近前,一把扣住了自己的手腕。
那女子的动作看来极轻,但云衿手腕被她扣住,竟是难以挣脱。
云衿沉默下来,抬眸往另一处看去,先前那名男子也已经动作,拦住了那对她出手的杀手。方才云衿与那杀手的动作极快,且都是生死关头权力施为,却没料到竟会被这两人轻易拦下,一时之间,云衿心中更是无数思绪纷然掠过。
经过五十年前十洲大战,这些年来云衿从未松懈过修炼,她也曾经几番出生入死,陷入险境,所以如今的云衿,实力早已经今非昔比,她可以断定纵然是面对当初拦在太玄殿内的武擅或那名诡异孩童,她也能有机会获胜。她唯一担心的人,只有梁雍。
然而今日所见这两人,实力比只梁雍绝不会弱,他们究竟是何人?
对于云衿来说,能够有这般实力的,这个人界再没有人,所以他们必然不是这个天地的人。
云衿突然生出这般荒诞的想法。
“神?魔?”云衿收剑,轻声问道。
面前的女子轻轻摇头,但虽是如此,云衿却依然能够看出她的猜测应当是□□不离十,不过是此番不方便,所以那二人才没有正面回应。
云衿沉吟片刻,正要再开口,更多的人却已经出现在了此地。鸿蒙阵大破,鬼门高手埋伏在此,外面的宿七等人很快赶来此处,玄天试的第二场比试被迫中止,那名出手袭击云衿的黑衣杀手也被人带去了四方城的地牢。
那两名神秘的男女随着秋棠离开了此处,云衿心中困惑,却仍是先去寻了阵中各处的受伤弟子,等到将人都救下,云衿才得以询问宿七,关于那一对男女的身份。
听闻云衿的问话,宿七默然片刻才道:“那名男子叫做楚轻酒,八大世家中楚家的少主,算起来也是小慕儿时的朋友。那女子算是你师姐,空蝉派执明宗苏羡。”
云衿神情一凝,却没有想到会听见这样两个身份。
宿七没有给云衿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很快又道:“你们回去准备一下,我们算错一步,这次来四方城的不是十洲人,而是鬼门众人,如今那些人已经趁我们在山谷肃清十洲内应时伤了四方城与天罡盟守城的人,不知他们还有多少杀手埋伏在这城中,我们恐怕今夜就要出手进攻十洲。”
对于宿七的决定,云衿并未太过惊讶,现今来说,要抢攻十洲自然动作是越快越好,而且有先前那楚轻酒与苏羡两名高手相助,胜算必然大增。
云衿当即点头,往空蝉派梅染衣那处赶去。
。
夜幕再次笼罩海面,观星台四周燃起灯火,灯火通明,却无法掩去头顶星辉。
慕疏凉倚靠在栏杆旁,听着另一侧的梁雍脚步缓缓靠近。梁雍视线所及,是黑沉沉的海绵,他平静的望着此事并不平静的海面,轻声道:“玄天试第二场结束了,你说是谁赢了?”
“胜负不分。”慕疏凉轻笑一声,眸光在夜色里显得无比清亮。
梁雍又道:“他们要来了。”
“看来岛主并不担心。”
“十洲从不担心这个。”梁雍淡淡应了一声,他看来的确不关心中原众人攻入十洲,他看起来更关心另一件事情,“帝尊在此守我许久,想来神魂之力已消耗许多,帝尊该当回归肉身了罢。”
“神魂不得离体太久,否则帝尊您好不容易凝结的神魂,便又要散了。”
慕疏凉笑意微敛,扭头往夜幕中空蝉派的方向看去,轻声道:“你说得不错,那我便回去了吧。”
梁雍直直看着慕疏凉,忽而上前一步。
慕疏凉没有回头,却能够感觉到对方的动作,他轻叹一声,开口又道:“只不过我来之前就已经料到,岛主热情好客,定不希望我回去。”
梁雍垂目不语。
一道白色身影不知何时出现在观星台之侧,那人临风而立,轻轻笑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帝尊留下来吧。”
慕疏凉回头看向那人。
那人对于慕疏凉来说,算得上是个老熟人,他五官平平,眼角一颗泪痣,却在火光中分外明显。那人将手中折扇收起,目中似有万千感慨,最后才幽幽一叹,神情复杂的道:“没想到我斗了多年的对手,竟是紫微帝尊。”
慕疏凉盯着那人,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只笑着招呼道:“百里轻。”
百里轻与一旁梁雍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将慕疏凉围在其间,百里轻未曾再开口,只是梁雍淡声道:“帝尊,你如今终究是神魂之体,刚出现时你不愿与我交手,只将我拖在这里,因为你没有必胜的把我。如今你魂力枯竭,你还敢与我交手么?”
慕疏凉沉默不语,星辉与火光交映在脸上,看不清神情。
梁雍继续道:“初时是你困住我,如今,该换我将你留下来了。”
慕疏凉良久的注视梁雍,半晌后再次叹了一声。
梁雍周身神力顿时释出,铺天盖地布满整个观星台,不再为慕疏凉留一丝退路,他缓步上前,神杖再出,直指天神:“我说过,十洲从不担心中原那群人,因为十洲的目的本就不是要对付他们,而是要——”
火光明灭,星辰黯淡,梁雍双眼中第一次现出无比狂热的光芒,他语声一顿,这才沉重又缓慢的吐出最后那二字道:“弑神。”
67.六七章
四方城城阙中央的空地之上,此时早已经聚满了正道众人。
如今正是深夜,城中却是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各门各派各自守在一处,一如前几日的玄天试时一般,而云衿赶来的时候,宿七早已经与秋棠一道站在高台之上,看着下方众人。
不久之前山谷当中发生的事情,至今仍叫许多人无法相信,而就在肃清十洲内应之后,宿七做出了一个更加让人难以想到的决定。
众人立即整装,今夜便随天罡盟一道攻入十洲,结束这场进行了五十多年的战争。
这般决定自是叫人措手不及,然而不久之前,山谷当中进行了那样一场肃清叛徒的战斗,看到那样的天罡盟盟主宿七,众人心中却又稍稍平定下来。这场战斗虽然仓促,但却绝对不是毫无准备。这五十多年的战斗,对于正道众人来说亦包含着许多痛苦的回忆。中原发生过许多,也失去过许多,结束这场战斗,绝不会是宿七一个人的渴望。
四方城中浩浩荡荡站满人马,眼见众人尽数齐聚于此,宿七很快将这次自己所得到的消息告诉众人,不少门派掌门早已经察觉到半月前那一场梁雍与天神之间的战斗,所以对于宿七如今攻打十洲的决定并不觉得难以接受。
宿七将一切说清,终于转过身来,朝秋棠看去。
秋棠轻笑一声,自后方走出,对眼前的中原众人道:“既然如此,我这便送诸位前往十洲。”他话音至此,倏然一顿,复又往眼前黑压压的人群看去,看着那些在火光中轮廓深邃的脸和高大身影,神情凝重道:“诸位,千万小心。”
人群中传来了震天的应声,人们早已将武器执在手中,等待着这一场盼了五十年的进攻之战。
火光撕碎黑夜,将夜色照得通透如白昼再临,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这一刻,迎接着这一场即将到来的战斗,云衿身在人群后方,不觉微微闭目,将唇角牵出一抹笑意。
她不禁想起了五十多年前的那一战,还有同她一起战斗的人。那时候他们同行不过只有区区几人,便这般不怕死的闯进瀛洲,夺了雾珠。而如今,他们的身后是整个中原。
那准备了五十年的战斗终于要开始了,并且云衿知道,这一战他们绝不会败。
若是师兄能够看到这一幕,就好了。
云衿仰望头顶苍穹,不禁想到了那个为此战曾经做下无数准备的人,如今他们对十洲的了解,他们能够救出庚长老等人,得到那个名单,也是多亏了那人。
这一刻云衿无比想要与那人分享,纵然他依旧沉睡在空蝉山孤寂寒冷的阁楼之中。他若知道如今的情形,不知会是何种心情。那人心怀天下,纵然是生命最后的一段时间,依旧在为替中原对抗十洲而战斗,如今与十洲的战斗终于要落幕,却不知他是否会感到欣慰。
就在云衿思绪万分之际,天穹中央,那原本被火光掩映而不见星光的高空之中,突然升起一颗湛然星辰。
那一颗孤星高悬天际,光芒骤然大亮,仿佛聚世间所有光华于一身,掩尽一切色彩。
云衿神色微变,盯着那颗突然出现的星辰,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出神。
便在此时,四方城中各处城墙之上光芒大作,无数符文自空中浮现而出,暖光笼罩人群,一道浩然气息霎时间自地面透出,璀璨光柱冲天而起,直入云霄。
阵法开启了。
云衿看着这一幕,当即敛去神情,收回了方才的所有思绪,朝着高台处走去。
眼见云衿到来,宿七对她微微颔首,继而道:“我们当中只有你去过十洲,一会儿还要由你来引路。”
云衿沉默点头,随即与宿七一道往秋棠的身影看去,秋棠掌中灵力释出,面前漂浮着四块玉佩,每一块玉佩光色皆不相同,那浩然灵力便是自玉佩之中透出,那些灵力朝着四方城墙而去,城墙上的符文便似被点亮一般,尽数闪烁而出,整个四方城便沐在这般光色之中,四处城墙,渐渐开始变得透明起来!
相传,四方城不属于人神魔三界,这是一处独有的所在,它不在世间任何一处,却又能存在于世间任何一处。
多年之前,四方城还未曾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当中,而四方城与人界唯一的联系,便是现在悬于秋棠身前的四块玉佩。四块玉佩分别由四方城的四人所掌管,当四块玉佩出现在一起的时候,便能够开启阵法,召唤四方城现世。
而也因为如此,只要城主秋棠想,四方城便可以开启这阵法,出现在世间任何地方。
这也是宿七将这一次玄天试举行的地点挑选在四方城的原因。
巨大的阵法透过无边浩渺的夜色,出现在四方城上空,而便在同时,四方城周围景色倏然一变,整个城池突然之间震颤起来,随之,一道轰然重响炸出,四周砂石纷纷扬起,待再见得四周景致,所有人面色皆不由一变。
夜幕仿佛在突然之间深了下来,四下安静之中,一道带着腥咸味道的海风拂来,海浪的声音,也随之自远处响起。
四方城的阵法渐渐消失,秋棠长长吐出一口气,身形一晃间回过头来,被云衿小心扶住。
他面色有些发白,一双眼睛却极亮,朝着宿七道:“十洲,到了。”
“辛苦了。”宿七微微颔首,认真道。
秋棠笑了起来,随之又问:“小楚和阿羡他们两个呢?”
云衿知道他说的是那日突然间出现的那一男一女两名高手,云衿也十分好奇那二人的踪迹,然而宿七却摇头道:“突然出了一些事,他们二人恐怕没办法来了。不过不需要他们出手,我们这些人也够了。”
秋棠说了几句话,似乎恢复了些力气,他朝云衿眨眼笑笑,脱开了对方的扶持,这才拿出了武器道:“那便开始吧。”
宿七点头,转而看向云衿。
云衿与之对视片刻,回身往高台下众人看去。
所有人都在等,他们已经等了很久了。
云衿抽出明决剑,剑指苍穹,夜幕中那颗璀璨星辰与剑光呼应,乍然耀出明光。人群与云衿一道踏出城阙,迎上冷风与狂涛,这一刻,才是中原真正的战斗。
。
“四方城出现在十洲了。”紫微星星芒大盛,慕疏凉披星光于身,视线所及是梁雍身后的十洲群岛。
梁雍掌中握着神杖,微微在地面碾动,他神情不变,淡淡道:“那又如何?”
百里轻就站在慕疏凉身后,他语声极轻,只缓缓接口道:“神尊或许应该先担心一下你自己。”
然而就如同梁雍丝毫不在意中原众人一般,慕疏凉也丝毫不担心自己的安危,他轻描淡写化去梁雍神杖传来的庞然神力,浅浅笑道:“我既然来了,便已经做好了被你留下的准备。”
梁雍与之对视,缓声道:“神尊便不担心自己的性命?还是说你当真认为,自己能够赢得过我?”
慕疏凉摇头:“若以我一人性命,能够让十洲与岛主按兵不动,替中原换来一个机会,那又有何不可?”
百里轻冷笑一声,不置可否。
梁雍默然片刻,复又开口道:“所以你的目的也从来不是将我困在此地,而是诱我——杀你。”
慕疏凉神情不变:“你没说错。”
梁雍忽的笑了起来。
他神情虽是带着笑,眼底却连半分笑意也无,他冷然看向慕疏凉,神杖再次横于身前,寒声道:“那我便杀你。”
“我一心为人界,人界不信我,我便杀人。神界不容我,我便杀神。总有一日,你们只能看到我,你们会明白我今日所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慕疏凉听着这话,微微蹙眉,却没有立即动手,他袍袖轻拂,点点星光悬于身前,像是烟火盛绽,瑰丽华美。他上前一步,轻声道:“岛主,你究竟在指什么?”
梁雍淡漠道:“帝尊可知,三界何来?”
慕疏凉道:“自古而来。”
“那么四方城何来?”
慕疏凉默然片刻,别有意味往梁雍看去一眼,开口道:“横空出世。”
梁雍又道:“那帝尊可曾想过,三界之外,还有其余与四方城一样的所在?”
慕疏凉终于明白了梁雍的意思,他喃喃道:“岛主见过?”
“或许。”
慕疏凉还欲再问,梁雍却已出手,或者在梁雍看来,他不需与将死之神啰嗦太多。
百里轻居于后方,并未出手,在两个神的面前,他本就没有插手的余地。
梁雍神杖点地,威仪神光再起,无边神力将整座观星台照耀其间,有如一座神光巨塔,高耸于瀛洲之巅,梁雍神杖轻挥,不见身形移动分毫,但那神杖落下,他却已至慕疏凉身前,杖尖笔直砸向慕疏凉肩侧。
慕疏凉眸光微沉,堪堪在神杖落下之际侧身避过,他衣袂随之一动,与那神杖相触,两者相交之际,便见星光如波纹颤动,那神杖中亦现出一缕火光,乍然而逝。
两人再动,便又是星光与火光交接,在观星台中激起轻浅如涟漪的动静,然而此时整个观星台乃至整座十洲岛上空,却是无边群星耀动,灼灼如火,神光大作。
。
另一方。
中原众人攻入十洲的过程比想象当中还要顺利,不过短短时间,众人便已连破六洲,到达长洲。
长洲虽是十洲中的第六洲,但距离瀛洲却是极近,众人想要前往后方诸岛,虽需要自后方长桥经过元洲、玄洲,但若有当初十洲那种赤鸟,便可直接自长洲山头飞往另一侧的瀛洲。
长洲地势开阔,众人在宿七的带领之下将十洲守在此处的敌人控制,这才有闲暇去关注瀛洲当中所传来的动静。
观星台距此甚远,虽众人虽无法看清那处所在的究竟是何人,却能够将那两道战斗的身影看得清清楚楚。
在此之前,谁也没有见过这样的战斗。
那两人的一举一动,仿佛便是天地的晨起暮落。漫天繁星如灼,半壁天空残红一片,掩尽天地中其他的一切颜色。
“那是谁?”云衿收回长剑,定定看着观星台上的两道身影,心中却早有答案。
不久之前,宿七曾经说过,有天神降世,将梁雍拖在瀛洲,众人才有机会进行这次的计划。那在观星台上战斗的两人,自然便是梁雍与那名天神。
但为何,她觉得那天神的身影如此熟悉?
“云衿。”就在她怔怔看着那两道身影之际,宿七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云衿身侧,他同云衿一般仰头看着远处的那场惊世之战,神情冷肃道:“情况不太好。”
事实上云衿也能够看出来,那天神虽强大无比,但却不知为何,未能够用尽全力,反叫梁雍占尽上风,天际星辰随之黯淡,似乎隐隐有坠落之险。
那道神光中的身影,竟陡然模糊了几分。
云衿心中一紧,不禁上前一步。
宿七看着云衿神情,忽而目光一变,像是想起了另一件事。
眼见那道身影在光幕中越来越淡,云衿只觉心跳如鼓,一种不知从何而来的担忧控制着她回头道:“盟主,他很危险。”
宿七像是早已经知晓云衿决定一般,点头道:“你去吧。”
云衿没料到宿七会作出如此回应,她忽而回头,往宿七看去,却见宿七神色罕见的柔和起来,毫不迟疑的道:“这里有我,去帮他吧。”
云衿接触到宿七视线,当即再不迟疑,重重点头,随之转身自身前断崖跃下。
一道龙吟之声随之而起,便见赤光闪烁而过,白龙自崖下冲出,朝着瀛洲中央那处沐着神光的巍然巨塔而去。
。
龙吟声响彻天地,摘星台上战斗中的二人自然也将这龙啸听在耳中。
慕疏凉此时身形早已经淡去,身形就像是一团依旧维持着人形的纷然星光,早已经看不清神貌,星辉环绕周身,声音自那星辉中透出道:“我师妹来了。”
梁雍顿时明白慕疏凉毫无惧意的理由:“你早知她会来救你。”
“我不知道。”慕疏凉声音含笑,那一团星光在神辉里便也闪闪烁烁,“不过人死之前总有点念想,我想见她,没想到她就来了。”
梁雍并不愿意与慕疏凉讲这无趣的情爱,他只淡淡道:“可惜她来了,也无法救你。”
“那倒是没关系,我只是想见她而已。”闪烁的星辉再次释放出纯然神力,梁雍神杖高扬,满身衣袍尽展,夜色顿时如被天火烧灼,红艳如枫。
白龙之上的云衿看着梁雍这一杖落下,她心中陡然一跳,连忙催动灵力操纵白龙而下,然而便在白龙将要靠近观星台之际,另一道无形力量却将她阻挡在外,无法进入。
那观星台上的天神身影早已经模糊不清,云衿只能看见那高台之上一片朦胧星光。
随后她看见了观星台另一侧的梁雍,以及梁雍身后施展阵法的百里轻。
云衿顿时了然,阻挡她进入观星台的,正是百里轻所施展的阵法。
云衿不知那高台上的天神究竟是谁,但看到那片星光的刹那,她想起了那日自己在七海深渊的山洞中见到的那团星辉,还有后来那为她引路的漫天星光。
她心中一动,再次咬牙,将灵力催动至极致,竟是不要命的引着白龙再次往观星台上俯冲而去!
百里轻站在梁雍身后,见到云衿动作,不由亦是面色大变。
白龙与阵法相撞,顿时发出连串巨响,眼前包围观星台的金色光幕竟是随之纷纷摇晃起来,眼见便要崩裂!
阵法之中,梁雍不禁眯眼往云衿与那白龙看去。
慕疏凉似乎也在看那阵外的动静,他无奈叹道:“真是不要命了。”
“确实不要命。”梁雍神情冷然,自然没有要让云衿撞破阵法的意思,他之所以能够将慕疏凉的神魂困在此处,便是因为那道坚固阵法,若是阵法破碎,要想再困住慕疏凉,便没这么简单了。
梁雍上前一步,神杖再出。
然而同时出现的,还有一片浮动的星光。
星光点点犹如脆弱的萤火,拦在梁雍面前,梁雍微微皱眉,发现自己再无法前进半步。
“原来你还有保留。”梁雍不得不暂且将心神自云衿身上松开,面对紫微大帝,他的确没有办法再分神。
慕疏凉的声音自星光中传来:“现在没有保留了。”
梁雍凝神以对,那片星光却突然像是雾气一般散去,随后分化成七个颜色不同的大小光团,分立于梁雍身侧。旁人无法看出玄机,梁雍却是眉头一皱,立即看出了慕疏凉的目的。
七颗星,代表着七种力量,分立于七处阵位,正好锁死梁雍浑身命门。
观星台外,百里轻以阵法封住慕疏凉去路,观星台内,慕疏凉同样以阵法锁住梁雍。
不同的是,观星台外的阵法只是将人困住,观星台内的阵法,却是要命的。
“若非你为师妹出现而分心,我也无法找到机会开阵。”星辉中,慕疏凉声音缥缈而至。
梁雍看着身旁七颗明星,语声依旧冰冷,却终于显得微微急促起来,“若是施展七星万法大阵,你也会死。”
然而说完这话,他便又沉默了。
眼前这位北极紫微大帝,最不怕的大概就是死,两千多年前的神魔大战,四极大帝苦战魔君无果,他便是使用此阵,拼着魂飞魄散的结局,将魔君神魂封印。而如今,他既然敢来到此处,便是早已抛却生死。
梁雍神情微变,他收敛气息于身,将所有神力聚于杖尖,再次与慕疏凉身上的星辉相峙,强行要破开这道阵法!
而也在观星台中梁雍试图破阵的同时,外面的云衿亦再次驱使白龙,朝着观星台冲来!
白龙浑身龙鳞镀满寒光,龙须与鬃毛临风飞舞,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白线,最终以难以想象的速度与那观星台的阵法接触在一起,只听得隆隆声再次在瀛洲上空回响,整个观星台随之震颤起来,金色的光幕在同时之间,随风崩落,发出清脆如琉璃碎裂的声响。
云衿与白龙轰然落在观星台的地面之上,她几乎没有一刻停顿,便在落地同时抽出腰间明决剑,直往被七星万法阵困住的梁雍而去,随即,出剑!
然而第一剑,她所向的却并非是梁雍,而是自己。
长剑自臂上带出无数血花,那些血珠溅落于空中,却未落下,血珠旋绕于剑锋之上,化作更加锋利的烈刃,再次划出!
梁雍被慕疏凉阵法困住动弹不得,自是无法避开云衿一剑,他不闪不避,神辉再耀,化作护体气劲,拦在身前。
云衿见状,不知道梁雍为何不躲,只是心中有疑,却已无法再收手,她紧咬下唇,将浑身灵力灌注于明决剑上,脚步不停,直刺梁雍胸口。
血珠撕裂神光,身后龙吟再响,云衿手中明决剑在神光的压迫之下纷纷破碎,然而那血珠却没有丝毫停顿,血珠如剑,比剑更利,顷刻之间,随云衿攻势摧散神光,然后噗嗤一声,洞穿梁雍胸口!
更多的血光,霎时之间,喷涌而出!溅落于观星台青色石板之上!
云衿手执断剑,看着半身被血染红的梁雍,不由怔住。
百里轻面色煞白,失魂落魄的看着这处。
而梁雍则低头面无表情的看了自己被洞穿的胸口一眼,随即冷冷往云衿瞥来。
这一眼,复杂万分,云衿无法读懂其中情绪,唯一看出来的,只有厌弃。
“又是萧家人。”梁雍喃喃说了一句,声音很轻,带着些微愤怒。
云衿松手,断剑坠地发出叮当声响。
梁雍面上血色尽数褪去,他摇摇晃晃的往前一步,神杖沉重的拄在地上,浩瀚无边的磅礴气劲顿时往云衿袭去。
云衿感觉到那股气息,却无法闪避,然而一抹星光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柔和的将那气劲拦在她的身外。
梁雍面色难看至极,然而身形却再支撑不住,捂兄再次呛咳出一大口鲜血。
星光在梁雍周身环绕而动,梁雍浑身鲜血置于星芒中央,漠然看那星光一眼,低声道:“荒谬。”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下一刻,更加耀眼的光亮从他所站的地方升起,直冲天际,然后梁雍的身形被淹没于光柱中央,随着不断飘散旋绕的星光化作湮粉,消散于夜风之中,再不见存在痕迹。
这一幕,云衿与百里轻一直看着,两人皆是沉默而沉重,看着这个浩然绝世的身影从有到无,不过片刻时间。
世界再次归于沉寂,无风无雨,唯有夜色寂寥。
还有一点星光。
银色的光团在云衿身侧轻轻晃动,似乎想要引来对方的注意。
云衿这才自方才的震撼中收回神来,带着几分茫然往那道星光看去,她觉得这光团十分眼熟,似乎便是当初自己自七海深渊中救出的那个小小光团。
“你……就是天神?”云衿带着一分敬畏,轻声问道。
那光团又是轻轻一晃,在云衿身侧亲昵的碰了碰,最后犹如那日在七海深渊一般,在她身旁划下一道光芒,朝着西方海面飞去。
在它的身后,无数星光晃眼,犹如万千流星划过夜色,在海面拖长了影子,画出一副瑰丽奇景。
战斗落幕,夜色也已恢复宁静,云衿站在观星台的微风之间,望向那流星消失的方向,不知为何生出了一个念想。
那些星光消失的方向,是空蝉派所在的方向。
。
梁雍身死,十洲的一切尽数归于沉寂,就在云衿失神之际,宿七已经带领着其余众人赶来此处。众人身上皆是战斗过后留下的痕迹,十洲高手不少,纵然是宿七也负了伤。
眼见云衿一人站在此处,后方还跟着一个失魂落魄的百里轻,宿七很快派人轻松的擒住了百里轻,随后往云衿看来。
云衿早已经不是五十多年前的那个小姑娘,她经历过许多,也能够很快将一切情绪缓和下来,她很快将方才此地所发生的事情告诉了宿七,只是心中一事却依旧不解。
那名天神究竟是谁,又去向了何处?
就在她思索着这些事情的时候,身后一个声音突然传来道:“回去看看吧。”
这声音有些耳熟,云衿不由得回过头往声音传来处望去。
开口的人是方才自梁雍化光消失之后,便一直未曾言语的百里轻。他此时双手正被身旁的几名天罡盟弟子缚住,他并未挣扎,也没有别的神色,只低垂着头,用一种没有语气的平缓声调道:“回空蝉派看看吧。”
这一刻,云衿听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
他是在对她说话。
云衿心中那种古怪的感觉自方才在长洲岛上见到神光中战斗的两道身影,便平白生了出来,如今那感觉越来越强烈,几乎就要撕碎心门钻出体内,她突然回过身去,动作快得近乎狼狈的召唤出雾珠中的白龙,甚至来不及与众人交谈,便乘着白龙迅速往空蝉派赶去。
68.六八章
云衿不知道她这一路究竟花了多长时间,浑浑噩噩她甚至不敢去想她为何会因为百里轻的一句话便立即赶回空蝉派。有些念想埋在心底,却不肯让它泄露分毫,长久的沉寂之后,她以为她对那件事已经不再有太过浓烈的渴望。
一直到现在,她乘着白龙疯狂的冲回空蝉派,降落到那座熟悉得阁楼之外。
十洲的海风还带着微微暖意,然而此时的空蝉派依旧被覆盖在风雪之下,寒意彻骨。
阁楼依旧是从前的阁楼,连绵不断的风拂过云衿衣袂,园中寒梅,最后拂动檐角银铃,发出长串清脆声响。
云衿五十年来一往无前,从未有过踌躇,此时站在这阁楼之前,怀揣着已近卑微的念想,却终于尝到了犹豫不决的滋味。
她僵在原地,任凭冷风将霜雪垂至鬓角,将寒冷透入骨髓,却依旧不敢再踏前一步。
方才一路赶来有多匆忙,此时僵立原地,便有多犹豫。
她离那阁楼紧闭的大门不过几步的距离,这几步,却比任何一段路都要来得长久。
云衿紧咬着下唇,终于在一次铃响的间隙中,抬步用近乎蛮横的方式,撞开了那扇划分了生死界限的大门。
阁楼的大门倏然洞开,簌簌冷风灌入原本静谧的房间,顿时将房间内照明的灯烛吹灭大半,灯架七零八落的倒在地面,发出声声轻响。
这动静不小,但云衿却没能去理会这般动静。
她的所有心神,都落到了那坐在石床中的人身上。
沉睡了五十多年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正撑着身子坐在石台之上。他容颜如玉,像是被笔墨烙下的画,如许多年前的初见时一般,带着如清风暖阳般的笑意,正静静看她。
与之对视的刹那,云衿觉得自己方才撞开阁楼的大门似乎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她如今怔在原地,就连眨眼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已经做到。
然后她听见慕疏凉带着笑意的声音道:“师妹,我回来了。”
云衿想要开口回应,然而喉中却依旧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她只能怔怔盯着那人,有些无措的点了点头。
慕疏凉看着如一个惊慌失措的小孩儿般站在眼前的女子,不觉又轻声道:“师妹还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云衿觉得他这话有些偏颇,不知为何方才还说不出话的人,这会儿却犹豫着用低弱的声音道:“变了很多。”
慕疏凉看她认真纠正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云衿看着这笑意,张了张口,却没能再说出话来,只无比贪恋的看着。
慕疏凉眼底还漾着笑意,轻轻碰了碰自己身旁的石床,低声道:“我刚醒过来,还没有什么力气。”
听得这话,云衿立即反应过来,当初在流洲的山洞当中,慕疏凉自沉睡中醒来,也是这般情形,结果那时候还是云衿抱着慕疏凉逃拖流洲追杀,抱了一路。于是她很快找回了言语,出声道:“那我抱……”
“师妹过来。”慕疏凉在云衿开口说出那句危险的话之前及时打断了对方,随之声音再次柔和下来,“过来陪我坐坐就好。”
云衿直视着慕疏凉的眼睛,视线微微闪烁,又落在了对方苍白的面容之上。突然之间,她想到了那日在阁楼之中,她曾经因为凤宣的一句话而置气,偷偷在那人的颊边落下一吻。
那天的感觉还无比清晰的印在脑中,对方冰凉的脸颊,让人心惊的触动,还有偷吻时候,有一点小小的得意与心虚,以及混合着酸楚的复杂心情。
想到此处,云衿面颊倏地染上了浅淡的粉色。
她又想起来,慕疏凉曾经要凤肴带给她的话,想到许多年前那个雪夜里,他曾经表达过对她的倾慕。
慕疏凉是喜欢她的。
这个念头清晰的在云衿脑中浮现而出,然而随即她却又犹豫下来。
那已经是五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慕疏凉还记得吗?他现在是否还有这那样的心意?他知道她曾经趁着他昏迷不醒的时候,偷偷亲过他吗?
