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迟早休了你
天色再暗些时,老板娘送来了糙米青菜粥,道这儿荒郊野岭,寻不到什么好食材,望且将就一顿。
钟白抿唇问起哥哥可吃过了?
老板娘揶揄一笑,“放心,饿不着你的好哥哥。”
钟白面上一燥,局促地收回了眼,决意再也不问。
她没去找,大师兄倒也没有寻过来,许是劳顿一路,累了吧。钟白如此想着,也熄烛就寝了。
荒郊野岭处的小楼虽是荒凉,但胜在寂静,皓月当空,落入窗口三两方光辉。
纵是劳顿了一日,倦意也早已爬上眼皮子,可胸腔之中心绪却久久未定,直到深夜。
薄壁之后,那人亦是如此。
丑时,鸡鸣。
睡在硬榻上的小孩翻了个身,梦呓囫囵吐出几个字,“还睡不睡,吵死了。”
第二日起时,两人眼下都是一片乌青,乍一看倒像是一起不睡觉做什么坏事去了,难怪一下楼,老板娘就对着两人吃吃暗笑,一副看透模样。
赵既怀面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波澜,只难得钟白会了老板娘的意,还要装作看不懂的模样。
一顿早食用得沉默无言,两人都极有默契地闭着嘴没有说话。
赵既怀留下结账,钟白率先拎了包袱牵马去了。待他走出客栈时,只见了马上的姑娘面容粲然,笑眼盈盈,模样与寻常无异。赵既怀眯起眼睛,七彩银丝手绳在她的腕子上反射起些许光亮。
“大师兄,你怎么还不上马?”钟白冲他招了招手。
“好。”男人收回幽深目光,也换上了与往常一样的温润笑颜。
从此处往江南去的路上,很明显能感受到周遭的山水变化,由山川沟壑逐渐化为了水滩溪流,道路也好走了许多。
他们此行要去的地方,是江南水城,赵既怀家中姑母便是嫁于此处,早时知悉了他要来,赶忙差了人来要接她入府住,却被人婉拒了,只道来江南是有正事在身,不便叨扰。
虽姑母仍是极力催促的,无奈赵既怀主意已定,便也没有办法,只叫,在江南几日,定要去她府上坐坐。
从官道下来,一路上的商船马车便多了起来,不愧是富饶水乡,就连城门口的牌匾都是暗暗放着金光的,仿佛生怕叫人低估了江南财力。
钟白和大师兄驾马到城门口,下马相行,还未走近城门时,便听得左前方一道浮夸的男人声音:“表哥!表哥!!表哥——”
那声音抑扬顿挫,一声比一声富有感情,钟白好奇望去,只见那男人约莫十七上下,五官清秀斯文,瞧着面色激动,有些气喘,一身水墨青袍都被吹得歪斜,墨发更是不羁凌乱。
他高调的喊声吸引了不少要进城之人的侧目,只是那目光却似在盯着自己的方向,钟白扭头问,“大师兄,他——”
话没说完,赵既怀就迅速否决了她,“不认识。”
“啊?”
钟白歪了歪脑袋,正要再问,却见大师兄的脚步迈得越来越急越来越大,只转眼,她便被落下了一大程。
“大师兄,你等等我。”钟白牵着马追大师兄,身旁却有一抹青色飞快掠过。
“表哥,欸,表哥等等我啊——”那青袍公子提着袍角,一手挥摆呼喊。那模样分明是对着大师兄喊的,可大师兄却是越走越快,最后,两人几乎是一跑一追的进了城。
“表哥,既怀表哥——”
后头青衣男人张扬高调的声音几乎传遍整条街,赵既怀终于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他黑着脸,面色差得可怕,“你给我闭嘴!”
男人如此沉脸一喝,将那青袍公子吓得一瘪嘴,小脸委屈巴巴,“表哥,咱们好几年没见,你便是这么对我的吗?”
钟白好不容易赶上他二人,微喘着问,“大师兄,这位是?”
青袍公子撩头发的动作陡然一怔。
什么,表哥带了个女子来?!
什么,还是个如此天仙的女子?!
他捂了捂心脏的位置,难以置信般夸张地后退一步,“表哥,这位是——”
登时,两张面孔齐刷刷地望着自己,纵是百般不情愿,这会也是骑虎难下了。
“陆宣,远房表弟。”赵既怀沉着脸,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再含糊带过一句,“钟白……小师妹。”
钟白……
钟……白?!
