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纪雪君:也要受一下清髓之痛了……
纪雪君从前的想法无意是正确的。那小心到极致的谨慎, 关键时候可以使得自己安稳。
只不过她从前谨慎时候,是因为自己尚是高高在上的纪仙子。一个小小俗修, 优秀几分,已经让纪雪君好似被褥下藏着豌豆粒般膈应恶心。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经历被人鄙夷的滋味。
是沈灼不好,是沈灼让她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坠落,落在了地上,抓也抓不住。
现在纪雪君一闭眼,仿佛就能听到那些人的讥讽嘲笑,而自己偏生一点办法也没有。
她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气,肺腑间尽数是酸楚发涩的滋味, 一颗心也难受之极。
那么从前那种高高在上的谨慎, 似乎都变得可笑。
她低低的垂着头, 眼底流淌了一抹如水凉意, 等待着宁无缺回答。
她不信宁无缺心里没有计较,宁无缺跟自己一样, 是个极谨慎的人——
纪雪君正这么想时候,耳边却听到宁无缺极古怪兴奋的嗓音:“这当然很好!”
那嗓音可没有纪雪君熟悉的君子风度, 竟使得纪雪君微微一怔!
这算什么?虽然她心里也有数, 宁无缺这说话腔调竟这般奇怪?
纪雪君说不出这种别捏感觉。
若要仔细形容, 就是这说话腔调很反派。纪雪君心里默默补充,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需要用反派腔说话的。
纪雪君深受上清界熏陶,觉得说话无论什么时候都是要大义凛然。
她宽容的想,宁无缺到底是个妖族, 平日里虽然传得风度翩翩的,可修养终究是不到家。
宁无缺脸色却有些古怪。
说话的不是我,谢谢!
无启演戏是兴致所至, 就像她忽悠玄昭时候一样。她不会跟玄昭时时相处,更没有宁无缺十年如一日的隐忍。
宁无缺感觉自己要疯了。
体内的怪物是极任性的东西,只不过因为一时孱弱,故而不得不与宁无缺共存。这等冷血没良心的东西,又怎会对别人有丝毫的同情和在意?
如此种种,使得宁无缺眼神微凛。
这时候,纪雪君耳边的宁无缺嗓音却又变得温和起来:“只不过若要使得女帝相信,你身躯必须清髓淬炼,受尽痛苦,将你夺得一缕妖息炼入骨髓。如此一来,岂不是让你受苦?”
纪雪君虽早就猜到这一点,此刻面颊也微微一白。
她想到了沈灼,那时候沈灼为了脱身离开上清界,服食了清髓丹,受七七四十九日清髓之苦。
这自然是酷刑折磨,是修士也会畏惧的痛楚。
那时候自己知晓了,还心生嘲讽,生出了几许快意。就算如此,那时候的她却也还是不肯饶恕沈灼,非要狠狠踩沈灼一脚。那固然是因为纪雪君想要斩草除根,使尽手段。但其实她内心深处,何尝没有一缕狠狠毁坏东西的快意。
有时候人心就是这么变态,见到了一件美好的东西,恨不得碾碎踩到了泥地。
看着那人坠入泥地之中,爬都爬不起来,那就会让自己生出一缕畅快淋漓的快意!
