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握着花的手收紧,傅雨茹猛地抬起头,意识到自己跟一个初次见面的人说了什么,嘴角的笑容慢慢变得局促起来。
今天来参加寿宴的都是玄术界有头有脸的人物,她居然对着业内人士述说家丑,只怕是会引来嘲笑的。
要是被傅家其他人听到,一定又要生她的气了。
傅雨茹懊恼地垂下眸,这些年她被照顾得太好,早就习惯对人心无防备,才会这般口无遮拦。
“所以,你现在和家里重归于好了?”时鹿像是没察觉到对面人的懊恼一般,忙不迭追问。
傅雨茹意外地看向对面的女孩,她似乎只是站在一个倾听者的角度,正在好奇故事的走向。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那时候年纪小,做事不计后果。”没有缘由的,傅雨茹无法拒绝女孩的提问,“我离开那会儿,家里正好发生了大事,族里的老人一气之下就把我除名了,虽然并不算彻底和家里决裂,但今天却是二十几年来,傅家第一次允许我回家。”
“今天是我父亲68岁的生日,你能明白那种感觉吗,明明就是一眨眼功夫,我的父亲居然68岁了,是个连走路都费劲,白发苍苍的老人了。”傅雨茹将手中的花放下,眼中蒙着雨雾,“每每想到这里,我的心就像被什么揪着一样,我突然不敢去见他,我不知道见到他的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所以你就坐在这里扯花?”时鹿了然地点点头,“来都来了,总要见的,在人少的时候见,总比人多的时候挤上去要好。”
傅雨茹疑惑地看向时鹿:“为什么?”
“因为,不管是久别重逢后的抱头痛哭,还是一言不合的家法处置,总归是避着人好吧。”时鹿往前凑了点,“你要是再拖下去,等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人都凑到傅老爷子身边,他们围观完一场年度父女相见的大戏后不过瘾,说不定还要让你表演个节目呢。”
傅雨茹怔愣了几秒,忽地笑出了声,萦绕在心头焦虑与不安被俏皮的玩笑话冲淡,莹莹透亮的双眼饱含着温柔,如同暖阳那般注视着时鹿。
“我觉得你说的很对,要是再拖下去真的会被很多人围观,我也不可能一直躲在这里。”傅雨茹拿起手边那枝郁金香递到时鹿面前,“不介意的话这枝花送给你,我觉得你们很相衬。”
“谢谢。”时鹿坦然收下。
离开凉亭,傅雨茹朝着时鹿先前来的小路方向走去。
几步后,像是感应到什么一般回过头,正好与改为侧坐着的时鹿四目相撞,傅雨茹冲着凉亭方向挥了挥手,迈着轻快的脚步拐进小路。
目送着傅雨茹的背影消失,时鹿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上那枝粉白色郁金香。
“为什么不告诉她?”
时鹿抬起头,看见打扮隆重的傅曼影浅笑着站在凉亭前的台阶下。
如今的她眉眼凌厉、自信张扬,和先前那几次见到的时候完全不同。
傅曼影长得很漂亮,只是原先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让人在下意识中忽视了她的存在。
“你好像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模样。”时鹿淡淡地移开视线,“你是在我身边装了监控吗?”
傅曼影走进凉亭,坐在刚刚傅雨茹坐过的位置:“知道秦随突然出差,我就猜到他是去找你了,我和他从小一块长大,我很了解他。作为养子,他从小就活得很拘谨,做事谨慎,顾全大局,正因为如此,才会瞻前顾后处处周到,就是担心弄巧成拙被人议论。”
时鹿不疾不徐接道:“所以你来找我做什么?谈判、宣战、威胁,总不能是求和吧?”
傅曼影端着姿态,眼中带着胜利者的傲慢:“我当然是来痛打落水狗的。”
“成为神女之后就是不一样,说话都这么霸道。”时鹿处之泰然,“不过你的行为我很不理解,从你的视角出发,你应该很早就知道我们抱错的事情,并且还安排了一出李代桃僵的戏码,你做这么多难道只是为了不让事情暴露?”