慕疏凉从来没有当面,对她说过那样的话,她在听凤宣说起慕疏凉心意的时候,心中满满皆是蜜意,此时对方醒过来,她却又无法确定了。
他醒来之前,云衿所念所想都是他能够好端端的醒过来。如今这个念想成了现实,云衿才发现她的念想,远不止如此。
慕疏凉不知这短短的片刻之间,云衿心中究竟闪过了多少种念头,眼见云衿默然静在原地,慕疏凉耐心的轻唤一声道:“师妹?”
云衿自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点头应道:“师兄。”
她缓缓往前走去,终于依言来到慕疏凉床边,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挨着慕疏凉稍远的那头床边坐了下来。
慕疏凉看着她的动作,又道:“师妹。”
云衿不解的看着慕疏凉,思绪忍不住又飘落到了那天偷亲的事情上,她视线飘忽,忍不住竟有些心虚起来:“师兄?”
“……”慕疏凉觉得这样喊下去大概是不会有结果了,他于是开口问道,“这些年都发生了些什么,能不能跟我说说?”
云衿这才想起来,慕疏凉不过是刚刚醒来,将来还有许多时间,许多事情,不需急在这一时。
是啊,很多时间。
想到这里,云衿不觉神情又是一变,随之有些担忧似地望向慕疏凉。
慕疏凉仿佛猜到了她的想法,眨眼笑道:“好不容易才回来,这次肯定不走了。”
听到慕疏凉的承诺,云衿心中稍定,这才终于从这一连串复杂的心理变化中走出来,然后缓缓开口将这五十年来发生过的事情对慕疏凉一一道来,慕疏凉专注的听着云衿的话,视线不时落在对方身上,面上笑意轻浅,仿佛时间倒流,依稀如昨。
等到云衿将一切说完,慕疏凉才终于长叹一声。
这一声不知包含了多少情绪,云衿坐在他身旁,仿佛看到多少岁月都随之消失在这一声长叹之间。
慕疏凉道:“原来师妹都已经成为别人的师父了。”
“嗯,真的过去了很久了。”云衿声音不知为何有些生涩,她对身旁的慕疏凉笑道,“师兄你这次睡了太久了。”
两人说了很久,云衿携着满身风雪撞入阁楼的时候,还是天际微亮,如今语声落下,才发觉暮色已经降下了,云衿视线透过敞开着的阁楼大门,想了想道:“我带师兄回房休息吧,师兄原来的住处如今还空着,我去替师兄收拾一下……”
她还未说完,回过头来,便见慕疏凉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
云衿话音顿住,看着长身玉立的慕疏凉,忽然有些开不了口。
慕疏凉又笑:“我好些了。”他没有依靠云衿的扶持,脚步缓慢却平稳的走到阁楼门口,往外面的天色看去,片刻后才转身对云衿道:“不知道空蝉派现在是什么样子,师妹带我去看看可好?”
云衿视线始终无法自慕疏凉身上移开,她迟疑片刻才点头道:“好。”
。
空蝉派早已经不是五十年前云衿初来时的模样,特别是最近几年空蝉派又招来了不少新弟子,两人走在路上,自是撞见了不少弟子,有的是其他宗门的,有的则是云衿陵光宗门下的弟子。然而不管究竟是哪个宗门的弟子,见到云衿与慕疏凉走在一起,皆是睁大了眼睛,满心好奇的盯着云衿身旁的慕疏凉。
他们不知道慕疏凉究竟是谁,但入门这么长久以来,云衿素来独身一人,众人还从未见她与什么男子这般亲近过。所以见到两人这般肩并肩走在路上,自然忍不住觉得十分好奇。
云衿在中原名气不小,许多空蝉派弟子也都是冲着她的名气来的,她早已经习惯了被人注视,却还没有习惯在这种情况下被人注视,不过走了片刻,云衿面对着弟子们的视线就有些不自在了,于是转而对慕疏凉道:“师兄,现在空蝉派大部分人还在十洲未曾赶回来,不如我先送你回屋,等过两天大家都回来了……”
慕疏凉听着云衿的话,还未回应,却突然顿住脚步,看着前方道:“是星霜湖啊,没想到不知不觉竟然走到这里来了。”
云衿听见这话,不觉也是一顿,神情柔和了下来,有些怀念似地道:“是啊。”
“师妹一定来过许多次了吧?”慕疏凉随口笑问道。
云衿看着不远处夜幕中的湖泊,迟疑片刻,摇头道:“没有。”
这回换作慕疏凉一怔,回头看向云衿。
云衿微垂着眼,没有解释。
她还记得从前在十洲岛上,慕疏凉曾经对她说起过此处,那时候慕疏凉说,等将来回到空蝉派,一定带她去星霜湖看看。
后来慕疏凉到底也没能够实现这个承诺,接下来的五十年,云衿时常总会想起这件事。她也曾想过自己来星霜湖看看,看慕疏凉所提到的地方究竟是何种模样,但每次她远远看向那处,却都忍不住退回脚步。
她一直在等,似乎只要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她就能有理由继续等。
慕疏凉看着夜色中神色犹疑的女子,突然心情极好的勾起了唇角,他转过身往那处荡漾着星光的湖面走去,声音漂浮在夜色中显得轻快又有些无奈:“那只好让师兄亲自带你去看看了。”
云衿看着夜色里熟悉的背影,轻轻眨去眼角泛起的热意,连忙上前跟上他的脚步。
69.六九
空蝉派终年严寒,四处被白雪覆盖,只有一处地方,被笼罩在阵法之中,永远是夏日模样。
这个地方就是星霜湖。
湖面荡漾着水光,将头顶的繁星晃成了无数片的银色碎光,闪烁在荷花与荷叶的间隙中。星霜湖极为宽敞,湖中有一座长桥,直指湖心,湖心处是一座凉亭,亭角悬着两个灯笼,此时泛着暖光,正随风轻轻摆着。
云衿跟随在慕疏凉身后,一步一步踩着那人走过的地方,听他低声道:“湖心那个凉亭原来一直是师父的地方,他总喜欢去那个地方喝酒,一喝就是一整夜。”
“这个地方还真是没变多少。”慕疏凉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随之又对身后云衿道,“我们不去湖心,你跟我来。”
云衿轻轻颔首,与慕疏凉一道沿着湖畔而行,踩在轻柔的嫩草上,闻着空气里清新的青草味道,觉得整颗心似乎都沉淀了下来。
慕疏凉看着湖中的景色,行至一处,忽而笑了起来:“看来有些小鬼胆子不小,竟然敢来这里作怪。”
云衿随着慕疏凉的视线看去,却见他身侧池中的荷花竟是被人摘去了不少荷叶,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枝干,不必细想也知道,应是哪个弟子趁着夜深人静干出来的好事。
被摘去了叶子的那处,星光照在清澈的水中,水下有几尾银鱼轻快的游动。
云衿笑了起来,喃喃道:“叫我知道是哪个小鬼做的,一定好好罚他们。”
慕疏凉也认真的点了点头,随即盯着那水底游动的鱼,托腮道:“我们来吃烤鱼吧。”
云衿:“……”
于是与慕疏凉重逢的第一夜,云衿不知为何在星霜湖的湖畔坐下来与慕疏凉一起吃起了烤鱼。
夜晚已深,湖畔的动静并未引来旁人注意,两人坐在火堆之前,一人手里拿着一条串好的烤鱼,火堆旁还放着不少,都是方才云衿用剑气戳上来的鱼儿。烤鱼的香味飘出很远,云衿将那鱼吃在嘴里,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滋味,只是双眼紧紧盯着身旁的慕疏凉,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此时发生的事情是真是假。
慕疏凉此时正巧回头,看着云衿的模样,终于柔声道:“师妹是不是有话想对我说?”
云衿动作一顿,不禁垂下眸子,看向身前那团跳跃着的火光。
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这节奏突突地跳得厉害。
虽然她知道来日方长,知道从此以后便能够长久的见到慕疏凉,知道能够盼得他回来便已经是一件无比幸运的事情。但不知为何,只要慕疏凉在她的视线当中,她便止不住的想起那日听凤宣说过的事情,然后那点遐想越飘越远,渐渐地叫人难以抑制。
她的确想要开口询问,然而话到嘴边,却又不论如何也开不了口,直到现在,慕疏凉将这个问题问了出来。
云衿随手拨了一下眼前的火堆,沉默片刻,终于鼓起半生勇气开口道:“师兄,五十多年前——”
话音刚起,夜晚的星霜湖边突然掠过几道黑影,云衿言语骤止,当即神情一变,闪身往那湖边的树丛处走去。片刻之后,她身后拖着几名空蝉派弟子走了过来。
几名弟子都还是少年,大的有十五六岁,小的才十一二岁,身上还带着些抓鱼的工具,全都捂着头垂头丧气的跟在云衿身后。
看起来那些荷叶自然是被这些少年给弄坏的,他们大半夜来这里,自然也不是要做什么好事,慕疏凉看着这一群少年,当即笑道:“这湖里的鱼味道还行吧?”
“比从山下买上来的新鲜多了。”其中一个少年忍不住接口道。
说完这话他立即就后悔了,缩了缩脖子苦着脸朝云衿笑:“师父,我……我就来抓过两次鱼。”
云衿板着脸,似乎打算教训孩子,然而那几个少年很快就将心神放在了一旁的火堆和那几条烤鱼的身上。
云衿当即语塞,发觉做出这种事情的自己似乎也没有资格教训弟子了。
几名空蝉派的弟子似乎也没有料到身为堂堂陵光宗宗主的云衿也会做出半夜来星霜湖抓鱼这种事情来,待他们看清楚眼前这一幕,想清楚这回事之后,他们当即用见了鬼一般的神情往云衿看去。
顺带还看了看旁边若无其事的慕疏凉。
云衿突然有种自己攒了几十年的威严都瞬间崩塌的感觉。
她默然片刻,妥协道:“我就不把这里的事情告诉梅长老了,你们也不要说今晚在这见过我。”
云衿平日里虽然温和,但对待弟子却也算是严厉,众人本料想到会有一番教训,却没想到云衿竟就这般打算将他们给放了。几个人都有些愕然,看了看云衿,又看了看旁边的慕疏凉,似乎还沉浸在惊讶之中。
“师父?”一名少年忍不住悄声唤了一句。
云衿应了一声,问道:“何事?”
“真的是师父。”那少年像是在震惊中作下了判断,回头小声对身旁的人道,“你们有没有觉得师父今天有点不大对劲?”
几个少年纷纷一本正经的点头。
云衿面无表情的赏了他们每人一记爆栗。
就在几个少年捂着头痛叫的时候,慕疏凉带着笑意的声音传来:“他们都是你的弟子?”
云衿默然,很不巧的这几个半夜来偷鱼的,的确正好都是陵光宗的弟子。
五十多年过去,如今的云衿早就不是当初在十洲岛上事事依赖慕疏凉的少女,她已经成长为中原最有名气的人之一,是街头小巷说书人口中的传奇,也是空蝉派名望极高的师尊和宗主。云衿曾经想过无数次,等到慕疏凉醒来,看到这样的自己,定然十分高兴。然而她还没有来得及让慕疏凉看到自己这样的一面,就被这几个弟子将面子破坏了个干干净净。
云衿莫名的感到有些沮丧。
在知晓了这几名弟子来自陵光宗之后,慕疏凉便开口让云衿将他们给留了下来。于是原本是两人静静的欣赏湖光山色,现在却变成了一群人聚在一起烤鱼。
少年心性自是跳脱,而慕疏凉一把年纪,却也很巧的拥有这一颗不亚于少年的好奇心,不过片刻的时间,他便与几名少年聊了起来。经过云衿的介绍,众人已经知道了眼前这人是他们的大师伯,然而少年们经历尚浅,也不知道这位大师伯究竟是何方神圣,只觉得这位大师伯看来十分亲切,极好说话。
云衿默然坐在一旁,看着慕疏凉与一群少年说说笑笑,禁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闲谈之中,慕疏凉开始打听起了这些年来关于云衿的事情,云衿在旁听着有些紧张,好在弟子们虽然不怎么听话,但对于她这个师父却是十分尊敬,他们对慕疏凉说起的,都是些云衿这些年来在外面对抗十洲,相助于各大门派,在各处战斗的事情。少年们说着这些话的时候,慕疏凉听得很认真,满脸专注,目光却十分柔和,有时听到弟子们对云衿的仰慕与夸赞,他甚至会开心的笑起来。那是一种十分满足的神态,就像是自己的珍宝得到了所有人喜爱一般的满足。
然而云衿却没能看到慕疏凉这样的神态,她第一次听人当面把自己夸出花儿来,她在旁人面前或是能够保持面不改色,然而如今在她面前的人却是慕疏凉。
云衿开始想制止这群人再继续说下去。
便在此时,慕疏凉又问起了云衿平日都做些什么,少年们说得多了,竟然开始抢答了起来,一个个将云衿每日练功写字的习惯都告诉了慕疏凉,坐在角落里的少年见旁人都说得差不多了,只得大声道:“我知道!师父还有个宝物,她无事的时候都会去看那个宝物!”
云衿听得一怔,却是没有立即想明白这弟子所指的究竟是什么。
那少年接着满脸神秘的对慕疏凉道:“师父的宝物藏在空蝉派后方的阁楼里,就是那个不大不小的,檐角上挂着铃铛的阁楼,你们知道吗?”
云衿:“……”
这时候,其他少年也反应了过来,连忙点头:“我知道!师父每次出门回来都会先去那个阁楼!”
“有时候还会在里面待很久!”
“你们猜师父在里面做什么?”
“对对对,我一直想知道那里面究竟藏了什么,可是师父看得严,不许我们进去。”
云衿听着这些话,心里面乱作一团,连忙阻止了他们开口。
少年们僵在原地,顿时静了下来,不知道是否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师父,你是不是不舒服?”一名少年小心翼翼地问道。
云衿瞪了他一眼。
少年乖乖缩作一团。
云衿不是不想说话,她是有些说不出话,她看起来不比那几名少年好到哪里去,神情中也藏着不少心虚,有些无奈的往慕疏凉看去。
慕疏凉依旧坐在原地,神情专注而认真的看着她。
他突然站起身往云衿走了过来。
云衿睁眸看他,看他渐渐走近,衣袂耀着星光与火光交替的颜色。
慕疏凉来到云衿身前,却没有立即开口,只是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声,转而对一旁瞪大眼睛伸长脖子朝这处看热闹的几名少年道:“不知几位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几名少年十分热心的点头。
慕疏凉道:“转过身去。”
少年不明所以,依言转身。
慕疏凉眨了眨眼,就在少年们转身的刹那,倾身一吻落在了云衿唇上。柔软的唇瓣带来温热而不真实的气息,就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没有任何痕迹,却陡然惊起一池波澜。
70.七十章
就在此时的十洲岛上。
战斗已经结束,然而这战斗当中所留下来的许多事情,还有待解决。
比如当花晴带领着众人搜寻十洲逃脱的敌人时,来到祖洲,她发现一群人正聚集在一处深坑当中,相互交谈着不知道究竟在做什么。
花晴好奇的到了那处,拨开人群走了进去,这才发觉被人们围在其中的,竟然是一个老旧的大铁笼子。
而那铁笼子的里面,正关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脏兮兮的衣袍,看起来狼狈极了,一片脏乱当中也看不清容貌,他只是一脸漠然的看着众人,不耐的道:“梁雍呢?你们是什么人?”
没有人回答他,众人还在商量着,似乎是不知该将这人如何处置才好。
那人听声音应是个年轻男子,他蹙眉看着笼子外面的人看起来不悦极了,喃喃又问:“梁雍呢?!”
花晴这时候已经挤到了人前,她从铁笼的缝隙中看去,意外的发现那满身脏乱的人,竟有一双十分漂亮的眼睛。
这个发现让她心中微微一动,不知为何,她来到那人面前,轻声回答他道:“梁雍死了。”
笼子里的人听见声音,骤然扭头往花晴看来,他怔怔盯了花晴许久,似乎是不明白对方的意思。
花晴以为他被关得久了,反应有些迟钝,一时间忍不住同情起来,她只当此人是被梁雍抓来的人,在这笼中受尽了折磨,于是放柔了声音,轻笑着又道:“梁雍死了,你没事了,别怕。”
那人定定望着她,默然片刻,终于闭上双眸倚在笼边道:“哦。”
这一声回应里,竟满是疲惫。
花晴见他这般反应,不禁更为担忧,很快与周围众人交谈起来,想要将他救回空蝉派去,众人并不知晓这人身份,但看他被十洲所擒,关在这里满身狼狈,也知对方应当是受十洲所害之人,很快便也答应下来,众人四处搜寻,终于找来了钥匙将这铁笼打开。
闭合许久的铁笼终于被打开,笼中的人眼睫微颤,再次睁开眼来,双目眨也不眨的盯着牢笼门口站着的女子。
其余众人这时候都已经散去了,他们将此人交给花晴,便去了别处搜寻,此处于是立即安静了下来。
花晴向着笼中的人,尽量让自己笑起来柔和一点,轻声安抚对方道:“你还能动吗,快出来,我带你离开这里。”
笼子里的人一脸古怪的盯着花晴,却没有动作。
花晴当他无力起身,想了片刻,干脆撩起衣摆,跨入了笼中。
笼子里的人面色微变,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往后缩了缩道:“女……女人,别过来。”
花晴见此情形,不由更为担忧,“不知道梁雍究竟对你做了什么,竟然让你怕人怕成这个样子。”她喃喃说了一句,旋即再次摆出亲切的笑脸,朝着笼中人走去:“别担心,我是来救你的,我不会害你。”
笼子里那人看起来一点也没放下心来,花晴无奈叹了一声,她看着那人害怕的模样,干脆往前几步,也不管脏乱,一把扣住了那人的手腕。
那人瞬时僵硬如一块石头。
笼子虽然大,但两个人一起在里面难免也有些挤,花晴于是俯下身,静静看着那人漂亮的眸子,轻轻笑道:“我叫花晴,你叫什么名字?”
那人微微别过眼去,轻咳一声道:“魏灼。”
“魏灼。”花晴喃喃念着这个名字,随即又道:“你跟我一起回空蝉派好不好?去那里,没人会再欺负你的。”
魏灼神情更为古怪,却憋着没有说出来,只在听见“空蝉派”三个字后,神情微变,随之点头道:“好。”
。
另一头,生洲山头的槐树下,一名浑身是伤的女子正倚靠在树旁。她双手被人紧紧绑缚,看起来狼狈万分,只是一双眼睛却依旧清冷,只漠然的盯着身前守着的人。
守在她面前的人不少,还有几名天罡盟弟子从不远处的楼中走出来,带着一些书信交到了旁人手中:“从那里面搜出来的。”
众人看着那些书信,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人道:“这女人果然是花枝,没想到当年大名鼎鼎的花大小家,现在成了十洲的走狗。”
花枝皱了皱眉,没有开口。
其余人又开始商量了起来,有人打算将花枝先带回天罡盟再作决定,有人则怕此人诡计多端,认为应当先废去这女子修为,或是先将人重伤再带回去,众人争执不已,花晴在旁冷冷听着他们的话,却丝毫未有动摇,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
便在众人争执不休之际,一群人自山下行来,最后在众人面前不远处站定。
“不如将她交给我来处理,诸位觉得如何?”开口的人是站在那群人中最前方的男子,他面上含着温雅笑意,身着一袭青衫,手执折扇,便似一名与争斗毫不相干的世家大少爷。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一名世家少爷,并且是中原大名鼎鼎的八大世家中的风家少爷。
他的名字叫做风遥楚。
多年前,众人都认为这位风家大少爷已经死了,但谁也没有料到,许多年后他又奇迹般的回到风家,重新出现在众人面前。只是没有人注意到,从此以后,鬼门四大护法当中,少了一名黑衣。
风家大少爷突然出现在此,并提出了这般请求,众人自然不能忽视这话,犹豫再三之后,众人终于还是答应了风遥楚的请求,将花枝交到了风遥楚的手中。
风遥楚点头谢过,很快送走众人。
而也一直等到众人离开之后,他才再次回到那槐树之下,看着面色苍白的女子。
“枝枝,好久不见。”风遥楚无奈叹道。
。
空蝉派。
自湖边摆脱那群小鬼回来之后,夜色已经很深了,云衿担心慕疏凉身体刚恢复,于是并不急着让他去见留在空蝉派的梅霜梦,只带着对方到了他的居所。
慕疏凉从前是空蝉派年轻弟子,自然是住在弟子居中,然而后来空蝉派开始招收下一代弟子,慕疏凉的辈分自然也就上来了,不能再住在其中。所以众人将他从前的居所收拾一番,将东西全都搬到了梅花林后方的一处院落。
慕疏凉随着云衿一道进入院落,再打开房门,才发现这个地方竟然十分干净,所有他从前的东西都放在其中,似乎时常有人收拾。
不过一眼,他便明白了究竟是怎么回事。
方才两人在湖边,有其他少年在场,两人不过是相交一眼,便再无下文,如今院中只有两人,云衿站在院中那株巨大的白梅树下,小声的交代着自己如何将慕疏凉原来的东西收拾至此,还未交代完,声音便渐渐低了下去。
她看着对方眸子,突然有了开口的勇气:“师兄,五十年前你托凤家人带给我的话,我都知道了。”
夜幕星光点缀在白梅之间,又洒落在云衿发间与裙上,慕疏凉看着这一幕,只觉得美不胜收。他默然片刻,还未开口,便听得云衿又道:“包括前面那句,我都听到了。”
见于晨光,慕于月下。
可惜今夜无月,只有星辰闪烁。
慕疏凉凝目看着云衿神色,终于收起了脸上那从一开始便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声音褪去平日的温润,显得有些沙哑:“五十年前……我以为我再也无法醒过来了。”
“所以我无法留下什么承诺,也不能实现什么承诺。”慕疏凉眸光闪烁,看着云衿,轻轻叹道,“所以我不敢让你等我。”
在众人看来,似乎无所不能的慕家少主,在云衿眼中,似乎在任何时候都能够谈笑风生的慕疏凉,第一次在她的面前说出“不敢”二字。
云衿默然无言,也是一直到此时,才突然之间明白过来。
明白当初的慕疏凉,究竟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与她分别。
慕疏凉接着道:“所以我醒来的时候,有些担心。”
他在担心什么,他没有说,云衿看着他的神色,只觉得今夜的慕疏凉神情比任何时候都要柔和,她想这些话,或许将来他都不会再说。
慕疏凉看来柔和,心思却极为缜密,不会对旁人透出半分。
但今日,或许是星光太过晃眼,白梅的香味太过醉人,他轻轻将白梅树下的女子揽入怀中,声音轻浅而温柔,喃喃道:“我很庆幸,你还在等我。”
71.七一章
慕疏凉突然之间死而复生,似乎是一件让人难以说清的事情,然而对于云衿来说,人醒过来便已经是幸事,其中缘由她却可以不去追究,她相信若是到了当说的时候,慕疏凉一定会将一切告诉自己。
第二天,云衿与慕疏凉来到了剑池,见到了如今已经是空蝉派长老的梅霜梦。
见到慕疏凉,梅霜梦自是满心的不敢相信,慕疏凉早知旁人见他会是这般反应,淡笑着任梅霜梦将自己上下打量一番,梅霜梦这才相信了站在自己眼前的是个活生生的慕疏凉。
于是几天之后,空蝉派参加十洲一战的众人回来,慕疏凉便随云衿与梅霜梦一起在山门处迎接了众人。
一见慕疏凉,空蝉派的一干宗主自是惊讶的瞪大了眼睛,纷纷赶紧丢下身后的弟子们冲了过来。靳霜几乎是满眼含泪的盯着慕疏凉,后面的闻思与李壁到底是男子,没有靳霜那般情绪激动,却也是惊喜不已,等到与众师弟师妹们说过话,慕疏凉才眼含着笑意朝最后行来的梅染衣望去。
“小师叔。”慕疏凉轻轻颔首,目中多有感慨。
梅染衣沉默着点头,轻轻拍了拍他肩头。
慕疏凉见众人在这里已经耽误许久,便轻笑着侧身道:“大家先进去吧,其他话等将来再说不迟。”
虽是这样说起,但众人仍是一面交谈着一面往里走去,一行人都好奇的看着那突然之间出现在空蝉派的慕疏凉,此人能够让平日里不苟言笑的各方宗主们都露出这样激动的神情,定不是什么普通人物。众人禁不住开始猜测起慕疏凉的身份来。
而这时候,站在人群后方的花晴却将这一幕看得明白,她当然是见过慕疏凉的,五十多年前云衿从十洲岛上回来,背后背着失去气息的慕疏凉,哭得难以抑制的情景,她一直未曾忘记。
她知道那个人就是空蝉派的大师兄。
就在花晴看着人群中的慕疏凉时,一直站在她身旁的魏灼也拧着眉头,没好气的对着那人说了一句:“那个老赌鬼。”
花晴微微一怔,不明白魏灼的意思,低声问道:“你说什么?”
魏灼瞥了花晴一眼,眼见对方与自己越靠越近,忍不住退了大步摇头道:“没什么。”
花晴狐疑的看着魏灼,这一路上为了赶路,众人也没有如何好好休息,甚至连处给魏灼洗澡的地方都没有,所以到了这会儿魏灼仍还穿着一身脏衣服,脸上花得看不清面容,花晴看他神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拉着对方的手道:“现在总算是到空蝉派了,你跟我来,我去找地方帮你洗洗折腾干净。”
魏灼自己也受不了自己如今这副模样,自然是没有拒绝,他最后看了一眼人群中央的慕疏凉于云衿,不觉也喃喃笑道:“竟然都还活着,命倒是挺硬的。”
花晴没有听清他说的话,与身旁几名弟子交代了几句之后,这便拉着魏灼一道离开了。
。
十洲一战是大事,而众人终于自战场回来,自是要好生庆祝一番,今夜的空蝉派因此显得热闹无比。
外面在庆祝,花晴却没能够去参加这庆典,她此时正在房间里捣鼓着东西,半晌才终于翻出一身衣服来交到交到魏灼手中。
魏灼在屋中站着,身后是洗澡用的巨大木桶,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他有些犹疑的看着手中的衣服,半晌没有开口。花晴则开始吩咐道:“这是空蝉派弟子服,早年一些弟子们用的,你先将就穿着,等过段时间我再专门给你弄一件。”
魏灼怔怔“哦”了一句,却没动静,只是满脸戒备的盯着花晴:“你要帮我洗澡?”