那些事情,一瞬间涌上了纪雪君心头。
她本来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洗髓一拼。
可是一想到沈灼,纪雪君居然犹豫起来。
沈灼自然不在这儿,也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可是现在这一切,一定会让沈灼觉得很可笑吧。当年沈灼品尝到的东西,自己也是一一品尝。
就连这清髓之疼,似乎自己也是不能避免。
一想到了这儿,纪雪君身躯就禁不住微微一颤,无端生出了浓浓的抗拒。
这一切太可笑了。
宁无缺察言观色,也禁不住伸手拍拍纪雪君的肩头,缓缓说道:“你若不愿意,没有人会勉强的。”
他口中说着这样言语,一只手却藏在背后。一条黑蛇顺着宁无缺的袖口爬出来,就像游飘的海草,又像是女人的长发。黑蛇张口口,露出了有毒的蛇牙。
只要这条蛇向着纪雪君那么一咬,眼前这个美人儿就会香消玉殒。
对于这件事情,宁无缺和无启达成了一致意见。
在宁无缺看来,纪雪君知晓得太多了。对于这个曾经相熟的邻家妹妹,宁无缺却没有什么爱惜之情。他凝视着眼前女子的娇颜,知晓她的凉薄。他忽而想到了沈灼,那时候纪雪君用极残忍的手段对待沈灼。当然这些事情背后,也有自己的推波助澜。
宁无缺心里也觉得自己有些好笑。
不过纪雪君只是犹豫一下,她这心里自然早就下定了决心。
当她抬起头时候,纪雪君眼底也已经透出几分坚决:“雪君心意已决,纵然是清髓之疼,也不觉得有什么要紧。”
她这样儿说话,想起了沈灼跟明无色在一起样子,就像被人用沾了盐水鞭子抽打自己的背。
那种种难受之意,也是难描难叙。
一个人可能有原则和底线,像纪雪君这种人,也是有保护自己底线。可一个人某种情绪过于强烈时候,这样子的底线就会被冲溃。
念及于此,纪雪君心底也不觉流淌了一抹凄然。
她心里清清楚楚,她明白自己面前是一个深渊巨坑,可就算如此,她仍然一脚踩下去。
她还想起沈灼一无所有的闯入秘境,难道自己还要处处输给她?不,这自然绝对不行!
那些念头涌入了纪雪君的心头,使得纪雪君的眼底顿时添了几分坚决。
如此思之,纪雪君心底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想法。
黑蛇慢慢收回了宁无缺的衣袖之中。
宁无缺看着眼前纪雪君,这张美好的皮囊之下,不知晓隐匿了多少心机算计,恶毒心思。有的人生得那么的美,可是心肠却是那么样狠。就像如今,纪雪君眼波之中还有无尽算计。
就像他如今脑海呱噪的脑内音,无启那些言语不但折磨他的精神,更控制着宁无缺的身体。
宁无缺:“我只盼望,你能听话一些。”
纪雪君只道这些言语是说给自己的,正欲回答,却被人扣住腰身,亲嘴唇。
纪雪君顿时怔住!
纪雪君:“恶心!”
无启:“恶心之极!”
纪雪君虽有无数裙下之臣,可大家都把她当女神一般尊重,从未动过她一根手指头。一时间纪雪君脑补无数,自怜自伤,觉得自己被宁无缺作践轻贱,心里早不把自己当一回事。
她掏出了手帕,狠狠一擦嘴唇,心口油然而生一缕浓浓怒火!
可是这些心思却又被纪雪君生生压下去,没有发作。
有时候她也要学会隐忍。
“雪君知错,以后定不敢在少君跟前摆布心机,一切都听少君吩咐。”
宁无缺看似风度翩翩,却是猥琐之极!纪雪君狠狠的捏紧了自己手掌,手掌心泛起了一股子的疼痛。她忍不住想到了沈灼,自己今日所受屈辱都是因沈灼而生!
一旦自己谋夺了公主之位,一旦她大权在握,她定然会将今日屈辱千倍万倍奉还。
关于未来的美好幻想给纪雪君内心浇了一盆冷水,顿时使得纪雪君冷静一下。一旦冷静下来,她也笃定宁无缺似乎想要潜规则自己,也想法子准备脱身。
宁无缺倒是嗓音微和,取出一枚妖元:“以此洗髓,便能驱动你那一缕妖息。能否成功,就看你自己造化。雪君,你好生修行吧。”
纪雪君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捧过了这枚药瓶。
她确实样貌极美,在这山谷之中也宛如明珠生辉。
怒意过后,纪雪君神思清明起来。她留意到宁无色容色平静,确实没有对自己有丝毫着迷,平静得好像冰水。自己的美貌确实是一件武器,纪雪君虽不愿意低贱使用这件武器,却知晓这件武器的威力。可这件武器对于宁无缺而言,却是毫无吸引力。
那么宁无缺之前羞辱就更可恨了,这并不是他对自己着迷,而是他展露对自己控制。
可是现在,纪雪君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的她孱弱如斯,也只能去忍,去谋夺女帝的关爱,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药瓶贴着纪雪君的手掌心,透出了一缕凉丝丝的寒意,纪雪君不免打了个寒颤。
她却垂眉顺目:“少君的教导,我必定铭记在心。”
当天纪雪君并不知晓,宁无缺警告的人可不是她。
待她离去之后,宁无缺蓦然伸出手掌,在自己脸颊之上抓出了血痕!
