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 山里不干净 和师撸袖子。
说实话, 听到那句话的第一瞬间,和仪心里不悲不喜,甚至毫无波动。
这就是如今的现状, 普济寺可以说是佛教界内当之无愧的TOP1, 也有人在山门前大放厥词,其余地方是什么样子可想而知。
惠岸方丈对上大家暗含激动的眼神, 神情毫无波动,只缓缓抽出了背在身后的一只手。
要动手了!
好几个人眼睛都不肯眨一下, 更有甚者拿出了手机, 打算把传说中的‘暴力美学’拍照留念, 传给后人。
然而惠岸大师到让他们失望了, 但见他抽出的那只手上只挽着一串念珠,双手合十, 念了声:“阿弥陀佛。众生恶言骂辱时,彼菩萨心无恼害。法会尚未开始,前头山脚摆了市集, 大家若有意,可以去逛逛。和师, 有几位客人托我说想与您见一面, 不知您可乐意。”
和仪一拢披风, 笑了:“您都开口了, 我哪里有不答应的呢?”
“那就请吧。”惠岸大师笑容慈和, 转身前稍稍看了为慈一眼, 为慈便明白了, 笑着一手立起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那出言不逊的本是看不起这些,又是跟着团来的, 身边好几个小姑娘,迟迟不得意,想出个风头罢了。
为慈多年习武身材健硕,走过去的时候面上没个笑意,那人已然怂了,为慈路过时轻飘飘看了他一眼,竟有些怒目金刚相,然后忽地神情变幻,好像有些可惜的样子,叹一声“阿弥陀佛”,端着世外高人的架势走了,倒让那人心里七上八下的。
这些和仪一概不知,随着惠岸大师走在寺里,身上深蓝绣彼岸的斗篷被柔和的春风吹得微动,她垂手按了一下,忽然问:“您不生气吗?”
“何气之有?不过愚人罢了。”惠岸大师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笑容仍旧温和慈悲。
和仪先是微微一怔,然后也笑了:“是晏书痴了。”
惠岸大师所谓的‘客’都不是身份简单的人物,这圈子就这样大,信这些的人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互通有无也不是没有,和仪早几年在南边就名声不小,今年出了这样的事,更是风头大盛。
不过她历来深居简出,低调的很,上京里请她不是走肖越齐他们那边的路子,就是走林家的路子,外地人就艰难些了。
这会见到真佛,态度倒也拿捏的刚刚好,没因和仪年轻而露出什么不该有的情绪来,纷纷递了名片,简单介绍一下身份,算是留个面熟。
这是有真本事的,谁知道日后有没有用上的那一天呢?
和仪把名片都笑着收了,又临时向惠岸大师借了纸笔,把溯尘斋的地址写下递过去,道:“这是我在上京的铺子,有什么事儿去那边找我就好。”
惠岸大师在旁边笑道:“和师刁钻,做生意还要看个眼缘,等闲人也拿不到这地址。”
那到手的那几个人知道大约是虚话,却也不免有些欢喜,大家笑着交谈几句,就出去了。
惠岸大师在寺里自然是师傅有事,弟子服其劳,刚才已经有小沙弥把茶炉端了进来,这会他刚要动手,和仪连忙截过茶壶,给二人都添了茶。
惠岸大师笑了:“这几人心性还好,也算虔诚,我才替他们引见,做生意自然是看你的意思,若是不合眼缘,打发了就是了。”
“我虽不普度众生,但到了手的钱,可没有推出去的份。”和仪笑眯眯道:“除了伤天害理的事儿,我都干。”
“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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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大蒙山法会惠岸大师并未亲自主持,相为玉换了身僧袍袈裟走了上去,倒是让不少老香客又惊又喜。
同学们看着他倒没有十分惊讶,只是有点小羡慕,陆慢和齐修远看着他,忍不住道:“这大概就是和尚的人生巅峰吧。好帅,我现在出家还来不来得及?”
“他是天生佛骨,当代佛子,惠岸大师的关门弟子,自会说话开始学的就是佛经,二三岁上就随着研读佛经晨钟暮鼓早晚修习,即使如此也苦修十余年,才有了上台主持法会的资格。而更多的出家人,苦修二十年、三十年,也没有资格站在普济寺的大殿中主持法会。”
陆离玉难得多言,看了他们一眼,眼中带着明晃晃的嫌弃:“而你们的根骨……”
他没再多说,叹了口气,微微摇着头。
陆慢和齐修远都知道他的性子,这半年多大家也混得不错,倒没生气,只是抱在一起哭唧唧:“老路!”“老齐!”“咱们这是被人嫌弃了啊!”