花晴一楞,只当是对方被关得太久,所以不会洗澡,她迟疑了一下,面颊不由微微泛红,迟疑着道:“那我帮你洗?”
魏灼顿时瞪大了眼睛。
花晴不明白魏灼到底在想什么,谁知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魏灼大声道:“别碰我!”
他心中默念着中原的女人真可怕,随后万分迅速的一把将花晴给推出了房间,大门砰的自里面关上,花晴怔楞了一瞬,才好心的去敲门道:“你真的不要我帮忙吗!”
“走开!”魏灼羞愤的声音立即从房中传来。
花晴敲门的手举起一半,听着这声不由得又放了下来,她想起方才魏灼的神态,突然之间明白了过来,随之不禁又是一笑。
她还从未见过这么好欺负的人。
屋子里的水声不住传来,外面广场处还有众人的欢声笑语和烟花绽放,花晴在房间大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抱着双膝听着身前身后的声响叠加在一起,打心底里喜欢着这份喧闹的感觉。
时间缓缓地流逝,身后的大门终于从里面推开,只是屋子里面的人却没有立即走出来。花晴背对着房间,仰头看着天空中五彩缤纷的焰火,喃喃说道:“你知道吗,我原本生在一个很有名望的世家,可是后来我家毁了,我被我姐姐派人追杀,最后听我爹娘的话逃到了空蝉山来,是师父好心收留了我。”
身后静静的没有回应的声音,花晴也没有等他回应,她脸上挂着悠远的笑意,声音轻柔的道:“我刚到空蝉派的时候,师门一共只有八个人,我走在这里冷冷清清的,除了风雪什么都没有,弟子居那么多房间,永远是空洞洞的,我因为害怕所以特地搬到了师妹的对面住。”
花晴语声一顿,转而道:“可是现在不一样啦,现在空蝉派里有好多人,梅花林里有人赏花,广场上有人练剑,再也不担心晚上从路上走过四周都是漆黑一片,不用一个人去山下扫雪扫到天黑,有时候早上去洗漱热水还会被那群小鬼抢光。我一路看着空蝉派变成这个样子,真的很开心。”
她抬手指着天际又一朵绽放的烟火,回头笑道:“你看,那边多热闹!”
话音落下,花晴面上笑意犹在,目光却凝在了屋内那人的身上。
魏灼此时已经将满身的泥尘洗净,看起来与之前判若两人。如花晴初见时所见的那般,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或许是因为在笼子里关得久了,他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花晴无法判断他的年岁,但他看起来很年轻,仿佛一个不问世事的少年,刚刚洗过的长发犹自带着湿气,他微垂着眼,看着坐在台阶处的花晴。
烟花正在此时绽开,光焰透过夜色自房檐洒下,落在他的眼底。
花晴便在满天烟花之下怔怔看着魏灼。
魏灼没有注意到花晴的眼神,他似乎被方才花晴的那番话引去了全部的思绪,他拧着眉,想了一会儿才道:“这不是好事么?”
花晴又是一怔,然后听得魏灼道:“你哭什么?”
她这才明白,魏灼是在想办法安慰她。
她轻轻揉了揉眼角,闷笑道:“我是开心哭的。”
魏灼没有与她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只是有些不习惯的牵着自己身上的衣服。
花晴一把抓住魏灼手腕,笑道:“既然你已经出来了,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吧,你还没有见过空蝉派的样子,我带你去。”
魏灼被她扣住手腕,面色瞬时一变,想要挣脱却又似乎舍不得挣脱,内心挣扎了半晌,终于被花晴给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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陵光宗庭院后方,云衿已经回到了屋中。
慕疏凉刚刚复活,众人自是有许多话要对他说,云衿虽想每时每刻都与他一起,但到底仍是需要做些别的事情。所以与旁人喝了几杯酒之后,云衿便先回到了房间,师门其余众人则与慕疏凉接着聊了起来。
云衿甫一回到房间,便看见了桌上的一封信,信是从天罡盟送来的,这五十年来,云衿一直在帮天罡盟做事,与宿七更是十分熟悉,两人常有书信来往,所以见到宿七的信,云衿丝毫不觉稀奇。
她拆开信封,随意看了看,知道宿七有事要见她,想让她去天罡盟一趟。
云衿将信叠好,放在了书架上,看样子宿七确实有要事要说,云衿心中沉吟,想着要尽快过去看看,然而她便在此时,木窗上响起了一阵轻轻的敲打声。
云衿住在陵光宗的阁楼二楼,平日里纵然是有人来敲门,也绝对没人会来敲窗,云衿听见这声音,不觉神情一凝,她缓步来到窗前,将窗户自屋内打开。
屋外寒风缭绕,窗户一开,便是清香的白梅花瓣随着冷风被灌入屋中,云衿拢了拢衣衫,这才发觉窗口处正没规没矩的坐着一个人。
慕疏凉身后梅花飘荡,他却手里拎着个酒壶,正倚在窗口偏过头眨眼看她。
云衿一怔,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快就能见到慕疏凉。
慕疏凉笑道:“喝酒太无聊,我趁他们去叫人,偷偷溜出来透透气。”
云衿听见这话,不由得失笑,:“一会儿他们出来见不到师兄,恐怕要担心了。”
慕疏凉不过在窗口吹了片刻冷风,便无奈道:“那我先回去了。”
“好。”虽是这般说着,云衿却仍双眼直直盯着慕疏凉看。
慕疏凉身形微动,还未离开,却又像是想到一件事道:“师妹明天陪我偷偷下山吧,我要去见几个人。”
“好。”云衿毫不犹豫,正好她也要下山去见宿七。
慕疏凉抬手揉了揉云衿头发,身形微动,很快如飞絮般消失在夜幕之中。
云衿站在窗前看着那道身影消失,过了许久才转身回到桌前,收拾东西打算休息。
然而待目光掠过桌上铜镜,她便不由得停下了动作。
她的鬓间,正落着一朵梅花,花瓣盛然绽放,洁白若雪,皎然如玉。
72.七二章
云衿与慕疏凉是在清晨离开的,两人似是商量好了一般,云衿一早收拾好东西带着宿七送来的信打开房门,便见慕疏凉不知何时已经等在了外面。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闹出多大的动静便离开了空蝉派。
走出山门,云衿便立即召唤出了白龙,两人御龙而行,自是比普通赶路要快上许多,云衿坐在前方,而慕疏凉坐在后面,打量着周围天际的浮云,心情似乎十分不错。
但云衿见此情形,却不由想起了五十年前她与慕疏凉度过的最后一段路程。
他们那时候也是在白龙的背上,两人就这般前行了一天一夜,一直到后来云衿力竭,白龙消失,两人坠至山林雪地间。
想到此处,云衿神情微微一变,盯着慕疏凉的眼神也越发认真起来。
慕疏凉怎会不明白云衿的想法,他很快出声打破了沉默道:“师妹下山也是有事要办?”
云衿点头。
“师妹要去哪里?”
“天罡盟,盟主有事要我前去,似乎是有急事,我先去看看。”微微一顿,云衿又道,“师兄呢?”
昨夜里慕疏凉便说过自己要去的所在,然而事情总有先来后到轻重缓急,云衿这般询问,慕疏凉很快便道:“我得先去一趟风家。”
“风家?”云衿喃喃说了一句,随即明白过来,“风遥楚?”
“不错,我有些事情必须要去确认一下。”慕疏凉点头应道,随之却又喃喃道,“其实天罡盟我也应当赶快前去,只是风遥楚那里我也不太放心,既然师妹要去见宿七,那便由师妹替我带些话给宿七吧。”
云衿听得慕疏凉说法,当即认真起来,她知道慕疏凉既然这样开口,那必然是极为重要的事情。
慕疏凉道:“梁雍死前对我说过一件事情,他问我,三界何来。”
云衿毫不犹豫道:“自古而来。”
“我也是这样回答他的,不过他很快便问我,四方城又是何来。”
四方城,超脱三界之外,不属于任何地方,整座城池能够瞬息万里,出现在这世间的任何角落。
四方城何来?
云衿从未想过。
慕疏凉道:“师妹可曾想过,这三界中或许还有其他与四方城相似的地方,他们或许比四方城更大,或许比四方城人更多,或许更为可怕,我们不知道他们会出现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出现,更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云衿神情倏然凝住,明白了慕疏凉话中的意思。
“梁雍知道什么?”云衿很快问道。
慕疏凉认真道:“他说他见过。”
三界之外,或许真的还有其他他们从来不了解的存在,而那些人究竟是敌是友,他们甚至无法判断。
“这件事情,便拜托师妹告诉宿七了。”
云衿点头,知道这件事情有多么重要。
然而也一直等到慕疏凉将这件事情说完之后,云衿才终于犹疑着开口问道:“当初在瀛洲观星台上的星光,果然就是师兄你吗?”
慕疏凉自然知道自己将这句话说出来,自然便瞒不过云衿,他轻轻颔首道:“是我。”
“师兄你到底是谁?”云衿喃喃问道。
慕疏凉觉得此事有些难以解释,他托腮无奈的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将真相告诉云衿。
“什么?!你就是紫微老儿?”一道巨大的咆哮声突然自空中传来。
云衿不知神情应当如何变化,竟就这般僵在了原地,怔怔看着慕疏凉。
慕疏凉被这雷鸣般的声音震得笑意微敛,不禁对云衿轻声道:“师妹,你从未告诉过我,这头白龙会讲话。”他指着方才发出震耳声响的身下白龙,不觉失笑。
云衿依旧没有反应,摇头道:“我也从来没有听过它讲话。”
“老子一直都会讲话,只不过不想理你们罢了。”白龙声音洪亮而有力,再次钻入了两人耳中。
慕疏凉好奇道:“那你都听到师妹说了些什么?”
“紫微老儿也会有求于我?”白龙冷哼一声。
“我有这么老?”慕疏凉摸了摸脸,随即又笑道,“看来龙君你是听了师妹不少秘密吧?”
云衿面无表情的看着一龙一人在面前交谈,突然有些不知道自己应该惊讶慕疏凉的身份,还是惊讶跟了自己几十年的白龙竟然会说话这种事情了。
白龙依旧在说着,并且这位龙君似乎并没有什么心计,很快就被慕疏凉套出了话来,轻嗤一声道:“这小丫头能有什么秘密,没事的时候就坐在上面跟我唠嗑她家师兄而已……”
云衿听到这里,顿时再也听不下去,连忙一把扑过去遮住了龙眼,小声道:“这个就别说了。”
白龙咆哮:“松手!松手!老子要撞树了!”
云衿赶紧松开,面色却依旧没能够平静回来,相比之下,她觉得大概还是白龙会说话要叫人来得惊讶些。毕竟对于云衿来说,慕疏凉不管是谁,都是她所认识的慕疏凉,所以他不管是什么身份,也都不会有什么改变。
慕疏凉在旁边听着这话,面上笑意也渐渐敛了下来,碧空白云皆在他身后,他看着云衿,温声道:“师妹。”
“师兄。”云衿随即应声。
慕疏凉轻轻摇头,没有再开口。
这些天来,知道的事情越多,慕疏凉便越明白,云衿从前究竟为他做了多少事,又曾经为他付出了多少。
情深几重,如何能负?
。
在白龙上,两人一路交谈,行了约莫半日的时间,终于到达了该分开的地方。
云衿让白龙降落在一处无人的空地上,正准备开口,却见慕疏凉忽而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把剑来,递到了云衿手中。
云衿伸手接过,便听慕疏凉道:“这把剑是我从梅师伯那讨来的,虽然不是什么绝世好剑,但比外面的普通剑要好多了,你原来的剑断了,便先用着这把,等过几日回去了我再为你铸一把新的。”
没有料到慕疏凉会做这些准备,云衿将剑握在手中,认真点了头。
慕疏凉却没有急着离开,只接着又道:“宿七会在这个时候突然叫你过去,或许不是什么好事,你要小心一些。”
听慕疏凉的口气,云衿才想起一事道:“盟主与师兄是朋友,对吗?”
“是啊,我们从小就认识了。”慕疏凉点头。
云衿轻声问道:“从小?”
“嗯。”慕疏凉笑道,“这又是个很长的故事了,那时候的宿七还不叫宿七,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鬼,成天就知道跟在别人屁股后面跑,我现在每次提起来这些事情,他都会翻脸呢。”
宿七还不叫宿七的时候,那是什么样的时候?
云衿默然,却没有深究,只点头道:“我明白了,师兄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
慕疏凉轻轻颔首,俯身在云衿额前落下一吻,末了道:“若是遇上什么事情,千万不要硬拼,等我过来,知道吗?”
云衿很快点头答应,两人又相互说了几句,这才在白龙不屑的目光下依依不舍的分开,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
。
八大世家,一直是一个中原正道里的传奇。
这八大世家,包括了慕家、楚家、风家、白家、楼家、明家、靳家还有红家。相传这八大家族是多年前灭魔大战时候的英雄,也是当初整个人界修行最为强大的存在。八大世家各自修炼家传功法,与外界不同,所以也因此,八大世家的传人,总是比其余同龄人要更加强大。八大家族在中原地位极高,是超脱三门七派的存在,而在这八大世家之中,早年以慕家为首,然而慕家如今凋零殆尽,自是无法和其余世家相比,于是如今的世家首脑,则成为了白家。
有人说八大世家暗中相斗,争权夺利,慕疏凉对此并未想过太多,因为对于那些其他世家的弟子,他再清楚不过,那些人都是那时候在暮深院里面与他一起逃过课捉过鸟的人。
慕疏凉来到风家大门前,待说起自己的身份之后,立即便迎来了那风家下人见了鬼一样的神色,慕疏凉倒也不介意,因为他的确做了孤魂野鬼很长一段时间。
那下人离开通报之后,不多时,大门便被人给打开了来。
慕疏凉看着门后那人,很快笑道:“好久不见。”
门后站着的人是风遥楚,也就是当初的鬼门黑衣,不过自那日在十洲相助于慕疏凉之后,他便没有再用过黑衣的身份,乖乖回到风家当回了大少爷。他此时气色有些难看,但他自己却仿佛毫不在意,只瞪了对面的人良久,然后一拳敲到了对方肩头:“你倒是舍得醒过来了!”
风遥楚的拳头没什么力道,慕疏凉一把捉住他拳头,随即动作一换,扣上了他的脉门。
他面上笑意尽敛,抬眸看向对方,蹙眉轻声道:“你毒发了。”
“啊,都发了好久了,拖了几十年不就是要等你来救我?”风遥楚随口笑说了一句,神情却似乎并不在意,他将手自慕疏凉手中抽出,拢了拢衣袖转身道:“跟我进来吧。”
许多年前,风遥楚曾经中毒走投无路,最后被慕疏凉所救,那时候慕疏凉承诺会想尽办法救他,而他也因此答应慕疏凉,变成鬼门黑衣,替中原正道潜伏在鬼门之中,探听各方消息。
那毒一直潜伏在他的体内未曾发作过,风遥楚顶着黑衣的身份也一直毫不在意的过着日子,渐渐地也将那毒的事情忘了。
一直到五十年前黑衣与花枝一战,被对方一剑刺入心口,刺激了毒性发作。
风遥楚不得不恢复身份回到风家,做起了安安分分的大少爷,再也未曾动过手,好好地将养着竟然也好端端的撑了许多日子。
直到不久前十洲大战,他猜到宿七会利用玄天试的日子来对付十洲,所以不论说什么也非要赶去,这才在一战中加快了毒发。不过也因此,他从旁人手中平安的将花枝带了回来。
73.七三章
“枝枝现在住在风家。”两人一面往里走去,风遥楚一面笑道。
慕疏凉盯着他神色,见对方是真的高兴,便也点头道:“看来你心情不错。”
“每天都能看到她,心情自然不错。”他耸了耸肩,不过仍是不太情愿的补充一句道,“可惜她不怎么理我。”
慕疏凉静默半晌,没有开口,风遥楚带着他经过一处回廊,接着又道:“不过我没有办法让她在风家待太久了,她好像对我还有些偏见,或者说她对整个中原都有些偏见。我原本以为十洲的事情结束,梁雍死了,枝枝与我之间便再无隔阂,现在看来我还是太天真了。”
慕疏凉摇头道:“她选择十洲而不是中原,想来还有别的原因。”
“我不明白。”风遥楚轻声说了一句,沉吟着像是在思考关于很久之前的事情。
慕疏凉无奈道:“你难道不该更关心自己身上的毒么?”
风遥楚回头挑眉道:“真的有救?”他摊手道,“上次从你师妹那里带出来的药我试过不少,都没什么作用,回到风家找非烟每年来看,也不过只能控制一下毒发的速度而已,你虽然神通广大,但医术也不会比非烟更好吧?”
靳非烟是神医,整个中原最厉害的神医,连他都没办法的毒,看来天下间也没有几个人有办法。
慕疏凉却想到了另一个人,那人也是神医,不过并非中原的神医。
他轻声道:“我会想办法救你,在那之前你先好好活着。”
风遥楚对于这话没有什么异议,谁都想活着,他自然也不例外。
两人走了一段之后,总算是进了一处房间之中。
。
云衿到达天罡盟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她经常来此,天罡盟众人也对她十分熟悉,眼见她到来,立即便将她待到了盟主所在的地方。
今日宿七并未在议事大堂中等她,而是在书房之中,云衿走进书法,这才发觉房中光线极暗,并未点灯,而宿七正撑着手臂坐在书房的桌旁,沉眸静思着什么,似是想得已经出神。
云衿直觉宿七神情并不好,她轻轻开口唤道:“盟主。”
宿七听得这声,终于抬起头来,收起了方才的神情,颔首平静道:“坐吧。”他这般说着,很快起身点了灯,灯火瞬时照亮整个房间,似乎也驱散了方才宿七一人在房中沉思时候的孤寂与寒冷,刚才那一瞬的感觉,就好似从来不存在一般。
云衿在桌旁坐下,没有等宿七开口,便先道:“盟主,师兄回来了。”
宿七动作稍顿,静了许久,才直直往云衿眸子看去。
云衿面上带着笑意,轻轻颔首。
宿七的神情很难去形容,他静静看着云衿,良久才终于笑了起来,轻声道:“那就好。”
云衿头一回看见宿七露出这般明显的笑意,她知道师兄回来很多人都很高兴,也知道身为师兄朋友的宿七一定会很高兴,所以她方一进来,便将这消息告诉了对方。
她说完此事,便打算要将师兄不久之前告诉她梁雍留下的那番话告知宿七,然而宿七却没有给她再开口的机会,只抢在云衿前面道:“我这次找你前来,是有个决定想告诉你。”
默然片刻,宿七沉声道:“我打算辞去天罡盟盟主之位。”
这句话犹如一道惊雷无端乍起,让云衿难以再开口,方才那些准备出口的话,也都统统咽了回去。
她喃喃道:“为什么?”
宿七摇头,并未说出原因,只道:“十洲的事情已了,我也没有必要再待在这里,还有更多比我适合当这个盟主的人,我此次找你前来,就是想提前将这件事情先告诉你,我还有两件事情要做,待做完这事,我就会离开。”
云衿认真注视着宿七的神情,想要自其中分辨出对方的情绪,然而对方无喜无悲,似乎从很早以前便已经计划着今日的离开。云衿知道已经无法再劝阻,只得轻声问道:“盟主打算去哪里?”
“不知道。”宿七摇头,视线透过窗口,落在外面的青叶之上,淡淡道,“或许打算四处走走吧,这个盟主当初本也轮不到我来当的,我在这个位置待了这么久,该做的也都做了,继续留下来,恐怕只会多生事端。”
云衿再次沉默下来,想起来这五十年来自己与宿七从相识到后来的点点滴滴,这位盟主可说是除了师父与师兄之外,她最信任的人,他对她照顾有加,为了十洲的事情,也经常不眠不休的奔走,与她并肩作战许多次,也曾经在危难的时候救过她。她没有想到这个如山岳般在中原正道屹立不倒的存在,竟然也有离开的一天。
这一天来得太快,竟叫人有些措手不及。
片刻之后,云衿垂眸,终于低声道:“盟主若是真的离开了,可否时常与我们联络,我与师兄也好来找你叙旧。”
宿七轻轻颔首,“也好,若有机会,我会的。”
两人交谈到这里,宿七便又对云衿交代了一些将来应当小心的事宜,一直说了许久,直到一名天罡盟的弟子前来告知宿七,说是东西已经准备妥当,要宿七动身出发了。
云衿不知宿七究竟要去何处,但见对方似乎已经没有了别的话要说,这才颔首道:“盟主保重。”
“我现在要去办一件事情,此事一了我应当就不会回来了,你便先留在此处,我在房中留了一封书信,待三日之后,便将信拿出来交给天罡盟的堂主们吧。”宿七离开之前,最后说了这番话。
云衿将每个字都记在心那头,目送着宿七离去,心中却依旧满是落寞。
十洲一战结束,有人回来,有人离开,无端的,许多东西就都随之改变了。
。
另一方,慕疏凉来到风家的头一天晚上,便亲眼见到了风遥楚毒发的情形。
下人们忧心忡忡的在屋子外面守着,风遥楚有气无力的躺在床上,面色白得像雪,他紧拧着眉头,额间全是疼出来的冷汗,汗湿的发粘在颊边,看来难受至极,然而在这般难受的时候,他却不知为何竟还有力气从齿缝间挤出话来:“你说你来……就是为了看我这副模样的么……你接着是不是还打算……笑话我两句……”
“……”坐在风遥楚床边的慕疏凉无奈道:“笑不出来。”
“那你到底来干嘛的?”风遥楚气若游丝,却竟然还能准确的表达出愤怒的情绪,“我宁愿你现在打晕我……”
“你力气能不能留着别说话。”慕疏凉摇头认真道,“我看过你毒发的情形,才好找大夫来替你治病。”
风遥楚瞪了慕疏凉一眼,然而还没瞪上太久,就疼得又扭过了头,似乎犹豫了片刻才道:“小慕。”
“嗯。”慕疏凉轻轻应声,接过下人递过来的毛巾,替风遥楚小心擦了擦额上的汗。
风遥楚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师妹知道你跟个娘们儿一样吗?”
慕疏凉挑了挑眉,没有与他争论。
风遥楚这才又细声道:“如果我死了,你们不要为难枝枝。”
“花枝是十洲的人,原来对中原做过不少事情,身上还有不少秘密,你若死了,她离开风家庇护,定会被人追杀至天涯海角。所以你得活着。”慕疏凉垂眸看着这个一直以来的好友,很快又道,“你身上的毒多久发作一次?”
“原来是一个月一次。”风遥楚无神的看着床顶,思绪却似乎已经飘远,“现在是三天。”
三天一次,每一次都是这般生不如死,慕疏凉不知这人究竟是如何撑过来的,但他知道再不能解毒,纵然是铁打的人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
他轻叹一声,问道:“花枝知道吗?”
风遥楚苦笑:“我这个样子,当然不敢让她知道。”
慕疏凉又道:“她知道当初你是为她中毒的吗?”
风遥楚一怔,摇头:“我一辈子都不会让她知道。”
慕疏凉不再开口,只安静照顾着风遥楚。风遥楚疼得狠了,下唇都被咬破了皮,却连一句□□也无,居然还能跟慕疏凉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打听着空蝉派的事情。
快到凌晨的时候,毒发的痛苦终于过去,风遥楚这才撑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连力气都没恢复就嚷着要洗澡,慕疏凉无奈的站起身来,便打算要离开去想办法找人来替他解毒了。
慕疏凉走出房门,静了片刻却没有立即离开,只沉默在原地良久才回过头来看向风遥楚。
风遥楚接触到他视线,小声嘀咕了一句才道:“你想说什么就说。”
“小心花枝。”慕疏凉认真道。
风遥楚默然片刻,忽而道:“如今梁雍已死,百里轻和武擅等人都已经放弃了,可是枝枝的态度却与他们不同,她似乎在等人来救她离开。我怀疑,枝枝本就不是在替梁雍做事。”
慕疏凉静静看他半晌,笑道:“原来你早就知道了。”
风遥楚道:“枝枝的事情我会自己查出来,在那之前,恕我不能将她交给任何人。”
“我相信你。”慕疏凉道。
风遥楚也笑了,他面色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双眸却闪烁着明亮,他挑眉道:“我可是堂堂风家少主,你就等着我的消息好了。”
74. 第七四章
此时,天罡盟地牢当中。
对于十洲众人的审讯进行了几日,依旧未曾有结果。
天罡盟苍雷堂堂主端木羽于是亲自来到此处,进入了大牢之中。
武擅早已经被人封住体内灵力,他坐在牢中石床之上,神情冷漠的看着朝自己走来的端木羽,似乎是喃喃念了几句,等到端木羽走近,他却又闭了嘴,只是神色莫名的笑了起来。
端木羽是天罡盟堂主之中最为德高望重的一位,他早已经须发花白,身子却依旧健朗,他微微皱眉,站定道:“我一直不明白,梁雍为何能够让你们这样的高手甘心为他卖命。”
“我不是说过了么?”武擅冷笑着瞥他一眼,轻声道:“这些天我将该说的都说了,是你们不肯信我,既然不信,又为何还要多问?”
端木羽默然不语,许久之后才问道:“你说,是中原人太弱,梁雍认为中原人无法护得人界,所以才要取而代之?”
武擅抬目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端木羽又道:“这话又是什么意思?梁雍难道就会维护人界?他杀害中原无数人,难道又是在为人界设想?”
“没有战斗,又要如何变强?”武擅淡淡道。
端木羽紧蹙着眉头,“荒谬!”
“如今的中原能够打败瀛洲,不正是说明中原比五十多年前,甚至更早以前,还要强得多么?”武擅再次开口道。
端木羽默然。
纵然是不愿承认,但武擅所言,却并非全是谬论。如今的中原强者辈出,因为十洲之乱,所有人都在拼命修炼,如今的中原战力,早已不是从前的中原能够比拟。
但这些却都是用血换来的,中原对于这般的强大无法感到丝毫喜悦。
“梁雍究竟想做什么?”端木羽再次出声,认真注视着武擅道。
武擅不觉一笑,喃喃道:“他想做什么,他不过是想保住这个人界而已,天神不顾人界,人界自有天神,他愿做人界的神,护人界抵御来自他方的入侵,不让人界再像两千多年前魔界入侵时那般,只能做战争中的无端受累者。”
端木羽听懂了武擅的话,但这话却又很难让人听懂:“梁雍可以有许多方式改变达到这个目的,而不是战斗。”
他举起手中长剑,架在武擅脖颈间,肃然道:“你说的他方入侵者,又是谁?”
武擅微微挑眉,却没有立即开口,端木羽端详着他的神情,冷然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中原人果然如岛主所说,顽固不化,莫怪他不愿与你们交谈。”武擅再次开口,却是不顾端木羽架在他脖子上的剑,站起身来,挑眉道,“你们认为岛主是错的,难道你们认为你们那位天罡盟盟主,就一定是对的么?”
“什么意思?”