“什么!!”
缓缓反应过来他说的话,青袍公子又堪堪退后一步,眼珠子睁得溜圆儿,那一头墨发似乎都要竖起。他走近钟白一步,乌溜溜的眼珠子绕着她打转。
片刻,他转向赵既怀,舌头像是被人打了个结,说起话都大不利索了,“钟白??她就是那个……钟白?母亲说的那个钟白?传说中的钟白,表哥的——”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攒足了力的一脚便实打实地落在了他的膝盖上,陆宣抱着腿跳了起来,不停倒吸冷气。
“让小白见笑了,我这亲戚……”修长分明的指尖点了点额头,“这儿不太好。”
钟白认真的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阔绰府邸。
侧院里的夫人正捧着针线绣手绢儿,一针下去,叫忽然惊起的声音吓得一抖,针眼无情扎破了白嫩的手。
“母亲,母亲!”
那夫人的目光在来人之后扫视一圈,未见其他人人影,冷目,“不是叫你带表哥回来吗,怎么自己回来了!”
“出大事,出大事”,陆宣激动地有些说不出话来,他走到陆夫人桌旁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你说你能不能别这么毛躁,这可是你父亲前不久刚带回来的琉璃茶具——”
“表哥他带了个姑娘来!那姑娘便是钟白,钟姑娘!”
“什么!!”
陆夫人一激动,桌上琉璃茶具被扫落一地,“钟白来了!!”
躲开了那有些奇怪的表弟,他们寻了处客栈放下行李,赵既怀敲门,在门外道,带钟白好生逛逛,寻个吃饭的去处。
门一开,那讨人厌的小鬼就蹦了出来,他的面色陡然沉下,又见一抹倩影走出,小姑娘着一身烟云蝴蝶裙,头上简单挽了漂亮桃花髻,蛾眉皓齿,灵气飘溢。
她抬起杏眸,丹唇微张,正要说什么,那小鬼就跑了来,拉着她的手就跑。
……
死小鬼。
从客栈出来,天色将好,落日余晖将这繁华的街道照得橙红温暖。江南人杰地灵,物料丰富,又有大大小小的河流肥壤,养成了这儿水灵富硕的地貌。
沿街河畔种满垂柳,柳荫下有来往情郎闺女切切私会,江南富硕,故而民风也开放许多。
那小孩也好奇得很,兴奋地蹿了出去。
“诶,明明,你跑慢点——”钟白喊道。
“小白。”
赵既怀轻拉了拉她的胳膊。
转过头,一顶柳叶编成的花环轻轻落在她的头顶,男人弯唇轻笑,“小白与柳叶,甚美。”
钟白呼吸一促,“大师兄何时也学会如此油嘴滑舌了。”
时下天色未暗,河道两端却已经点亮了灯笼,星点缀在河道边,像是天上银河落入凡间,而他们正坐在银河边上的小酒楼里观赏美景。
钟白趴在酒家二楼窗边,乌黑的眼放着光芒,似落了细碎的光芒,“大师兄,你快来这儿看,从这儿看,风景可美了!”
那人身形未动,黝黑瞳孔里倒映着小姑娘欣喜的轮廓。闻言,也弯了弯唇角,“是,美极了。”
本是看此处风景好,酒楼毗邻河畔,能将半片美景收进眼底,谁知这酒楼的生意异常火爆,不过一会,酒楼里已经坐满了人,一时人声鼎沸,好不热闹。
不知何时,隔壁雅厢来了两位公子哥,窃窃谈话声传过薄壁,落入两人耳中。
“诶,听说了吗,醉芳楼来了个依依姑娘,腰肢好,长得美。”
“你啊,还敢说自己是读书人,整日便学这些?”
那人笑,“这叫雅俗共赏。哎,你听我说,我还听说啊,那张家张老爷也着了这依依姑娘的魔,魂儿都被勾了去,日夜流连,就连那名震一时的苏云息都不去看了!”
“什么,什么苏外室?”
钟白猛然站了起来,从屏风后探出脑袋望向隔壁二人。
那两公子皆二十左右的年岁,忽见这漂亮姑娘出现,顿时红了脸。其中一人支支吾吾问道,“小姐是?”
