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薄情
整个死神谷已经被彻底清了场,裴景鸿飘然而下，落在地上。
他懒洋洋地看着眼前的影，慢条斯理道：“如今你也该说一说你是谁,你的目的又是什么。”
影眯了眯眼睛，难得的露出狰狞而凶残的目光,他冷冷道：“裴景鸿，你如此托大,难道当真以为我定然打不过你？我吞噬了老树的内丹和如此多修士的内力。”
裴景鸿微微一晒,笑吟吟道：“我就是喜欢看你费尽心机奋力一搏,却被我打的跪在地上爬不起来的样子。”
影气得面容扭曲，怒吼道：“我倒要看看你能不能做到！”
他话音未落,地上突然暴起根根树藤,狠狠朝裴景鸿抽过去。
裴景鸿不慌不忙,五指在虚空中微微一拢，一撮小火苗便在他掌心燃了起来。
树藤遇到火光,本能地避让,只在裴景鸿周围蜿蜒徘徊。
影神色凝重，紧紧盯着那火苗。
树藤们瞧着火，亦不敢随意攻击,只远远躲开了。
裴景鸿慢慢道：“你在魔界蛰伏数年始终不曾发难,是因为一直在暗暗搜寻这火,可你却遍寻不得,直到在药宗,你发现这黑火仍在我身上,这才下定决心，要与我为敌。”
影抬头看向裴景鸿。
死神谷不见天日，一片漆黑之中,只裴景鸿手中拈着的一缕火光，影影绰绰地照亮那一块微小的地方。
裴景鸿从容的面容映在火光之下，莫名透露出一丝佛性。
他慢慢开口：“佛经中说恶业害身譬如火，是说有罪之人在地狱之中，受火烧之苦。世间轮回，无论是前世、现世或者未来，无论你所处的是哪个现世，都不会再找到这地狱黑火。黑火早已与我合二为一。”
影怔忪地看着裴景鸿，而后他的目光却紧紧盯着裴景鸿手中的地狱黑火。
“既已走到这一步，我无论如何都要拿到。”影缓缓说罢，骤然挥手，树精的触须仿佛得到命令，呼啸着朝裴景鸿攻了过去。
裴景鸿冷笑：“螳臂当车。”
地狱黑火骤然暴起，将周围照的透亮，只听一声龙吟，裴景鸿身后，黑龙的幻影也骤然冒了出来，和树藤缠斗在一起。
影拔出魔剑朝裴景鸿攻了过去，剑光森然，裴景鸿从容地拔剑，挡住影的攻势。
“你若当真能完全掌控业火，又怎会冒险去吞噬黑龙内丹！”影歇斯底里地大吼，“又怎会留我到现在。”
裴景鸿听此，目光一暗，杀招顿起，他本就是剑修出身，剑术超群，一时之间剑气如虹，刀光剑影之中，一黑一白两道身影几乎让人看不真切。
邵卿卿害怕连累裴景鸿，也不敢下去，只站在远处观战，心下不知为何，害怕的厉害，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君如竹则蹙眉看向天空，只见乌云越来越密，风雨渐急，云层甚密。
“天雷要来了。”他刚说完，只听一声巨响，一道天雷朝裴景鸿和影劈了下去。
裴景鸿和影俱是硬扛下这一击。
裴景鸿身上的白衫被烧焦了衣袖，瞧着有了一丝狼狈，而影比他更好不了许多。
他看着裴景鸿笃定的目光，心神一颤。
“裴景鸿，你顺水推舟，随我妄为，到底是为了什么？”影面色苍白，颤声问道。
他显然想到了什么，却仍然觉得不敢置信，这世上当真有人狂到如此吗？
“自然是为了黑吃黑。”裴景鸿森然一笑，突然躲开，浑身披着黑火的黑龙愤怒地朝影扑了过来。
影想要吞噬裴景鸿的力量，裴景鸿何尝不想吞噬他的。
他只是故作不知，顺水推舟，由着影将修真界的修士们一网打尽，再在最后关头出现。
吞噬黑龙内丹，裴景鸿的修为大幅提升，也极有可能需要渡劫飞升。而影吞噬了修士们修为和老树妖的内丹，也是如此。
只是，裴景鸿到底已是大乘期的修为，黑龙内丹被他反复克化，修为已全然收归己用。而影却是一口气吃成了胖子，还不曾克化这些。