武擅长笑一声,沉眸道:“可笑,中原认了这么多年盟主,却一直不知道,你们所敬仰的那位天罡盟盟主,不过是个为求活命不顾旁人死活的中原叛徒而已。”
此言一出,四周顿时死寂,端木羽铁青着脸看着武擅,守在牢中的其余人也都不禁转过头来,朝着这处牢房看来。
武擅仿佛没有发觉众人的视线,只接着道:“那位盟主的真名,不叫宿七,或者应当叫做明倾才是。”
。
明倾,原本是八大世家当中明家的少主。
多年之前,邪教无忧谷等人为控制八大世家,捉走了尚且年幼的明家少主明倾,并以此要挟明家。
谁知明家为中原大义,竟决定不顾这位明家少爷的死活,明家老爷更开口说就当做自己从未生过这个儿子,依然决定对无忧谷出手。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被明家所抛弃的明家大少爷却并没有死,他加入了无忧谷,成为了邪派中的一员,转而更杀了许多正派弟子,一时间成为了中原正道的敌人,为人人所不齿。
而明家也因此被引上了风口浪尖,八大世家因此内乱,中原更是因此乱了许多年,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这位明家大少爷。
但这位明家大少爷,不知为何却失去了踪迹,一消失便是几十年,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去了何处。
直到今日,人们方才知道,他们所敬重的天罡盟盟主宿七,就是那个引起中原内乱的叛徒明倾。
一夜之间,整个中原都乱了。
云衿本就留宿在天罡盟之中,准备等待三日过后将宿七留下的书信交给天罡盟诸位堂主,并且宣布宿七辞去盟主之位的事情,却没有想到她一番等待之后,醒来会遇上这样的事情。
她很快自天罡盟弟子的口中知晓了整个事情的经过,将一切弄清楚之后,她便立即去了天罡盟的议事大堂。
堂中,几位天罡盟堂主皆聚于此,还有不少其他人都在其中,似乎正在相互争吵着,整个堂中闹成一片,竟是前所未有的情形。
云衿来到之后,几位的面色似乎稍有缓和,他们相互看了一眼,随即静默了下来。片刻之后,苍雷堂堂主端木羽道:“盟主为中原殚精竭虑,多年来可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中原的事情?你们倒好,这就要对他出手,你们眼睛都瞎了吗?”
“端木。”开口的人是定风堂堂主钟旋,他神情复杂,打断对方的话道,“盟主之位非同小可,如今我们已经调查清楚,盟主的真实身份果真就是当初的明倾,他可是曾经背叛过中原正道的人,若他如今还是无忧谷的人,一直在为无忧谷卖命,那天罡盟要如何给天下交代?”
“不论如何,盟主之位,绝不能再落到他手上。”最后一位堂主秦翰冷声道。
端木羽冷笑一声,似是不欲与众人多言,转身便要离开此处。
云衿听着三人的交谈,神情亦是复杂无比。
她想起了昨日里宿七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当时不曾明白,一直到现在才终于有了些了解,宿七主动辞去盟主之位,恐怕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份会被人泄露出去,他说怕多生事端,而如今,这个事端却还是来了。
旁人如何认为,对于云衿来说不会有任何改变,她与宿七相交多年,对于这位盟主再了解不过,所以纵然旁人都说他就是当初背叛中原正道的明家大少爷明倾,她也绝不相信,在她看来,这件事情一定另有隐情。
云衿知道这时候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她相信如果慕疏凉这时候在此,也一定会说些什么。
然而就在她打算开口之际,一名天罡盟弟子突然喘息着跑进了议事堂中,大声道:“不……不好了!”
众人视线当即落在那人身上,才见得他大声喘息了几下,埋头道:“天罡盟驻守在北方崎城的三百多人全部被杀,如今崎城已经乱了!”
众人听得此言,不由大惊。
端木羽行至堂前,面色骤凝,寒声道:“是谁做的?”
那人不知为何迟疑起来,片刻后才抬起头来,迎着众位堂主的视线小声道:“是……盟主。”
天罡盟只有一位盟主,听到这句话,众人立时明白过来,相互对视一眼道:“宿七。”
“此事当真?”云衿神情凝重,当即确认到。
那人点头,苦着脸道:“千真万确,是众人亲眼所见。”
端木羽神情大变,铁青着脸,不由退了大步。
一旁的钟旋听到此处,亦是不由得往他瞥去一眼,沉声到:“方才是谁说不会有事?宿七如今做出这种事情,还有谁说他是一心为中原正道?”
“此事……”端木羽喃喃说着,似乎急欲争辩,然而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拧着眉头不住摇头叹息。
钟旋与秦翰对视一眼,两人微微颔首,随即道:“通知天罡盟其余众人立即来此,不得耽误,宿七的事情,必须要有一个交代!”
天罡盟由此再次大乱,当天下午,众人便做下决定,由几名堂主亲自带人前往崎城,捉拿昔年叛徒明倾。
消息传出,一时之间满城风雨,宿七一夕之间由天罡盟盟主变成了为中原各处所追杀的叛徒,三门七派众人,也随之赶赴崎城,准备捉拿宿七。
云衿无法参与天罡盟内部的议事大会,她在天罡盟房中等了许久,却没有想到会等来这样的结果。
宿七如今身处风雨之中,却不知真相究竟如何,云衿不过迟疑片刻,便起身走出了房间。
“云衿姑娘?”眼见云衿离开房间,守在外面的一名天罡盟弟子不禁开口唤道。
云衿看他一眼,低声道:“我要离开了。”
“姑娘打算去何处?”这名弟子是一直跟在宿七身旁的人,这次宿七离开一个人也没有带,他便被留在了这里。
云衿沉默片刻,指尖摩挲着手中的长剑,一字一句道:“去我该去的地方,问清楚一些事情。”
“云衿姑娘。”那名弟子听得此言,浑身一震,眼眶微红道:“拜托了。”
云衿微微颔首,转身召唤出白龙,朝着北方而行。
。
此时,慕疏凉还在风家不远处的霜城郊外一家驿站当中。
回到了凡人的躯壳当中,神力便也处处受到了制约,于是这位神界至高无上的存在此时也不得不用最原始的办法来赶路。
坐在驿站中吃着东西,慕疏凉看着外面自己刚买回来的马,突然有些怀念起了师妹的白龙,觉得若是有师妹在,他一定能少花许多时间在赶路上。
也不知道师妹现在在哪里,在做些什么。
慕疏凉有些苦恼的想着,觉得在分离那时候,他应该再多叮嘱几句话才是。
就在他这般想着的时候,几名执剑的人大步从外面走了进来,在离慕疏凉不远的地方坐下,随即开始大声交谈起来。
他们交谈的内容,便是今日刚从天罡盟传来的消息。
原来天罡盟盟主宿七,就是几十年前那位引起中原内乱的明家叛徒明倾。
这个消息顿时引来了驿站中所有人的关注,众人纷纷往那一桌聚拢,满脸震惊的探问起来。
谁也没有注意到,就在众人满脸不可置信的交谈之时,角落中的慕疏凉站了起来,面无表情,悄无声息的走出了驿站。
75.七五章
就在不久之前,云衿曾经来过崎城,那一次来得匆忙,她来此的目的不过是为了见到白衣陌迟,并帮助他保护凤宣。
如今凤宣已经成为了空蝉派弟子,如今正在空蝉派中修行,而陌迟也再次失去消息,不知究竟去了何处。
再次来到崎城,此处早已经与当初不同,整个崎城当中四处都是中原的高手,看来关于宿七就是明倾的消息早已经被流传开来,而消息总是比人要走得快,附近的高手早就赶了过来,似乎是各自做着自己的打算。
在崎城一处酒楼当中待了片刻,云衿便从旁人的口中弄清楚了崎城现在的情况。
宿七杀了崎城原来的三百多名天罡盟弟子,的确是崎城城主和许多人都亲眼见到的事情,自然作不得假,而杀死那些人之后,崎城便已经封锁了整座城,崎城如今只能进不能出,众人断定宿七如今还在崎城当中,却不知道究竟是躲在了何处。
天罡盟自附近的城中又调来了不少人手,皆是为了围堵宿七而来,而除了天罡盟的人,许多中原散客与三门七派的高手也都来到了此处,而随着时间推移,来到这里的高手正在越来越多。虽然近年来十洲才是最为可怕的敌人,但多年前无忧谷所引来的魔界灾祸与后来的中原内乱也绝非小事,对于这处邪派,众人自是防备有加。
如今宿七被查出是昔年判入无忧谷的明家大少爷,众人自是更加难以接受。誓要在他做出更多危害中原的事情之前,将他捉拿。
然而整个崎城当中塞满了人,宿七的下落,却没有人能够说清。
有时候会传来说宿七在城中某处,但等到众人赶去之时,宿七便早已经不在,留下的只有受伤的人,还有满地的血迹。
众人虽不无法捉住宿七,但能够肯定的是,宿七在杀了那三百多人,又在众人的追杀之下,肯定是受了伤。
他只要受了伤,众人便不需再担心,因为如今宿七无法疗伤,只要众人将他困在城中,他便总有力竭的一日,而众人便总能够有机会捉住他。
整整三天的时间,云衿都在酒楼当中听着关于宿七的消息不断传来,然而依旧没有人能够抓得住他,他走得太快,众人根本还未赶到,他便已经离开了那处所在。
一直到第三天午后,有人说宿七被众人围堵在了城西的落花巷中。
听得此言,云衿终于转过头去,看了那将消息传来的年轻男子一眼,随即翻身自身旁的窗户离开。她身形极快,不过转瞬之间,便已经消失在风中。
云衿的修为如今早已跻身中原高手之列,从前她也因为十洲的事情来过几次崎城,所以对此地虽算不上十分熟悉,但要找到一处地方却也不是难事,不过是片刻功夫,她便已经来到了方才那人口中所说的落花巷外。
落花巷果然如那人所说,如今已经挤满了人,云衿站在一处屋顶上往下看去,便见人群中央,那铺满桃花的小巷深处,宿七正浑身是血拄着一把长剑,背倚在墙壁上,带着满身疲惫看向众人。
这是云衿从未见过的宿七,她见宿七许多模样,却从未见他如今日这般落魄过。
她不明白。
云衿远远地看着巷外的人朝着那巷子里浑身是伤的人冲去,宿七身后早已经没有了退路,旁人冲来,他只能挺身迎战。宿七所用的武器也是剑,但与云衿所见过的其他人都不同,宿七的剑丝毫没有剑的凌厉之气,他的剑法不像是剑法,却更更像是刀,大开大阖,狂肆而潇洒,每一招都像是风卷残云,来势汹汹,去势了无痕迹。
一番交手,纵然是在这样的人数压制之下,宿七亦不见任何败相,宿七是中原正道第一人,虽然极少有人能够见到宿七亲自出手,但只要见过,便不会对此产生怀疑。
云衿能够看得出来,宿七身上有伤,而且是很重的伤,纵然是再强大的人,一个人独对数百人,再加上连续数天的追杀,也难免会受伤,然而云衿没有想到,宿七之所以会受伤,却是因为他的出手。
他的剑法是很不要命的剑法,不要自己的命,也不要他人的命,所以一旦出手必然是流血千里,然而此番交手,云衿却看得清清楚楚。宿七没有要任何人的命,甚至为了控制住不伤人性命,他有意压制了自己的剑法,而也因为如此,一番打斗之下,他才会平白在身上添那么多的伤痕。
在这种情况下,宿七竟然留了手。
云衿神情复杂,在屋顶看着这一幕,一直到四周的桃花在两方剑气纵横之下轰然倒地,溅落无数花瓣纷纷洒洒,而就在这重响之间,宿七长剑挥出无匹剑气,众人大惊后退,而宿七便在这一剑之间,折身跃进了巷中一处人家院墙之内。
乱花迷眼,待得花瓣纷纷落尽之后,众人上前再寻,却已经不见宿七踪迹,而站在高处的云衿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她身形掠过,在众人未曾发觉之际,已经随宿七一道落入那院中。
那是一间似乎早已废弃多年的小院,院内杂草丛生,野花遍地,几只蝴蝶在其间翩翩飞舞,竟让人觉得有些像不久之前四方城后山的模样。
然而不同的是,那时候的宿七还是整个中原正道最有威信的天罡盟盟主,现在却已经沦落为潜逃的叛徒。
云衿足尖落地的时候,一道剑气朝着她递了过来。
云衿未曾躲避,只是拽紧了手中的雾珠。
然而这一剑并未落在云衿的身上,那剑锋在将要靠近她之际忽而改变了方向,擦着她的长发掠过,最终不过割下一缕青丝,轻轻晃入地面草丛之中。
云衿垂眸看了那随风而落的发丝,旋即抬起头来,便见宿七松手,长剑随之落在草地之上,发出不大明显的声响。
宿七没有多看云衿,只回身往院内废弃的房间走去。
云衿自地上拾起剑,跟随着宿七往里面走。
两人不多时便到了房间内,这房间看来也十分陈旧,四处透着腐烂木头的气息,潮湿而沉闷,云衿小心的剥开身前的蛛网,经过一处空荡的大堂继续往前,才看见了正在一处水缸前清洗伤口的宿七。
宿七默然不语,云衿守在他身旁看着他缓慢的动作,看了许久,终于才道:“盟主。”
“明倾,我的真名。”宿七轻声道。
云衿微微一怔,却仍是坚持道:“盟主。”
宿七动作微顿,神情看不出喜怒,唇角却像是动了动,他这时候已经勉强洗过了两处能够清洗的伤口,他也不再仔细的去打理,随手撕了衣摆包扎一下便算是处理过了,这才从云衿的手中接过剑,沉声道:“你相信我?”
云衿看着他的动作,良久后道:“盟主这些年为中原做了多少事情,所有人都知道。”
宿七定定看着云衿,没有说话。
“盟主出行之前,特地唤我前来,必是相信我,所以才有这样的安排,并在最后对我说了那番话。”
“盟主在崎城三日,宁愿自己受伤,也未曾杀过中原正道一人。”
这些话,云衿一句一句说出口,神情没有丝毫改变,她直视宿七,宿七也凝目看着她,两人之间一时静默,直到宿七轻笑一声:“也许我便是故意做出这番举动,诱你前来,让你信我。”
云衿摇头,认真道:“最后一点,我与盟主并肩作战五十载,盟主待我如恩师,若连我都不肯相信盟主,这个中原,岂非太过荒唐。”
宿七神情终于稍有变化,他长久的看着云衿,目光像是万里深涧下漂泊的水光。
许久之后,云衿听见宿七低声笑道:“很多年前,有个人也对我说过同样的话。”
云衿心中一动,不知为何脱口道:“那个人是师兄?”
“是他。”宿七颔首,并未过多解释,只将长剑收回腰间,很快开口道,“那三百多人不是我杀的,不久之前我听陌迟说起他在崎城发觉此处又古怪,我便想在离开之前亲自来看看,却没想到正好便撞上了这种事情。”
云衿默然不语,她虽相信宿七,然而城中数人以及崎城城主都说宿七杀人是他们亲眼所见,这又要如何解释?
宿七并未理会她的疑惑,只接着道:“那日我与陌迟交谈,知道了一些事情。”
“何事?”云衿问道。
“陌迟并非三界中人。”
这样一句话,被宿七轻描淡写的说了出来。
然而落到云衿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宿七似是早知云衿会有这般反应,他很快便道:“他来自另一个所在,一个不属于人、神、魔三界的所在,那个地方,他们叫做——玄界。”
云衿想起了不久之前慕疏凉对自己说过的话,想起了这段时日以来发生的事情,她神情复杂,喃喃道:“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是个……无法预料的存在。”
“为何盟主不将此事告知众人?”
“没有人会相信。”宿七摇头,“就连我也不相信,所以我才会来到此地,想要查清陌迟所说是否是真,却没想到我还未来得及调查清楚,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那三百多人,正是被玄界突然出现的神秘力量所杀。”
云衿再次陷入沉默。
宿七这时候已经收拾好了一切,他看了看墙外道:“我该说的都说了,你想办法将此事带给众人,让他们相信你的话,我的事情,你不必再管。”
云衿知道宿七的安排没有任何问题,如他所说,玄界是一个让人想象不到的可怕存在,而对于这样一个存在,中原众人一无所知。她必须要将这个消息尽快带出去,必须要让众人相信她。
可是她若离开,此地便又只剩宿七一人,便又是他一人面对这一场必败无疑的战斗。
不愿杀人,便只能败。
云衿僵在原地,未曾离开,也未曾再开口,直到外面响动传来,似是有人找进了此处。
宿七提剑往外面那废弃的大堂走去,淡淡道:“你走吧,不要让人知道你来过这里。”
言罢,将云衿远远扔在身后,穿过大堂,到了方才那处小院当中。
院中果然已有人找了过来,正戒备的四处看着,见宿七自屋中走出,那几人脸色微变,当即大退数步,戒备的喊了起来。顷刻之间,听闻声响,又是数十人赶来,将宿七围在其中。
宿七冷笑一声,不多言语,当先出手!
再次交手,宿七虽经过方才休憩,对伤势却无丝毫缓和,然而对方却是不同,更多的高手赶来此处,更有阵师在旁施展大阵缚住宿七动作,而另一方,竟还有数名箭者远远瞄准此处,欲寻时机下手。整个中原的强者越来越多聚于此处,而对方不过只有一个人。宿七纵有通天之能,要在这般天罗地网之下逃脱,亦是毫无机会!
宿七身形如风,剑锋激起四周杂草纷飞,草穗野花间蝶翅纷纷为剑气而碎,一阵交手过去,宿七身上伤口尽数崩裂,鲜血浸满衣衫,竟如血人一般。而便在此时,屋檐之上,眼见宿七动作迟缓,几名箭者弦上之箭终于脱出,数支羽箭携穿云破月之势直往宿七心口!
啸声如雨,划破长空,卷起千重杀意,宿七人尚在空中,方受众人一掌,面对这当空之箭,早已无法再避!
然而便在此时,破败小院之中忽而响出一道剑鸣,就在众人惊诧之际,一剑当空而来,划分日月,重响之间,连破数箭,竟是悍然在这万里杀机之中,为宿七搏出一片生机!
一剑落下,草叶破碎,瓦砾横飞。
剑鸣声中,云衿踏开碎草,横剑立于宿七身前。
“云衿?!”不过片刻,已有人认出这名近来在中原声名大噪的女子。
一时之间人群中又是一阵纷乱,云衿为宿七出手,自是引来众人不满,云衿却是面色不改,只凛然拦在宿七身前,不让任何人靠近半分。
宿七微微闭目,冷声道:“你不该来。”一旦来了,便与他一样,成为了整个中原的敌人。
云衿没有回头,她守在宿七身前,神情无比坚决:“盟主,我想过了。”
“将真相告诉众人,还有其他人可以做到,比如师兄,比如师父。”
她沉眸静立,看着拦在身前的众人,声音冷静而沉重,“但现在只有我在这个地方,能够守住盟主的人,只有我。盟主不能死,而我更不能任由这些人杀了盟主,铸下大错。此事本就荒唐,便不该再继续荒唐下去。”
76.七六章
众人来到崎城追杀宿七之前,从未想过会有人会出手相助于此人,在他们看来,此人是整个中原的叛徒,是无忧谷安插在中原的内应,本就不该有人会站在他一方。
然而这时候,有人站了出来。
站在宿七身前的人是云衿,在十洲一战当中,云衿立功极大,是整个中原如今最富威望的人之一。
所以当云衿站出来的时候,场中有人有了些许犹疑,不少人开始四顾起来,然而一番沉默之后,到底没有人敢再继续站出来。
一战于是就此开始,更多的中原高手往此处赶来,云衿不闪不退,将宿七拦在身后,手中银剑划出漫天弧光,雾珠不知何时早已经悬置身前,正不住颤抖旋转,发出比腊月寒冬更加冰冷的霜寒气息,龙吟之声自雾珠中响出,竟一时间叫人难以再上前一步!
几名站在前方的水云观高手面色大变,手执浮尘在手,大声道:“躲什么,叛徒明倾已经不能出手了,你们敢来捉拿这个人,难道还不敢跟云衿交手吗?!”
众人闻言又是一震,到底是那几名水云观的高人出手之后,众人才终于接连出手,阵法符法术法随之一涌而上,不给云衿二人丝毫反应的机会,一番狂轰乱炸之间,云衿身形依旧不动,红光如电,龙吟声过,白龙乍然而现,云衿施展梅隐剑诀,将所有攻势,尽数拦于宿七身前!再不得进!
这一场战斗,持续了整整两天。
这一战,中原重伤两百多人,只为捉拿两个人。
这一战没有一名死者。
云衿与宿七二人身上早已经堆满了伤痕,他们浑身染的血不知究竟是自己的还是旁人的,然而不管身下积了多深的血泊,两人依然屹立于人前,没有丝毫要倒下的意思。
赶至此处的天罡盟三名堂主看着这处早已经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废弃小院,看着被覆盖于血色下的乱草,看着小院中央执剑而立的二人,不禁为何,竟生出几分惧意来。
眼见三位堂主带着大批天罡盟弟子到来,众人也知这一战已经到了结束的时候,他们纷纷来到三位堂主身侧,两个水云观的高手小声的将这两日的事情告知众人。
这两日的事情不过三言两语便可说尽,听完之后,钟旋冷笑一声,瞥了后方端木羽一眼。
端木羽面色铁青,没有言语,三名堂主中唯有秦翰上前一步,朝着那方浴血的二人道:“明倾,云衿姑娘,你们二人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何苦再支撑?”
他说完这话,不理会宿七,只对云衿道:“叛徒宿七罪无可赦,云衿姑娘,你是梅掌门的弟子,梅掌门素来是非分明,如今你却为一名叛徒对中原出手,难道你当真要让整个空蝉派为此蒙羞?”
语声一顿,秦翰眉峰一挑,接着道:“看在姑娘昔年为中原奔波,只要云衿姑娘你现在肯回头,回到空蝉派闭门思过五十载,我们必不再追究,但若姑娘执意要帮这名叛徒,我等只能不顾往昔情分,与姑娘动手了。”
云衿不为所动,她此时面色苍白如纸,浑身浴血的模样恍如一抹幽魂,似乎随时都将倒下,然而她直直看着眼前的中原众人,目光却清澈无比:“若说为中原所做,没有人会比盟主更多,若说情分,你们从前与他的情分,难道就因为他的身份,全部消失了?”
众人默然无言,唯有钟旋冷声道:“谁知道那情分究竟是真是假,而谁又知道他是否真的是为中原做事?”
云衿漠然看他一眼。
钟旋面无表情与之对视,不见丝毫退让。
心知说到此处,已经不必再继续开口,云衿轻叹一声,动了动胳膊,拖着早已经伤痕累累的手臂再次拔起地上长剑。
而在她身旁,宿七一直沉默未发一语,直到此时,他依然不肯开口,他视线自场中每一个人身上扫过,不带半分情绪,却不知为何,看得众人似浑身被灼烧一般,纷纷快速移开了视线。
宿七拔剑,掌心的殷红顺着剑锋落下,点点滴落于地。
众人看得他们二人动作,不禁皆是一惊,紧接着冲出,抢在两人前面出手。
而人群之中,天罡盟三名堂主看得却是清清楚楚,院中两人与他们所说一般,早已是强弩之末,受伤战斗这么多日,早已经到了极限,只要他们联合出手,两人必无法再撑过今日。
这般思定,三人对视一眼便要出手,然而端木羽神情复杂的看着对面的宿七二人,却是久久不愿动手。
“端木!”钟旋冷喝一声。
端木羽眉头紧蹙,在其余二人催促之下,终于长叹一声,唤出长枪出手,顿时之间三道庞然灵力合至一处,天地骤然变色,四周枯草飞旋缭绕,随着这相融的三道力量而摇晃颤抖,随之,化入一道紫色灵光之中,往云衿与宿七飞袭而去!
另一侧,云衿身形忽定,她方挑飞几名剑者纠缠而来的长剑,回首便见三名堂主已然出手,心知此招难挡,云衿苦笑一声,知道此番恐怕再难全身而退,她将雾珠之能催至深处,白龙顿时盘旋而至,要与那道紫芒相撞至一处!而另一方,宿七神情冷肃,亦是毫不迟疑再次出手,与云衿并肩而站!
极招相对,砂石四溅,无数乱草与碎花四下飞旋,功力稍低的中原众人亦是面色大变,被这力量冲撞得连退数步,青白着脸看着眼前一幕。任谁都能看出,天罡盟三位堂主并未留手,一招相接之下,必然是你死我活之结局!
然而,就在众人凝神看着这一战结局落幕之际,天色昏暗之下,一道隐约星光,突然自两方力量相接处闪烁而出。
那道星光轻软柔和,凭空之间落在战场中央,就像是一道清脆的绿芽,生长在一片狂风骤雨之中,似乎随时将被催折。然而这根绿芽并未被摧折,它在这一场风雨中生长开来,铺散于天地之间,顷刻之间,竟是以一种让人难以想象的神秘力量,平息了一场将要翻天覆地的风雨。
灵光消逝,白龙隐踪,满园翻覆的荒草在狂风之后再次归于平静,歪歪倒倒的趴在地面上。
所有人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动作,盯着那即将相撞的道狂然力量。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荒院之中安静得可以听见草叶落下发出的轻响。
直到一阵脚步声平白踏入其中。
原本便因为无数中原高手围堵而十分拥挤的小院,突然之间又多了数十人,将此地变得更加拥挤。而就在那数十人之中,居于最前方的是一名身着空蝉派白衣的年轻样貌男子。
那人站在这剑拔弩张的小院当中,浑身却带着一道宁和如风般的气息,顿时化去了大半煞气。
他就像是方才极招相对时突然出现在其中的那抹星光,平静却又带着无法撼动的力量,生生改变眼前的战局。
“三位堂主,好久不见。”那人进入此间,没有去看浑身是血的宿七与云衿,也没有看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四方侠士,只是含笑往那三位天罡盟堂主看去,声音依旧轻柔,没有叫人察觉出丝毫不对。
三名堂主看着突然出现在此的人,面色皆是大惊,四周许多人或许对此人不曾知晓,但身为在天罡盟当中待了已有百年的元老,三人对这人的身份再清楚不过,但此人早已离世多年,又如何会突然之间出现在此?
静默片刻,三人之中端木羽站了出来,对那人沉声道:“慕公子。”
慕疏凉轻轻颔首,应道:“端木堂主。”
听得两人对话,在场众人俱是大惊。
以天罡盟三名堂主的身份,能够让他们这样对待的,究竟是什么人?端木羽口中所说的“慕公子”又代表着什么身份?这天下人知道的慕姓唯有一家身份最为尊贵,然而那个家族早已经消失数十年,慕家传人早已消失,此人与那慕家又是什么关系?
就在众人震惊之际,有眼神好的人已经看了出来,指着慕疏凉身后一名高大的黑衣男子,看他衣衫上的图纹,大声道:“那是……八大世家……慕家?”
听得这声,其余人亦纷纷看去,人群果然随之沸腾起来,所有人都看着慕疏凉,甚至一些稍微年长的人已经将慕疏凉给认了出来,众人面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不知此人出现在此,究竟是何目的。
慕疏凉并没有让众人猜测太久,他虽看来平静,说话却很快,罕见的看起来并不如从前那般让人忍不住亲近。
他轻轻抬眸,朝着众人扫去一眼,随即道:“我以八大世家慕家家主的身份,再加上空蝉派掌门传来的手令,换宿七与云衿七天时间,三位堂主,诸位,可愿答应?”