钟白粲然一笑,一副亲和无害模样,“二位公子,我与哥哥一同来江南投奔亲戚,方才无意见听到二位公子谈论起什么苏云息,我便想起了有位年少时的朋友叫苏云息,特来问问。”
对面那蓝袍书生模样的人腼腆一笑,眼中隐隐放光,“在下二人所言苏姑娘恐怕并非姑娘故交,那苏姑娘,名唤苏云息,乃京城人士,据说祖上也是书香门第,只可惜啊……”那书生叹了口气,“那苏姑娘在我们江南可谓是名声赫赫,只是初随夫君下江南不过半年,那夫君就落水而死,过了两年,又嫁了个知府做妾,不过一年光景,那知府大人就因贪污徇私,被陛下……从此啊,人们都说那苏姑娘是天生克夫命,从此没人敢娶,直到遇到了张老爷,他……”
旁的公子用折扇捅了捅他的胳膊,眼神制止了他,那书生便噤了声,不再往下说了。
钟白又问起,“那公子可知,苏姑娘现在住往何处?”
那书生顿了下,面上有些躲避的神色,只道不知。旁的公子倒是话锋一转,问起钟白此番要投奔的亲戚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已经寻到,需不需要帮助。
末了,对面的书生腼腆的添了句,还未问过姑娘姓名,是否……是否……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钟白便跳了起来,一副未闻其言的模样往下走,一边埋怨这酒家上菜可真慢。
雅厢两公子尴尬对了对眼色,皆有些面红,江南水土好,人儿虽生得水灵,却难得有方才所见姑娘那般率直可爱的性子,又是生得……生得如此标志,叫人难不生出些希翼。
“明明,饿了吧?”
一道浑厚的声音从方才姑娘的雅厢屏风后传来,两人悄悄竖起耳朵。
而那头小孩则冷眼瞥着赵既怀,双臂一抱,大有“你也有今天,爷等了好久”的报复模样。
男人沉眉凝视着他。
-配合一下。
小孩冷笑。
-事成之后,答应你一个条件。
小孩抱着胳膊,不为所动。
-死肥鸽……三个条件。
小孩啧啧摇头,终于肯开金口,“饿。”
而对头男人竟露出较往日温柔百倍千倍的笑容,看得他一身恶寒。
“明明且稍等一会,娘亲去给你寻吃的了。”
娘亲?!
雅厢屏风后似有什么破裂的声音。
小孩挑了挑眉毛,嘴角扬起不怀好意的笑,“为何爹爹不去给我寻吃的,反倒叫娘亲去,难怪前两日娘亲说迟早休了你!”
屏风后,破碎的心开始修复。
赵既怀温俊一笑,一副极其有耐心的慈父模样,“你娘亲尽是顽皮,都有你了,还一副小孩模样,尽说些俏皮话,这不,此番下江南赏玩,还非叫我哥哥,不过你放心,你娘亲很快就要给你生个妹妹了。”
当事母亲钟白恰在楼下寻了一圈回来,友善地与隔壁雅厢的公子点了点头,那两人却是面色惨白,一副经历的大喜大悲模样。
很快,小二上了菜。不愧是人满为患的酒楼,菜色果真色香味俱全。一日未如何进食,钟白早是饥肠辘辘,大快朵颐,却见旁边两人的氛围有些怪异。
赵既怀夹了一块鱼肉,绕过她放进仙鸽碗中,笑眼弯弯,“来,明明吃鱼,吃鱼长高高。”
钟白一哆嗦,筷子差点掉地上,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见小孩夹了块生姜放进赵既怀碗里,“您也吃,一把年纪了,补身子。”
钟白心尖一颤,小心翼翼地抬了眼对上的,却是一张异常诡异温柔的脸。
……
诡异的氛围持续萦绕了在酒楼里,虽然觉得有些恶寒,但这两人好歹是化干戈为玉帛了,钟白还是倍感欣慰。
走出酒楼,钟白感叹,“大师兄,你今日对仙鸽真温柔。”
赵既怀笑,“应该的。”
“明明,你也很懂事。”
……
“明明?”
钟白回头,面色陡然一僵……
仙、仙鸽呢?
作者有话要说:莫名其妙生了二胎,当事母亲表示很懵逼,并表示她与某鸽存在生物隔离,请不要强行喊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