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跑到餐桌前,那人终于有了脸,朴实黝黑的皮肤上挂满汗水,他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后说道:“老爷太太不好了,池子里的鱼都翻肚皮了!”
池子里的鱼都是郭老爷命人养的,平日里可宝贝着,为此还特意在边上修了个亭子,晚饭后都要到里面坐上一会儿,既能消食又能消磨时间。
明天又是大小姐的生日,也是老爷和太太最重视的日子,这个节骨眼上死了一池子的鱼,他们这群做事的下人,只怕没一个有好果子吃。
那人低着头急红了眼,他是个杂工,什么活都要管一点,看池塘的活也归他,现在池子里的鱼死了,责任都得他背。
大早上平白无故死了一池子鱼,这事情怎么想都知道不简单,强压下心头莫名升起的怒火,时鹿平静道:“带我们过去看看。”
没有听到愤怒的咆哮声,男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听到太太又催促了一次才应了一声,弯着腰迈着慌乱的步子走在前面带路。
走到花园,踩着鹅卵石铺成的小路走向池塘,还没靠近就能看见池面飘着一片肚皮朝上的死鱼。
池塘里养的都是鲤鱼,个头都差不多大,估摸着有四十来条,全部挤在一处。
“昨天晚上不还是好好的,是不是你们往里面丢了不该丢的东西!”时鹿急忙刹住,呼出一口气散去心头那不该属于她的怒火,压制着情绪问道:“怎么死的?”
杂工听到时鹿的第一声吼时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哆哆嗦嗦地抬起头:“毒,被毒死的。”
从他的模样就能看出他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时鹿不抱希望地问道:“知道是谁干的吗?”
“不知道。”杂工急忙摇头,“我早上刚起来那会儿还好好的,给园里的花草浇完水,去吃个早饭回来就发现飘、飘起来了。”
郭家的花园还挺大,绕到另一边有遮挡,会看不到池塘这边的情况,下人吃早饭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所以这毒是早上刚下的?
不管这段下毒的剧情里是不是隐藏着线索,先找出犯人总没有错,时鹿交代道:“这样,你去问问在你起床到吃完饭这个时间段里,有什么人到过池塘,又或是有什么人路过池塘。”
杂工还没反应过来便忙不迭应道,回过神就发现老爷和太太都走了。
他呆呆的站在原地,忽然意识到今天的太太脾气格外的好,老爷也出奇的安静,连一句话责怪他的重话都没说。
难不成是因为明天是大小姐的生日,老爷和太太心情好,所以对他们这些下人也格外宽容?
四人走回屋,客厅里的老式座钟忽然响了一声,周围的光线也出现些许变化,几人还没来得及探究,一个体型微胖穿着佣人服饰的中年女人小跑到时鹿面前,说话前还左右环顾了一圈:“太太,小兰那丫头已经被我教训过了,其他人我也警告过让他们闭紧嘴巴,不会有人敢把白先生……鱼塘的事情说出去的。”
她说话时一脸神秘,就好像是在和她口中的太太说什么悄悄话,封临初就站在时鹿身旁,她也仿佛没看见一般。
“看来这段剧情里没有我们,所以她看不见我们。”任嫤指了指边上的座钟,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在我们重新踏进房子的瞬间,梦境里的时间快进了近六个小时。”
下楼的时候时鹿并没有留意时间,吃早饭通常是在七点到九点之间,而现在已经变成下午一点,身处于其中的他们甚至都没有感觉到时间在流逝,便悄然快进到下一个剧情。
微胖女人是房子里的厨娘,近日很得太太欢心。
“太太。”久久没等到太太的回应,厨娘轻声唤了一声。
时鹿收回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这两天事多,你先去忙你的吧。”
这么说来池塘里的鱼是白先生毒死的,郭太太明知道事情的真相,却让人隐瞒了下来。
说起来傅未晞出现的时候,正好是从外面走进来的,那个间隙,房子里的杂工也正好在吃早饭。
没有得到太太的夸奖,厨娘脸上的笑容褪去不少,避着时鹿的视线做了个不耐烦的表情,敷衍地应了一声,转身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这厨娘还挺阳奉阴违的。”厨娘全程的表情都被任嫤收在眼底,眼珠子一转,双眼忽然放起光,把袖子往上扯了扯,嘴角翘得老高,“看来这个白先生目前的嫌疑最大,小淼淼我们走,去好好调查调查那位白先生。”
她朝着从淼勾了勾手,两个人便风风火火地往楼上走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时鹿这才扭头看向封临初,从刚刚开始他的脸色看起来就不太好,是那种泛着病态的苍白。
“师兄,你身体不舒服?”
