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时鹿放下画笔,看了眼袖口的蕾丝,如果没有感觉错的话,她现在是只有十五岁的郭家二小姐郭馨。
对应的身份改变,只能是梦境再次重置。
这次难道是因为那句“郭婉言会不会是自杀的”?
还是说自杀便是这个梦境的真相?
时鹿重新拿起画笔,用带着黄色颜料的笔头去蘸蓝色颜料,这颜色并不是她精心挑选的,只是手伸到哪便蘸到了哪。
举着画笔在画纸上杂乱无章地涂抹着,时鹿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画什么,只是在享受着眼前最后这份宁静,期待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
举着画笔的手一顿,时鹿半阖下眸,刚刚那份诡异的情绪是属于郭馨的,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怎么会有如此淡然又让人捉摸不透的心境?
“二小姐,该吃午饭了。”小兰小心翼翼地站在画室门口,探了探头又立即缩了回去,眼中带着几分逃避的情绪。
时鹿没有应声,而是专注地盯着画纸上的女人,不符合人体比例的大长腿,歪七扭八的身体,看起来相当丑陋,和本人长得一点也不像。
看了眼旁边立着的画板,上面画着灿烂的向日葵,色彩鲜艳明媚,比她这幅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看着看着时鹿有些出神,如果说作画能展现出一个人的心境,那么从郭婉言的画中,她看不到一点阴暗的情绪,反而充满希望。
真是可笑的比喻,在这个家,她还有什么希望可言。
时鹿一怔,这次的梦境重置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样,郭馨的情绪近乎完美的和她本人的意识融合在了一起,但却没有干扰到她的自主思考能力。
就像是一个身体里面拥有两个共存的灵魂。
再次听到小兰的声音,时鹿终于给了她一个眼神,放下手中的画笔,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裙子,确认并没有坐乱,才迈起轻快的步伐往外走。
从楼梯下来,时鹿的脸色带着不谙世事的天真笑容,冷眼扫过坐在客厅里郭老爷和郭太太。
“哈哈哈——”穿着灰色长褂的任嫤发出豪迈的笑声,毫无形象的后仰着。
傅未晞冷着脸,身上的旗袍紧到快要绷开,将他整个人衬托得威武雄壮。
旁边多了一抹胡子的从淼直勾勾盯着他,她虽然没笑,但面无表情的模样反而更让人羞耻。
傅未晞这一次的身份是郭太太,刚睁眼的瞬间他就发现了,无论他怎么拉扯,身上的旗袍就像黏住了一样,连颗扣子都解不开。
站在楼梯口的时鹿紧抿紧唇,两眼弯弯憋笑得辛苦。
等等,从穿着打扮来看,这次的梦境任嫤是白先生,从淼是郭老爷,两个男性的角色都被占了,那就是说封临初也将以女装登场?
这也太刺激了吧!
时鹿满脸期待,目光四处逡巡着,想要第一时间见证封临初的女装大秀。
“你一直站在这里做什么?”封临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时鹿满心期待地转过头,看清封临初的一瞬间脸上笑容僵住,失望地撇撇嘴,他身上并没有穿女装,而是穿着现实中的衣服。
“师兄,你从梦境里离开了?”
“不,我现在是幽灵。”
时鹿眨眨眼,瞬间明白过来,他现在的身份是刘姐,这就说明目前这个时间线里的刘姐已经死亡。
仔细一看,他的身体确实好像是透明的。
时鹿伸出手,直接从封临初的身上穿了过去。
“可是,既然你这个角色已经不在剧情里面了,你为什么还会出现?”时鹿疑惑问道。
回答她的是封临初有些透明的背影。
这一次傅曼影是郭婉言,柳星予是小娟,仍旧没有李照楠的身影。
刚走进餐厅,时鹿就注意到餐桌周围只有六把椅子,当封临初进入餐桌范围时,椅子便变成了七把。
傅未晞拖拖拉拉最后才走到餐厅,他穿着旗袍出现的瞬间,傅曼影就被口水呛到,对面的任嫤更是笑到前俯后仰,桌子拍得哐哐作响。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傅未晞一脸生无可恋地坐下,余光瞥了眼和他们画风完全不同的封临初,表情更加难看。
但时鹿却笑不出来,她皱着眉看着封临初,傅未晞是一个出现的,也就表示物主人并没有准备刘姐的位置,那代表她身份的封临初为什么还能出现?
