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垆边人似月
喝得烂醉的男人在那门外拍打臭骂了许久,那辱骂污秽的言语极尽肮脏,至最后赵既怀拧着眉抬起宽大掌心,掩住了钟白的耳朵,想替她遮掩下那不堪入耳的声音。
耳尖被一片温热笼罩,她愕然地愣了下。
前一世被砭进冷宫时,其他嫔妃何曾不落井下石,在深闺中的名门闺秀骂起人来,可丝毫不差市井之流,多么下贱的地位她都一个人熬过来了。如今还能被人捧在心尖,当作未经世事小姑娘呵护。
钟白咬了咬唇,努力掩下鼻尖酸楚,抬起眼眸想将那人俊逸侧颜一一刻进脑海。
“嘎吱——”
沉寂的绿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拉开了一条门缝,娇细却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自里传出,“你有何事?”
还未看清人影,便听“嘭”的一声巨响,男人猛然踹开了门扉,里头女子躲闪不及,延着门扉跌倒在地。
“你还知道开门,我当你死了,正要寻人来给你收尸呢!”男人提起酒坛猛灌一口,又猛然喷了出来,酒渍参杂着星点唾沫尽数喷洒在地上女子的素月轻丝裙上,女子的脸叫男人遮挡住,钟白只见了一双嫩白纤细的手拉着裙角往后缩了下,语调冷然,“他晚上要来,你让我穿什么见人?”
“我呸!”
东倒西歪的男人又狠狠啐了一口,“你穿什么?你伺候人还要穿衣裳?苏云息,你莫是还把自己当作大小姐呢?”
女人没有发出声音,只看见撑在地上的掌心攥紧了拳头,又缓缓松开。
“爷可没空来理你这婊、子,我且问你,上回让你要的一千两你拿了没有?”
女人犹豫了下,缓缓开口,“他最近来得少……甚少夜宿……”
男人赫然而怒,酒坛子重重地砸在了青色裙边,发出炸裂巨响。
钟白倒吸了一口冷气,便听得男人再次开口,破口大骂。
“你少跟我扯什么借口,他为什么来的少,那还不是嫌你伺候得不够好,我看你伺候过的男人也不少了吧,少搁这给我装贞洁烈、女。我且告诉你,下一回我再来便要看到那一千两银票,我不管你是跪着伺候还是趴着伺候,总之,若是我看不见一千两,便把你送进窑子里去,我就不信,做个妓、女你挣不到那一千两!”
男人淬了口口水,又狠戾地踹了下绿门,堪堪破败的门扇摇摇欲坠。
待人离去,钟白才将地上女人的容颜看得真切。
与她脑海里预想的相近,女人有张温柔的鹅蛋脸,柳眉弯弯,笔挺的鼻小巧凝脂如玉,柔情内敛的柳叶眼,整个人便是温婉而含蓄的。
男人远去,她缓缓撑着身子站起,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受到刚才那人辱骂的悲愤羞恼,始终没什么表情。她缓缓行至廊下觅了根扫帚,将地上破碎的瓦片扫进畚斗里,忽然动作一顿,几双足靴落入眼帘。
她停下手中动作抬起眼,目光扫过来人,柳眉稍拧了拧,露出排斥不喜的神色,语气冷淡“几位贵人有何贵干?”
“小姐可是苏云息?”钟白亲和问道。
“是。”
“太好了。”钟白望了眼身侧的男人,“我与师兄乃飞云峰弟子,此行是受潜山帮帮主所托来寻苏小姐的。”
女人提着扫帚转身,冷然道,“没听过,你们找错人了。”
“那,苏小姐可认识洛长非?”
淡然摆步的身影陡然僵在原地,纤细指尖掐在扫帚木柄上,指节发白,片刻,淡淡开口,“不认识。”
“不认识?”钟白抬眼看了看大师兄,后者眼中也与她一同写满了不信。
“苏小姐可是忘记了?洛长非就是旧时在京城中的与苏小姐——”
“三位贵人若没有其他事情,便请自行离去。”苏云息重重放下扫帚,没有回头,瘦削的肩头在说话时却发出了细微难以察觉到的颤抖,“奴家不过是个卑贱外室,入不得贵人的眼,更不认识各位所说的贵人。小院肮脏,容不下几位贵人,请便。”
话语中明晃晃地下了逐客令,钟白不知该如何是好,抬眼望向身侧的男人,赵既怀没有打算与那人争论,平淡的声音不带商榷,“洛长非欠你的情,我们会替她还上,我们会从张老爷手中赎回你的卖身契,之后要走要留,便尽归小姐自行决定。”
男人沉声说完如此话语,便牵着小孩离开了。
钟白便也告辞,稍顿了下,再回过头,犹豫道,“苏小姐,洛帮主她……始终记念着你。”
“小白。”男人站在绿门外唤了声,钟白提裙跟上。
沿着来时的小巷徐徐走出,钟白踏着青石板路子,愁眉不展,“大师兄,你觉得苏小姐方才为何不愿意承认认识洛帮主呀?”