莫非是郭老爷身上有什么疾病?
“这个身份的情绪很异常。”封临初拧紧眉头,“还有,这个梦境里的死气很重,从现在开始,你不要单独行动,也不要轻易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你是指白先生往池塘里投毒的事情?”时鹿也意识到这件事有些刻意,就像是故意引导他们把目光放到那位白先生身上一样,为了加深这个印象,甚至不惜把时间往后移到另一个节点。
“加快时间进程,可能只是物主人想让我们尽快看见某些情节,但我们也不能排除物主人会捏造故事走向。我让你不要轻易相信,是提醒你不要被带进它的节奏里,越是跟着物主人的思维贴近,就越容易被梦境同化。”封临初蜷握着的手指用力掐近肉里,一瞬的疼痛压下了他心底升出的诡异情绪。
触及时鹿忧虑的神色,封临初偏转开目光:“我们到楼上看看。”
两人上了二楼,走廊很长,从他们的位置向前看,正好看见柳星予站在拐角,她似有感应般扭过头,抬起手招了招,又指了指正前方的走廊。
看意思,应该是让他们过去。
封临初长腿一迈就走上楼梯,时鹿跟在后面,顺着走廊往前,柳星予指的地方在转角,往前仅有一间房,尽头是一扇大窗户。
房间门没关,两人走进去,其他几人都在,正弯着腰翻翻找找。
任嫤听到脚步声,抬了下头:“这间就是白先生的房间,一块过来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
任嫤上楼后遇到傅未晞几人,就把白先生毒死池塘里的鱼的事情告诉了他们,先以白先生作为突破口,或许能从中找到有用的线索。
“找线索?”时鹿摸着下巴,眼睛扫过屋内,“说起来我们现在这模式还挺像是在玩剧本杀,比如现在就是搜证环节?”
“剧本杀?虽然我没玩过,但我好像在电视上看过,有个综艺就是玩这个的吧。”任嫤扯了扯蕾丝边的袖子,浑身都充满干劲,“正好,我也赶赶时髦,来局剧本杀。”
时鹿也算看出来了,任嫤接她茬完全是出于好意,不然她就得无视了。
从淼本来就是一板一眼性格,无关紧要的话不会去接。
傅家那两位除了在他们进屋得时候有个小幅度的停顿,连余光都没有扫过,看样子是打算彻底将他们当做透明的存在。
柳星予倒是在时鹿开口的时候站在原地注视着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反正是没接话的意思。
从他们的站位来看,不仅泾渭分明,就连柳星予和傅曼影都一副刻意避嫌的模样。
氛围不仅奇怪,还有一种古怪的气场。
他们之间只怕是有不能说的秘密,时鹿也懒得探究,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卧房里。
白先生是两位小姐的教书先生,他的房间看起来十分素洁,书桌紧贴着墙,桌面整洁,上面摆放的应该都是教学的用具。
单人床旁边是木制衣柜,衣柜上面还放着个皮箱子。
时鹿和封临初一前一后走到书桌前,将被拉出的椅子推回桌子下面,这样更方便两个人同时站着。
封临初没有动手,一一扫过桌面的东西。
时鹿拉开手边的抽屉,里面空空如也,又拉开了旁边的大抽屉,同样什么都没有。
任嫤拉开衣柜,里面只有零星几件长褂,她又示意从淼搬椅子把衣柜上面的箱子取下来。
单人床上的所有东西都被傅未晞掀开,就连床底下也没放过,除了床单薄被,连根头发丝都没有。
从淼取下箱子直接放到了床上,打开后把里面的东西都翻了出来。
几封家里寄来的信、小心藏好的几张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如果这个房间没有被物主人做过手脚的话,那这位白先生的生活还真是过分简朴了。
时鹿收回目光,视线重新落在桌面,锁定堆在最上面的诗集。
整间卧室都快被翻个底朝天,剩下的也就只有桌面上这些东西。
拿起诗集,时鹿按住一边快速翻阅,她原本是准备一本接一本找过去的,没想到第一本里面就藏有东西。
书里夹着一张黑白照片,里面是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子。
时鹿拿出照片,仔细对比了一下,里面的人是柳星予,准确来说应该是郭婉言。
“让我看看是什么?”任嫤凑了过来,往照片上一瞄,“呦,这位白先生偷偷藏着郭大小姐的照片,他们俩是有关系,还是只是单恋?”
