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也作卑贱罢
灵霄殿中, 天帝因为万舟元帅无礼擅闯而感到恼怒,要其说出一个如此冒失的原因来。
青厌作揖道:“陛下,臣身为天界元帅, 自有护卫三界的职责,今日我神游人间,遇到一名不顾苍生死活的仙人,竟纵容凡人作恶,乱了人间帝王的江山气数,更是不顾因果轮回滥杀无辜。我本想直接将其处置, 但她并不服气, 一定要到殿前听审才甘心。”
“哦。”天帝颔首,不悦道,“你将其带来吧。”
【这点小事都要告到朕面前来, 审刑司是空物吗?若不是忌惮魔族, 早想革了他的职】
“是。”青厌退出灵霄殿,到一处无人境随意分出一个分身来, 样貌寻常,一袭寡淡素白的仙衣,用捆仙绳将自己分身捆住,这正是她准备交上去的“罪仙”。
她并未立刻回灵霄殿, 而是等了一会,在等清尘后辈。
人间的尘钰带着大公主来到天界, 清尘叹息一声, 尘钰与清尘合二为一, 带着大公主往灵霄殿来。
“清尘仙友!”青厌看到了他, 招呼一声,带着罪仙走到边上, 几分惊讶地看着大公主,“你怎将公主绑着,岂有此理?”
大公主一见是万舟,连忙道:“万舟,你快给我松绑,清尘他迷了眼,竟帮人间一个野仙邪修说话,我要告到父皇面前去,他竟将我绑去受审。”
“什么?竟敢审公主?”青厌咋呼道,“清尘,你疯啦?”
清尘没接话,说:“公主不了解人间因果之重,犯下些许过错,还是由天帝定夺再说。”说着视线落到被捆着的陌生仙女身上,又问,“此人是怎了?”
青厌露出一副轻蔑的表情,说:“这人在我治下滥杀无辜,我正要押她去天帝面前受审呢。既然是同路,便一道去吧。”说着,面带讨好地给大公主松绑,说,“就算公主犯了什么错,也不该如此失礼,还没判下过错,哪有就绑了的道理?”
就在解绳子的瞬间,直接当着清尘的面将大公主和罪仙交换了身份。
这一下,她捆着的罪仙,成了是大公主。
而被松绑了的大公主,已经成了她的分身。
清尘隐约觉得刚才一瞬间好像有神力流动,却并不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心中古怪几分,盯着罪仙和大公主仔细看了看。
“大公主”瞪了他一眼,不语。
“罪仙”沉默不语,双眼闪动,像是求助求救。
青厌推了一把“罪仙”,说:“你求清尘也没用,他连公主都敢带去审,休说你一个小仙。”
说完,便先一步往灵霄殿去。
青厌到了门口回头看向清尘,说:“仙友,我先带这罪仙去审,你也三思而行,不要因为人间一些事情,伤了陛下父女的关系。”
清尘冷哼一声,拧眉不接话。
才多久没见,万舟怎么说话又变得难听起来,完全不似先前和他议论改弦一事时的样子。
青厌笑了笑,带着“罪仙”走进了灵霄殿。
那些话是为考验他故意说的,清尘后辈做事总想折中,其实也是对过错的纵容,他虽修无情道,却太过在意别人的看法,否则也不会总自作多情觉得别人爱慕他,正是总关注别人的看法,才会如此。
殿中几名仙人都没见过被押上来的罪仙,想必不是仙尊之类。天界仙人诸多,排不上名号的自然也多。
“陛下,正是这位仙子,在人间犯了过错。”
被困在这个身体里的大公主慌张不已,想要向父皇道明身份,却发现身体不受自己控制,只有一双眼睛能看到发生的一切。
“我没错!那些凡人与我亲近,我自然给予好处!别的凡人想要伤害他们,我杀死那些人,有什么问题吗?”那身体如是说。
天帝冷哼一声,直接判她是认罪,从桌案上扔下一支判签,说,“你身为仙人岂能有亲疏远近?竟对凡人动死手,便罚你也下凡当人,受人间疾苦!”
青厌瞥他,话说得还算几分公正,你最好是能说到做到。
“万舟,你是对朕的判决有所不满吗?”天帝看见万舟的眼神,更为不悦。
青厌上前一步说:“是属下忘说了,她还去幽冥界改了生死簿,万千凡人暴毙,而非是杀了几个。”
“身为仙人竟做出这般恶事!”天帝拍桌道,“万舟,人是你押来的,你说说看,该如何处置?”
青厌作揖,目光下视跪在地上的大公主,说:“仙根尚在,今后还有修行的机会,仙骨未断,今后仍有飞升的可能。臣认为,该拔去仙根,打落诛仙台,永失修仙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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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主听后又怒又惧,但任她如何挣扎都开不了口,只有眼泪一个劲地从眼眶里流淌出来。她绝望地看着父皇,希望他能认出自己的女儿。
然而天帝对这陌生的“罪仙”看都不愿多看一眼,摆摆手说:“就依你所言,去吧。”
“是,臣领命。”青厌将大公主带出了灵霄殿,殿外等候的清尘拾阶而上。
青厌带着大公主来到诛仙台边,没有着急将她判落。
大公主还没想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何她会和那个陌生罪仙互换了身份,她祈求地看着万舟,希望能透过这双眼睛认出自己。
“公主。”青厌唤了一声,松开了捆仙索。
“是我,是我!”大公主一喜,发现自己能正常说话了,连忙拽着她衣袖,道,“万舟,有邪魔作祟,将我和罪仙互换了!”