从头到尾，裴景鸿赌的就是这点差距。
他要干掉影，拿走他的修为。
想通这一点影很是郁猝，得是多么狂妄的人，才能想到这种方式。
“裴景鸿，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做得到！”
他大吼一声，老树妖也自他身后窜出，成千上万的树藤朝黑龙攻了过去。两个巨兽扭打在一起。
裴景鸿毫不在意，一手持魔剑，一手握黑火，朝黑影攻了过去。
此时，第二道天雷落下，二人不敢再托大，各自抵挡。
之后，二人又斗在一处。
此时，在一旁观战的魔界诸多魔将，不禁面面相觑了一眼。
若论威望，显然是影更让他们信服，而裴景鸿自入魔界之后，深居简出，无人见过他的本事。
可此时，这二人斗法显然是骑虎相当，叫一些墙头草一时不知如何来选。
只商寄柳却急道：“裴景鸿这人反复无常，根本就是个疯子，这一次若叫他赢了，我们谁又有好果子吃？”
可其中一个魔将轻叹了口气：“可他们的修为实在高出我们太多，我等又能做什么？”
商寄柳冷笑道：“谁说的，裴景鸿的那个宠妾不就在那儿吗？”她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山顶。
邵卿卿被裴景鸿拎进魔殿之时，虽有人见过，却都没看清过她的模样自然也无从得知她到底在何处。
可商寄柳却心知肚明，她有心去抓邵卿卿，好拿捏裴景鸿，是以一番花言巧语之下，也有几个魔将跟着她上了山。
邵卿卿本在观战，没多久便觉察出不对劲。
她被裴景鸿按在魔殿里努力灵修的那几日，修为明显增涨不少，和瑶光已然差不多了。
二人同时觉察出不对，对视一眼，往山下望过去。
只见几个人影正飞快地往山上赶来。
“来了。”邵卿卿神色凝重地说道。
瑶光已拔出剑来。
“其实你们不用帮我，离开就好，如今也没人会拦着你们。”邵卿卿轻声感叹道。
瑶光白她一眼，连话都懒得和她讲，便攻了上去。
君如竹自觉后退一步，给两位女侠打起了辅助。
邵卿卿心中感叹，裴景鸿一个人去单挑BOSS，她们三个组团刷小怪，这副本显然不太好过的样子啊。
她一边想着，一边挥剑，一众魔将顿时被砍得七零八落。
瑶光一路不愿帮那些道貌岸然的修者出力，早已手痒，此时瞧着魔将，砍得十分利落。
拖了之前魔界和修真界大打了一场的缘故，魔将中一顶一的高手，不是死了，就是重伤，余下这些二流的，但胜在数量巨大，三人多少有些落了下风。
邵卿卿心知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落在敌人手里，给裴景鸿添堵，心中着急，直到她一眼看到了商寄柳，朝她攻了过去。
商寄柳本就修为不高，又被裴景鸿砍了一只手，反而是实力最差的。
邵卿卿看在眼里，专挑商寄柳右边攻击，她没了右手，不好防范，十分被动。
不过数招，便被邵卿卿挟持。
“都不许动！”邵卿卿的剑抵在商寄柳的脖颈处，看着眼前的魔将，“她是你们这里领头的吧。”
几个魔将面面相觑，却有一人冷笑一声：“魔界强者为尊，她不过是个女人罢了。”
邵卿卿没有生气，点点头：“对啊，你们来抓我，也不过是觉得我能威胁到裴景鸿。可你们难道没有想过，若裴景鸿根本不在乎我的性命，你们以为他会放过你吗？”
她一边说着，又一道天雷落了下去。
裴景鸿和影子分别躲开，各有损伤，单从表面上看，影子还是要比裴景鸿狼狈一分的。
魔将们沉默下来，似乎在权衡利弊。