傅曼影直言不讳:“当然是为了让你也尝尝成为假千金是什么滋味,只可惜你运气比较好,那个时云还是时什么来着的女孩子太善良了,愣是一点苦头都没让你吃到。”
“这么说来你吃过这方面的苦?”时鹿没放过傅曼影脸上的任何表情,“现在想想,当初你跟你舅舅非要进那个放有幽冥剑洞穴的举动也很奇怪,除非你早就知道你就是神女,所以才非要进。”
时鹿大胆猜测:“穿书、重生、系统、预知未来,又或者是其他什么能力?”
“反正这个世界稀奇古怪什么东西都有,你现在就说你是外星人,我都不会意外的。”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幅自以为是的嘴脸真的很让人恶心。”傅曼影眯起眼,“我差点忘了,在有外人的时候,你总爱装出一副超凡脱俗的模样。”
“这不是当然的吗?你在家里可以边吃东西边抠脚,你在外面敢抠吗?”时鹿无语,“这年头的人在外面哪个不是只展现出自己光鲜亮丽的一面,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当然这并不是贬义,只是出于对陌生人的尊重和自我的骄傲,还有成年人面对社会的无奈和妥协。”
“妥协?”傅曼影嗤笑一声,“你还真会为自己的虚伪找借口。”
“表面看着善解人意、明艳大方,装作愿意和我和平相处的模样,实则人前一套背后一套,无数次在私底下奚落我、打压我、羞辱我,一点一点抢走属于我的一切!”
“每次爸爸妈妈对我好一点,你就会露出落寞的眼神,让他们心疼你漠视我。”
“你让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鸠居鹊巢死皮赖脸的冒牌货,让我受尽白眼。”
“你难道不是吗?”时鹿打断她的控诉。
看着那张轻描淡写中透着鄙夷的脸,傅曼影瞳孔一颤,就是这样,上辈子两个人在私底下第一次爆发争吵的时候,时鹿就是这幅模样。
用着同样刻薄的语气,反问她“你难道不是吗”。
那是傅曼影第一次看穿时鹿虚伪的假面具。
也是在那一刻,她愈发肯定,先前的种种都是时鹿刻意为之,为的就是报复她、折磨她,最后让她身败名裂!
所以在重生的那一刻她就暗暗发誓,一定要百倍千倍的还回去。
傅曼影不怒反笑:“你现在也就是嘴硬罢了,你之所以眼巴巴跑到晋远来,无非是想来偶遇亲生父母而已,我倒是无所谓,你随时可以把真相说出去。”
不得不说,傅曼影还是有点了解时鹿的,连她不愿意承认的念头都能看出来,或许她们真的在另一个时空里产生过亲密的交集。
时鹿:“看你这般自信的模样,如果我今天把真相说出去,丢脸的也会是我自己吧。”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傅曼影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时鹿,“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傅家可不是那么看重亲情的地方,他们要的只有天赋和才能,否则当年也不会在傅雨茹拒绝联姻的时候气急败坏把她从家谱上除名,而当我成为神女之后,他们便急不可耐地把人找回来。”
“你觉得,当他们面临二选一的时候会选择谁?”
“如果你真那么自信,就不会好心提醒我这么多了。”时鹿咬重了好心二字,握着郁金香起身,“对了,被你找来李代桃僵的女孩叫做时愠,无缘无故把人家拉下水,总该记清楚人家的名字。”
“还有一件事,你刚刚例数出我那么多条罪状,还都是我不知道的事情,我也不能白白让你数落去了。”
“我这人只是性格不怎么好,但绝对不是那种会因意外抱错就恶意针对你打压你的人,不要仗着你的脑袋里多些我不知道的记忆就只挑对自己有利的说。”
“你记住,如果我会讨厌你,问题一定出在你身上。”时鹿最后冲对面甜甜一笑,“我对自己的人品就是这么自信。”
说完,时鹿便潇洒转身离开。
在时鹿面前极力维持气度的傅曼影在她转身的那一瞬间前功尽弃,扭曲在一起的五官足可见她此刻内心有多么愤怒。
为什么!为什么她在时鹿面前永远都矮上一截。
上辈子,因为钟秀敏派人到时伟泉老家大张旗鼓的寻找亲生女儿,正好一位和秦随相识的朋友也在那段时间回乡探亲,两个家庭抱错孩子的事情就在这样偶然的巧合下被发现。
在接时鹿回家前,时勋和傅雨茹询问过傅曼影的意见,让她自己选择留下还是回到亲生父母身边。
时伟泉那点家业在盛世集团面前就好比整片瓜田里的一个西瓜,还是刚结果的那种。
傅曼影理所当然选择了更有钱的父母,而她的亲生父母那边为了能搭上盛世集团,半点挽留都不曾有过。
时鹿被接回家后,时勋和傅雨茹一心想补偿她,对她千般宠爱万般呵护,秦随更是巴结讨好到没有底线。
而傅曼影却变成了养女。
就因为没有了血缘关系,就变成了养女,那之前的二十几年又算什么?