院中顿时一阵寂然,众人面面相觑,等待着不知谁的回答,最终,那些目光一起落向了人群中央的三位天罡盟堂主。
钟旋面色难看,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秦翰微微摇头,看向端木羽,端木羽接触二人神色,面色微变,这才对慕疏凉道:“既然如此,那便听慕公子一言。”
慕家虽已经没落多年,但慕家数十代为人中原立下的战功犹在,只要慕疏凉在,慕家便依旧是八大世家中最难撼动的一支,而慕疏凉拿出了空蝉派的手令,便代表了空蝉派,这两方势力要为云衿与宿七说话,他们便没有理由不听。况且慕疏凉提出的条件并不算是蛮不讲理,他们更没有道理拒绝。
三名堂主心中都十分清楚,此人是有备而来。
慕疏凉微微一笑,见三人松口,很快便道:“多谢三位,七日之内,不论结果如何,慕家必然会给出交代。”
众人没有回应他,秦翰当先走了出去,端木羽很快也带着众人离开,在场其余人虽是不甘,却也无奈,都慢吞吞的离开了这间小院。最后离开的,则是慕疏凉带来的慕家众人。
原来拥挤的小院突然之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了慕疏凉云衿与宿七三人。
宿七身受重伤,再难支撑,自己倚着墙面坐了下来。
云衿的伤势稍好一些,却也好不到哪里去,她面色苍白,却没能倒下来,只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看着慕疏凉。
自方才进入院中起,慕疏凉就没有看云衿一眼,云衿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却似乎能够感觉得到。
慕疏凉有些生气。
慕疏凉素来温和,纵然是内中性子有些叫人摸不着头脑,却也不是喜欢生气的人。云衿从未见过他生气,也没有听说过他会生气,此时眼见慕疏凉不开口,忍不住心中也微微慌乱了起来。
“师兄。”云衿细声开口,出声之后,才发觉自己声音实在沙哑得可怜。
慕疏凉闻声看来,一双眸子里不见往日笑意,看得云衿心中一颤。
77.七七章
接触到慕疏凉的视线,先前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的云衿,此时却罕见的说不出话了。
慕疏凉看了云衿一眼之后,再次转过了脸,不甚客气的朝一旁宿七问道:“明倾,你还能动么?”
宿七没有说话,闭着眼只轻哼一声以示回应。
慕疏凉不知从何处掏出一物,往宿七扔去:“那就自己上药。”
宿七接下慕疏凉递来的伤药,盯了云衿一眼,终于认命的自己开始处理能够得着的伤口。
另一方,云衿顿时也明白了过来,眼见慕疏凉垂眸走到自己面前,当即便乖乖伸出了手,睁着眸子看向对方。
慕疏凉看着云衿探出的手,还是没说话,也没什么神态,这让云衿有些不好估计。她一直以来都认为自己对慕疏凉十分了解,但现在看来,她所了解的方面大概还是不够多。
沉默半晌,眼见慕疏凉没有要拿出东西的意思,云衿只得小声道:“师兄,我的伤药呢?”
她顿了片刻,想起来如今慕疏凉心情不佳,恐怕连药也没有备上自己的份,这才轻咳一声,垂下手来道:“我……我想起来我自己有药……”
她话音未落,正要放下的手,却被慕疏凉给一把扣住。
似乎是为了不弄疼云衿满身的伤口,慕疏凉的动作很轻,但他这般握住云衿手腕,云衿便僵直着无法再动弹,只怔怔看着慕疏凉。
慕疏凉眸光低垂,看不清神色,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云衿听着那声叹不觉心中一揪。
慕疏凉温声道:“你受伤了,乱动什么,当然是我替你上药。”
云衿听见这话,顿时回头看向正在咬着药瓶瓶塞艰难的撒着伤药的宿七:“可是……”
宿七沉着脸瞥了两人一眼便收回了视线,假作此处只有他一人。
慕疏凉继续温和着声音道:“他从前还做过更不要命的事情,这点小伤折腾不死他的。”
云衿:“……”
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宁静,慕疏凉很快带着两人到了崎城中一处客栈之中。虽然众人已经答应了慕疏凉的请求,七日之内不会再对宿七出手,但是众人却并未当真放任他们不管,三人来到客栈,不过多时,客栈里面便多出了一群中原人士或是天罡盟高手,对此慕疏凉丝毫不予理会,宿七与云衿也丝毫不在意。
等到好不容易将云衿身上的伤口都处理得差不多了,慕疏凉才终于收回手,取来一件衣裳替云衿披上,随即起身收拾桌上的伤药。
云衿坐在房间里,也到此时才终于再次看清慕疏凉的神情。
慕疏凉在旁人面前常笑,笑起来温文端方,柔和得像是暖风拂过,但他不笑的时候,不知是否是因为太过安静,看来总有一种浅淡的愁绪。此时宿七正自己在隔壁房间收拾,这处房间里便只有他们两人,云衿看了慕疏凉收拾伤药的背影半晌,终于开口道:“师兄,对不起。”
“嗯?”慕疏凉低声道,“你道歉做什么?”
云衿摇头,想了想道:“让师兄担心了。”
慕疏凉幽幽又叹了一声。
云衿最怕慕疏凉这般模样,她张口正要说话,慕疏凉却已经回到了她身前,摇头道:“仔细想想,我好像也没有生气的理由。”
云衿默然,虽是这么说,但慕疏凉的反应却一点也不像没生气的样子。
慕疏凉接着道:“我是在霜城外面听见明倾出事的消息的,知道之后我便猜测你一定会提前赶来。你有雾珠在身,能够召唤白龙赶路,旁人三天才能到的路程,你不需一天便能到,所以我在想,你到了以后,究竟会做什么呢。”
云衿认真听着,没有开口打断他的话。
慕疏凉又道:“可是我想来想去,中原不可能放过明倾,而你也不可能坐视不管,我想了无数种情况,最后都只有一种可能。”他说到此处,神情微变,直视云衿双眸道:“你出手帮助明倾,然后陪他一起死战。”
云衿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却又都咽了回去。
“所以我用最快的速度通知了方妄带着慕家人前来,又向梅师叔要了手令,我一路骑马过来,路上不敢停下片刻。”
云衿终于明白了慕疏凉的话,也明白了他为何说不生气,却又这般神情。
她迟疑片刻,喃喃道:“其实这五十多年里,这样的战斗我也经历过许多次,师兄放心,我不会这么容易有事的。”
“我听说过那些事情,也知道你和明倾的实力,知道要撑几天的时间对你们来说不是问题。”慕疏凉说到这里,话中多了几分无奈,“可就是这样,我还是会担心。”
云衿听着对方的话,不觉又是一怔,她盯着慕疏凉垂在身侧的手,大着胆子抬起手,轻轻握住了对方。
智计越是出众,越是深谋远虑的人,便越不会轻易对旁人袒露心声,因为那对他们来说是一种保护。告知旁人得越多,便越将自己暴露在危险之中。但现在,慕疏凉对她说了这些话。
那就像是将自己最柔软的一面剥开,小心翼翼地袒露在她的面前,没有保留,也没有顾忌,只是想要让她知道。
他在乎她,比她所想象中的更加在乎。
所以她也必须要照顾好自己,好让慕疏凉那颗落在她身上的心不必受到任何伤害。
云衿无声的在心中做下了承诺。
慕疏凉笑了笑,说完了这些话,他似乎又回到了原来的模样,很快起身道:“我去看看明倾,你在这等我片刻。”
云衿知道慕疏凉虽嘴上说得厉害,到底还是担心着宿七的安危,她很快点头,看慕疏凉离开了房间。
不过多时,慕疏凉便又回到了房中,只是身后还跟着一个已经包扎好了伤口,换上了干净衣衫的宿七。宿七沉默的走了进来,慕疏凉示意他坐下,这才回身将房门合上,随手又布下一层阵法,这才回头道:“既然你们两个都还能动,我就直接说了。”
云衿知道他要开始说正事,很快点头认真倾听,慕疏凉看了二人一眼道:“我们只有七天的时间,能够说服天罡盟和中原众人改变主意。”
宿七淡淡道:“我的身份本就如他们所说一般,你要如何让他们放弃追杀当初引起内乱的叛徒明倾?”
慕疏凉道:“几十年前那件事情现在已经说不清楚了,我也没有证据证明那是无忧谷设计的局,利用你的名义做下那些事情引来内乱。但现在的事情,我们还有机会去查清楚。”
听到此处,云衿立即明白了慕疏凉的意思:“师兄是说,我们要调查崎城那三百多人死在盟主面前的事情?”
“不错。”慕疏凉点头,他方才似乎已经与宿七交谈过了,对于此处发生过的事情也有了了解,他很快道:“明倾你说那三百多人不是你杀的,而是在你靠近的时候,被玄界人以一种古怪的力量所杀。但旁人相隔极远,没有看出端倪,所以才会有这样的误解。”
说到这里,云衿已经很清楚慕疏凉所要的结果。
天罡盟盟主宿七这几十年来为中原做过太多事情,若那三百多人并非被宿七所杀,那么众人对于宿七叛徒的身份,便能够有新的考量,或许几十年前的事情,也能够再次调查,有新的结果。
而这一切的关键,便是查出当时杀死那三百多人的神秘力量。
或者说,查出玄界,并找到玄界人。
只要玄界人出手,再结合当初那三百多人的死状,真相很快就能让众人所明白。
只是玄界究竟在哪里,又要如何前往?而玄界人,又在哪里?
云衿与宿七同时往慕疏凉看去。此人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想来是早就有结果了。
然而他们却忘了,慕疏凉就算是在没把握的情况下,也总是一副毫无担忧的样子。接触着两人的视线,慕疏凉无辜的摇了摇头:“我是真的不知道。”
“天神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宿七随口道。
云衿听得这话,才明白宿七应是早就知道了慕疏凉的身份,所以五十多年前慕疏凉出事之时,宿七才会留下那样的一句话给她,告诉她只要她愿意等,慕疏凉或许便能够回来。
慕疏凉对于宿七的挖苦不以为然:“我是第一个知道玄界存在的天神,这已经很了不起了。”
宿七并没有要夸奖他的意思。
慕疏凉也没等他回答,他接着道:“不过我知道点别的事情,或许对寻找玄界有所帮助。”
“什么?”见宿七冷着脸没有要配合慕疏凉的意思,云衿只好主动的借过了话茬。
慕疏凉笑道:“前不久我去了风家,风遥楚告诉我他对于花枝身份的怀疑,他说花枝似乎是在等人去找她。如今十洲势力早已经覆灭,花枝要等的绝不可能是十洲,她与鬼门无忧谷也没有联络,我猜想……或许她要等的人,正是玄界。”
云衿问道:“所以我们要去找花枝姑娘,等玄界的人来接她?”
“我不知道她要等的人多久才来,不过我们也有办法让她带我们主动去找。”慕疏凉这般说着,神情却微微有了些变化,他道:“不过我们必须要快,我们只有七天的时间,而且——”
他语声轻浅,忽而断住,似有些不情愿的道:“风遥楚的时间不多了。”
78.七八章
阳光和煦,微暖的清风被送入院中,将满树的花影摇动。
院中桃花嫣红,随之纷纷洒洒坠落于地,将树下的身影衬得分外单薄。
花枝低头数着足下的花瓣,清冷的面容上依旧毫无情绪,只静静等待着,等了许久,方才听不远处一道脚步声传来。
听着这道脚步声,她掠过满地繁花的目光微微变了变,最终才恢复平静,只抬起手腕,晃了晃腕戴着正在闪烁着光芒的金色镯子道:“我不喜欢这个东西,每次你出现,它就会有动静,能不能给我摘掉。”
“这是我找小慕讨来的,那家伙喜欢折腾这些小玩意儿。”风遥楚不知何时已经到了花枝身旁,花枝回过身来,正好便见撞上了他的眼神,他的手腕上也戴着一个与花枝一模一样的镯子,他眨眼笑道:“我只要催动灵力,就能够感觉到你的位置,是不是很有趣?”
花枝似乎并不想理会他,风遥楚却已经习惯了花枝的神态,接着自顾自道:“其实你利用那个镯子,也能感觉到我的位置,你可以试试。”
“像条狗链子。”花枝冷冷道。
风遥楚笑了起来,摊手道:“不是狗链子,你不觉得这样很有意思吗?”
他轻轻捉住花枝的手,两人腕间的镯子触在一起,发出漂亮的光晕,他轻声道:“就像是真正的夫妻一样,心有灵犀。”
花枝被关在风家之中,早已被人使用禁制锁住了灵力,她微微挣扎着想要脱开风遥楚的手,却没能股成功。风遥楚看出了她的不悦,沉默片刻才主动松了她的手道:“我好久没见你笑过了。”
“笑不出来。”
风遥楚微微一怔,想起不久之前慕疏凉来看他的时候,曾经也说过这么一句话,他忍不住自己笑了起来,随即道:“你要如何才能开心一些?”
花枝回过头去,看着他道:“我想出去走走。”
风遥楚想了想道:“出去走走也好。”
花枝如今灵力被锁,自然没有自己逃走的能力,要出去走走也不是不能答应的事情。风遥楚又道:“我陪你,你想去哪里?”
花枝道:“哪里都好,只要离开风家。”
风遥楚沉吟片刻,忽而笑道:“我知道了!”
。
风遥楚带着花枝去了暮深院。
暮深院是多年前八大世家一同所建,它的存在十分特别,但它事实上,不过也只是一间书院而已。
许多年前,八大世家的弟子在这个地方共同念书修行,如今,它外表虽依旧维持着原来的模样,内中却早已经废弃多年,无人问津。
暮深院里有一间很大的院子,院中有一株大槐树,槐树下面,就是昔年暮深院的小孩儿们最喜欢的地方。
花枝说是不想要看到太多人,而风遥楚也不希望两人的交谈有旁人在场,所以来到暮深院中后,风遥楚便让其他人先回去了,只留下了一辆马车和一个车夫守在外面。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里。”站在槐树之下,风遥楚微微侧目,回头往身后的女子看去。
如今正是槐花开放的季节,花枝站在繁花深处,身着一袭白衣,身影与记忆之中纠缠重叠在一起,仿佛昨日依稀再现。
风遥楚目中现出怀念之色,不禁轻声笑道:“真像那副画中的情景。”
他口中说的那副画,是他自己所画,后来送给了花枝。
“那副画你还留着吗?”风遥楚问道。
花枝摇头:“扔了。”
“没关系。”风遥楚扬了扬眉梢,不甚在意,“以后有空我再画一幅送给你好了。”
花枝不置可否,两个人站在树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直到风遥楚抚着那槐树的树干,兴味盎然的道:“你虽不是八大世家的人,但花家与八大世家素来交好,所以等你六岁的时候,你也被送了过来,跟我们一起念书。那时候我还是个天天惹夫子生气的混小子,我跟小慕一起出去玩,那家伙能说会道,犯错了随口说几句不知怎么就免了一顿罚,我却不行。”
“你认死理。”花枝忽而道。
风遥楚怔了怔,没有料到花枝会回应自己的话,他眯着眼睛很快笑得更开心了,“是啊,所以我被罚的次数最多,就在这院子里面。每次被罚,其他人都不敢来跟我说话,怕被先生骂,只有你过来看我,哄我开心。”
花枝听到此处,蹙眉道:“我没哄过你开心。”
“你那个时候才这么小一点,绑了两条大辫子,走起路来辫子一晃一晃的很漂亮。”风遥楚似乎是想到了自己所形容的那般情景,忍不住又是一笑,“你没有哄我开心,可是我看到你就觉得很开心。”
花枝:“……”
风遥楚牵着花枝的手,很快又道:“我们去里面看看吧。”
他说着这话,便要带花枝往里走去,然而这一次,他没牵动对方的手。他神情微变,当即明白了什么,骤然回头往花枝看去,然而还未来得及动作,花枝便倏然拧住他的手腕,一把扣住了对方咽喉。
手中加重力道,花枝旋身将人后背抵在身旁槐树树干上,她冷眼看着被自己一招制住的风遥楚,皱眉道:“当了这么久的风家大少爷,连身手都变差了。”
风遥楚被花枝一招制住,他艰难的呼吸着,低声道:“什么时候?”
风遥楚问的,自然是花枝何时解开的禁制,花枝沉默片刻,这才应道:“刚才。”
“你早就计划好要逃脱了。”风遥楚牵扯着唇角,想笑却实在没有力气,他很快又道:“可是你走不了,外面虽然没有风家的人……但整个霜城都是风家人,你又能去哪里?”
花枝看着风遥楚被自己钳制着越见苍白的面孔,很快改作扣住对方肩胛,她不知自何处抽出一柄匕首,抵住对方颈间道:“但是我抓了你,一切就不一样了。”
只要将风家少主擒在手中作人质,风家的人纵然再多,为了他们少主的安危,便绝对不敢再轻举妄动。
风遥楚对于自己被擒并无太多担忧,看样子似乎还有些高兴:“听起来不算太坏。”
“你想去哪里?”风遥楚又问,就像是不久之前在风家的那一问一般,似乎只是在期待着两人之间的一段旅程。
花枝直视着对方双目,淡淡道:“玄界。”
风遥楚拖长声音“哦”了一句,笑道:“好像是个很有意思的地方。”
。
此时,云衿的白龙还在天上飞行。
慕疏凉站在白龙背上,负手看着下方已经化作一片渺茫的景色,朝着宿七道:“魏灼真的不在天罡盟?”
“不在。”宿七摇头,“当时十洲一战,我们从十洲带回来的人我都见过,没有你说的那人。”
“他不在天罡盟,会在哪里?”慕疏凉问道。
这话问的自然是宿七,当初十洲一战宿七才是真正的主导,十洲之中发生的所有事情,自然也都会经过宿七的同意。
宿七沉默片刻,似乎想到什么,终于道:“那日还有几个人被其他势力带走了。”
云衿在旁听着,出声问道:“还有谁?”
宿七看了她一眼道:“花枝被风家的人带走了,还有那个灵力很强的小孩儿不知道去了哪里,还有……你们空蝉派花晴也带走了一个人。”
“花晴?”云衿听到此处,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她随即与慕疏凉对视一眼,慕疏凉蹙眉回忆了片刻,奈何花晴本就是在他出事之后才来到空蝉派的,他实在是难以有印象,于是只得道:“师妹可有记忆?”
云衿沉吟道:“当时他们自十洲回来,花晴身边好像的确跟了个浑身脏乱的人,不过那人太脏,看不清面孔。”
慕疏凉无奈道:“看来就是他了,我们立即回空蝉派一趟,将魏灼带出来。”
“好。”云衿很快催动白龙往空蝉派的方向而去。
宿七听着两人的说法,抱着剑半晌不语,看着眼前天幕渐渐沉下,他才终于出声道:“你说的那个魏灼,真的能够解风遥楚的毒?”
慕疏凉少见的眉间多了一抹愁绪,他摇头叹道:“难说,不过这天下间,我能想的办法都试过了,唯一没有试过的就是这个办法了。总不能够放弃希望,不是吗?”
宿七垂目道:“风遥楚还有多少时日?”
“不久之前我去看过他,他撑得太久,早就油尽灯枯了。”慕疏凉低声道,“不过他在家待着,不出意外的话,他或许还能撑上半个月。”
“意外?”宿七问了一句。
慕疏凉解释道:“他在风家好好待着,风家有大夫看着,还有各处珍贵名药,自是拖得长一点,若是离开风家——”他话音一顿,随之道,“顶多三天。”
说话之间,白龙穿过厚厚云层,往低处而去。
不远之处,雪山的轮廓已经隐约能够看清,宿七头一次跟随白龙飞行,不觉有些惊讶:“这么快就要到空蝉派了。”
“我们离开崎城之后便在往这方走,本是打算去天罡盟找人,却没想到人在空蝉派,不过方向上没什么错。”云衿回头解释了一句,这才有些犹豫的看向宿七道:“盟主现在情况特殊,我们还是不经过山门,直接去找师妹比较好。”
宿七点头,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云衿低头对白龙轻声说了几句,白龙瞬时加快速度落在了空蝉派雪山之上,剑池旁花晴的居所之外。
而这个时候,屋子里的花晴正在专心致志地扒着魏灼的衣裳。
79.七九章
眼见着一大群人突然冲进房间里面,魏灼与花晴怔怔地盯着出现在房中的众人,同时僵住了动作。
片刻的沉默过后,魏灼小心翼翼地从花晴手里面拖出了自己的衣角,小心整理了一番,这才轻咳一声道:“我说了,这身衣服挺好,不用换了。”
花晴听着这话,又看看似乎是误会了什么的云衿等人,连忙摊手解释道:“他之前说他这身衣服不合适,我想给他换一身试试。”
云衿也不知花晴这解释是为了什么,她直视迟疑着点了点头,随即往魏灼看道:“你果然在这里。”
魏灼挑了挑眉,视线从三人身上扫过一遍,这才道:“怎么了?”
“当初十洲一事,我们一直未曾来得及好好谢你。”云衿认真道,“后来听说你被梁雍……”
她话音未落,魏灼便打断了她道:“那么多年的事了,还提他做什么?”
云衿了然点头,却依然深深看了魏灼一眼,她十分清楚魏灼为了救他们一行人,究竟付出了什么样的带价,所以这一眼来得十分郑重。
魏灼似乎是有些不习惯这样的道谢,闷声应了一下便别过了头。倒是花晴不觉一惊,似乎到现在才明白过来几人之间的关系,她睁大了眸子道:“你们在说什么?阿灼究竟是什么人?”
云衿摇头,这件事情要解释实在是太过复杂,而现在他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所以她只道:“魏灼是空蝉派的朋友。”
花晴似懂非懂的眨了眨眼,朝魏灼投去一眼,喃喃道:“听起来还挺厉害的。”
魏灼没好气的道:“我早说过我很厉害,是你自己不信!”
花晴无言片刻,魏灼很快将目光落在一旁一言未发的慕疏凉身上,皱眉道:“以我的医术绝对不可能看错,那时候你只剩十天的性命,后来你又是怎么活过来的?”
慕疏凉笑道:“大概是命不该绝。”
他也没有详细解释,这话说出来旁人大抵也不会相信,他只道:“我们需要你再帮一个忙。”
“什么?”魏灼问道。
慕疏凉正色道:“救人。”
魏灼微微一顿,他一直以来都是医者,对于救人的请求无法拒绝,听到这里,很快便问道:“救谁?”
“我一个朋友,他中了毒,中原没有人能够救他,我只能找你试试看了。”
魏灼听到这里,似乎更加感兴趣了:“那人呢?”
“还在别的地方,你若是答应,我们现在就启程去救人。”
魏灼毫不犹豫的点头:“我答应。”
众人商量至此,魏灼很快便收拾了东西便要与云衿等人一道离开,花晴在旁替魏灼收拾着行装,沉默了片刻才问道:“你们会去很长时间吗?”
“不会。”慕疏凉很快回答。
花晴看了慕疏凉一眼,点了点头,这才又问魏灼道:“你会回来吗?”
魏灼不解道:“不回来我去哪里?”
花晴眨了眨眼睛,听着他这话,良久才终于笑了起来,摇头道:“那你要早点回来,我等你。”
魏灼应了一声,这才见云衿再次召唤出白龙,他饶有兴致的盯着那白龙,跟着众人一起上了白龙的后背,白龙一声长吟,身形冲天而起,很快消失于白云深处。
白龙速度很快,不多时便冲出云层,翱翔于碧蓝天空之上,看着下方的流云,感觉到风自脸颊刮过,魏灼满心好奇,忍不住趴坐在白龙背上,一会儿戳戳白龙的甲片,一会儿拎着它的鬃毛,抬目问云衿道:“这东西是你召唤出来的吗?是假的吧?它会不会说话,我能弄一块龙鳞下来看看吗?”
魏灼这般说着,眼看便要下手去抠那白龙的鳞片,云衿面色微变连忙出声:“等……”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道咆哮声便猛然响起:“小子你敢动我龙鳞我就剥你的皮!”
魏灼动作一顿,静了半晌,终于问道:“这家伙……说话了?”
云衿无言的点了点头,自从将魏灼带出来,这趟赶路就显得十分不安静了。
眼看着魏灼趴到龙头上开始兴致勃勃的与白龙聊天,云衿回头对一旁慕疏凉道:“师兄,我们现在是去风家么?”
慕疏凉摇头,似是若有所思,云衿等了片刻才见他从怀中拿出一个手镯来。
从前慕疏凉曾经送过云衿一个手镯,那镯子能够容纳许多的东西,将它戴在手腕上,出行能够省去许多麻烦。而如今慕疏凉所拿出来的手镯显然与他从前送给云衿的手镯不同,他拿出那东西之后,眼见云衿与宿七都盯着自己,这才解释道:“只是我从前闲来无事的时候随手铸的镯子,只要将它套在手腕上,就能够相互感知对方所在的位置,不久之前,风遥楚从我这要了一对。”
“师兄,那你这只是……”云衿迟疑问道。
慕疏凉无辜的笑了笑:“其实这镯子还有第三只,当初铸造的时候材料多了所以我多做了一只,不过两只镯子听起来才有意思,多一个人感觉就有些古怪,所以我没让他知道。”
云衿:“……”
“不过这镯子现在还是有些作用。”慕疏凉把玩着手中的镯子,很快将其戴在手腕之上,闭目凝神催动灵力,开始探寻风遥楚二人的位置。
片刻之后,他睁开了眼睛,只是神情却在一瞬之间变得严肃了起来。
见他神色,云衿心中有所察觉,轻声问道:“师兄,怎么样了?”
慕疏凉迎着众人探来的目光,摇头道:“他们已经不在风家了。”说完这话,慕疏凉很快又道,“好消息是他们要去的地方应当离玄界不远,坏消息是……如果不能快些找到他们,风遥楚如今的身体状况,恐怕凶多吉少。”
“他们现在在哪里?”宿七开口问道。
慕疏凉视线自远空朦胧的蓝色天幕掠过,低声道:“南方,颖城。”
。
颖城是靠近南海的一座小城,因为地处偏远,很少有人会来到这处地方,相对于其他的城池来说,这里显得冷清许多,却也平静许多。颖城的人们有着自己的生活方式,纵然是当初十洲入侵中原的大战,也未曾对此处有过太大的影响。
如今,晨曦渐起,一辆马车便在朝阳的光芒下驶入城中,在一间客栈前停了下来。
这间客栈有一个十分有趣的名字,叫做芙蓉客栈。颖城当中客栈不少,但这家客栈却是最靠近城门的,许多途经此地的人会选择在此处落脚,这马车的主人显然也不例外。
这辆马车很是讲究,从外面一看便知是有大户人家才有的东西,所以当这两马车停下之后,客栈里的掌柜立即便迎了上来。掌柜是个年轻姑娘,她热情的招呼着驾车的人,顺便往马车里探望而去。
驾车的人是花枝,马车里面的人是风遥楚,花枝将风遥楚劫持之后,顺道将风家的马车也带走了,一路上她用风家曾经对付她的办法,封锁了风遥楚的灵力,经过了一夜的时间赶路,总算将人给带到了这处南方小城之中。
坐在马车上看了那年轻的掌柜一眼,花枝摇头拒绝了她的帮忙,自己回头对马车紧闭着的车帘后方道:“下来。”
马车中安安静静,没有一点动静,花枝等了片刻,才终于不耐的掀开帘子,往里面的人道:“风遥楚。”
车帘被掀开,朝阳的光色也随之映入马车之中,马车里,风遥楚紧闭双眼微微蹙眉,半晌未有动静,等到花枝再唤一声,他才终于在这一片和煦晨光里眨动眼睫睁开了双眼。
初醒时他眼里不见迷茫,却有一丝倦怠,待见得车外的人后,他才眨眼笑了起来,出声道:“枝枝。”
花枝没说话,面上什么神情也没有,只静静看他,发觉他的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苍白了,风遥楚很快解释道:“马车里太无聊,不小心就睡着了。”
“睡够了就起来了。”花枝低声催促。
“嗯。”风遥楚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即动作,只是怔了半晌才又对花枝道:“能不能拉我一把,睡得太久了没有力气了。”
花枝这次没有拒绝他,她默然伸手牵住风遥楚的手,扶他出了马车,这才发觉对方身体虚软无力,似乎并非是故意这般骗她同情。花枝不明白对方体质为何会突然这样,她心中一时不解,只道是自己将他的灵力封住,这才会出现这种状况。她自然是不能解开风遥楚的灵力禁制,所以片刻之后,她便不再去想这个问题。
两人随着那名年轻的女掌柜到了客栈当中,定好了房间之后,才见那女掌柜回头朝着客栈后方的小门后大喊道:“爹!别瞌睡了,快来招呼客人了!”