不愧是从小光屁股长大的,如此有默契。
毛望舒心里感慨一番,然后开口:“别哭了,这确实是实话。而且当和尚还得吃素,你们两个——噫!”
“头可断,血可流,兄弟可不要,荤腥不能断!”陆慢一副英勇就义的样子,推开了齐修远,对他道:“兄弟,我就牺牲了我,成全了你——”
“你要出家?”齐修远做出一副感动极了的样子:“可真是我的好兄……”
“谁说我要出家?”陆慢瞪大眼睛:“我是说,就由我替你在红尘中受苦吧,等你升入西方极乐位列佛菩萨之日,你一定要照顾照顾你兄弟我。”
于是班里的同学们就见证了一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互殴的‘兄弟阋墙’。
“行了,别闹了。”秦老师打断他们:“再闹期末通通不给你们过!”
俩人瞬间消停了。
其实大家都在最外围,声音又小,周遭也有窃窃私语声,并不会打扰到法会与虔诚的香客,但到底不大好,这会秦老师一开口,就都安静了。
班里这群人站在这里还是很惹眼的,毕竟束着道髻的很多,虽然没穿道袍,但精通此道的人一眼就能看出门道来,毛望舒甚至注意到有一位居士对着小沙弥叮嘱:“去找……大师……道士……祸端……”
她嘴角微微抽搐,看着小沙弥对那位居士解释,心里莫名好笑。
难道在民众心里,道佛争端已经到了如此地步吗?
其实大家私下的关系还不错的,比如普济寺每年都会从茅山进口很多的油。
他们给茅山奉献了多少的GDP啊。
作为道教富n代,毛望舒如此感慨道。
和仪站在惠岸大师身边看着相为玉主持法会,旁边的为慈微笑着操持,心中感慨万千,忍不住对惠岸大师道:“得此一双佳徒,您有福气啊。”
惠岸大师笑看她一眼,“你师父催你收徒了?”
和仪苦笑着点点她的小脑瓜。
“也是平常,你师父本来收徒就晚,当年多少人觉得你和氏一脉要断了传承呢?后来不还是收了你,如今鬼道可是光复有望啊。”惠岸大师浑身透着收徒成功的志得意满,又宽慰和仪:“收徒这事情还是要看缘分的,你还小呢,再等等也不迟。”
“我倒是不着急,我师父总说我一天不收徒,他都没脸上京述职了。”
惠岸略觉好笑,又道:“这也正常,你们家多少代单传的,虽在你师祖那一辈出了个例外,但最后也……都是命数吧。”
和仪但笑不语。
惠岸又道:“晏书丫头你是今晚的机票吗?明日谷雨祭,你得回蜀中吧?”
“昨晚师父入梦,让我先别回去,跟着学校的行程走。”和仪摇摇头,也有些茫然:“或许是有些什么事儿吧。”
惠岸也是一头雾水,不过也道:“你师父特意告诉你,应该不是什么小事。身上带东西了吗?我那还有一匣朱砂,你先拿着用。”
“让人送了,走顺丰,加急件,应该今晚之前能到。”
“那就好,出门在外,短什么不能短了家伙事。”惠岸感慨道:“你师父当年最鸡贼……出门揣着一麻袋法器,打架永远出手最阔绰,要说有,还是你们家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念着念珠一派高人风范,和仪不忍直视,哼哈答应着。
当代高僧的形象啊,破灭了。
来自蜀中的能量补给包来得很及时,天还没黑呢就到了。
一个大箱子,除了两身行动轻便的换洗衣裳,一盒黄纸朱砂一类的东西,另外还塞了许多的零食。
毛望舒在旁边看着她开箱,不由感慨:“真是生怕你在外头饿着了。”
和仪看出这里头好多都是蜀中山里几位的手艺,会心一笑,把一袋抽了真空的泡椒藕带拿出来,又把卤好的香辣鸭脖鸭翅鸭锁骨拿了出来,道:“这可是正正经经的变态辣,你吃得了吗?……算了,还是等会儿吃饭的时候再吃吧,素斋也是要把我吃赖了。”
“只要好吃,有什么吃不了的?”毛望舒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地道,看着那卤味的颜色垂涎三尺,恨不得立刻就到晚饭时分。
普济寺的素斋不能说不好吃,师父的手艺不错,鲜香味美,但是吃素这件事情本身就不是太美好啊!