感觉到巨大落差的傅曼影逐渐对时家人失望至极。
后来,时勋和傅雨茹带着三个孩子到庙里还愿,时鹿也是在那个时候得到了一件从天而降的法器。
从庙里回来的第二天,时鹿先前定下婚约的楚老爷子找上了门,接着就被古怪的女人纠缠上。
傅雨茹为了女儿,找上了傅家。
那是傅曼影第一次接触到光怪陆离的世界,也是第一次知道傅雨茹出身于声名显赫的玄门世家。
傅家派傅未晞出马解决了楚家那个奇怪的女人,同时也发现了时鹿的非同一般。
没过多久,时鹿在傅家的安排下,加入了晋远市特别行动组,而傅雨茹为了陪伴女儿,专程跑到晋远市置办房产。
行动组的工作远比想象中轻松很多,有傅家的特权,时鹿大部分的时间仍旧待在京市,每日过着招猫逗狗的悠闲生活,然而基本上什么都没做的她却在玄术界名声大噪。
不仅是因为她傅家直系的身份,还因为她是最有可能成为神女的存在。
就在时鹿风光无限,被所有人宠爱追捧的时候,傅曼影却日日活在她的阴影之下,不仅成为时鹿的对照,还要不断遭受非议和质疑。
在得知管理局决定验证时鹿是不是神女的消息,傅曼影生出了一个非常扭曲的报复计划,她要将这件事破坏掉,哪怕是同归于尽。
傅曼影故意跟到了坝头镇偶遇时鹿,又悄悄跟上了天穹山,虽然最后还是被发现,但她却死皮赖脸的跟了上去。
只是没想到所谓的神女验证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在看到好几位年轻人被震飞口吐鲜血的画面后,她迫切的想要看到时鹿和那些人落得同一个下场。
未曾想意外发生,山洞中冒出个人把傅曼影撞飞,重重砸在石台下的同时后脑磕到一块尖锐的凸起出。
当手握到幽冥剑的那一刻,傅曼影才知道,原来玄术界一直寻找的神女是她才对。
只可惜知道的太晚了,后脑的疼痛让傅曼影渐渐失去意识。
再次睁眼时,傅曼影重生了。
重生在身份被揭穿的半年前。
这大概就是神女该享有的待遇吧!