三人在客栈堂中等了一会儿,那女掌柜又大声催了几次,却依旧没有回应,那女子无奈的看着两人,最后终于放弃,认命的道:“算了,我带你们去房间吧,二位请随我来。”
花枝点头,身旁的风遥楚现在似乎已经恢复了些力气,离开了花枝的扶持,两人一起进入房间,等到那客栈掌柜离开之后,花枝才回身在这房间里端详起来。
“你在看什么?”风遥楚坐在床边,视线紧随着花枝不放,似乎怎么也看不够。
花枝道:“我要出去一趟。”
“那我呢?”风遥楚对花枝的决定十分不满,很快道:“我想跟你一起出去。”
“你不可以。”
“枝枝。”风遥楚唤住花枝,神情认真道:“你说的玄界,究竟在哪里?”
80.八十章
玄界在哪里,这个问题很少有人知道。
甚至就在不久之前,天下间连知晓“玄界”二字的人都寥寥无几。
就如同从前的四方城,只要它不愿出现在众人面前,或许人们永远无法发现它的存在,但世间总有一些意外,或者说是注定,注定有的人在无意间发现那个地方。
花枝就是那个注定。
许多年前明倾背叛中原,杀害中原数人,最终引来中原内乱,中原三门七派矛头直指八大世家,而花家虽不是八大世家之人,却因为与之素来交好,成为了中原所针对的对象。不同于根基强大的八大世家,花家势单力薄,众人难以撼动八大世家的力量,便先自花家下了手。
那一场内乱开始得十分荒唐,结束得也很快,内乱中受到波及最大的,也就只有花家,以及花枝。
花枝就是在那时候受人追杀,身受重伤,误打误撞之中,因缘巧合见到了玄界之人。
她被人带入了玄界当中,对于那时候尚且年幼的花枝来说,中原所带来的美好回忆大约只有在暮深院与风遥楚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而除了那些,就只剩下不公的对待与欺凌。相较之下,玄界里的人待她很好,救她性命,收她为徒,帮助她养育她,对她来说那是她的第二个家。
所以后来玄界开始了计划第一步,要她回到中原,为玄界带回消息,她立即便答应了下来。
天下之大,三界之内,从前一直无人知晓玄界存在,因为三界无人能入玄界,而玄界也无人能进入其余三界。
直到两千多年前,神魔两界的大门同时关闭,那所带出的神魔气息,终于在玄界的大地上开启了一道缝隙。
那一道缝隙很小,想要经过那道缝隙来往于玄界与人界,只能由数百名高手同时催动力量将大门打开,而这样一来,玄界便将立即暴露于人世之中。
但花枝不同,她是一个很特殊的存在,她能够轻而易举的破开那道缝隙,来往两界。所以将人界中发生的事情告知玄界,便是一直以来花枝所做的事情。
玄界不能轻易打开,一旦打开,便要耗费数百名玄界高手的力量,而玄界一旦暴露于人世,便意味着他们将要开始出手。
玄界不小,是四方城的数倍,但玄界也很小,比之人界来说要小得多。玄界发展数年,早已经容不下那样多的高手,他们需要更加开阔的世界,所以他们要从玄界中走出来。
所以开启玄界之门的时机便十分重要,而花枝所要做的,就是将中原的情况告知玄界,为其寻找最适合的时机。
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
虽然风遥楚极力坚持,但花枝仍是没有将他带出去,她在房间当中布下阵法,确定风遥楚如今失去灵力无法离开那房间,她才终于走出客栈,在街巷中走了一阵之后,来到了颖城城南的一处早已破败无人的庙中。
破庙不知究竟经历了多少岁月,呈现出衰败的迹象,庙中矗立着的神像也已经蒙上厚厚尘埃,看不清面貌,也不知究竟是哪位神祇。
花枝踏着风声而来,进入破庙之后,没有再看庙中其他的景致,只是很快来到神像后方,推开墙后一处石门,自那漆黑的洞口走了进去。
她踏入一片黑沉的洞口,双足落地之间,所接触到的却并非是一片黑暗,而是一片明亮的灯火。
身后的景致在一瞬之间被改变,待到花枝适应了四周的一切,她才终于睁开双眼,垂眸向着不远处面前的人道:“师父。”
花枝身前站着的是一名身着灰色布袍的老者,那老者已经很老了,脸上刻着深刻的纹路,满脸沟壑纵横,像是一张斑驳着岁月痕迹的树皮。他身形佝偻,拄着拐杖,一双浑浊的眼睛盯着花枝,出声道:“你来了。”
“师父,时机到了。”花枝抬起头,神情郑重无比,“十洲与中原大战刚刚结束,中原损耗极大,玄界如今出手,中原必措手不及。”
那老者听着这句话,灰色的眸子里终于现出了亮色,像是有火在其中燎原而起,他两手拽着拐杖,忍不住大笑一声,笑声颤抖而不可抑制,短促的笑过之后,他来到花枝面前,拍了拍她的胳膊沙哑着声音道:“好,好啊,我这就去将消息告知尊主,玄界等了这么多年,总算是等到这一天了。”
花枝点头,面色却依旧沉重,扶着那老者一道往后方而去。
花枝来到玄界,所在的地方是一处大殿当中,如今两人走出大殿,那名老者便立即差人将花枝传来的消息送出,而办完这一切之后,那老者才对花枝嘱咐一声,随即自己离开了此地。
老者离开之后,花枝便在原地安静等待着,不久之后,老者回到此处,带回了尊主传来的命令。
立即召集玄界高手,开启玄界之门。
玄界第一次出现在众人视野之中,自然要先立威,所以尊主下令,玄界众人达到人界之后第一件事,便是焚城。
他们要焚的,自然是颖城。
听得这个消息,素来未有情绪起伏的花枝,神色终于变了。
。
自离开空蝉派之后,云衿等人便朝着颖城而去,然而空蝉派位于极西的雪山之上,颖城却在南方海边,两地相距极远,等到众人赶到颖城,已是两天之后。
一路上众人的话越来越少,云衿虽未开口,却似乎能够感觉得到慕疏凉的心情越来越沉重。她心中十分明白,虽然口中从来不说,但慕疏凉对于朋友总是十分在意。不久之前,他刚刚醒来,为了众人却立即就下了空蝉山,在中原四处奔波,就为救宿七与风遥楚。
而云衿也未曾忘记,五十多年前慕疏凉与她在十洲当中为夺雾珠而战,那时候慕疏凉重伤昏迷不醒,若非风遥楚不顾危险千里迢迢将药送来,还助他们闯入瀛洲,他们也无法成功夺得雾珠。
而如今,风遥楚发生这种事情,眼见三日之期将近,却不知如今究竟是何状况。
白龙下方,万里无垠的树林终于见到了尽头,不远处城池渐近,城池的另一方,已经能看见海面的颜色。
“快到了。”云衿喃喃说了一句,也不知究竟是在对谁说。
慕疏凉坐在白龙背上,低头盯着手中的镯子,似有所思,不过片刻后才抬起头来,看着下方的景色,轻声应道:“是啊,终于到了。”
他话音落下,一旁的魏灼道:“到了不是好事吗,你表情那么紧张做什么?”
慕疏凉摇头,正欲开口,后方宿七却突然之间站了起来,神色凝重的往下方看去。
“怎么了?”魏灼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随之往那处看去。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凝目看向不远处的颖城。
就在众人的注视之下,一道光柱突然之间冲天而起,朝着遥远天际而去,投射在白云之间,那是一道灿然的金色光芒,辉煌四溢,光芒撞在云间,随之朝着四方溅射而出,一片恢然金光顿时将整个颖城笼罩其间,好似神迹降临。
然而下一刻,一道巨大的法阵由颖城南方的一处地面延伸开来,顿时沿着整个城池的街巷蔓延而过,那道法阵似乎并非中原阵法,像是一个复杂的字,又像是一幅简单的画,它出现在城池中央,就像是在街巷之中点燃了一片华灯,华灯初上,美不胜收,但这份美丽带来的,却是庞然可怖的威压与难以想象的强者气息。
顷刻之间,颖城之中像是被撕裂了一道难以看见的伤口,从那道如同伤口一般的缝隙之中,无数人自其中出现,出现在颖城之中。
远远地看着,云衿众人很快便能够判断出,那些人都是修行者,但他们的修行法门似乎又与常人不同,他们身上气息强大,在颖城中很快引起了动静,就在众人的注视之间,原本平静的颖城,随着这些不速之客的出现,渐渐燃起一片火海。
宿七神情大变,魏灼亦是跟着站了起来,有些紧张的盯着下方的情景,开口催促道:“快,快过去!”
他催的自然是白龙,然而回答他的却是云衿,云衿声音有些疲惫,还有些沙哑:“不行,白龙不受控制了。”
“什么意思?”魏灼一怔,连忙回头。
慕疏凉此时目光也落在云衿身上,只见得云衿面色突然之间苍白无比,她神情凝重的盯着下方,咬唇竭力控制着白龙,声音却微不可见的颤抖起来:“那道力量在影响白龙,很熟悉……”
很熟悉的力量,慕疏凉立即明白了过来。
因为那道力量像极了云衿所操控的血脉之力,那是萧家人才有的力量。
就在说话之间,云衿身形忽而一晃,下方白龙在同时化为银色光晕,星星点点往空中飘散而去,而原本承载着众人的白龙也随之消失无踪,众人失了这力量,随之自高空往下方坠落而去。
这情景实在是太过熟悉,五十多年前慕疏凉失去气息的那夜,便是这样的画面。
那段记忆随之在脑中浮现而出,云衿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强烈的恐惧,她匆忙回头想要寻找慕疏凉的踪影,然而便在下坠之中,她感觉腰间一紧,还未看清眼前情景,人已被圈入了熟悉的怀抱之中。
“师兄。”云衿艰难地道。
两人倒着身子往下坠落而去,耳畔是无边的风声与擦肩而过的流云,慕疏凉紧紧拥着云衿,抽空对她笑道:“别担心。”
云衿没有出声,只是反身紧紧抱住慕疏凉。
慕疏凉明白这个突然露出这般神情的女子究竟想到了什么,他抚着对方的后背,很快又道:“给你看个有意思的东西。”
云衿睁眸,这时候她甚至忘了两人正在不住下坠,只是认真看着慕疏凉。
慕疏凉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剑。
那把剑也不知是何处来的,想来应当也是自剑池梅师伯那里捞来的,他一手揽着云衿,一手抽剑往后挥出,剑锋带着银色光芒,在天空中闪烁出一道明艳亮色,两人随着这一剑剑势顿时往前方颖城方向而去!
那一剑十分熟悉,云衿不过一眼便将其认了出来,“锋阙!”
“嗯。”慕疏凉简短的回应了一声,然而一剑之势自然不够带两人到达那座城池,慕疏凉动作未停,又是一剑挥出,紫电剑芒随之而至,慕疏凉接连数剑再出,七色剑芒顿时自天际纷扬而出,两人身后拖着无数剑芒,犹如在空中划出一道横跨半个苍穹的七彩虹光,竟在万里长空中凭空而降,直往颖城落去!
81.八一章
整个颖城,如今正在一阵震颤之中。
地面不断摇晃,那道横亘于半空的裂缝出现之后,无数人从天而降,朝着整个颖城而来,火焰在转瞬之间,便在城中熊熊燃烧,瞬间灼热整座城池。
城中众人不住惊叫逃窜,一时之间混乱不堪,那些突然降临于玄界中的强者,掌中燃起火光,竟是直直落在人群之中,火光飞溅而起,血色随之落下。
越来越多的人自裂缝中走出,越来越多的火焰在颖城中燃起,素来平静的海边小城,竟在顷刻之间,成为一片炼狱火海。
而此时,靠近城门的芙蓉客栈当中,那名女掌柜正在柜台边打着瞌睡。无数惊叫与重响将她给惊醒,她抬起头来惊惶的奔至门边看去,一眼之下,竟是不敢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看着不断靠近的火光,还有受伤奔逃的人群,女子面色苍白,连连后退。
然而一退之下,她却撞上了一个结实的胸膛。
女子受了惊一般连忙叫了出声,谁知刚一回头,便见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她面色微松,长吁一口气,却依旧显得着急:“爹,你终于出来了,看样子颖城是出事了,我们快走!”
站在女子身后的是一名男子,那女子虽称男子为爹,但男子看来年岁却并不算太大,他生得有几分文静,满身带着书卷气息,若非留了几缕胡子,身上不甚考究的穿着一件宽大的长衫,倒的确像是个书生。
听见掌柜说话,那男子皱了皱眉,一把扶住对方,随之往外看去一眼,点头道:“我先送你出城。”
女子连忙点头,然而两人正要离开,那掌柜却突然又想起一事,回身对自家爹道:“我想起来了,我们客栈里面还住着两个人呢,这么大动静也不见他们出来,我上去看看将他们也一起叫走!”
男子眉头拧得更紧,一把拉住那女掌柜,沉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嗯。”
两人随即往客栈二楼嘴里处房间而去,来到房门之前,那女掌柜先是敲了敲门,大声道:“姑娘!公子!快跟我离开这里!出事啦!”
一通叫喊之下,内中却是全无声息,女掌柜面带犹豫,又着急又无奈,回望男子一眼道:“人明明没走,怎么没人答应?”
男子沉默的敲了敲房门,依旧是没有回应,他低声道:“推门吧。”
如今自然不是在这里花时间的时候,男子一把推开房门,这才发觉屋中的情形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
屋内的确有人,那人正倒在床边,面色煞白如纸,紧咬着下唇,浑身无力的蜷缩在地上,汗珠浸湿长发,粘在他颊边,他便像是在忍受着某种难以想象的痛苦,所以方才两人在门外呼唤半晌,他却未曾给出任何回应。
那女掌柜怔了怔,连忙冲进屋子里,一把扶住那人胳膊:“你……你怎么了?!”
倒在地上的人自然便是风遥楚,自花枝走后,他身上的毒便再次发作了。从前的毒发都是在夜晚,如今夜晚刚过,却没料到不过短短两三个时辰,那潜伏在体内的毒便再次发作了。
风遥楚纵然不会医术,但心中却也十分清楚,毒发时间从原来的一两个月一次,到后来的三天一次,一天一次,如今几个时辰一次,他的时间恐怕也所剩无几了。
外面传来的动静他一直听着,然而身体被无尽的痛楚所占领,再无法给出任何反应。花枝带他来到这里,她刚一离开,颖城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若说此事与花枝无关,纵然是风遥楚自己也无法相信。他在心中无奈苦笑,他分明已经竭力阻止,却依然让花枝走上了这样一条路,他本应该站出来,可是如今的他除了在这里忍受这种折磨,什么也做不到。
“醒醒,我带你出去。”先前那女掌柜的声音传来之后,很快又换做了另一名男子的声音,风遥楚虽疼得厉害,神志却依然清晰无比,他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了正俯身蹲在自己身旁的男子。
他目光微微一变,声音低弱得险些叫人无法听清:“你……是谁?”
不明白这人怎么在这种情况下还有心思问这种问题,那女掌柜连忙解释道:“他是我爹!这客栈的账房先生!外面出事了,咱们这种普通人管不着,想活命你就赶紧跟我们一起出去!”
“他……不是……”风遥楚眼睫轻颤,一滴汗珠顺着睫毛落下,在眼底眨出一片水光。他盯着眼前的男子,轻声道:“他才不是普通人,我见过他。”
那男子神情平静,看着风遥楚的眼神却也渐渐有了变化,他将风遥楚小心扶起,轻轻叹了一声,终于也道:“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见过你。”
风遥楚无力的笑了笑,眨眼道:“你是不是……以前帮一个叫慕疏凉的混蛋做过事。”
男子默然片刻,道:“是。”
风遥楚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蹙眉倒在那男子身上,良久才缓过这一阵疼痛,郑重的唤出了对方的名字:“桓罗。”
那女掌柜微微一怔,连忙道:“你叫我爹什么?那不是他的名字啊。”
然而事实上,风遥楚并未叫错姓名,他不知道对方现在究竟用着什么样的名字,是什么样的身份,但他知道此时在眼前的人就是桓罗。
昔年的中原第一刀,后来的被空蝉派梅染衣所击败,遂离开中原成为十洲当中的元洲两大高手之一,桓罗。
世人认为桓罗背叛中原,投靠十洲,将其视为叛徒,人人得而诛之。然而很少有人知道,中原后来之所以能有如此多关于十洲的情报,便是因为桓罗。
与桓罗一般,风遥楚曾经也是慕疏凉安插在鬼门的内应,两人同为内应,虽知晓对方的存在,却不知晓其身份,也从未见过面,一直到五十多年前,在瀛洲岛上匆匆一见。
没想到再次相见,会是这般情形。
桓罗被风遥楚叫出名字,也并不觉得惊讶,因为他也认出了对方的身份:“黑衣。”他顿了片刻,随即赞同风遥楚之前那句话道:“慕疏凉倒的确是个混蛋。”
两人相视一笑,但如今却并不是叙旧的时候,况且两人不过一面之缘,纵使要说也实在没什么可说的。外面已经有浓烟飘来,空气中隐隐透着烧木炭烧焦的味道,火星在窗外流窜,桓罗扭头往窗外看去,神情有些怅然。
他知道这个他住了几十年的客栈,很快就会变成一片火海,最后化作一片虚无的焦土,战火之下,什么都不会剩下。而当务之急,只能是救人,他很快朝风遥楚道:“火势已经蔓延到这里了,那群奇怪的家伙应该也要过来了,我们带你离开。”他这般说着,也不待风遥楚回应,立即将人给扶了起来,托着他的身体便往门外走去。
然而一番动作之下,三人来到大门处,女掌柜安然无事的出了门,桓罗与风遥楚却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挡住,一时间竟无法走出这间屋子。
风遥楚对于这般情况并不惊讶,他无奈的笑笑,看着屋内四处的阵法痕迹,低声叹道:“我出不去。”
其他人都可以离开,但他却无法走出这间屋子。因为这是花枝临走之前怕他离开,特地为他一人所设下的禁制。
他出不去。
。
另一方,云衿与慕疏凉终于自漫天虹光中坠下,最后落在颖城之中。
紧抱着慕疏凉,直到双足踏落在地,才终于松开双手,而另一侧一道无奈的声音传来道:“你们下次,能不能换个方式?”
两人回过头去,这才见到出声的人是魏灼,他满身衣裳不知为何有了些破损,几缕碎布条挂在身上,他整理着衣衫,没好气的道:“都是被你们的剑气划出来的。”
慕疏凉:“……”刚才他挥剑,以剑气带云衿降落至此,却没来得及考虑身后的两人,一番剑气落下之后,才将魏灼给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他转过头去,又看了看安静跟在后面的宿七,宿七身上倒是没见狼狈,慕疏凉转而收回视线,脸上带着歉意道:“抱歉。”
魏灼扬了扬眉梢,又往云衿看去一眼,奈何云衿现在记挂着其他事情,也没有注意到他的视线,只对身旁的人道:“师兄,黑衣如今在哪里?”
“我正在找。”慕疏凉垂眸看着手腕上的银镯,半晌才道,“找到了。”
说完这话,他神情却并不见松懈,只无奈道:“他们二人分开了,一人在城南,一人在城西,我无法判断究竟哪处才是风遥楚所在的位置。”
云衿怔了怔,等待着慕疏凉的决定。
慕疏凉明白云衿的意思,他看了众人一眼,正欲开口,却突然怔住,朝着后方看去。
云衿等人也立即感觉到了什么,同时看去,四人自方才落脚的高墙与深巷中拐出,来到大街之旁,这才发觉眼前原本热闹的街巷,竟早已沦为了一片火海狼藉。
满地尸体,满城烽烟。
四人面色皆变,而就在此时,几道身影自火光中走了出来,沉默的拦在了四人面前。
云衿不知道玄界究竟是怎样的存在,也未曾见过这些人,但她心中却十分清晰的感觉到,这群人就是来自玄界的人。
他们的力量,让云衿觉得十分熟悉。
他们在操纵火,与符法咒术不同,这群人手中的火焰,似乎是天生为他们所用,就如同多年前的萧家,能够操纵水的力量。
82.八二章
沉默当中,云衿当先开口道:“玄界人?”
听得云衿此言,那几人似是有些惊讶,其中一人犹疑片刻,终于道:“是陌迟告诉你们的?”
云衿不置可否,待要再开口,那群人却似乎已经没有了要继续交谈的意思,随之与四人动起手来。
那些人所使用的力量与战斗方式的确与人界丝毫不同,甚至从他们的身上,云衿并未感觉出灵力,而是另一种力量,另一种似乎与生俱来的力量,他们身侧无数火球随之燃起,四周街巷中角落里的火苗随之拔高,朝着四人迸射而来。
灼浪滔天,瞬时好似炼狱降临,云衿匆忙躲开其中一道火焰,手中雾珠朝那几人掷出,一道冰寒气息随之自其中四散而出,将那灼浪消减数分,而就在雾珠出手之际,另一侧慕疏凉的锋阙剑,宿七的长剑,以及魏灼的拳头自各方同时而至,铺天盖地的凌厉剑势竟比之那火焰还要炽烈几分,不过几招之间便已将人击败。
众人重伤倒地,面色犹自带着几分惊讶,甚至还有几分怀疑:“中原人都这么厉害?难道尊主的估计错了?”
云衿听着他们的话,一时间明白过来,看来这几人才刚走出玄界,没料到便遇见了他们。
她摇头道:“你们运气不好。”她说完这话,回头看了看身旁的三人。
的确是运气不好,刚一来到人界,就遇上了一个身为中原第一高手的宿七,还有瀛洲高手魏灼,以及一个……藏在凡人躯壳中的天神。玄界人纵然是再强,应当也无法忽视这几人的存在。
然而虽是解决完了这群人,整个颖城的威胁却并没能够解除,如这样的高手,在颖城当中还有许多,玄界人马还在源源不断的往城中而来,而他们不过只有区区四人,还要去寻找风遥楚与花枝,此时情况危急,却不知是否还来得及。
云衿沉吟片刻,回头问慕疏凉道:“可有办法将玄界大门重新关闭?”
慕疏凉抬目看着颖城上空那个巨大的缝隙,应道:“他们打开玄界大门,应是有数百名高手同时在那头催动大门开启,我们这方想要关闭法阵,只能用同样的办法。”
云衿沉默下来,明白了慕疏凉的意思。
想要关闭玄界大门,也须得数百名高手同时出手,方能将其关闭。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颖城不过是一处偏远小城,城中本就没有什么高手,如今更是混乱不堪,他们又要上哪里去找这么多高手来帮忙?
可是若无法关闭玄界大门,越来越多的高手从中走出,整个颖城,将会消失在这战火之下。
而且如今,风遥楚的踪迹也还没能找到,他毒伤渐重,现在颖城中四处都是玄界高手,风遥楚的处境必然也十分危险。
所有的一切凑到一起,竟让人难以抉择。
云衿往慕疏凉看去,慕疏凉此时也在回望云衿,他目光仿若静水深潭,幽暗而深不见底,云衿还未开口,他便已经收回视线拦在众人身前道:“城西,手镯所指的两个方向,城南是玄界之门打开的地方,花枝一定在那里,那么若我没有猜错,风遥楚应该就在城西那处。”
他说完这话,自腕间摘下银镯递到云衿手中,“找人就麻烦你们了。”
云衿顿时明白了他的意思,只是心中却更为担心了:“师兄?”
慕疏凉对她笑道:“玄界之门我来想办法。”
从很多年以前,云衿便一直认为慕疏凉身上有种让人心安的感觉,然而在经过许多事情之后,她才明白他所撑起的那一片天是他用无数心血换来的,纵然总是谈笑风生,但许多事情,总有代价。
云衿不知道慕疏凉打算如何去阻止玄界之门的开启,但事到如今,除了这样安排,别无办法,她犹豫片刻,最终也只能点头道:“你要小心。”
“我会的。”慕疏凉很快点头,将镯子交到云衿手中之后,便往前看向那远处的那处巨大裂缝道:“你们快去吧,风遥楚的安危就拜托你们了。”
云衿旋即应声,与魏灼一道离开,而另一边的宿七却没有同他们一道离开,只默然看着慕疏凉。
“我帮你。”宿七道。
慕疏凉往宿七看去,一怔之后,继而笑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
宿七摇头,却只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玄界初来人界便做出焚城之事,将来在中原,恐怕会做出更过分的事情。既然对方是敌非友,那么一战便是。既然我们关不了玄界的大门,那就只好守着它。”宿七同样紧盯着那处玄界大门,一字一句道,“从那门后出来一人,我便杀一人。”
慕疏凉面上带着莫名含义的浅笑,他沉默片刻,忽而道:“中原这般待你,你当真不怨?”
“不是还有人肯站在我这边么?”宿七摇头,他似乎从未在思考这样的问题上花过时间,他提剑上前道:“走吧。”
慕疏凉旋即敛去笑意,点头道:“好。”
两个人所去往的地方,正是玄界之门所在的方向。
。
云衿和魏灼还在往城西处所赶去,她从慕疏凉那处接过镯子,很快感觉到了那处位置,然而就在行进之中,云衿却不由得微微一怔,突然顿住脚步,朝着另一方看去。
魏灼原本正在努力赶路,此时见云衿停步,当即也跟着停了下来,险些撞上前方的高墙,他皱了皱眉,侧目问道:“你怎么了?”
云衿看了一眼腕上的银镯,像是在思索着什么,喃喃道:“有人过来了。”
“什么人?”魏灼不解。
云衿道:“戴镯子的人。”
魏灼正要再问,然而话音落下之间,一道身影已经到了两人的面前。
来的人是花枝。
她行色匆匆,紧绷着脸,神情竟是云衿从未见过的紧张。见到云衿二人之后,花枝面色微变,仓促道:“怎么是你们?”
云衿扬了扬手,让她看清自己腕上戴着的银镯,简单解释道:“师兄手里有第三只镯子。”她说完之后,立即又往城西处望去,花枝既然来了,还有一处位置便正是城西那方,看来风遥楚应当就在那里,“我们在找风遥楚。”
花枝听罢,立即明白了过来,也不去解释,转身便立即往城西赶去。
见到花枝神色,云衿心中一沉,也知事情应当比自己所想的还要糟糕,她回望魏灼一眼,两人对视之下,紧随花枝脚步而去。
三人一路无言在火海中穿行,四周依旧是混乱不堪,不时还有城中百姓自其中奔逃,所幸的是云衿等人一路并未遇上玄界人,三人脚步越快,越靠近那城西处,花枝的面色便越是难看。
分明没有过多长时间,却仿佛花了极大的力气。
他们终于赶到了一处客栈之外。
客栈外面还摆着一辆马车,车上是八大世家中风家的家纹,云衿一眼便认了出来。
而那间客栈——
此时早已燃烧起来,无数灼焰与浓烟自其中涌出,门匾上,大门处,厅堂中,楼层上,全部都已经燃烧起来,许多地方甚至已经成为焦炭,应是已经燃了多时。
这样大的火势,不管究竟是谁在其中,恐怕都已经不可能再生还。
云衿看着眼前的大火,心内竟有一丝茫然。
风遥楚就在里面,银镯所传来的感应不会有错,她知道他在里面。可是火势那么大,风遥楚为何没有出来?
云衿头脑混乱不堪,甚至忍不住往花枝看去。
然而就在云衿朝她看去的刹那,花枝已经咬牙朝客栈内冲了过去。
“别去!”眼见花枝上前,云衿不待反应,已经一把捉住了对方手腕。
花枝突然用力挣扎起来,咬牙看着那处客栈道:“他在里面!”