今日有大法会,晚餐丰盛些,好些菜式自己选着添,煎豆腐和豆干炒笋都是经典菜式了,和仪秉持着不试不错的原则加了,又盛了一碗豆芽紫菜汤,没在寺庙里的饭堂开荤,端着回了房间里。
毛望舒也是这样,江离看她们两个溜了就知道里头有鬼,快速吃完晚饭,就去敲她们两个的门,一下就撞上了偷偷开荤的二人组。
和仪被撞破了,半点不局促,咽下嘴里一口鸭肉,招呼道:“来啊,蜀中那边送来的,再不进来没有了。”
江离……江离毫无骨气地脚底抹油偷偷摸摸做贼心虚地溜了进来,进来之前不忘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东西进了嘴,他就没有立场谴责二人了,只能跟着狼狈为奸。
不过吃着吃着也有点心虚,手里还捏着块鸭脖子,低声道:“咱们这样好吗?”
“好不好你都吃了。”毛望舒一扬眉毛:“吃不吃吧,你就说。”
“……我吃。”
“那就闭嘴!”毛望舒轻哼一声,掷地有声。
和仪看着觉得好笑,慢条斯理地抽了湿巾来擦嘴,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水。
毛望舒在旁边道:“这天都多热了,晏姐你还喝热的?”
“习惯了。”和仪叹了口气,“要是喝了冷的,让人知道了,不一定怎么念叨我呢。未免头疼,干脆从根源上掐掉。你俩快点吃,明天一早就要起来往边阳去吧?听说下了车还要坐大客,那村子正经挺偏僻呢。”
两个小的哀叹不已,化悲愤为食欲,把桌上的东西扫荡一空。
江离吃完了摸摸肚子,有点不好意思。
和仪看出来了,道:“吃吧吃吧,正好帮我清清箱子,总不能蜀中寄过来的,我再拉回上京去吧?箱子里还有两包肉干,都是抽了真空的,你拿回去和大家分了吧。”
孟叔是下了大力气往箱子里塞吃的,各种零食小点心,她掏出两包肉感递给江离,江离高高兴兴地,再三谢过才走了。
毛望舒看着有一点羡慕,一是遗憾肉干没吃到,二是叹道:“还是晏晏姐你好啊,这要是我让我姐给我寄东西,她肯定下大力气往里塞典籍,然后打电话告诉我‘你要的东西姐姐都给你寄过去了,捎过去的书你记得看啊!也没多少,下周我再打视频考较你!’”
“噗嗤——”和仪一时没认出,笑出声来,又在毛望舒带着谴责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勉强收起了笑意,道:“你姐也是为了你好嘛。”
毛望舒还能怎么样呢?唉声叹气,蹲在那里自闭。
和仪从小在学术法上就没愁过,自然不懂毛望舒,这会扒拉出一包菊花炒的瓜子,一边刷视频一边磕着。
第二天一早,仍是被山中的晨钟唤醒的。
大家在普济寺吃过早饭,拎着东西走了。
惠岸来送,和仪对他行了一礼,“晚辈告辞了。”
“常来玩儿,带着你家顾一鹤也来。”惠岸两手背在身后,笑眯眯道:“说来我还没正经见过他几面呢。”
和仪点头答应着,秦老师、尚老师和周老师也走过来对惠岸道“叨扰”,又咱三感谢过。
昨天法会之后,秦老师和周老师给学生们布置了任务,让大家随意逛,也是收获不小。
又在人家的地盘上待了一天住了两宿,客套话还是要说的。
不过行程也紧,并没多磨叽。为慈拉着相为玉的手殷殷嘱咐,又连连对和仪等人道:“我师弟自幼一心修行,不同俗物,如果有冒犯了的地方,还望海涵。”
倒是比惠岸大师这个师父还像亲爹。
相为玉仔细听着他的叮嘱,实在到时间了才道别上车,也是依依惜别。
车子发动,渐渐的,山脚下的寺庙就失去了影踪。
相为玉不禁叹着气,面上难得透出些愁绪来。
毛望舒看他这样试图开□□跃气氛,但或许修佛的就是心志坚定吧,耍宝卖乖也没能动摇他,最后还是他自己想开了,合掌念了声佛,冲淡了别离的寂寥之情。
毛望舒是最看不得人心情不好的,见他这样就暗暗松了口气,刚要张口说些什么,忽听前头司机一声惊呼:“这是什么?!”