“恶心,恶心死了!宁无缺,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无启简直要气疯,她蓦然掐住了咽喉,干呕几下,却什么都没呕出来。
锋利的手指甲抠破了宁无缺俊秀的脸颊,使得血水珠子一颗颗滴落,使得一张漂亮脸蛋变得狰狞。可饶是如此,宁无缺神色仍然是那样子的平静,不见有丝毫的波动。
宁无缺:“我告诉你,不要随便乱说话。”
这具身躯如今已经十分古怪,他这么说,面颊上伤口却是开始不断地愈合。
那些伤口仿佛滋生了生机,这样子飞快长好。因为这具身躯具有强大的力量,自然具有极强烈自愈之力。
宁无缺厉声:“你这么样任性,随便乱说话,你知不知道,你让我很尴尬?你用那种口气说话,我简直不知道如何自处。从小到大,我待人处事,都是规规矩矩的。”
若无启是老实人,那么宁无缺就是规矩人,两人显然对自我存在有着清晰的认知。
他们就是这样朴素的人。
宁无缺本来想跟无启好好沟通,可无启看着就是那么任性,任性得让宁无缺受不了。
所以宁无缺威胁她:“其实我对女色并没有什么喜好,可是若是你总这样,我就会找一个女人,跟她行云雨之事。”
无启厉声:“我杀了那个女人,杀了她!”
宁无缺一脸坚决:“忍一忍,尸体也是可以得。”
无启微微一怔。
无启:你就是个变态!
宁无缺脸颊上的伤口已经痊愈了,他甚至伸出了手指,轻轻抚摸过自己的脸颊。
“好了,我们大家同坐一条船,你也这么大岁数了,为什么学不会宽容、合作?你现在既然与我共用一躯,自然要与以前的我保持一致性。毕竟你身受重伤,身子也不怎么好。若被人看出端倪,你也会被魔主斩杀。所以好好掩饰,不要总是这么自行其事,对你对我,那都是有莫大的好处。”
宁无缺也寻求和解,他的话也有几分道理。
本来暴躁的无启,此刻顿时也是安静下来,变得有几分柔顺。
说到底,无启并不是个没脑子的暴娇,反倒是极具智慧之辈。到了关键时刻,她也是能屈能伸,甚至会示弱。若她当真是如此无脑之辈,只怕许多年前他已经被魔主斩杀。
事到如今,纵然无启内心是想要将宁无缺给大卸八块,也不免都忍下来。
宁无缺还教导无启起来:“你要对女帝恭敬、顺从,不可失了礼数,更不可不尊敬她。所谓上下之别,难道你不懂?当真这跟我们要杀了她没关系。做人下属有做下属的样子,不然你以后上位,叫人家怎么尊重你?”
无启心想我没你这么矫情。她一向单干,也不稀罕有个下属使唤,麻烦死了。
不过事到如今,无启也没继续杠,反倒和和气气说道:“不过若用纪雪君冒充,也不知女帝是否会上当。”
这算什么?古董造假?让女帝以为纪雪君便是她之前那个容器。
宁无缺却是对这个古董造假有信心:“当年是上清界偷袭,斩杀我父亲,夺走那个女胎。纪雪君以前流落在外,之后才被李悲风带回去。她也不是打小长在上清界的。”
所谓古董造假,最重要一环就是会讲故事。那么现在,纪雪君的来历是有故事的。
宁无缺说到了这儿,眼神微微深邃:“若女帝知晓当年是李悲风杀我父亲,夺走她的躯壳,只怕早灭了上清界。不过若让她早日寻回自己躯壳,妖族女帝岂不是无懈可击,再没什么弱点?如此这般,我们就没什么机会了。故而有时候,有些事情,自然也是要忍一忍。”
宁采是他生父,当年也是对女帝忠心耿耿,女帝也是对宁采信任有加。那时候女帝虽然没有对宁采说实话,却把躯壳交给宁采。宁采以为那孩子是女帝之女,爱惜之极,把她当成性命一样重要。可是这件事情,不知道怎么被上清界到了。宁采早年被李悲风斩杀,那孩子也被李悲风夺走了去。
若按人伦之理,为人子者,应当为这个父亲报仇才是。然而宁无缺为了避免女帝寻到了那具身躯,也都忍下来。若让旁人听来,只怕会觉得有些不好。不过无启本是个没三观的人,听了也没觉得如何。
宁无缺想到了死去了宁采,想到自己最后领回那具血肉模糊的身躯,他唇角笑容越发恭顺而柔软。
那时候宁采被俘,一番拷问逼问,那些人也想要知晓这孩子的身份。上清界的修士并不干净,甚至可以说是更脏。这些肮脏的东西就那么可笑的,那样可悲,简直令人作呕。
可是父亲十分忠心,也很厚道。他没有告诉那些修士,那孩子是便是妖族公主。也因为如此,上清界也没对这个女孩儿引起足够的重视。当然宁采也不知道,女帝并没有讲实话告诉自己。
任他再忠心,也不会知晓那个小小女孩儿并不是什么公主。女帝不是真正人类,那孩子也不过是转生的容器。
世上的下属就是如此,拼死拼活,却连事情的真相都不知道。
不过这件事情也怪不得女帝,要说来她肯把孩子托付给宁采,也显露出对宁采的信任了。
区区一个下属,哪里配知晓这样子的真相呢?