“我记得那本牛皮本子里面的故事,很多人都倾慕郭婉言,也有不少富家公子哥大胆追求,那可是相当受欢迎的。”
“不过牛皮本子里的故事写得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一点也不流畅。”
“至少从这张照片来看,白先生对郭婉言是有好感的,房间里没有能证明他们之间存在恋人的关系。”时鹿边说着边翻找桌面,“想要知道答案,或许可以到郭婉言房间里看看,如果她有喜欢或正在交往的对象,应该会留有痕迹才对。”
女孩子如果心里对某个人存在好感,从她的日常起居中的小细节就能体现出来。
发现故事涉及到男女间的感情纠葛,任嫤瞬间来了兴趣,从时鹿手上拿过夹在诗集里的郭婉言的照片,双眼放光:“我懂了,我们现在就应该跟综艺里一样,把对应我们七个身份的房间都找一遍,线索肯定就在房间里面。”
任嫤的表现陌生中糅杂着点兴奋,第一次来梦境的时鹿疑惑问道:“所以其他梦境不玩角色扮演?”
“不玩啊,一般就是做梦,看看物主人的故事,耐着性子听几句牢骚话,处理简单的梦境时就说几句它想听的就行,复杂一点的抓出来打一顿。梦境只是执念,就是残留下的情绪,你想想情绪能有多大力量?”任嫤神秘一笑,“我还是第一次遇到把这么多人都吸入梦境的情况,不仅一头雾水,还被物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说不定我们遇到的这个是百年难得一遇的超强梦境。”
时鹿:“……”
这么危机的情况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奇怪呢?
而且你看起来怎么那么高兴,能不能有点危机意识,说不定我们都会被困死在里面出不去诶!
但任嫤的说法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线索或许就在其他人的房间里。
傅未晞也想到这一点,一言不发地带着傅曼影走出白先生的房间,任嫤见状立即追了出去,从淼紧随在她身后。
时鹿和柳星予一前一后走出房门,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问道:“找到你们副队了吗?”
柳星予回过头:“没有。”
两个人相对无言,都在观望对方的态度。
虽然初中时代的她们发生过一点不愉快,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现在也算是同事,完全不搭理对方显然是不可能的。
就在这时,女佣小兰低着头提着个桶从拐角处走来,她看起来正沉迷于自己的世界,差点要撞上前面的人也没注意。
好在傅未晞及时侧开,两个人才避免正面撞到。
“小娟?”小兰抬起头,注意到后面跟来的人,急忙抹了眼泪,低下头,“老爷太太,大小姐、二小姐。”
洋房里的主人都知道,小兰每天都要打扫房间。
“你忙你的吧。”任嫤点了下头,径直往前走去。
小兰轻轻应了声,仍旧保持着低头的动作,直到几人都从身边走过才抬起头。
拐弯的瞬间时鹿下意识扭过头,正好看见小兰提着桶站在白先生的房间门口抹眼泪,隐隐察觉到不对,想开口问,脚下却不受控制地往前走,顺着楼梯走上三楼,回过神的时候已经走到了郭婉言的房间门口。
和她一块过来的还有封临初和柳星予,其他人为了节省时间,分别去了其他的房间。
大小姐的房间远比教书先生的精致华贵,窗边挂着素色的软纱帘子,窗台上摆着一盆开着黄骨朵的花儿,窗下是一张书桌,旁边是一小排浅色的书柜,架子上一半都是精美的装饰品。
墙上挂着装裱好的油画,下面是个衣帽架,上面挂着包包和帽子。
柳星予率先一步走到书桌前,时鹿便朝大床走去,她的运气还真不错,拿起枕头就看见个小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个老旧的男式怀表。
那怀表看起来并不值钱,圆盘也有很多磨损的地方,却被像郭婉言这样的大小姐小心翼翼的珍藏着。
显然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这是男人的怀表吧。”从书桌那边一无所获的柳星予走了过来。
“这么旧不是礼物,也不可能是富家公子的东西,如果只在我们几个中选的话,只能是白先生的东西。”时鹿推测道:“郭婉言藏着白先生的怀表,白先生也藏着郭婉言的照片,所以他们是双向暗恋?又或者是明恋?”
“在所有故事里,这种身份地位不对等的爱情都不会有好结果的,所以郭婉言的死,还是因为感情?”这个认知令时鹿一顿,胸口涌上一股莫名的愤怒。
准确来说,是郭太太对这件事感觉到了愤怒。
她在愤怒什么?
难道是知道大女儿心有所属,但她并不认同这个对象人选?
时鹿下意识看向柳星予,“你有什么感觉?”