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和仪已一下冲到了前头,毛望舒等也连忙跟上,只见车外树影疯摆狂风呼啸,天上惊雷阵阵,车外鬼影重重。
此时车子也开始剧烈摇晃起来,一位鲁班书传人当机立断往地上一坐,掐诀念咒:“迎请此间土地山神,风云报马,使马童子……天大不如地大,地大不如我大,我大不如泰山大……借以一山重!”
他急喝一声:“还不来!”
没动静。
车子的摇晃还在继续,毛望舒看他一眼,二人对视,均是又惊又疑。
最后还是陆慢短促地笑了两声:“哈、哈哈,子旭你这咒不好使啊。”
毛望舒盘腿往地上一坐,下大力气咬破指尖挤出一滴血来,双手掐诀念道:“天法清清,地法灵灵,阴阳结精,土灵现行!灵光归本,通天达地,法法奉行,木灵归真!今请以山重,借土木之灵,玄武上神在上,吾奉三茅真君律令,急急如律令!”
她本就天资上佳,这样的咒法十一二岁时用的就很灵便了,然而今□□出指尖血竟都未有成效,车外狂风呼啸,车子摇晃得更加厉害。
“放肆!”和仪怒喝一声,相为玉眉头紧皱,手紧紧捏着念珠,面上透出些怒容来:“普济寺所在之地,安得如此放肆?!”
“这是……暴动。”毛望舒睁开眼,脸色微微泛白,阴沉得好像能滴出水来,站起来向车外看着,见鬼影重重均是死状惨烈,不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来夹在手上。
和仪已将腕上的珠串褪下,眼睛从秦老师三个与司机身上扫过,一手掐诀,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忽然天边惊雷止住,鬼影哀嚎着,声音惨厉仿佛能直冲云霄,却在太阳下渐渐化为虚影。
狂风立止,空中翻飞的沙土落在上,车子终于平静下来,车里的大多数人却没松一口气。
“这是怎么回事?”秦老师难掩后怕,问和仪。
和仪引了神念去探,周围却是确确实实已经没有什么动静,抿抿唇,道:“没什么,一时阴气暴动,已经过去了,走吧。”
她说着,手在司机肩膀上轻轻一拂:“灵台明净,心神安宁。”
毛望舒等人齐齐念道:“灵台明净,心神安宁。”
司机只觉自己头脑一下冷静下来,他是常年开普济寺到车站的往返路程的,也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事情,看向和仪的目光瞬间十分复杂。
“继续开车吧。”和仪喊了陆离玉一嗓子:“念《清静经》。”
“嗯。”陆离玉答应了,清清嗓子直接开口念:“老君曰: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他的声音是很好的,如流水潺潺,念起经来娓娓动听,却又字字有力。
和仪对这一场虎头蛇尾的暴动心里觉得十分奇怪,相为玉电话已经拨到了惠岸大师那里,只听惠岸大师道:“你们不用担心,不是什么大事。”
别的话都没有了,和仪心里更加觉得奇怪,想要多问两句,惠岸大师已经把电话挂了。
相为玉与她对视一眼,很摸不着头脑。
这一番波折没影响到大家的行程,先到车站把没必要带着的行礼存上,每人一个包轻装简行地上了路。
他们要去的那个小村子叫‘程家村’,一听就知道是那种宗族类的村庄,听说村子里家家户户都是姓程的,坐落在大山里,从这边坐车过去得有好一段路程。
先是动车,后转乘大客。
其实真算起来这程家村所在的山和普济寺所在的那一座还是山脉相连的,只是来回环绕,不得不坐车绕一个大弯子才能过去。
来回倒车好繁琐,但出了那样的事,即使知道没大干系,三位老师还是提起了心,带着学生们小心再三,这群学生要是栽在了这边,那他们可真是罪孽深重了。
路途遥远,车上的一番惊险渐渐都被大家放下了。
和仪本来摸不着头脑,忽然想到那天晚上师父入梦说的事,想要与那阴气暴动联系一下,却无门而入,况老头子说是让她跟着行程走,如今到了另一个市了,想也没有什么大瓜葛,就先将阴气暴动放到一边,闭目调息。
毛望舒刚才请山那一下把自己给震着了,和仪从包里把孟叔给她捎来的药丸子找出一瓶递给毛望舒让她吃下,现在也正调息着呢,面色倒是好看了不少。
鲁班书那个更惨,也吃了药,要不是后来毛望舒也滑铁卢了,他是真要怀疑自己是不是修为不灵了。
秦老师有心活跃活跃气氛,就笑着道:“这回咱们班的开心果也开心不起来了?那边那个村子虽然偏远,但听说景色很不错,尚老师你是定了两套房子吧?”