宁无缺这么想着,眼中神色更加和煦。
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孩子,对着那么一具不似人形的身躯,任他如何聪慧早熟,手掌也不觉轻轻颤抖。
他终于还是伸出手,探寻拢住了一点宁采残魂。
他毕竟想要知晓,父亲有什么话想要跟自己说。虽已经踏足修行一途,父亲仍然是他唯一的亲人,与他可谓是相依为命。
宁无缺懂事、早熟。
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任性的孩子,什么时候都很克制自己。
小时候,他也盼望得到父亲的称赞,得到他的肯定,减轻他的负担。
然后宁无缺就听到了宁采最后的声音。
“以后,要效忠女帝,要救回公主,要一生一世护住公主——”
再别的,也就没有了。
宁采是个忠臣,就算惨死,这份忠心也没有改变。他临死之前,也遭受到了上清界非人折磨,所受痛楚也是难以想象的。可那又怎么样呢?父亲的心,永远跟铁石一样坚硬啊!
宁无缺放下了沾血的手指,泪水却遏制不住往下掉。
当然他现在死了爹,本来哭也是应当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宁无缺心里就有点儿别的不痛快。
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的咬了他心口一下,让他难受,使他心中发苦。
他眼中闪烁火光,有一些不甘愿流淌向他的心头,使得他难受极了。那些痛苦在宁无缺心里蠢蠢欲动,仿佛要破土而出。
父亲冷冰冰的死人血从宁无缺手指上滴落,落入了土壤了之中。
有一个声音在他心里想起!
凭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
那些念头如潮水般涌来,仿佛要将宁采这般淹没。
一生一世,守护公主?
然后这时候,宁无缺脑海之中忽而浮起了一个诡异的声音。
“唉,怎么长出魂魄来了,还这么软弱蠢笨?”
那个声音自然是无启。
那一天对于宁无缺而言发生了很多事情。
宁采死了,宁采并不是他父亲。
无启这个邪物沾染到他的生命,窥探着他的生活
那时候,宁无缺就清清楚楚,自己的人生已经不一样了。纵然无启言辞轻蔑,很看不上自己这个残缺品。然而宁无缺有一种感觉!终有一日,无启这个绝世凶物,会降临于自己这个身躯之中。
也许因为这等邪物终究不能容于世间。
万物相生相克,既然世间有无启的存在,便会有明无色。世间芸芸众生,总是相生相克。
宁无缺就是有这么个预感,预感那个怪物会狼狈的回来,在自己这具身躯之上过完他以后的残生!
从那日以后,他背后纹身就如活物一般蔓延生长,仿佛是恶魔之印。如今这片印记蜿蜒而来,甚至爬上了宁无缺的手腕。
宁无缺凝视自己手腕,知晓自己现在已经是个极奇怪的怪物了。
思及于此,宁无缺微微一怔,脑子里竟微微有些空白。
啪的一下,一滴水痕落在了他手腕上。一时间,他居然有些没反应过来。
然后宁无缺摸上了自己脸颊,手指所触之处,居然也是一片湿润。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居然已经泪流满面。
无启也不觉指出了这个事实:“你哭了!”
“是么?”
宁无缺伸出了手指,轻轻的擦掉脸蛋上的泪水。
他淡淡说道:“刚刚一不小心,想到了一点过去的事情。不过我会想着,好好控制一下自己,让自己少想这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