两名女佣端着早餐上桌,傅未晞下意识脱口而出:“白先生回来了吗?”
白先生上周休假回家,按时间算,今天就该回来了。
厨娘殷勤接话:“还没呢,我估计得晚上才能到呢。”
忽如其来的情愫冒上胸口,傅未晞下意识朝对面那抹灰色看去,视线正面相撞,任嫤便不受控制地发出爆笑,笑声传染开,傅曼影再也控制不住,捂着嘴憋笑。
时鹿被笑声感染,但嘴角的笑意却很淡,任嫤的笑不存在恶意,顶多带着点调侃,但以郭馨的视角来看待傅未晞身上的女装,除了滑稽就是可笑。
厨娘听不到任嫤的笑声,只感觉郭太太狠狠瞪了她一眼后,就摆出一副想死的模样,她心虚地移开视线,内心活动相当丰富。
两名女佣离开后,任嫤收起笑容,一本正经道:“看样子梦境又重置了,我们先来总结一下目前掌握到的几个人的关系。”
“白先生手段高超,游走在郭太太和郭婉言之间,为了不被人发现幽会的真相,还伪造了刘姐偷盗出逃的假象。”
白先生平日里没少留心观察洋房里面的人和事,拿走客厅里的古董正是因为知道刘姐对它爱不释手。
之后又摸进刘姐的房间,原本是想在她房间里留下点痕迹,结果发现里面有不少她偷藏起来的东西,搜罗一番后,把现金和值钱的东西用被单一裹,制造出了趁夜逃跑的证据。
“女佣小娟因为刘姐的事情精神出现问题,郭婉言一直在用金钱或是物品补偿她。”
“郭老爷是个变态,对郭婉言有着很强的占有欲。”
占有欲三个字用的很委婉,但在座的都明白郭老爷的实质情感是什么。
“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郭太太和郭馨似乎并没有什么指向性的东西出现。”任嫤摸着下巴,“第一轮梦境的时候大家自主意识比较强,参考性不大,第二轮小淼淼入不了戏也没有参考价值,那就只能问问郭太太有什么心理活动,或做了什么?”
她看向第二轮成为代表郭太太身份的傅曼影。
傅曼影摇头:“我成为她的那段时间里,她的脑子里只有白先生,总是沉浸在幻想中,就好像两个人在偷偷幽会一样。”
任嫤下意识去看封临初,幽会的感觉恐怕并不是郭太太的幻想,只是第二轮的这位白先生不配合,使得很多剧情没有重现,只剩下傅曼影一个人唱独角戏,使她产生了发生过又好像没有发生过的幻觉。
“最后就是我们的女主角傅曼影了,感觉和我从牛皮本子上看到的人设不太一样啊,别说是万人迷了,平常连人都见不到。”
“这么说来这个梦境并不是牛皮本子里面的那个故事内容,那么我们现在经历的这些究竟是什么?故事中的故事,还是曾经真是存在过的事情?”时鹿皱着眉,“话说,我们一直说的物主人究竟是谁?是牛皮本子的主人,还是里面故事里的人物?”
话音刚落,在场的几位玄术师忽然惊醒,难以想象他们几个居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连物主人的身份都没确定,却懵头找了半天的执念。
傅曼影:“正常来说,物主人应该就是在牛皮本子上写下故事的人。”
任嫤:“这个梦境显然不能用常理来判断,它对郭婉言的死抱有很深的执念,或许找到真凶答案就出来了。”
傅曼影:“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提到郭婉言是自杀的时候,梦境就重置了?”