尚老师点点头,笑道:“村长说他们村子里空屋不少,也有紧挨着的大房子,打扫了两套出来,都是大炕,够咱们住了,就是挤了点。和昨天一样,还是两个小姑娘住一间,余下的咱们挤一挤,也住下了。要不是那边剧组也搬过去,占了许多房子,咱们还能再宽敞宽敞。”
江离不由问:“大房子还有那么多空闲的?”
“嗐,现在每个村子里的年轻人都往外走,空屋子多也正常。”尚老师摆摆手,说的倒是也有理。
秦老师周老师和他感慨了一下农村青壮流失的厉害,大家说着闲话,气氛就没那么紧张了。
江离又看看毛望舒,见她仍然闭目调息着,再一看,鲁班书传人那位脸色更是煞白,就问刚刚睁开眼睛的和仪:“月亮和子旭没事儿吗?”
子旭则是鲁班书传人,全名房子旭。
“施术不成被震了一下,一时气血激荡,也是常见的,我的药治这个好使,无事。”和仪给他吃了一粒定心丸,车里的人都松了口气。
秦老师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我刚才还想着要不要去医院看看呢。”
“去医院看看也看不出什么来。”和仪走到房子旭身边摸了摸他的脉,“歇歇就好了。那边的春祭仪式是几点开始?”
尚老师后知后觉,看了眼表,道:“没事儿没事儿,下午开始呢,来得及。”
“下午?几点?”和仪皱了皱眉,尚老师茫然道:“说是六点开始。”
“酉正?”和仪心里快速换算了一下,陆离玉倏地睁开眼睛:“酉数十,为阴中阴。”
和仪心里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到底有些地方就是流行银时祭祀,倒也没什么,只是把这一份疑惑压在心底。
陆离玉就在她的座位后面,等她回去坐下,才低声问:“会不会……”
“不一定。”和仪微微摇头,明白他的意思:“再看看吧,如果真有什么异样,那也是撞上来了。”
“嗯。”陆离玉若有所思地点头答应了。
其实和仪这也是无端猜测,祭祀的时辰虽然特殊但也不是很难寻,有些地方就有这样的风俗,又不是子丑那样的阴奇的时辰。
只是和仪今天从早起就觉得不对劲,还有那天晚上老头子打的预防针,不免多想。
这边的山路便很崎岖了,坐上大巴车没多久,毛望舒就睁开眼道:“这边好颠簸。”
“山村偏远又贫困,山路自然比不过普济寺那边。”和仪看向相为玉:“我听说普济寺那边一段的山路都是寺里头出钱捐建的吧?”
相为玉点头。
毛望舒叹气道:“我发一句牢骚而已。边阳这边离茅山也不是很远了,但我竟从未听到过还有这样一个村子。”
江离忍不住笑,又道:“这不是很正常吗?边阳处在茅山与普济寺交界之地,两边都不爱掺和这边的事儿,也轻易不往这边行走,你如果能够对这边如数家珍才是奇了呢。”
不愧是玉皇观观主的高徒,对玄术界内的事儿说起来可以称得上头头是道。
算起来,他们师兄弟里,大师兄本来是老观主定下的接班人,天有不测风云没了,他二师兄进了特部,他可以说是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
平日里笑是笑、闹事闹,到了真章上还是很有谱的。
想起这个,和仪免不了又想到收徒的事情上去,奈何这还是个没谱的事儿呢,除了顶上有师父催得紧,其余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起来也不着急,就觉得头疼,拧开保温杯喝了两口,决定还是听天由命吧。
和振德再次催徒孙失败。
崎岖的山路,车也不好开得太快。
司机是个爽朗的人,秦老师和他胡乱侃着,没多一会儿就熟悉起来,他道:“也是奇了,这程家村往年没名没姓的,都没什么存在感,前两年不是兴起什么大学生村官吗?上面本来也打算给他们派一个,搞搞脱贫攻坚致富,结果他们闹得呀,就差去政府静坐,硬是给整黄了,你说这是个什么做法嘛,国家还能害他们不成?”