于是傅曼影开始了她的报复计划。
一边计划收买当初帮钟秀敏寻找亲生女儿的司机,一边跑到时鹿得到法器的寺庙想要截胡。
前者进行的很顺利,后者却只是白忙活一场。
傅曼影并不气馁,虽然她得不到那件法器,但时鹿也不可能得到,身为神女的她不久后就会拥有专属神器,不需要那些不入流的东西。
傅曼影以傅雨茹女儿的身份找到傅家,费了一点功夫加入了晋远市特别行动组,为的就是阻断时鹿所有出人头地的机会。
上辈子的傅曼影从来没有接触过玄术,连行动组的存在都是因为时鹿才从家里人口中得知。
管理局的案件全部对外保密,像种魂案这类棘手的案子,傅曼影也是在这辈子才有机会接触到,因而完全没办法提供线索,也无法借助重生这个外挂扬名。
零基础的傅曼影加入行动组后必须从头学起,每天都需要花费大量时间苦修,分身乏术的她无法时刻盯着时鹿那边的动向。
确认过真假千金的事情被发现,时愠也被接回时家,傅曼影便收回关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修炼上面。
她原本是计划等上十天半个月再慢慢欣赏时鹿狼狈的模样。
未曾想到,那件法器最后还是到了时鹿的手上,并创造出让她加入南城市特别行动组的契机。
在傅曼影的计划中,身份被揭穿的时鹿会先成为人人喊打的假千金,再由楚家养的那个女鬼折磨她,只是预想中的走向并没有发生。
好在这一世没有傅家背景加身,加入管理局的时鹿并不算起眼。
事实上,这一世的傅曼影并不想让真假千金的事情曝光,虽然她有自信傅家一定会选择身为神女的她,但没有血缘关系终归是隔着一层,谁也无法保证傅家人永远不会改变心意。
傅曼影也不愿意看到时勋和傅雨茹把时鹿接回时家继承家业,折腾完一圈如果只是让时鹿无法加入管理局,那她布置这么多的意义又在哪里?
她不仅要让时鹿一无所有,还要名正言顺的收下时家的财力和傅家的背景!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怪只怪秦随这个时候跑出来多此一举。
心烦意乱的傅曼影咬着拇指上的指甲,她原本以为刺激过秦随,总能让他闭嘴一段时间,至少拖过傅家当众承认她身份的时候。
人都是有私心的,以秦随谨慎的性格必定会担心流传出他想谋夺家产的风言风语,明明应该是把人稳住了才对。
没想到他却在见过她的当天就飞往了南城市。
早知道就在他车上做点手脚,让他永远闭嘴……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傅曼影怔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刹那的慌乱。
如果她真这么做了,岂不是印证了时鹿以前羞辱过她的话?
重生过后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报复时鹿,想要她自尝恶果,并不想牵连到其他人。
没错,都是她自作自受。
傅曼影紧闭双眼,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找到了最心安理得的借口。
像时鹿那样自私自利,只顾自己的人,是绝对不可能顾及傅家或母亲的颜面,为了让傅曼影出丑,一定会当众揭穿真假千金的事情。
傅曼影攥紧拳头,她必须做点什么,让时鹿闭嘴。
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醒了正在酝酿阴谋的傅曼影,她慌乱抬头,正好对上傅未晞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眸。
只见傅未晞抬了下手,一张黄符从石桌下飘落,转瞬化为灰烬。
他毫不掩饰自己偷听的行为。
傅曼影瞳孔一颤,但很快她就冷静下来,如果是傅家的其他人,她能糊弄过去的概率很低,但这个人是对傅家没什么感情的傅未晞,她或许还能反过来利用他。
他会当面揭穿偷听的事实,不正是他示好的方式。
“舅舅什么时候来的?”傅曼影扬起与平日一般无二的笑容。
傅未晞双眼如炬:“你不是傅家的孩子。”
没想到他这么直白,傅曼影神色未动:“那又怎么样,我是神女这件事并不会改变,先前的合作约定依然作数。”
“更何况舅舅也看到过时鹿和封临初搂搂抱抱的画面,他们两个是那种关系,如果时鹿的身份被公开,不管舅舅你承不承认,在血缘和法律上,封临初都将成为你的堂外甥女婿。”
傅曼影知道封临初三个字就是傅未晞的雷区,能够轻而易举引燃他的怒火。
傅未晞表情冷凝:“我知道了,你什么也不用做,这件事交给我处理。”
傅曼影眼神泛起惊喜,如果傅未晞愿意动手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心头的大石头放下,傅曼影心情愉悦地跑回房间补妆去了。
她坚信,为了两个人的合作,傅未晞一定会让时鹿闭上嘴的。
家主屋内,年近七旬满头银丝的老人端坐主位,右手边的女人低头玩手,父女二人互不服软,气氛僵持。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身影闯进屋内。
傅未晞直奔主题:“傅雨茹,你现在的这个女儿是抱错的。”
被喊到名字的傅雨茹:??
正准备喊人的傅乾:???
父女二人抬起同款懵逼脸,又齐齐在脑袋上打出一个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