“没有。”柳星予看着封临初的方向,“从这边的窗户可以看到底下的池塘。”
时鹿捏了捏手里的怀表,走到封临初身边往窗户外看,果然从这个位置看下去,能清楚的看见池塘还有亭子。
封临初拉着帘子,虚做了一个拉上帘子的动作,若有所思片刻后松开手:“我们下去看看。”
这句话是对着时鹿说的,至于柳星予并不在“我们”的范围内。
两个人走到楼梯,正好看见任嫤和从淼从下面上来。
她沉浸在角色里,嘴角挂着坏笑:“老爷太太,你们知道刘姐的房间在哪吗?”
说完便满怀期待地盯着楼梯上的小年轻,试图在他们脸上看到名为“窘迫”或“羞涩”的情绪。
然而时鹿完全没意识到她的险恶用心,随口应倒:“不知道,应该在二楼吧,要不你们去问问其他佣人。”
“哦。”调侃不成,任嫤一脸失望,无趣地撇撇嘴。
两边擦肩而过时,时鹿忽然露出的笑容:“对了,下次你喊我们父亲母亲,或许我就想起来了。”
被反将一军的任嫤:???
她懊恼叹气:“谁让我现在只有十五岁,在你们这些老人家面前,注定是占不到便宜咯。”
辈分升级为老人家的时鹿:“……”
凭着记忆绕到池塘,池面漂浮的鲤鱼尸体都被打捞干净,时鹿注意到池边的草坪有明显被压坏拖拽的痕迹,周边整片都是湿哒哒的水渍。
鹅卵石地面上有很多干掉的泥脚印,应该是杂工在打鲤鱼尸体时留下的,看起来十分不美观。
封临初走到了池塘旁边的亭子,前后走了几步,最后坐在了边上的石凳上。
时鹿走过去抬起头:“从这个位置可以很清楚的看见郭婉言的房间,难道她平时就是在这和白先生遥遥相望?”
像白先生这样的穷酸先生,必定入不了郭家的眼,大小姐和教书先生的爱情注定不可能得到家里人的支持,只能远远地看着彼此。
一般来说门不当户不对的剧本都是这样的。
封临初眼神瞥向地面,流露出些许别扭:“经常坐在这里的是这家的男主人。”
时鹿迟疑地眨了眨眼,瞬间明白过来,正因为封临初现在得身份是郭老爷,才能注意到这个亭子。
所以在亭子里看郭婉言的是她的父亲,那他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离开时,时鹿注意到亭子的边沿,正对着池塘的方向放了一个碗,里面盛着满到凸出半碗的白米饭,仔细看还能看见碗底压着一张黄色的纸。
时鹿和封临初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又看了眼水面浑浊的池塘,没再亭子多作逗留,回到了洋房里。
踏进洋房的那一瞬间,客厅里的老式座钟再次响起,一声接着一声,与此同时,钟内的指针和分针快速进行着顺时针运动,面前的光影也随之开始变化,待钟声响到第七声时,时间恢复正常流速。
顶上吊灯明亮,其他几人好似瞬间移动般出现在楼梯或是客厅之中。
“老爷太太,晚饭准备好了。”厨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时鹿扭过头,正对上厨娘讨好的笑容。
几人先后落座,厨娘小心地端了碗燕窝放在时鹿面前,然后匆匆离开。
“按照这个时间流速,恐怕一眨眼就到明天了,说不定下次郭婉言就会死在我们面前,所以你们发现什么了吗?”任嫤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傅未晞脸上扫过,“我先说,郭家对下人好像还挺好的,一人一个房间,我和小淼淼去了女佣小娟的房间,她的房间里好东西真不少,有不少料子很不错的衣服,还有雪花膏,玫瑰膏什么的,对了她还有很多香水。”
“本来我想顺便去刘姐的房间看一看的,不过小娟房间周围的门都打不开,我估计不是我们几个的房间我们都进不去。”
“之后我们找了一圈也没找着刘姐的房间,我就想去我的房间看看,刚走到门口,眼前画面一闪,人就到客厅了。”
说完,她看向其他人。
柳星予拿出在郭婉言房间里找到的怀表:“只找到这个,是个男人的,郭婉言把它藏在了枕头底下。”
“看来我们郭大小姐是有意中人的,所以会不会是情杀?”任嫤眼神游移到傅未晞和时鹿身上。
时鹿也朝傅未晞方向瞥了一眼,见他不打算开口,就先说了:“有用的线索我们暂时还没发现,但可以肯定的是,杀死郭婉言的凶手绝对不可能是白先生。”
见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时鹿无奈摊开手:“因为他今天早上就已经死在了池塘里。”
话音刚落,坐在位置上的傅未晞身体变得忽明忽暗,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泡沫消失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