三个老师对视两眼,秦老师笑呵呵道:“许是人家信不过外人呢。”
“那倒也是,这种村子啊,里头这家连着那家的亲,最排外了。”司机道:“往年悄无声息的,今年倒是热闹起来了。就前两天,还有个什么节目的剧组啊,指名到程家村去了,应该还在里面住着呢,说要拍什么‘谷雨春祭’,你们也是为了看这个来的?”
尚老师道:“是,就是剧组那边的人介绍给我们的,孩子们上民俗课,也带他们出来见识见识,不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嘛。”
“这话有理,等我攒俩钱,也带我老婆儿子出去逛逛去。”司机连连点头,又道:“不过你们见识怎么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我一个本地人,以前都没听说过这村子几回,这大山里头的,可真是偏僻。”
“越是隐秘的地方,这些传承就越不会断。”尚老师信誓旦旦:“就是为了一个‘奇’字才千里迢迢折腾过来的,我朋友可是和我发誓了,说这边的祭祀风格是外地都找不着的。”
“嗨,混搭风嘛。”秦老师好像知道些什么,笑着道:“一般地是找不着。”
周老师哈哈一笑,也不掺言。
毛望舒蔫嗒嗒地靠着和仪,听着他们说话,嘟囔道:“我可真是自找罪受。”
“行了。”和仪理了理她的头发,笑道:“等回了上京去我家里,让人给你做点好吃的,好好补一补。”
毛望舒来了精神,“我要吃涮羊肉!还要吃茯苓糕!”
和仪对着伤员当然没有不答应的,连连点头。
毛望舒登时眉飞色舞起来,吨吨吨喝了一瓶牛奶,重振精神。
山路走得慢,折腾到程家村的时候,一时日上中天了。
山里的气候不比山下,和仪拢紧了身上的披风,伸出手示意毛望舒拉着她的手。
毛望舒美滋滋地拉上,踩着泥泞的道路也不心烦了。
从下车那里走到村子那边着实还有一段路呢,尚老师的朋友和村里的人早来接了,一见面,尚老师就抱怨道:“你说你,自己过来就算了,还把我也拉过来了。”
他朋友嬉皮笑脸地和他赔罪,又介绍道:“这是程家村的族老,程老爷子。”
“你们好啊,喊我老程就行。”程老就上来打招呼,他看着年纪也不小了,穿着身颜色几近黑色的青袍子,腰间挂着烟袋锅,头发花白的,但精神抖擞,眼带精光,不显老态,一看就是个厉害人物。
大家笑着打过招呼,老程道:“这里头山路难走,你们都小心着。尤其是小姑娘,别脏了衣服嘞!脚下泥泞,都注意着!”
和仪看了一眼身上走世外高人风的深蓝披风和里面的丝绸上衣、阔腿裤,觉得这句话八成是在和她说。
毛望舒在旁边笑嘻嘻地问她:“晏姐,其实我一直很好奇你有没有走正常风的衣服,短裙?T恤?”
“听实话吗?”和仪歪头看她,毛望舒一扬脸:“当然!”