“风遥楚修为高强,客栈怎么能困住他,也许他已经出来了,你现在进去会被烧死的!”云衿随无法确定风遥楚的安危,但却依然先拉住了花枝。
不管究竟是怎么回事,现在进去也已经迟了。
花枝听见云衿这话,身子忽而一僵,她再度挣了挣,忽然转脸看向云衿,她双目通红,涩声道:“他出不来的。”
“我封了他的灵力,在房间里设下法阵将他困住。”花枝声音越来越低,甚至有些哽咽,依旧是云衿从未见过的模样,她垂下眼,无力的道:“他出不来的。”
云衿听闻此言,面色亦是骤然一变,她紧紧盯着花枝,不知不觉间松开了扣住对方手腕的手。
花枝转身往客栈而去。
然而就在转身刹那,客栈在火光中倏然一震,整个房屋被灼热的烈焰所掀开,巨大的火焰冲天而起,随之四壁陷落。
整座客栈,塌了。
在火焰里化作一片废墟,所有一切荡然无存,唯有火星还在四溢飞溅,随风扬向远空。
花枝怔怔望着那片倒下的废墟,身体像是突然之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跪倒于地。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离开客栈之前,风遥楚坐在床上,仰起脸看她,对她问道:“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玄界真的有那么好么?”
花枝道:“人界又有什么好?”
风遥楚眨眼笑了笑道:“人界有我啊,我不好吗?”
那时候她没有回答他的话,冰冷着脸,转身走出了房门。
其实她只是不知如何回答这句话,是啊,他有哪里不好呢,她想不出。
83.八三章
火浪灼灼扑向众人,云衿迎着那漫天火光, 不禁垂眸,看向腕间手镯,眼中露出了无可奈何的悲伤。
然后她再次看向花枝。
那手镯能够感应到彼此的位置,但须得有人戴着手镯,方才有那种感应。
如今那种感应已经消失了,消失在火光冲天,房屋坍塌的刹那。
云衿知道花枝一定也感觉到了。
手镯的感应消失, 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那人主动摘下了手镯,还有一种可能,便是那人已经不在了。
此间一片沉默, 魏灼无言看着前方的女子, 却很难体会到他们的痛苦。
他并不认识他们口中的那个人, 但他依然惋惜, 身为医者, 最见不得的便是一条性命在眼前消失,而现在的颖城, 这样的事情正在不断发生。
只是不知道慕疏凉二人究竟有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
魏灼朝那处看去一眼, 却仍未发现任何异样,他回过头来,想要开口安慰几句,目光掠过先前那客栈燃烧留下的残骸,却突然道:“等等,有人!”
花枝与云衿同时往那处望去,浓烟之中,果然有两道身影缓缓地走了出来。
花枝眼中燃起一丝希望,连忙起身冲去,然而脚步行至一半,却又再次僵住了身体。
她盯着自火中逃出来形容狼狈的男女,目光随即掠过他们,往后方看去,似乎在期待着还有其他人能够从其中走出来。
然而没有,除了一片黑沉的烟幕,什么也没有。
“桓罗前辈?”云衿一怔,没有料到来的人竟然会是早已消失数十年的人。
桓罗见到云衿却并不惊讶,这些年关于云衿的事情他也有所耳闻,如今颖城发生这样的事情,云衿来到此处并不奇怪。他看了花枝一眼,顿时了然道:“你们是来找黑衣的?”
听桓罗说起那个名字,花枝当即问道:“你见到他了?他在哪里?!”
桓罗神情沉重,默然之下,却没有立即开口。
花枝紧盯着他,不肯放弃希望。
桓罗长叹一声,摇头道:“我们刚才一直在想办法救他出去,可是那屋中的阵法我们破不了,若他还有力气,或许以我们两人之力,还有办法,可是如今来不及了……房间里面全是火,客栈塌了,我必须带阿雪离开。”他话音微顿,垂目道,“抱歉,没能将人救出来。”
“什么意思?”花枝茫然看着他。
云衿明白了桓罗的意思,她神情亦是无奈且沉重,摇头道:“他毒发了,师兄曾说过他本就已经油尽灯枯,是靠着一身灵力与风家的灵药续命才撑到现在,如今你将他带离风家,还封住他灵力,恐怕……”
花枝面色煞白,她脸色本就难看之极,此时更是苍白犹如鬼魅,她声音虚弱的道:“什么毒?”
云衿目光还落在那客栈的废墟之中,直到此时,她仍未相信,风遥楚已经葬身在这一片火海之中。
可是正如她方才所说一般,客栈尽数坍塌,残骸还在不断燃烧,里面的人,绝无生还的可能。
纵然不愿相信,也必须去接受这个事实。
云衿心情复杂,半晌无法言语,却听得身旁的花枝还在喃喃问道:“到底是什么毒?”
“一种连中原神医靳非烟也解不了的毒。”云衿终于回头,用难以言说的复杂神情看着花枝,将真相说了出来,“他很早以前就中毒了,师兄一直在想办法替他解毒。他从前好好地未曾毒发,直到后来在十洲一战,被你一剑刺入心脉,才刺激了毒素开始侵蚀全身。这些年他回到风家,不曾再动过手,就是因为这个毒。可是就算这样也没有办法解毒,他原本就还剩下几天的性命,师兄与我带魏灼来,就是想要替他解毒的。”
花枝听到此处,早已经失去了一切反应的能力,她神情木然的望向魏灼,魏灼不知自己该做什么,只得轻叹一声,轻轻颔首。
云衿知道,自己将此事说出来,对于花枝来说显得十分残忍。可是若是不说,对于风遥楚来说,又算什么?
她紧盯花枝双目,接着道:“我听师兄说过,他体内的毒,是为救你而中的。他不愿你担心,便一直未曾告诉你。”
花枝低垂着眉眼,听着云衿这些话,她仿佛已经平静了下来,只是沉默的听着,她抬起左手,轻轻抚上腕间那支银镯,想起了风遥楚将那镯子戴在她手上时候的神情。很温柔的,很幸福的神情。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命不久矣,而她却毫不知情,被关在风家的日子,风遥楚每天都会来陪她,想尽办法同她说话,她怕自己心软,所以一直想尽办法避着他,从不与他多说,就连他身体的异样也没有察觉。
现在想来,那竟是他们所相处的,最后一段平静时光。
她想到风遥楚说,他们两人戴着镯子,就能够感觉到彼此的位置,就像是心有灵犀一般。
可是现在她拼尽了全力,将所有灵力注入那银镯之中,却什么也感觉不到,什么都没有,一切都没有了。
花枝从来没有想过,将玄界引入中原的第一个代价,就是失去风遥楚。
如果早知如此,如果早知会有这样的结果,她……
她脑中茫然一片,头一次失去了目的,只觉浑身冰凉,就连身处火海之间,也依然无法感觉到一丝暖意,她动作僵硬的起身来到那还在燃烧着的客栈废墟之旁,看着灼灼火光不住扬起,就像是看到眼前世界都随着那光焰扭曲,变形,直至土崩瓦解。
。
城南,玄界大门入口之处,早已是剑光漫天。
慕疏凉与宿七的面前,是数十名玄界人。他们周身火光与慕疏凉二人手中长剑的寒光辉映一处,将肃杀与萧索在不知自何处而起的风中拉至无限绵长。
在他们的身下,横七竖八的倒着无数玄界人,他们在此地守了一炷香的时间,玄界人源源不断自那门后踏出,而其他原本已经走出来的玄界人,也在看出了异样之后赶来至此,数十人将两人包围其间,还有更多的人自玄界中走出来。
慕疏凉提剑在手,与宿七背向而立,回头无奈笑道:“好像不太好对付。”
“好像?”宿七平静回了一句。
慕疏凉叹道:“好吧,真的不好对付。”
“该怎么对付就怎么对付吧。”宿七毫不担心,率先出手,挥剑斩向身前众人,慕疏凉一句话还没说完,见宿七已经出手,当即也跟了上去,两人一左一右,两道剑气分袭而出,随之,便又是一番厮杀!
慕疏凉的剑主心道,剑气缥缈,无形无踪,随意念而动,七把心剑如七道虹光,以诡谲的角度纵横在四周人群,转瞬之间,便已经自人群中冲出一条道路。
而另一方,宿七的剑气看来要朴实无华得多,然而这般出剑,每一剑却都是杀伐果断,不留生机。不久之前,云衿曾在崎城见宿七与中原众人大战一场,那时候的宿七虽然出手,却因为不愿伤人而处处留情,以至处处被人压制,无法发挥全力,反倒拼出满身的伤。
今日却不同,宿七再不保留,一动一剑之间,皆是断尽敌人退路。两人配合无间,一人开辟生机,一人斩尽敌方,竟是在玄界数十名高手的包围之间,也丝毫不落下风!
然而纵然如此,慕疏凉与宿七心中却都十分清楚,这一战,无法长久。
玄界的人马还在不断赶来,而他们却只有两个人。
心剑十分耗费心神,以慕疏凉如今这具身体的灵力,依然无法支撑太长的时间,而宿七在崎城一战身受重伤,赶路几天也未能好好养伤,此时伤口崩裂,宿七再度浑身浴血,若无法尽早结束战斗,依然是难以支撑。
但玄界之人无法闭合,他们所能做的,只有战斗,能够阻挡多久,便阻挡多久,为颖城众人争取更多生机。
“云衿他们应该很快就能赶来了。”一剑落下,两道身影短暂交错,宿七扬剑挥血之间,转而对身旁慕疏凉道。
慕疏凉轻轻颔首,心中清楚,风遥楚那边事情一毕,云衿与魏灼定会赶来相助,有他们二人相助,他们四人在这般攻势下,应当能够多支撑许久,中原众人应当也已经知晓此处发生的事情,正在往这里赶来,他们所要做的,便是等待中原众人赶来。
然而时间缓缓过去,暮光落下,又是星夜,两人在玄界大门之前战斗了不知多久,云衿与魏灼,却依旧没有来与他们会合。
宿七浑身鲜血,旧伤与新伤混在一起,原本干净的衣裳已经再次被血浸湿,而另一方,慕疏凉亦受了伤,身侧剑光渐渐黯淡下来,已有不支之相。
慕疏凉的神情有些凝重,玄界的人似乎更多了,将他们团团围住,丝毫不留生路,而远处的大火依旧没有停下,烧红了半边天空,整个颖城都沦陷入炼狱之中。
慕疏凉心中知道,云衿挂心他的安危,一旦解决事情,一定立即就会赶来此处。
如今她没有来,那么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她遇上了麻烦,或许是比这里更可怕的麻烦。
他抬眼看着半空处已经开启得越来越大的玄界之门,感觉到有一股更加强大的力量正自那处透出,他知道真正的高手,很快就会从那扇门中走出来,若再这般拖下去,事情恐怕就更加麻烦了。
已经不是犹豫的时候了,纵然不愿,却也无可奈何。
慕疏凉心中做下决定,转而对宿七道:“帮我个忙。”
“什么?”宿七回头看他。
“别让我倒在地上,太脏了。”慕疏凉简短的说了一句,也不待宿七反应,已然反手出剑!
这一剑,是对着自己胸口。
长剑直没胸口,血光瞬时溅出,宿七不及反应,只能依着慕疏凉的话,抬臂一把扶住对方软倒下来的身体。
慕疏凉失去意识倒下的刹那,漫天星斗同时耀出无尽光辉,星海之间,多了一道身影。
84.八四章
不久之前十洲一战,宿七远远地曾经在观星台上见过那道身影。
天神降世,万星皆耀, 那是统御着所有星辰的举世身影。
慕疏凉神魂离体, 再次施展天神之力, 身形于夜空中悬于天际, 正迎上那洞然开启的玄界大门。大门的后方,是漆黑一片的虚无, 许多人还在不住自其中走出,而更加强大的敌人,还在那扇门的后面。
慕疏凉要做的事情,是将它重新合上。
苍穹中央,紫微星的光亮在一瞬之间辉煌至极致,四方诸星随之黯淡, 仿若恭谨的朝拜。而就在此时,慕疏凉扬手挥袍, 神光自袖风间挥洒而出,往那玄界大门漆黑的门洞内倾注而去。
那道悬于颖城上空的巨大裂缝, 那扇正在不住敞开的大门, 还有颖城四处不断往外扩散的火焰与赤红的阵法, 都在一瞬之间止住了蔓延的趋势,而后,整个颖城再次颤抖起来!
玄界大门后方,磅礴的力量突然袭来,与慕疏凉的力量形成了相互抗衡之势,而另一方,几乎是满城的玄界人都感觉到了慕疏凉的威胁,同时往此处赶来,似要阻止他的动作。
慕疏凉身形忽动,足尖落于一处高塔之巅,他临风而立,回身往四周玄界人看去一眼,无边神威竟压得玄界高手无一人赶靠近!
便在此时,黑影闪烁,宿七已至他身侧。
他一手提剑,一手还揽着慕疏凉已经失去意识的凡人躯体,眼看着慕疏凉用这样的方式神魂出窍,冷静如宿七也不觉有些说不出话来。静默半晌,他才低头看了一眼慕疏凉的身体,然后面无表情的一把拔出他身体胸口处插着的长剑,递给慕疏凉的神魂道:“拿着。”
“……”慕疏凉眉梢不禁一挑,忍不住道:“你动作轻点,看着挺疼的。”
“你戳自己的时候怎么不喊疼。”宿七随口说了一句,神情随之一肃,看着慕疏凉的后方道,“小心。”
慕疏凉回过头去,不少玄界人已经冲了上来,周身火焰飞旋,眼见便要出手。
慕疏凉此时一心对抗那玄界大门那头的力量,他身上神光大盛,白衣之上星芒缭绕,一时之间竟将周围众人的火光压制而下。他将染血的长剑执在手中,未曾回头,口中的话却是对宿七而说:“这些人,你能对付吗?”
“交给我吧。”宿七见此情形,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你只要能让那大门关上就够了。”
“正有此意。”慕疏凉轻笑一声,当即纵身而起,身形拖长了辉耀的光芒往那玄界大门直冲而去!
四周玄界众人眼见慕疏凉动手,亦纷纷出手,无数火焰纷纷扬出,就像漫天流火同时自空中倾泻而下,包围慕疏凉周身各处。
然而那些火光,在接触到慕疏凉之前,便已被冲散。
宿七的身影,在那之前赶到了火光之前。剑声似筝鸣,铿然入耳,无数道剑光如漫天罗网,竟是在不极看清的速度之下,将所有火光尽数切碎!
而就在火光消失,玄界中人还未及出手之际,慕疏凉身影已靠近玄界大门!
玄界大门之中,那黑沉的另一处所在之内,一道猩红光芒陡然间自其中凝聚而成,巨大的光柱穿透夜色,朝着玄界大门前的身影轰然落下。
慕疏凉剑招再出,依然是心剑,但却不是平日里那般心剑,此时慕疏凉以神魂之体施展心剑,赫然间便见星光如洗,似银河淌过人间,似白昼再度降临,银色光芒瞬间照耀整个苍穹,宽广无垠的剑气凝聚星辰之力,与那道红色光柱对撞在一起。
顿时,红光炸裂,碎成夜空里无数灼热飞星,似一朵骤然盛开的烟花,在半空炸响,而那道剑气冲破红光,继续往前,最终没入裂缝的无尽深渊当中。
整个玄界之门随之动荡开来,那道裂缝开始张合摇晃,原本清晰的界限也开始渐渐变得透明仿佛将要消失不见。
慕疏凉捉住机会,再次出剑,苍穹中雷鸣阵阵席卷而过,凭空之间紫雷跨夜而来,自云层间坠落于那玄界大门之间,慕疏凉身形忽动,两手举剑而出,身侧七色心剑随之而动,横落而下!
刚刚开启的玄界大门,便在这般动作之下,轰然崩塌碎裂!
。
方才两招对撞所生出的漫天火光依旧未曾消散,纷纷扬扬往地面落下,地面所浮现的符文大阵终于一点一点的褪去,最后现出了青石板原来的样貌。
空中的玄界大门再次终于消失不见,而夜空也终于恢复了原来干净的颜色,玄界人再次被隔绝在了玄界那头。
然而他们所留下的痕迹,依然在颖城当中存在着。
无边的火幕依然未能停止,云衿从那处已经被烧成一片焦灰的客栈赶来城南的时候,一路上所见到的便是这般情形。
然后她在城南的破庙前停了下来。
慕疏凉就站在破庙的大门外,他听见声响,回头往云衿看来,一见之下,不由松了一口气般笑道:“师妹。”
“师兄。”云衿一路提心吊胆,直到此时见到慕疏凉安然无事,才总算是放下心来,她抬步正欲往慕疏凉走去,却突然想起一事,犹豫着又停下了脚步。
慕疏凉拼尽性命留在此处,也要拦住玄界众人,就是要她去替他将风遥楚救下。
然而如今风遥楚葬身火海,她又该如何告诉慕疏凉,她没能够替他救下人?
云衿的神情让慕疏凉立即察觉出了异样,他看着站在前方的云衿,还有她身后的魏灼桓罗等人,神情微微一黯,已经猜到了发生的事情。
他幽幽道:“风遥楚出事了,是么?”
云衿很少见到他露出这样的神情,她听说过从前慕疏凉为救风遥楚,躲避无忧谷的追杀,背着他走了几天几夜的事情。也见过慕疏凉有难,风遥楚风尘仆仆立即从中原取药前来相助的事情,她明白对于慕疏凉来说,这个朋友有多么重要,然而如今,这一切都结束了。
云衿突然生出一种不愿将真相告知慕疏凉的感觉,似乎只要不开口说出此事,它便没有发生过。
但终究只是妄想罢了。
不待云衿自这般挣扎中走出,慕疏凉自己先开了口,他摇头道:“命数如此,看来是无法改变了。”
慕疏凉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得甚至有些不同寻常。云衿抬眸看他,直至从他眼底深处看见了隐藏的疲惫与沉重,心中终于明白过来。
他是在安慰她,让不至太过自责。
云衿涩声道:“师兄,抱歉。”
“这不是你该说的。”慕疏凉摇头,柔声道,“将那边发生的事情告诉我,好吗?”
云衿点头,很快将此事说了出来,她所知道的事情都是自花枝与桓罗那处听来的,是以解释起来并未花太多功夫,慕疏凉听过之后,垂眸静立半晌,众人观察着他的反应,都不敢轻易再开口。直到许久之后,他打破沉默,轻叹一声,这才点头用恢复了冷静的声音道:“我知道了,我们先去将城中剩下的玄界人解决,等解决完颖城之事,你们再带我去那处客栈看看。”
“好。”云衿点头答应下来。
慕疏凉又道:“玄界大门虽然已经被合上,但有过这一次,玄界难保不会再开启第二次,我们必须要尽快处理完一切,想办法应付他们。”
桓罗与魏灼众人听完之后亦是打算帮忙,慕疏凉朝桓罗微微颔首,虽未询问对方这些年来的行踪,却也并不惊讶。
而与桓罗交谈之后,慕疏凉突然想起一事,立即叫住魏灼道:“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请魏灼先生帮忙。”
魏灼虽然是个大夫,但却从来没有一个大夫应该有的样子,所以头一次被人称作先生,他不觉有些惊讶,怔了半晌才明白过来慕疏凉是在唤他。他神情古怪的看着慕疏凉,开口问道:“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慕疏凉道:“我受了些伤,想请魏灼先生先帮我医治一下。”
此话一出,还没有等到魏灼开口回应,云衿便已经盯着慕疏凉立即问道:“师兄你受伤了?”
魏灼也跟着朝慕疏凉身上上下打量起来,然而一番打量之下,他却是什么都没有观察出来,只皱眉问道:“你精神那么好,浑身上下连根寒毛都没少,到底是哪里受伤了?”
慕疏凉无奈的笑了笑,继而道:“不是这个。”
魏灼没有明白,云衿也没明白,两个人都盯着他看。
就在这个时候,又是一阵动静响过,一道身影自墙后掠出,很快出现在众人面前。
众人当即防备的看去,一见之下,才发觉来的人是宿七,这才收回了戒备。
然而就在众人看清宿七怀中抱着的那个人之后,他们又不禁怔住,然后几乎是同时朝这边好端端站着的慕疏凉看来。
宿七怀里抱着的,当然是慕疏凉,双目紧闭,浑身是血,胸口被利剑刺穿,面色苍白气息奄奄,似乎只剩一口气吊着的慕疏凉。
两个慕疏凉就这么同时出现在众人面前,气氛一下子诡异到了极致。
慕疏凉毫无自觉,来到宿七面前,看了看自己躯体上的那个可怕的血窟窿,轻叹一声无奈的问魏灼道:“魏灼先生,你看我还有救吗?”
魏灼:“……”
85.八五章
“你这一剑要是再往旁边偏一点点,或者再迟一点给我送过来, 我保证这具身体就变成尸体了。”魏灼低头处理着伤口,说完这话,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旁边盯着自己的人。
虽然已经接受了慕疏凉这副模样, 但此事到底还是透着几分诡异:“那你现在这样算是鬼吗?”
“是魂魄,不过这么说也没错。”慕疏凉随口应了一声, 此事全部解释起来实在是太过麻烦, 现在他们还要赶时间去做其他事情,断然是没空在这里解释的。
他看着魏灼将自己躯体上的伤口包扎好,听对方说暂时没有了性命危险,这才松了一口气道:“多谢。”
魏灼随口应了一声, 到这时候才忍不住道:“你就不能钻回你身体里面去吗,你这样子在旁边晃悠也不怕吓到人。”
“暂时还不行, 我还有事要办。”慕疏凉这般说了一句,随之又往那苍白而气息微弱的身体看去一眼, 事实上他不想回去,还有个原因则是那身体看来实在有些凄惨。神魂不能离体太久, 等到他回去那具身体, 伤口……应该会很疼吧。
他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一剑刺得太过用力了。
魏灼挑了挑眉, 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却往旁边瞥了过去。
方才魏灼替慕疏凉治伤的时候,云衿便一直在旁边,轻轻捉着慕疏凉躯体冰凉的手,神情幽幽地盯着慕疏凉看。
慕疏凉心中苦笑,知道她这副神情是什么意思,很快开口解释道:“那时候情况危急,只有这个办法了。”
“我明白。”云衿轻轻颔首,她已经知道了慕疏凉的身份,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够让神魂脱离躯壳,施展自身神力阻止玄界。然而她应完一声后,神情依然没能松懈下来,目光依旧透着幽寂,她低声问道:“如果这肉身没了,师兄会怎么样?”
慕疏凉迟疑片刻,终于道:“回归神界。”
神界与人界之间,隔着一个神界之门,自两千多年前,人神魔三界便已经隔绝,那扇大门从不轻易开启,若慕疏凉当真回归神界,那么他们便不知何时才能够再相见。
云衿不敢去想象这样的事情,她已经等过太长时间了。
她直直盯着慕疏凉,出声道:“师兄答应我,保护好这具身体可以吗?”
“不会有事的。”慕疏凉笑了笑,认真道,“我哪里也不会去。”
得到了慕疏凉的保证,云衿神情终于缓了下来,方才的紧张情绪似乎也稍稍平复了些,只是她低头看着慕疏凉被血染红的长衣,仍是忍不住问道:“会疼吗?”
“不会,不过会有一点点感觉。”慕疏凉解释道。
听到慕疏凉的解释,云衿忽而想起一事,她睁眸看着对方,低声又道:“你昏迷的那五十多年,也能感觉得到吗?”
“起初不能,我神魂残缺,一部分在神界,还有一部分在七海深渊里,后来你在七海深渊将我魂魄救出,我魂魄归于完整,才算真正回来,也才能感觉得到这具身体的变化。”
云衿默然看着慕疏凉,脑中突然忆起那日,他们自七海深渊回到空蝉派后,她因凤宣的一句话,赌气似地偷亲了昏睡中的慕疏凉。
现在想来——
云衿蓦地往慕疏凉看去。
慕疏凉何等聪明,一眼就看明白了云衿的心思,他抿唇轻笑一声,弯着眉眼颔首道:“那个……也感觉到了。”
魏灼在旁边听两人说话,起初还能够听懂,后面就已经完全糊涂了,忍不住出声问道:“什么‘那个’?那是什么意思?”
云衿轻咳一声,不知从何解释,她朝旁边看了看,低声道:“我去外面看看。”说着转身离开了这间城南的破庙。
魏灼犹自不解,又转脸朝着慕疏凉好奇追问道:“到底‘那个’是什么?她趁你昏迷的时候在你脸上写字了?”
“……”慕疏凉看着魏灼的目光禁不住露出几分同情,看魏灼这一辈子没见过几个女子的模样,也知道他自然联想不到那些地方去。他轻轻拍了拍魏灼的肩膀,转而朝外面走去道:“我也去办正事了,拜托魏灼先生先在此地等待片刻。”
魏灼莫名承受了慕疏凉同情的眼神,却又再问不出来,只得等在了原地。
。
慕疏凉走出那间破庙,才发觉云衿并未走远,她正站在庙外的的空地上,而就在她身旁,天罡盟三位堂主已经带着天罡盟众弟子,以及一部分三门七派的弟子赶到了此处,云衿站在人群之中,正是与人在低声交谈着什么。
慕疏凉看了众人一眼,不动声色的来到了云衿身侧。
众人正在忙着讨论玄界的事情,没有人发觉他身体的异状,见到慕疏凉前来,端木羽先道:“慕公子。”
慕疏凉微微颔首,随之道:“诸位可还记得当初崎城死的那两百多人是怎么出事的?”
端木羽没有开口,沉默半晌后,是钟旋先道:“是……火焰灼烧,尸骨无存。”
“如今见过玄界出手,诸位还认为那是明倾所为么?”慕疏凉又道。
又是一阵默然。
端木羽自人群中站出道:“我相信盟主。”
“他已经不是盟主了。”秦翰瞥了他一眼,沉声道,“纵然此事不是他所为,他也不能再当这个盟主,当初中原内战的事情你们忘了么,你们认为,他的身份还能让他在盟主这个位置做下去么?”
另一名堂主钟旋亦是点头,众人见状,也都纷纷出声,端木羽心知争不过众人,冷哼一声闭口不言。
一阵嘈杂之中,清冷的声音自庙中传出,清晰的落入了众人耳中:“我不会再回天罡盟,诸位请放心。”
听得此言,众人同时循声望去,宿七便在众人的视线中走了出来。他衣衫上还染着方才一战的血迹,凌乱却丝毫不显狼狈。他依旧是从前那般平静神色,好似之前与中原的一战并未发生过。他视线自在场曾经与自己并肩而战的每一个人身上扫过,身上早已没有了身为盟主时的森冷,反倒显得有些轻松,“前任盟主叶善是我的师父,当初他突然出事,由我来执掌天罡盟本就是迫不得已,后来中原经历多番战乱,我一直想辞去盟主之位,却因此一再耽搁,如今这些总算都与我无关了。”
所有人都在看着宿七,看这个曾经带领了中原几十年的人。他曾经战斗过许多次,救过许多人,有人敬他,有人怕他,他在这中原留下了太多痕迹,不管他究竟还是不是天罡盟盟主,只要他站在这里,便没有人能够忽略他的存在。他曾是中原第一人。
如今这些都已经远去了。
“终于能用我原本的名字了。”宿七朝众人颔首一笑,轻声道,“我叫明倾。”
昔年的天罡盟盟主,如今的明家少爷明倾这般说着,承诺道,“将来我不会再插手中原之事,诸位还请放心。”
依旧是一片寂然,众人注视着明倾,甚至有的人似乎还有些怔楞。
他们是第一次看到宿七笑的模样。
宿七是个能够将自己的情绪掩藏极深的人,身为盟主,他的肩上有着太多的责任。所有人都知道天罡盟盟主冷面无私,沉默寡言,却很少有人知道,许多年前八大世家中明家的大少爷明倾,是个腼腆内敛,温柔得连话都不会大声说的人。
时局能够将人改变成自己料想不到的模样,正如明倾,正如慕疏凉,正如现在的云衿。当许多事情发生,因为无法依赖,所以只能被迫去改变,但有些东西,纵然是为此遍体鳞伤,也想偷偷将它留住,不肯叫它葬送成时局变迁的代价。
如今宿七脱去枷锁,恢复明倾身份,方才能够将其拾回。
他没有了从前的冷硬,只是沉默,这沉默不再压迫,却更像是温和文静,他将视线自众人身上收回,终于道:“既然如此,我先告辞了。”
明倾微退半步,继而朝一旁慕疏凉道:“若是有事,你知道在哪找我。”
慕疏凉神情复杂,却是轻轻点了头,并未出言阻止对方离开。
如今中原不再相信明倾,纵然是要他留下也是无益,更怕他的身份会生来更多事端,所以如今的形势,离开对他来说或是最好的选择。
“保重。”慕疏凉认真道。
宿七笑了笑,又往云衿看去,云衿神情亦是落寞,在她游荡中原的这五十多年,宿七曾经帮助指导过她许多次,这份恩情,她自是铭记在心,“盟主,保重。”
明倾轻轻应了一声,又道:“该换个称呼了,我已经不是盟主了。”
他这般说完,终于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颖城火光未歇的烟幕里,再不见踪影。
云衿一直沉默看着那处身影消失的方向,直到再看不清那处身影的踪迹,才终于自语般喃喃出声道:“之前玄界入侵,盟主守在玄界大门前,斩杀了所有踏过此门的人,一直撑到现在。”
沉寂之间,场中只听得到云衿的声音,她说完这话,抬眸向众人问道:“诸位呢?”