“因为物主人在否定这个答案,亦或者说是愤怒。”时鹿冷眼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站起身看向客厅座钟方向,“后天就是郭婉言的生日,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机会。”
离开餐厅,时鹿回到画室,走到画板前,认真理了理裙子后坐下。
“师兄,这幅画你觉得怎么样?”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封临初走上前,皱眉看着画板上的白纸:“你跟郭馨同步了。”
“回到画室这一瞬间,我才意识到这个梦境的物主人是郭馨。”她的语气是肯定的,“因为我说郭婉言是自杀的,所以物主人生气了,它想否定这个答案,所以给了我它的视角。”
时鹿拿起画笔,在画纸上仔细描画着,她的神情很专注,就这么一直坐在画板前,从正午到了日落。
窗外响起了汽车的喇叭声,郭太太和郭先生今天晚上要去朋友家做客。
时鹿放下画笔,朝着窗户走去,画室朝南的窗正好对着大门方向,斜对边就是池塘。
过了不知道多久,汽车回来的声音响起,时鹿再次走到窗边,只看到郭太太下车的身影。
接着她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到画板前,凝视几秒又添上几笔做为收尾。
时鹿放下画笔,取下已完成的画,回到房间。
她的房间在三楼的拐角,与郭婉言的房间只有一个拐弯的距离,只要将门拉开一条小缝,站在门边透过门缝,就能看见走向楼梯的所有人。
不过现在时间还早,没有什么监视的必要,在这栋洋房里,夜间的时间总是比白天有意思。
坐在书桌前,时鹿拉开抽屉,里面有个首饰盒,她拿了出来握在手上把玩,眼中带着疯狂的笑意。
察觉到郭太太提前回来的用意,时鹿放下首饰盒走出房间,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小心搭着楼梯扶手往下走,一直走到餐厅。
白先生回来了,在郭太太独自回家前的几刻钟,厨娘在太太的吩咐下提前给他留了晚饭。
餐桌上,郭太太带着好似少女的眼神看着对面正在用餐的白先生,两个人前段时间幽会的时候被厨娘不小心撞见,现在勾勾搭搭的时候愈发不避讳人。
时鹿回到三楼,走到郭婉言的房间门口,手握在圆形把手上,耳朵贴近门边。
她听到了郭婉言的哭声。
旋转把手后推开门,她看见小娟正抱着一个缝制的布娃娃神经兮兮地坐在郭婉言的床上碎碎念着什么。
布娃娃身上穿着女佣的衣服,额头上还有一大片变黑血迹。
那是刘姐。
“师兄,你知道小娟这样疯疯癫癫的为什么没有被赶出郭家?”时鹿自问自答,“因为她大多时候是不疯的。”
封临初拧着眉看着时鹿。
时鹿自顾自说道:“刘姐的尸体凭空消失后,郭婉言每隔几天就会被这样的小娟纠缠着,她一直说自己是刘姐,是来索命的,我觉得她更像是来敲诈的,利用着郭婉言的恐惧折磨她。”
小娟确实疯了,在她把刘姐的尸体一直藏在房间里的时候。
刘姐刚断气那会儿,她一直想把事情告诉郭婉言和白先生,可他们却总躲着她,舞会那天她是想偷偷把尸体运出去的,可是她害怕,害怕被人看见。
舞会很盛大,欢快的氛围传遍洋房,只有她一个人蜷缩在房间里胆战心惊的和尸体作伴,受尽折磨。
第二天,郭婉言和白先生轮番跑来追问,她给出了十分肯定的答案,然后得到了一大笔刘姐的医药费。
为了掩盖刘姐身上的臭味,她每天都在不停地往房间香水,机械地喷,麻木地喷,带着恨意地喷。
即便没有她的掩护,郭婉言和白先生仍旧偷偷幽着会,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有她一个人痛苦的活着。