“若是影子赢了，你们便是不来，他也不见的会找你们算账。若是裴景鸿赢了，你们各位，可就是死路一条啊。大家都是为了活命，又何必在这局面不明的时候铤而走险呢？”邵卿卿见有效果，继续循循善诱，“别告诉我，咱们魔界也讲义气。”
一众魔将听了，彻底动了心。
“你说的对，我们不插手这些，日后无论谁是魔君，我们都拥戴就是了。”魔将们慢慢点头，竟撇下商寄柳，下山去了。
商寄柳见此，面色愈发苍白，狠狠瞪了邵卿卿一眼。
邵卿卿松了口气，瑶光上前，用特制的绳索把她捆了。
“你怎就那么死心塌地跟着影子啊。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危机解除，邵卿卿一边观察着山下的战况，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商寄柳。
商寄柳坐在地上，眼睛紧紧盯着山下的战况，嘴里却冷笑一声：“别想从我这里套话。”
邵卿卿切了一声，嘟囔道：“你爱说不说，横竖他打不过裴景鸿。”
商寄柳抬头看向她：“那可不一定。要把地狱黑火养在身体里，本身就要燃烧自己的灵魂做养料，老师推算过，裴景鸿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待他灯枯油尽之时，不必任何惹动手，他也一样会被烧的灰飞烟灭。”
邵卿卿微微一怔。
“裴景鸿心知肚明，但我们确实没想到，即便如此，他竟也如此胆大妄为，敢用黑火和老师相斗。如此便是赢了，又有什么用，他总归是活不了多久的。”商寄柳冷笑一声。
“你很恨他？”瑶光蹙眉，轻声问道。
商寄柳怨毒地反问：“这世上恨他的人还少吗？无论是修真界还是魔界，想他死的人很多，想他活的人……”说到此，她嘲讽地一笑，“只你们三个。”
她被裴景鸿砍掉了一只胳膊，曾经那样美丽的女人，现在却落下残疾，商寄柳如何不恨他，更何况他是她的老师要对付的人。
影在魔界救下她，给了她心生，商寄柳从很早之前就发誓，一定要报答这个男人，哪怕至今她甚至没有见过他真正的脸。
邵卿卿觉得有点难过，现在的裴景鸿显然不是什么好人，但只有她知道，若是没有那些弄人的命运，裴景鸿该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该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仙君，总是行侠仗义，帮助旁人，而不是被命运裹挟着，沉在一滩泥里，再也出不来了。
商寄柳看着邵卿卿难过的表情，轻笑起来。
“看到你这张脸，我总是在想，若是你死了，裴景鸿不知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来。”商寄柳森然道。
而后，不等邵卿卿回过神来，只见君如竹突然伸手，将她和瑶光一同拽向一旁。
商寄柳打开被反绑在身后的手。
她手里捏着一道符纸，突然间烧了起来，发出强烈的光。
“快跳！”君如竹大吼道。
而后，在邵卿卿回过神来之前，他已拉着她和瑶光直直往山谷里摔去。
山顶上一阵巨大的魔气迸射出来，商寄柳湮没在强光之中，很快消失不见了。
三人摔下山谷，强大的魔气波动让修为最差的君如竹先陷入昏迷。
激战正酣的裴景鸿和影子同时蹙了蹙眉。
下一刻，二人同时出手，树妖和黑龙同时朝三人坠落的方向袭去。
终究是树妖快一些，三根树藤弹出将邵卿卿、瑶光和君如竹一起捆了，慢慢落在地上。
树妖发出嘶嘶的声响，由远及近，树藤卷住邵卿卿的腰间。