没人开口,云衿也没有等待众人回答,兀自转身离开此间,朝着火光中的颖城大街而去。
慕疏凉面上依旧带着笑意,他温声道:“城中或许还有余下的玄界人,劳烦大家稍后与我一道去查看一番,颖城的重建事宜,也还需众人商议。”
“自然。”端木羽凝神点头,慕疏凉说完这话,也循着方才云衿离开的方向追去。
天罡盟与三门七派众人在原处静了片刻,最终端木羽带着众人先进了前方的破庙。
庙里,魏灼正不耐的踱着步子,而就在他的面前地上……躺着个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慕疏凉。
86.八六章
慕疏凉追过去的时候,云衿并未走多远,她站在不远处看着颖城人们不住忙碌开始熄灭这场大火, 看着火焰燃尽之后剩下的狼狈景象,一时之间不知该去往何处, 只得僵在原地。
“现在大家都来了, 颖城会好起来的, 师妹不必担心。”慕疏凉自后方行来,看着云衿的神情,已经猜到了对方的想法。
云衿回头看着慕疏凉, 低声道:“师兄, 你看着中原数十年, 可有平静安宁的时候?”
“没有。”慕疏凉的答案十分简单,“纵然表面没有争斗,却依然有隐忧。”
云衿看来有些疲惫, 她曾经因为慕疏凉而开始为中原而战,五十多年来与宿七一起为中原做过许多事情,今日却是头一次露出这样的神情,因为曾经一起并肩而战的人, 如今已经离开了。
逼迫他离开的人不是敌人, 却是他们一直尽心尽力为之战斗的人们。
这听起来几乎显得有些荒唐。
慕疏凉当然明白云衿的心思,他轻叹一声,来到云衿身前。
“很多年以前,那时候我只是慕家的小少爷,当我知道我活不过三十岁的时候,我很愤怒,我很讨厌那个替我自作主张选择我命运的老头子。”慕疏凉此时已经到了云衿身旁,他盯着云衿的眸子,无奈笑道,“天下大事,别人的性命,与我有什么关系呢?就算没有我,旁人不一样能够活得好好的么?天下纷争那么多,我能管得了多少呢?”
云衿静静看着慕疏凉,她想起来从前在紫云洞里面,她曾经见过十岁的慕疏凉,那个孩子也曾经对她说过这样的话。
慕疏凉垂眸道:“不过后来,那老头子死了。”
“他是病死的,身体衰败,无法可救,可是在那之前,他曾经大战过一场,将年少的我从一群鬼门的杀手手中救出来。如果不是因为那一场战斗,或许他还能活得更久。”慕疏凉声音很轻,这个故事也很遥远,但在他记忆里,似乎依旧清晰。他笑道:“那日我问明倾,中原这般待他,他便不会心生怨恨么。”
云衿听得明倾的名字,当即问道:“他怎么说?”
“他说,至少还有人是站在他那边的,不是吗?”慕疏凉温言道,“就如同我爹一样,他所守护的中原里面,有许多人,其中还包括他的亲人朋友,他所有在乎的人。只要他们能够好好的,那不就是值得么?”
云衿又想起了一个人,一个曾经在空蝉派见过的南门高手冉静。他在年少时曾经被慕疏凉所救,后来加入南门,成为了南门高手弟子,之后十洲进攻空蝉派,冉静为报当年慕疏凉之恩,带着南门众人前来相助。后来的五十年里,云衿也经常遇见此人,他也如同当初的慕疏凉一般,四处救助着众人,并且帮过自己好几次。
世间事终究并非凉薄,明倾到最后,也并非孤身一人。
她想清此节,神色也终于舒缓下来。
慕疏凉说到这里,含笑对云衿伸出手道:“还要与众人商议玄界和颖城的事情,我们回去吧。”
云衿轻轻点头,动作自然的牵住了对方的手,两人并肩而行,繁星漫天,星光洒落一地,仿佛回到了许多年前两人在十洲患难与共的时候。
慕疏凉的手没什么温度,云衿这才想起来,对方如今不过是魂体,她略有些惊讶,低头看着两人相握的手。
慕疏凉道:“我的魂体可以触碰,不过与真正的身体还是有些差别。”
云衿这才明白过来,她与慕疏凉一道往破庙而去,终于在破庙前方不远处,再次见到了天罡盟与三门七派的众人。
不知是不是错觉,云衿注意到,见到两人,众人神色似乎都有些古怪。
那些古怪的眼神都是往慕疏凉身上落去的。
就在这诡异的沉默之间,端木羽先站了出来,犹豫着朝慕疏凉道:“慕公子……伤势好些了?”
云衿:“……”她顿时想了起来,恐怕这群人是进了破庙,看到了庙里慕疏凉受伤的躯体。
慕疏凉听闻此言,倒是面不改色,只是点头道:“已经好多了,多谢端木堂主关心。”
端木羽看着慕疏凉,忍不住又回头望了望后方不远处的破庙,其他人也多半都是同样的神情,似乎都没想明白刚才还气息奄奄躺在里面的人此刻是怎么好端端走出来的。
然而慕疏凉没有给他们继续想这个问题的时间,很快开始说起了正事。如今天罡盟盟主已经不在,天罡盟便由三名堂主主事,而八大世家又以慕家为首,众人自然是听从了慕疏凉的安排。
众人很快在颖城当中行动开来,一部分人开始去搜寻潜匿在此处的玄界人,而其余人则在城中帮忙救火。
其间慕疏凉与云衿也未能够闲下来,亦是四处帮忙,直到日出之后,再次日落,方才终于将整座颖城搜寻一番,并未能再发现玄界人的踪迹。
之后云衿便带着慕疏凉回到了已经被烧成一片废墟的芙蓉客栈。
芙蓉客栈早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面貌,只剩下焦黑的墙壁与散落一地的灰烬,好在火势早已经被扑灭,只剩下些许青烟在客栈废墟间缭绕,火星闪烁着在火中不时爆裂,展现着此处曾经发生过的事情。
云衿站在这废墟前方,沉眸黯然道:“听桓罗前辈说,当时火势太大,他便没能够救下黑衣,黑衣就是在这里葬身火海。”
她说完此言,又转而往一旁看去,四周黑沉沉一片,四处都是被火烧过的痕迹,不时有匆匆忙碌的身影从旁边经过,都是颖城忙碌中的人们。
云衿道:“之前花枝姑娘一直在这里,如今好像也离开了。”
“嗯。”慕疏凉轻轻应了一声,视线落在那被烧成焦黑的客栈中不曾移开,良久才抬步往客栈走去。
云衿紧随其后,慕疏凉开始在客栈中寻找起来,云衿随即问道:“师兄在找什么?”
慕疏凉回头看向云衿,低声道:“镯子。”
云衿这才想起来,当初风遥楚自慕疏凉那处要去了一对镯子,其中一只给了花枝,一只则戴在风遥楚的腕上。后来众人循着那镯子所指示的位置来到此处,虽然如今已经探不到那镯子的踪迹,但风遥楚葬身在此,那么那只镯子,应当也在这里才是。
此处客栈虽然不算太大,但瓦砾与砖墙的碎片太多,想要从这一片废墟里找到一只镯子何其困难。然而慕疏凉说要找镯子,云衿便没有半分迟疑,当即与慕疏凉一道在这断壁残垣中找了起来。
两个人找了整整一夜,借着四周的灯火颜色与头顶的月光,找遍了整座客栈的角落,都没能够发现那镯子的踪迹。
找过最后一处,依旧没能够找到那只镯子,云衿心中隐隐生出一种期盼,回头往慕疏凉看去。
慕疏凉也在看云衿,两人相隔不远,接触到对方的目光,目中藏着隐约的笑意。
镯子不在这里,那镯子原本是与风遥楚一起的,如今却不在了。虽然或许这并不能够代表什么,但至少他们可以因此而有所期待,或许风遥楚早已经逃出了火场,或许他更是早已经离开了颖城这是非之地。
只要没有找到那只镯子,他们至少就还能够有所期盼,期盼那个人并没有死,某一天还能够再回来,再次出现在他们眼前。
87.八七章
纪雪是颖城芙蓉客栈的掌柜, 如今不过十七岁, 娘在生完她之后不久就死了,她自小与爹一起长大,在这个偏远小城里过着普通平凡的日子, 喜欢听客栈里面说书先生讲天上地下的故事,向往着那些飞天遁地的神通,偶尔看到客栈中路过几名修道之人,也总忍不住多看几眼。
但颖城实在是太过偏远,很少有高手会来到这个所在,就连十洲入侵中原,中原大乱,于颖城来说也是十分遥远的事情。纪雪过着平静生活的同时, 未免也觉得有些心痒难耐, 想要去外面看看真正的中原是什么样子。
然而她还要照顾客栈, 还要照顾她爹, 所以她哪里也走不了。
有时候她会忍不住对她爹心生埋怨,她爹生着一张很年轻的脸,这么多年也没见老去, 如果不是蓄起了胡子, 恐怕一点也没有个中年人的模样。而那个好端端的人自她娘死后就喜欢喝酒,喝醉了就就地睡觉,干的活很少,惹的麻烦很多,纪雪每天都得满院子找他爹,看他究竟睡在了什么地方。
这样的日子虽然无趣,却也平静安乐,但纪雪没有料到,这样的日子就在一夕之间被毁了。
玄界入侵,颖城大乱,这个从前连十洲鬼门无忧谷都不愿来的地方,突然承受了战火的洗劫,被毁了半个城池,而她照顾了十来年的客栈,也在这场大乱当中被烧毁。
然而这些都不是最让她不敢置信的事情,让她最不敢置信的是,她那个过去十来年天天喝酒的醉鬼老爹,突然之间摇身一变,成为了绝世高手,在玄界入侵之中,以一柄轻薄的短刀,不顾玄界众人的包围,带着她自客栈一路杀来了城南的破庙里。
如今她爹已经随着众高手一路去搜寻玄界人的踪迹,而她则被留在了这破庙之内,与身为大夫的魏灼一起,守着慕疏凉受伤的身体。
此时她盯着地面茫然的发呆,心中有种不知今夕何夕的困惑。
就在此时,破庙大门外人影晃动,就在纪雪一怔之间,慕疏凉已经自外面走了进来。
“姑娘。”慕疏凉孤身一人,他来到此地,先是对魏灼说了些话,旋即才来到了纪雪身旁。
继续认识慕疏凉,她在破庙里守了许久,盯着慕疏凉那具受伤的身体也看了许久,此时见慕疏凉魂体走过来,忍不住又回头看往那具还在地上躺着的身体,神情微变,有些胆怯的缩了缩身子道:“叫我纪雪就好了。”
慕疏凉看出了纪雪的不自在,任谁看到身旁有两个面貌一模一样的人,恐怕都会觉得有几分古怪,他想到此处,于是从旁找了一块布巾,将地上那具身体的给遮住,这才回头温然笑道:“这样就好了。”
纪雪:“……”她似乎觉得地上的更像一具尸体了。
魏灼在旁嗤笑一声,问道:“云衿呢,你没跟她一起?”
“端木堂主在与她议事,我稍后再去找她。”慕疏凉解释道。
魏灼起身道:“我在这守了你这么久,我先出去逛会儿。”他这般说着,当真便立即走了出去。
慕疏凉知道他是跟个姑娘待在一起觉得别扭,便也不开口,不过五十多年前那次魏灼初来中原,看起来是在他心中留下了不小的阴影。
破庙中的两人目送着魏灼离开,纪雪迟疑的看了慕疏凉许久之后,终于忍不住试探着问道:“这位公子……”
“我叫慕疏凉。”慕疏凉笑了笑,他早就在等这女子开口,所以她一旦说话,慕疏凉便随着纪雪的话说了下去,“纪雪姑娘有什么事情便问我好了。”
纪雪忍了许久,终于将心底的疑惑问了出来:“慕公子,我爹……他究竟是什么人?他现在在哪,会不会有危险?”
“桓罗前辈不会有事,纪雪姑娘请放心。”慕疏凉道不紧不慢的解释道,“以他中原第一刀的实力,没有多少人能伤得了他。”
纪雪一怔,听得慕疏凉这句话,仿佛还有些不大明白,“中原……第一刀?”
“嗯。”慕疏凉颔首,“想来姑娘还不清楚桓罗前辈的身份。”
纪雪的确不知道,她怔坐在地上,摇头小声道:“我不知道,他们都叫我爹阿罗,我一直都不知道他的本名,所以……我是天下第一刀的女儿?我爹真的那么厉害?!”她越说越是不敢相信,忍不住朝着慕疏凉看来,眼里满是惊喜与期待,“那个老酒鬼竟然会是中原高手?”
慕疏凉迎着纪雪的目光含笑点头,他知道桓罗是因为不知如何对女儿解释自己的隐瞒,所以才会选择去外面办事来躲避此事,而此事总该有人解决,而想来想去,能够替桓罗解释这个来龙去脉的人,只有他。
反正慕疏凉替人解决问题也习惯了,所以也不觉得麻烦,主动来到这里替桓罗解释了一遍他的身份,将桓罗从前的事情告知纪雪,并解答了纪雪的疑问,等到将一切说清楚之后,慕疏凉才终于起身道:“桓罗前辈隐瞒自己的身份有他的苦衷,希望姑娘能够明白才是。”
纪雪点了点头,突然知道这么多事,她至今仍未反应过来,而慕疏凉则道:“既然如此,我先离开了。”
与纪雪说了一句,慕疏凉终于走出了破庙,想来云衿与端木羽等人的谈话应当也结束了,慕疏凉当即来到方才云衿与端木羽谈话的地方,然而意外的,却并未发现云衿的踪迹。慕疏凉转而去询问端木羽,端木羽却也是惊讶,只道是自己与云衿早已经商议好事情,云衿应是回破庙了才是。
然而一番搜寻之下,却是依然没有她的身影。
。
云衿是与陌迟一道去了颖城城外。
与端木羽交谈之后,云衿便朝着慕疏凉他们所在的那处破庙而去,然而还未走到破庙,她便见到了陌迟。
云衿上次见到陌迟,还是在七海深渊附近,当时他们刚从七海深渊中解放出慕疏凉被困的魂魄,陌迟与宿七一道离开,将玄界的事情告知了对方。之后,他便再未出现,不知究竟去了何处。
陌迟是从玄界而来,陌迟必然知道许多关于玄界的秘密,所以在这里见到陌迟,云衿显得并不惊讶。
让人意外的是,陌迟是为云衿而来的。
听了陌迟此言,云衿稍有不解,陌迟却道是让云衿与自己一起去一个地方,等去了那里,他便将一切解释给她听。
云衿道是要先与慕疏凉说一声,陌迟却未答应,云衿不明白对方究竟是为何这般神秘,但一番权衡之下,仍是选择了与其一道离开,只道是等将此事说完再回去告知慕疏凉不迟。
陌迟为中原做过许多事情,后来也是他将玄界的事情告知于宿七,所以云衿对其并未有什么戒心,跟在他身旁离开颖城之后,两人来到了城外一处山洞之中。
山洞内有一线火光,云衿随之走进去,才发觉其中竟是一间石室,石室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似乎是有人长期居住在此留下来的痕迹。
云衿看到此处,当即转眼往陌迟看去。
陌迟自进入石室之后,便自己找了一处石凳坐下,他动作十分随性,对此地十分熟悉,接触到云衿的视线,他很快道:“你没想错,这里是我的住处。当初我自玄界逃出,来到人界,第一次到的地方,就是这个山洞。”
没待云衿开口,陌迟径自问道:“那小鬼现在还好么?”
陌迟没叫出名字,不过云衿立即就明白了陌迟所指的人究竟是谁,她不明白陌迟为何突然转移话题,却依然点头应道:“凤宣现在在空蝉派修行,不久之前还曾经参加过玄天试。”
“那小鬼倒是过得不错。”陌迟随口说了一句,这才对云衿正色道,“你不是想知道玄界的事情么?”
云衿点头。
陌迟道:“玄界大门如今被人强行关闭了,我虽不知道能够以一人之力与玄界数百高手对抗关闭大门的那人究竟是谁,但他这次能够成功,下次若尊主亲自出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云衿沉吟着点头,这话她也曾经听慕疏凉说过,陌迟当然不知道挡住玄界的人是慕疏凉,他也不会知道慕疏凉的真实身份。但他们两人所担心的事情,却是一样的。
“依你所见,我们应当如何阻拦?”云衿问道。
陌迟听得这话,不禁神情古怪的朝云衿瞥去一眼,很快道:“没有办法阻拦,也不可能阻拦。”
云衿神情微肃,想要判断陌迟这话是否为真。
陌迟接着道:“我之前在崎城护送凤宣那小鬼,发觉崎城里面有玄界所留下的气息,想来玄界原本是打算在那里开一处大门的。不过那时候我要照顾凤宣,所以没能够去阻止,便将此事告诉了天罡盟盟主,后来盟主在崎城果然遇上了玄界之门打开一道缝隙,杀了当时在场的两百多名天罡盟弟子。”
“后来就是颖城,颖城与崎城差了十万八千里,两边却同时都有玄界的气息。我听说你们中原有一处地方叫做四方城,那个城池能够瞬息之间出现在任何地方,而玄界与那四方城虽不完全相同,却依然能够随时将大门打开在这中原的任何一个角落。如今十洲与中原刚刚大战结束,中原正是最脆弱的时候,玄界只要想进入人界,便能再次开启阵法。”陌迟声音冷静却沉稳,“到那时候,你们又怎么防备得过来?”
云衿双眸紧紧盯着陌迟,开口问道:“那么陌迟公子呢,若当真如此,陌迟公子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打算。”陌迟回头看了一眼四周墙面,还有墙上悬着的弓箭,转而对云衿认真道:“我只是想,在玄界的事情结束之前,希望你能够留在这个山洞之内。”
云衿一怔,旋即终于察觉到了四周的异样,她转身往山洞外而去,却没想到身形受阻,竟是被拦在了这间石室当中,无法脱身而出。
88.八八章
云衿脚步顿住在原地, 回头看向陌迟。
陌迟看来十分平静,起初进来的时候未曾发觉, 待到此时,云衿才发现这个房间之内竟是布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阵法,这阵法应当是玄界的阵法, 而布阵的人,当然只能是陌迟。
陌迟布下阵法,花了这么大功夫将她带来此地,自然是要困住她,可是她仍有一事不解。
她盯着陌迟看到:“为什么?”
陌迟摇头道:“若是还有别的办法,我也不愿如此, 可是如今我非这样做不可, 因为尊主来到人界,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杀你。”
他这般说着,语声一顿又道:“我不想你死。”
云衿终于明白了过来。
按照陌迟的言下之意, 她与玄界必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事实上自从先前玄界阵法打开, 云衿雾珠受到干扰, 白龙突然消失, 她便已经感觉到了异样。玄界人所使用的并非灵力,而是血脉之力,而这样的力量她也拥有,所以答案就已经十分明显。只是之前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们去办,所以她没有来得及去计较此事,一直到现在。
她沉默片刻道:“我也是玄界人。”
“不错,玄界萧家,你们萧家的先祖曾经是我们玄界的四大护法之一,然而就在许多年前,那位先祖触怒尊者,夺走玄界至宝雾珠,并因缘巧合开启玄界裂缝,从玄界离开,到了人界东海之外一处无人的小岛之上。
云衿听着陌迟的话,似乎有许多事情都在一瞬之间串联了起来。
陌迟很快道:“我在中原待了许多年,也调查出了许多事情,我将这个故事告诉你,你好好待在这里,可以么?”
云衿不置可否,陌迟却依然开口解释道:“那座岛十分荒凉,什么也没有,然而就在萧家先祖绝望之际,他在那岛上救下了两个人。”
云衿终于抬眸,认真盯着陌迟,似乎想到了什么。
很快,陌迟便解答了她的疑惑:“那两个人一人叫梁雍,一人叫魏肴。”
“十洲岛主梁雍,魏肴。”云衿沉声道。
十洲的老岛主,名字就叫做魏肴,不过很少有人知道。
但更加没有人知道的是,十洲最开始的岛主,并非是魏肴,而是另一个人。
“萧家先祖救了漂流至此的梁雍和魏肴,三个人皆是不凡,而其中又以萧家先祖最为年长,三人结拜为兄弟,并将他们所在的那座岛命名为瀛洲。”陌迟不紧不慢的说着,将多年前的所有真相袒露在云衿面前,云衿甚至无法明白他究竟是如何查清的这一切,又究竟花了多长时间。
陌迟继续道:“后来的事情你应该都清楚,瀛洲越来越大,后来他们又收留了许多人,渐渐有了后来的十洲。”
事情在这里开始有了不一样的转折,陌迟道:“萧家先祖自来到人界之后,便一直待在瀛洲岛上,他从未见过人界的其余所在,所以时间长久之后,他便想要离开。后来他也的确离开了,为了保证他一定会回来,他将自己自玄界带走的至宝雾珠交给了魏肴,并要其帮忙保管。”
“但他没能回去。”云衿道,“他死了。”
萧家先祖的事情,她虽当时年幼,却依然听父母说起过,萧家的先祖死在后来与群魔的争斗当中,所以他没能够回到十洲取回雾珠,而萧家也从此避世,成为了中原十分隐秘的家族。而雾珠之事,萧家先祖并未来得及与旁人细说,所以这么久以来,雾珠一直都在十洲,没有人能够取走。
陌迟点了点头,肯定了云衿这话。
云衿神情微滞,又道:“所以梁雍后来才会派人来中原对付萧家,因为他害怕萧家,但他怕的其实不是萧家,而是萧家的先祖。”她接着道,“所以当初庚长老见到我才会有那般反应,所以师兄告诉我,雾珠只有我能拿,救庚长老也只有我能去,因为他早就知道萧家与十洲之间的联系。”
她早该想到,慕疏凉对于十洲的事情了若指掌,陌迟能够查到的事情,他也一定早就查到了,只是唯一不同的是,他或许从前并不知道萧家的先祖是自玄界而来。
但梁雍知道,所以他最后在观星台上,才对慕疏凉说起了玄界的事情,他一直以来都忌惮着萧家,也忌惮着玄界。
事情至此,才终于清晰明朗。
“雾珠是我们玄界的至宝,尊主定会亲自将它取回来,而能够使用雾珠的你,也绝逃不过尊主的追杀。”陌迟沉默片刻,神情凝重的道,“这个山洞有我特地布下的阵法,尊主无法感觉到你的行踪,你只要在这里待着,就是安全的。在玄界的事情解决之前,你最好都不要出去。”
云衿无言,事实上现在她根本就出不去,她虽知道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但她担心的却是别的事情。
她若无法离开此地,慕疏凉定会十分担心,她突然失去踪迹,空蝉派的同门也一定会担心,而且若玄界真的降临于此,而她却无法离开,只能坐视不管,她更是难以安心。
有太多的人在危险当中,她无法坦然待在这里接受旁人的保护。
“我必须出去。”云衿对陌迟正色道。
陌迟与之对视,随之垂目摇头道:“抱歉,我不能放你出去。”
“为什么?”云衿依旧不肯放弃离开此地。
陌迟神情似是有了微妙的变化,片刻后他低声道:“就当是我自作主张好了。”
云衿不解,正欲再问,陌迟却已经退了一步又道:“我还有事要解决,便先离开了,此处是我的房间,里面什么都有,你现在里面住上几日,我过几天便回来。这个地方没有人能够找来,纵然是尊主也不能,你大可放心在此住下。”
说完这话,他转身便走,也不再理会云衿的呼唤。
云衿眼看着陌迟的背影消失在山洞之外,这才不禁蹙眉。按照陌迟的说法,他是想将她关在这里一直到玄界一战结束,然而玄界之乱岂能轻易结束,她不愿留在这里看众人出事,她必须要赶紧离开这里。
想到此处,云衿再次来到石室大门处,然而那道无形的隔阂依旧在她身前阻拦着她的脚步。那道阵法不知究竟是如何开启,云衿抽剑挥出,斩在那屏障之下,竟犹如斩落在柔软的云朵之上,所有的力量都随之消弭于无形,丝毫无法撼动起分毫。
见此情形,云衿知晓这阵法定不会是使用力量能够斩开,她转而在屋内开始搜寻阵法所留下的痕迹,纵然是再强的阵法,只要找到阵眼,依然有办法破解。
然而此阵实在是太过离奇,云衿寻觅半晌,却依旧毫无收获。这是玄界的阵法,所依循的也是玄界的规则,与人界大不相同,却无比强大。
山洞之中感觉不到日夜的交替,云衿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这里待了多久,她将石室内所有能够搜寻的地方皆搜寻一遍,却是依旧毫无头绪。她开始有些担忧,担忧的却并非是自己的安危,而是慕疏凉。
她想起自己离开之前未曾与慕疏凉等人打过招呼,也没有人知道自己的行踪,若是慕疏凉发现她不见,一定会十分担忧。陌迟说这里任何人都不会找进来,她若长久的被困在此处,慕疏凉该怎么办,他又要去何处找她?
云衿无法再想下去,她甚至觉得自己一刻都无法在这里待下去,只要想到慕疏凉,她便担忧至极,想要立即离开这里。
她开始在想,慕疏凉如今究竟在哪里?
她要如何才能将自己的消息告知给对方?
无奈之间,云衿在房中桌旁坐下,抬眸无神的看向不远处书案。独自一人被困在这里的感觉实在不怎么好受,云衿从前一个人在空蝉派陵光宗里闭关,在书房中看慕疏凉留下的那些记满了注解的书,都未曾觉得孤单无趣,然而她此时待在这里,却终于有了难以忍受的感觉。
便在此时,一道声音自石室外传来,清晰的落入了云衿耳中:“师妹。”
这一声实在是太过熟悉,也太过叫人惊讶,云衿蓦然回头,便见慕疏凉正站在那一半被灯烛照亮,一半被隐于黑暗的石室门前,双目凝在她身上,正直直的看着她。
慕疏凉的出现太过突然,纵然是云衿也未曾料到,陌迟走之前曾经说过,这个地方就连玄界尊主也无法找到,而慕疏凉究竟花了多少力气,用了多少功夫才来到这里?
云衿没有去问,她看着不远处慕疏凉的神情,看着对方的身影竟在山洞明灭的光线当中现出几分黯淡,她便知道他来到此地,绝对不会轻松。
“师兄。”云衿轻唤一声,终于落实了些许心安。
慕疏凉朝着云衿笑笑,很快走进石室内,来到云衿面前,神情复杂的轻叹一声道:“总算找到你了。”
云衿看着眼前的这道身影,不知为何心中一动,抬臂轻轻环住对方腰身,将脸埋在了他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