“我知道,我知道。”
未等赵既怀开口,他身侧的一直默默无言插不上话的小孩便兴奋抢答,“苏云息不愿意认洛长非,是因为心中对她有怨。”
“怨?”钟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仙鸽受用地挺了挺胸膛,说话时底气更足了些。
“方才始一提起洛长非的名字,那苏云息的心中便生了一股浓郁怨气,至于是何原因嘛——”小孩嘿嘿一笑,“她没回忆,我便读不出来了。”
钟白放缓了脚步,“那你可知道,方才那拍门的男人是谁?”
仙鸽知道钟白心中对他有些另眼相看了,连忙积极发言,“那男人是苏云息异母的兄长,整日浑浑噩噩,流连烟花之所,还常常来向苏云息要钱,对她动辄打骂,苏云息便是被他卖给张老爷的。”
“兄长?”钟白沉吟,“方才听他说,应是再过一段时间还来要钱,我们需得快些,在他来之前带走苏小姐。”
“是是是。”
小孩挣脱了赵既怀的手,狗腿子似的跑到钟白身边,点头如捣蒜。
钟白垂眼便见他微抿着嘴,眼巴巴地看着她,一副等待夸赞的样子,轻哼,“还有点用处。”
三人走出巷子时天色尚早。
“时候尚早,小白可愿意陪师兄逛逛这水城景致?”
钟白心中一喜,将将扬起的嘴角顿了下,又犹豫道,“那苏小姐之事……”
赵既怀笑,“不急于这一时。”
…
纵是繁华,不同的地方也有不同的繁华法,喧嚣熙攘的闹市至了江南,便是细水长流的质朴。这儿的人多会说得吴语软侬,男女老少的声音中都带着独特的细润。
延着河道一侧,摊贩伙计熙熙攘攘排开,其中多为水城本地百姓,卖的也为江南一带的特色物品,交予来商的商人亦是来水城游玩的人。
“蒲桃糕,江南蒲桃糕——”
“烤御麦,姑娘,烤御麦吃不吃哩!”
始一拐入最为喧闹的街道,便闻阵阵掺杂于一块儿的香味,放眼望去,一处处架着小零嘴的摊架在河岸边的柳荫下一字排开,有青绿红粉的酥点,有炉包子里上才烘出来的烤玉米,有新鲜出炉的汤水包……应有尽有,目不暇接,钟白咽了口口水,眼中都泛了光。
仙鸽比钟白还激动,瞬间就撒开了赵既怀的手奔了出去,但没走几步又灰溜溜地折了回来,掌心一翻,“给钱。”
“……”
难得赵既怀还未成家便有了一种被儿子要钱的体验,只得拿出事先带着的钱袋,从其中拾了一粒银锭子丢给小孩,“别跑太远。”
钟白悄悄侧眼看了看大师兄,也提步去了那卖烤玉米的摊贩,“老板,这烤玉米怎么卖?”
“三文钱,姑娘,咱们这儿水城的玉米啊,香糯软绵,保你吃完以后还想吃!”憨厚老实的老板说时闭上了眼,一副回味无穷的神情。
钟白忍俊不禁,“那就拿一根吧。”
“行叻。”
说话时,一只修长分明的手越过她递给老板几枚铜板,男人不知何时已然静静跟在了她身后,眼底浅浅衔了笑意落在钟白脸上。
老板喜笑道,“这位是小官人吧,长得真俊呐,官人可要来一根?”
“不了。”赵既怀弯唇,“我与夫人同吃一根。”
夫、夫人!
纵是知道如此假作夫妻只是为了掩人耳目,但听到“夫人”一词从大师兄嘴里说出时,钟白还是难以控制地红了脸,她接过老板包好的烤玉米,带着几分慌乱逃离。男人眼底笑意更甚,拎着钱袋缓缓跟上。
沿街摆设许多卖簪子的、卖耳饰的、卖手绳的,钟白捧着玉米棒子饶有兴致,这儿的首饰带着江南水乡独特的温婉与柔和,将水乡情怀杂糅进弯柔碧绿的饰物之中。
而一路过去,只要她的目光在哪出多流连一会,身后的男人就会将其买下,大有一副纨绔子弟钱多不惧的模样,一转眼,男人手中已经拎了大大小小的锦盒。
钟白好笑地转过身,“大师兄这副模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纨绔公子哥呢!”
赵既怀挑眉,“今日我便是小白的纨绔公子。”
怎的好端端的话语从男人嘴里说出,怎的便像掺杂了无尽暧昧?
河岸垂柳依依,两岸树荫落入河底又成一景,水天相接,倒映成镜,湖面偶有水舟泛过,带起阵阵涟漪。
钟白捧着玉米喃喃吟诗,“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
身后有人接过下半句,“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
“大师兄也背得这诗?”
转过头,男人目色灼灼,天水倒映在澄澈瞳孔中,眼底尽是她。
赵既怀点点她的鼻尖,“垆边人在啃玉米。”
作者有话要说:啃玉米的仙女也是仙女!
“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出自韦庄《菩萨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