那一天,小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刘姐扛上了楼,怀揣着疯狂又兴奋的心情,准备给郭婉言一个惊喜……
听到声音,缩成一团的郭婉言颤巍巍抬起头,看清站在门口的人,不管不顾地冲上前,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那般,扑进了远比她娇小的时鹿怀里哭泣。
小娟就像是没听到一般,继续神神叨叨地玩着手里的布娃娃,脸上带着阴森可怖的笑容。
冷冷地瞥了一眼,时鹿收回目光,轻柔地抚摸着郭婉婷的头发。
她的声音很轻柔,带着丝丝蛊惑:“没事的没事的,我们离开这,不理她就是。”
两个人手牵着手离开了房间,时鹿带着她去找白先生,正巧白先生的房间门没关紧,透过缝隙,郭婉言看到了他和郭太太在一起的画面。
“你怕什么,你只要把那小丫头哄好就是,免得她一天到晚寻死觅活让人不安生。”
“多亏了你,她现在满心满眼的等着你带她离开这个地方,又乖巧又听话……”
郭婉言呆愣地站在门口。
原来,这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就是为了给她一个不切实际的希望,让她乖乖的生活在这座牢笼中。
白先生的出现让郭婉言看到了一道光,不仅付出了整颗真心,还把所有的情感和希望都寄托在了他身上。
现在,梦醒了。
转过身,郭婉言一步步往前走,她的眼神空洞,整张脸都扭曲在一起,像个失去了灵魂的行尸走肉。
看着她绝望又悲凉的背影,时鹿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
默默跟在旁边的封临初看了时鹿一眼:“白先生是她杀的。”
时鹿抬手做了个推门的动作,眼前画面一变,池塘边有两道鬼鬼祟祟的身影:“为了报复郭太太,她偷拿了老鼠药,借着幽会的名义把白先生毒死,和小娟一块趁夜丢进池塘。”
“小娟的心态早就疯魔,巴不得拉着郭婉言陪她一块封。”
“在第一轮梦境中,我们看到的翻肚皮的鲤鱼,其实应该是白先生的尸体才对,物主人修改了梦境的内容,想误导我们。”
隔天早上,白先生的尸体被发现,郭太太当场昏厥,醒来后要死不活,可郭老爷心里只惦记着郭婉言次日的生日,两人大吵了一架,闹得洋房上下人心惶惶。
而郭婉言则站在窗户前,眼神空洞地远望着洋房里的佣人打捞白先生的尸体。
时鹿站在她身后很久,直至看见白先生的尸体被抬走,靠近她的耳边蛊惑道:“真正该死的人都还活着,他们都该死。”
郭婉言愣了愣,拉开抽屉看着里面的折叠刀。
时间仿佛按下了快进键,周围的光线由明转暗,客厅的座钟再次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直到第十二声落下,血腥味蔓延开,一阵重物滚下楼梯的声音消失,洋房内归于死寂。
浑身是血的郭婉言握着尖刀,黏腻的液体顺着刀尖一点点滴落,她穿着精致的高跟鞋,身体探出楼梯,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楼梯口已奄奄一息的郭太太。
时鹿悄无声息地站在二楼走廊,欣赏着郭婉言发疯杀人,手上握着一把款式相同的尖刀。
客厅中的灯忽然亮了起来,正对着的雪白墙面出现几个血写的大字。
【二十二岁生日那天,我被人杀死了】
【那么】
【凶手是谁】
这一瞬间,梦境忽然扭曲,所有色彩叠加在一起,杂乱又没有规律。
时鹿看着不远处的郭婉言,一头长发,歪七扭八的身体,还有那不符合人体比例的大长腿。
就如同她最初在画板上见到的那副画一般。
是个畸形又丑陋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