黑龙咆哮一声，却因为忌惮邵卿卿，不敢靠近。
影子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裴景鸿是你输了。”
裴景鸿笑了笑：“也不一定呢。”
下一刻，邵卿卿的手中幻化出一把匕首，果断切断树藤。瑶光的紫电亦剑光闪烁，将树妖逼退数步。
二人一同落在地上，黑龙冲了上去，树妖节节败退，将君如竹扔在地上。
瑶光和邵卿卿一起上前，将君如竹拖进角落里。
树妖和黑龙打成一团，山谷内风雨飘摇，邵卿卿和瑶光护着君如竹躲在角落里，皆是有些害怕。
这里太危险了，极容易被裴景鸿和影的战斗所波及，但他们此时更不敢轻举妄动，以防成为影的人质。
天雷一道道落下来，裴景鸿和影皆是有点支撑不住，嘴角沁出鲜血。
原本渡劫就十分危险，二人又打了一架，消耗甚多，一个不好说不得就得同归于尽。
影心下焦急，面上却不显，只冷笑道：“你的魂魄还够烧多久？从你上一世到如今，你以为你当真能撑得住。”
“至少足够到杀了你为止。”裴景鸿似笑非笑，目光之中却很是犀利，他朝邵卿卿所在的角落看了一眼，突然问道，“刚才你为何不动君如竹？若是你抓了他，瑶光和卿卿只怕都会就范。”
影的脸上微微有了一丝松动。
裴景鸿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他本就是观察入微的人，更洞悉人心，一点小小的漏洞，也能被他抓到马脚。
刚才见邵卿卿掉下来，他本以为影定然会抓住这个机会，不顾一切的将邵卿卿抓到手中，但不知为何，影似乎对此并不在意，反而专注的对付自己，竟还随手放弃了君如竹这样一个人质。
这可不像是一个无所不用其极的反派该做的事。
“你到底是谁呢？”裴景鸿轻声道，“我本就觉得你让人觉得熟悉，且过去这么久，你始终带着□□，倒像是生怕别人知道你的身份似的。如此看来，你定然是我认识的人，说不得还跟君如竹有些关系。”
刹那间，影的面容有些微的扭曲和抽搐。
“黑火之力，可撕裂空间，你想回到过去拯救谁？又或者带走谁？在万仞山，你是如何让风云息相信你真的能帮他救回妻子的？”裴景鸿冷冷说道，“你又是怎么得到我所创之阵法？”
影沉默下来，许久他才慢慢道：“难怪当年紫玉真人说什么也要废掉你的修为，你这般敏锐的性格，只怕万事都极难瞒住你吧。”
这般感叹着，影揭下面上的□□，露出一张和君如竹眉眼相似的脸。
“竟然真的是你。”裴景鸿了然地点点头，“君渡。”
君渡，君如竹的父亲，当初裴景鸿托付玉灵芝之人。
如此倒也了然，为何当初君渡会比裴景鸿更早知道玉灵芝在何处。
君渡的面容还很年轻，若是和君如竹站在一起，只怕便如父子一般。只是君渡更瘦削，眉眼间多了一丝阴狠之气。
“若不是为了黑火，我本也并不想与你为敌。”君渡淡淡道。
“让我猜猜看，你为何会在此。”裴景鸿嘴角微勾，淡淡笑道，“当初我将玉灵芝托付给你，不知为何却走漏风声，你与妻子被人追杀，受尽酷刑而死。那折磨你们的，根本就不是魔修对吗？而是药宗的宗主皇甫仁。他想要玉灵芝，所以对你起了歹心？”
“是。”
“但你死之后，或许是机缘巧合，或许是你用了什么法子，化神怨灵，知道了后来发生的事，亦见过我所创之阵法。”
“是。”
“我祭出黑火，撕裂时空时，你与我一同回到这个时空。你发现了端倪，想要借机再回一次过去，救回自己的妻子，我说的对吗？”
君渡感叹：“你所说的都对。”
裴景鸿点点头，而后不再多言，只骤然出招，手中的魔剑比方才更要凶险几分。
君渡未料到这般，又接连接下数招，面上露出愕然之色。