和仪很坦率地摇摇头:“没有。我的衣服都是家里人手做的,就那几个款式,再说了,我要是穿着T恤短裙出去办事儿,人家也未必信啊!人靠衣装马靠鞍!我脸嫩,就得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毛望舒啧啧道:“头一次听到人说自己脸嫩。”
和仪一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是缓过来了,也松了口气,随口道:“你要真在我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儿,我可不知道怎么和你姐交代了。”
再回头一看,房子旭也好了不少,她就放下心来,拉着毛望舒的手拣干净点的地走。
老程看了她一眼,道:“这山路脏,难为小姑娘了。”
和仪笑笑:“再脏的也不是没走过,不算难为。”
老程没说话,深深看了她和毛望舒一眼,转过头去,拎着烟袋锅吸了一口,吐了口烟雾,继续往前走。
尚老师的朋友道:“老程热情好客,我们进村的时候也是他接待的,今天天还没亮,他就拉着我出来接你们了,我说太早了你们不能到,可他偏说你们来者是客,等着不好,拉着我早早就出来了。”
又念叨:“老程他孙女酿的米酒可是一绝!你回头可得尝尝!”
和仪眼尖,看到老程往树上磕烟袋锅的动作一顿,随口问:“您怎么了?”
“没什么……咳咳。”老程咳嗽两声,摆摆手:“老毛病了,嗓子难受,继续走吧,还得走一段路呢。”
和仪看着他,不由想到若是和振德还在世,也该是和他一样满头华发的小老头了,忍不住道:“喉咙不好还是少抽烟的,不然犯起病来难受。”
老程微微一怔,然后回过神儿来,“……嗯,咳咳。谢谢姑娘你关心。快点走吧,这两天山里总下雨,碰上雨就不好了。”
尚老师连忙答应,和仪抬头往天上看了一眼,天空湛蓝万里无云的,不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尚老师的朋友在旁边道:“今儿一大早上我听天上那雷声,吓人得很!我跟老程在山里,我可是要吓坏了!好在有老程在。”
“山里头,各种各样的事儿多了。”老程没回头,自顾自背着手往前走,声音越来越低:“若是什么事儿都要怕一场,人还怎么活呀……”
尚老师又和老程搭话这边祭祀的事儿,老程沉默地没说什么,他朋友倒是笑呵呵地道:“昨晚上就开始搭祭台了,热火朝天的好热闹!我们还想帮个忙来着,没想人家不用。阵仗也大,排演时候那鼓声震天响!听着跟雷声也没两样了,我们摄像捧着个相机跟着拍,在广场那边蹲了好几天了。”
“这谷雨祭有什么讲究?是求春雨的吗?”尚老师随意问着,就扯到了这边都种什么、往年的收成怎样上。
老程听他这么问,也没说话,背着手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尚老师颇为无辜地瞪大了眼睛,他朋友笑道:“都让你别问了!老程心地好,就是不爱说话。你问这么多,多讨人厌啊?这边种稻子,听说这一两年产出不太好,所以祭祀才大半。”
“产出如何未必是祭祀的事儿。”和仪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搭茬道:“或许是品种呢?不是说这边与世隔绝很多年,种的是新品种的稻子吗?”
这可把尚老师的朋友问住了,吭吭哧哧地没说出什么来。
前头传来老程的声音:“不是!”
和仪就笑了:“那是该打算打算换个品种种了,现在杂交水稻的亩产量比老品种提升了不知道多少呢。”
毛望舒在旁边连连点头,江离又道:“祭祀之事说到底就是个心灵安慰,求风调雨顺罢了。若说一年里的天气是天时,土壤地质是地利,人伺候的精不精心和品种如何就是人和了。若但求上苍,上苍又能帮到多少呢?”
大家都说有理,卢津阳觉得好奇,忍不住问了一嘴:“明天是祭天吗?”
“五谷祭吧。”江离还有点不同意见,正争论着,老程开口了:“……是山神阿公。”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如同在砂纸上打磨东西一般,卢津阳忽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还以为来神儿了,在后头走着,嘴里连忙嘟囔了一串的话。
和仪看他费劲的样,笑呵呵一伸手:“过来,我敲一下,保准什么都没有。 ”
卢津江五官扭曲,头晃得都快出残影了,嘴里还连声道:“不不不、 不用了。”
毛望舒在旁边毫不客气地哈哈笑着,旁的同学也来打趣两句,气氛很是轻松。
独老程一个在最前面走着,背着手,微微弯着腰,孑然独行。
程家村在一块山谷洼地里,着实不大,百来户人家围着中间一个广场,一眼就能看清。
老程重新拿起了烟袋锅,用打火机引燃吸了一口,然后领着他们走到两户人家钱,道:“这就是给你们留的房子的,打扫过了,你们不放心就再收拾一遍,能住人。夜里门窗关严实了,山里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