裴景鸿大笑起来：“你以为我会问你发生了什么，又或者皇甫仁是如何对你的吗？想来也不过是那些事，可怜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来跟我抢火。”
君渡挺剑硬接了裴景鸿一剑，胸口泛起阵阵腥甜，只觉得此时裴景鸿的剑法比方才还要凌厉上几分，不禁心中暗惊。
难道裴景鸿在此之前还是有所保留，不曾使出自己全部的实力。
裴景鸿仿佛看出了他的疑问，笑道：“你想的没错，我一直想知道你到底是谁，缘何与我作对？现如今答疑解惑，我也不会再留你。”
君渡目眦欲裂，全然没想到裴景鸿竟会如此，然而此时的裴景鸿却是摧枯拉朽，对君渡毫无半点情面，暴力至极。
黑龙发出一声龙吟，突然从嘴里吐出一团火，火苗点着了树妖，树妖发出痛苦的□□。
裴景鸿双手皆幻化出魔剑，两道剑光，剑气如虹，朝君渡狠狠劈下。
君渡手中剑刹那间断成两截。
魔火自裴景鸿身后喷涌而出，刹那间便将君渡包围。
火热的温度炙烤着他的身体，君渡不敢置信地看着裴景鸿，“你真的不想活了吗？”
裴景鸿笑道：“已与你无关了。我欠君家的，自然会还。君家人的体质还是适合救人，不适合杀人。”
刹那间，树妖连同君渡都会大火所吞没。
然而这火焰并没有变小，反而持续扩大起来。
天上突然数道天雷劈下，裴景鸿随手便将天雷捏碎在手里。
山谷之中，风声更胜，魔将们看着裴景鸿的气势，吓得肝胆皆碎，不知不觉跪倒在地上。
呼啸而过的风声中，邵卿卿站起来，看向裴景鸿。
他朝她招了招手，于是邵卿卿焦急地跑过去。
“裴景鸿，别烧了，商寄柳说这火烧的是你的魂魄。”她一边跑一边喊，“裴景鸿，你别烧了。”
然而裴景鸿不说话，只是笑，他由着邵卿卿扑到他怀里，摇晃着他。
“别烧了，听见没有！你赢了，你已经赢了！”邵卿卿从未见过裴景鸿这样温柔的笑脸，这样的笑容让她莫名觉得难过，她慌张地抓着他的手，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裴景鸿反手抓住她的手。
大约是被火的温度影响，裴景鸿的手干燥而温暖。
“你一直想回家对吗？”他轻声问道。
邵卿卿不敢点头也不敢摇头。
她记得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她的师父曾经说过，只要飞升就有机会回去，如今裴景鸿一副要飞升了的样子，是不是这样就可以带她回家了？
可若只是如此，裴景鸿又为何会是这副样子？
“我想带着你回家。”邵卿卿咬了咬唇，突然伸手搂住裴景鸿的腰，你得跟我一起。”她用尽全力抱紧了他，不知为何眼泪就流了出来。
裴景鸿微微一怔：“你哭什么？”
邵卿卿被说的眼泪滴答滴答落下来，她一边哭一边叫：“你得跟我一起回去，听见没有。”
裴景鸿微微一晒：“我去做什么？”
“见家长，成亲！”邵卿卿恶狠狠抓住裴景鸿的手腕，不敢放开。
裴景鸿的神色却很淡，不见高兴，也不见难过，他伸手擦掉邵卿卿眼角的泪水。
“我属于这里，而你不属于。”
她不过是个简简单单的小丫头，来自一个大约很温馨的家庭，被迫在他的世界里打打杀杀。
裴景鸿想，这样的邵卿卿，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里，不该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我快死了。”裴景鸿平静地说。
邵卿卿愣住了，她抬头看着他。
“三魂六魄烧的差不多了。”说到这里，裴景鸿竟还微微笑了笑，仿佛是安心和欣慰。
“这一生，已经够长的了。”他有些落寞地说道，“与其继续活下去，倒不如结束在此处。”
否则，他或许真的会忍不住把她关在自己身边，永远不放她回去。
邵卿卿本来以为，她听到这样的话，会哇哇大哭起来，然而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她却哭不出来了，她只是低着头，狠狠抱着裴景鸿的腰。
他不知何时，又瘦了些，腰纤细的厉害，便是她小胳膊小腿的，也能抱过来。
“我不走！”邵卿卿说，“我就在这守着你，你要是死了我就守寡！”
“守什么寡，我们又没成亲？”裴景鸿笑。
“我不管，你都占我便宜了竟然还不娶我？有你这么渣的渣男吗？”邵卿卿胡搅蛮缠，死死抱着裴景鸿的腰。
直到裴景鸿摸了摸她的头，低头亲了她。
“回去吧。”他平静地说，“你留在这里，也再不会见到我。”
邵卿卿拼命摇头，摇着摇着，眼泪便跟着落了下来。
她是个爱哭的姑娘，但没有一次的眼泪像此时此刻这般绝望，裴景鸿按住她的胳膊，把她推开。
邵卿卿抓着他的手臂，被他一根手指一根手指的掰开。
她哭得一塌糊涂，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裴景鸿，我求求你，别赶我走，裴景鸿我求求你……”
裴景鸿淡淡道：“你回去，又无人知道这里的事，日后定然会有好姻缘。”
天雷声停了，漫天红霞之中，裴景鸿身后的火焰再度变大，将邵卿卿整个人几乎都包裹起来。
那火焰灼痛，邵卿卿猝不及防，疼的尖叫出声。
“裴景鸿我好疼……”
“忍忍。”裴景鸿叹息一声。
霞光万丈，便如当初邵卿卿在合欢宗看的那一场飞升一般，那一天她知道飞升之后，便能回家。
然而这一天，她却丁点也不希望自己回家。
裴景鸿抱着她朝天空飞去。
红霞之中夹杂着妖火，在天边撕开一个口子。
“飞升之后，确实有机会跳出九州七界，然而这机会却只有一瞬，我拿命搏来的，你还是消停些好。”裴景鸿似笑非笑看着邵卿卿。
邵卿卿看着裴景鸿，她心里又难过，又悲伤。
“你为什么不相信，你比回家重要。”她啜泣着问道。
“因为不值得。”裴景鸿答。
他见过太多世间万事，悲欢离合，寻常人家，一方净土，于他所在的世界，实在太难了。
裴景鸿知道，他给不了邵卿卿片刻安宁，既然如此，倒不如送她回家。
“你我相处，不过数月。起先或许难过些，但慢慢的，总归会忘却，总归会有变化。”裴景鸿面色淡然，温柔地捋过邵卿卿的鬓发，轻笑道，“到时候你自会忘了我，生而为人，本就薄情，你也不会免俗。”
与其日后被埋怨，裴景鸿倒宁愿在此时放手，自此他消散于天地，她回到家，数年之后，她至少还会念着他的好。
如此，已是最好的结局了。
“我其实很想谢谢你。”裴景鸿轻声道，“因为你，我真的不怨了。”
不怨这世间无情，不怨命运弄人，天道不公。
都放下了。
“谁说人生来就薄情的！你才薄情，你全家都薄情！”邵卿卿怒道，她反手推了一把裴景鸿。
裴景鸿猝不及防，先一步被邵卿卿丢进了缺口里。
“你给我进去吧！”邵卿卿剽悍地搂进了裴景鸿的脖子，把他一起丢了进去。
穿越一趟，不把女婿带回家，老娘不就白来了吗？
邵卿卿在心里冷笑，十分剽悍地想。
下一刻，她陷入沉沉的昏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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