青厌点点头,手一挥,空中云雾聚拢化作一面镜子,镜子里是如今灵霄殿上的情况。
又说:“不知陛下对这位假公主,会是如何发落。”
“什么?你……”大公主松开拽着万舟的手,几分恐惧,转身就要跑,却被一股巨大的威压控住,半步都挪不开。
“公主,不急一时,且看看吧。”
灵霄殿中,清尘带着“大公主”来到阶下,他自己则先跪下。
天帝疑惑地站起来,问:“清尘,你这是作甚,为何将朕的女儿押来?”
清尘仰头道:“陛下,我常在人间走动,恰逢路过长生城拜会公主与驸马。长生城中众人多年敛财揽权,欺压寻常百姓,惹来天子之怒,兵临城下。公主为护城中百姓,欲对将士们开杀戒。为拦她如此,我将他们的长生恩赐消去,致使城中长生者消亡,公主伤心驸马离去,便将一众将士抹杀,犯下杀孽。”
此话一出,在殿内的几位仙臣都很是惊讶。
他们都知晓清尘有个分身常年在人间行走,但修无情道不沾因果,所以很少干预人间的事情。
这一次居然直接消去仙驸马等人的长生恩赐,这等大事,简直是忤逆天帝!
天帝勃然大怒,一挥手打出一道神力来,将清尘打出一口血,然后走下台阶将大公主搀扶起来,骂道:“你怎敢害死仙驸马!是要让朕的女儿守寡吗!?”
“陛下,因长生城一众长生,因果已乱,他们本就是必死的局面。”清尘没有提到晴烟道友,心想她是人间散仙,天帝不会给任何面子,也不会有仙人求情。他好歹在天界两万年,就算要罚,还是会留些情面。
“必死?朕的女婿,谁敢让他死?”
清尘料到天帝会偏私,只是没想到偏得如此过分。他重新站起来,说:“陛下要罚我,我认。公主屠戮无辜凡人,陛下准备如何处置?”
天帝冷眼相看,反问:“若不是你害死驸马,她岂会伤心失了理智,又非故意为之。那些死去的将士们,难道不是你的孽吗?”
几名文官互相看了看使眼色,最前面的一位作揖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啊。天界谁人不知清尘仙尊修无情,处事自然是严苛了些,才惹了公主伤心。不过所做一切,终究也是为维护三界秩序,维护陛下的名声。那些凡人肯定是对公主有怨言的,若不带上天来问责,恐怕要对天界仙人都有误解。”
另一名文臣连忙附和,说:“正是呀,此举是向人间表明了天帝的公正,公主有错自然也是要罚的。依老臣之见,便罚公主禁足思过。呃……至于清尘上尊,对天界多有功劳,本意也是为正因果,便罚十鞭,就此作数吧。”
天帝冷脸相待,顺着台阶下来,说:“也罢,念在多年之功,就不多追究了。”
清尘闭目吸气,与晴烟道友不惜背负因果天罚也要救人相比,天界仙人实在荒唐。
他立得端正,说:“陛下,臣认为公主之罚,太轻了。”
仙臣们连连向他摆手,搞不明白清尘向来不问人间事,怎么今天钻牛角尖了。
“是吗?”天帝话语间已经满是怒意,“那你说说,该怎么罚?”
清尘沉声,说:“该拔去仙根,永世不得飞升。”
“放肆!”又一道神力打在他身上,天帝怒道,“来人!将清尘打入天牢,没有朕的旨意,不许放出来!”
殿外守卫听传进来,将清尘带走。
清尘虽有改弦之心,却不会做忤逆之事,在迎回玄薇先帝之前,天帝终究是天帝,他没有反抗,被带去了天牢。
天帝按下怒意,宽慰“大公主”说:“好了,你便禁足思过几日,今后不要再犯糊涂了。”
却见“大公主”笑了笑,面容逐渐出现了变化。
“你?!”竟是变成了刚才那名罪仙的样子。
还没下令让人将其捉拿,又见那罪仙身形化作一团烟雾,消失在了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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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帝瞠目结舌,怎会如此?
他惊觉不对,连忙下令道:“速速前往诛仙台,拦下万舟!!”
诛仙台边。
大公主哭着求饶,讲诸多情分,讲自己身份,不理解为何万舟执意要将她罚下。万舟此人,不是向来不务正业,趋炎附势的吗?
青厌看着她,说:“你说了这么多,唯独没有认错。”
“你认为我惩罚凡人是错?我天生是神,就有这样的权力!他们若是神仙,也会与我一样。可惜他们没有那般的命!谁叫他们天生就是卑贱的凡人!”
“卑贱?”青厌颇为怜悯的看着她,“你天生为神,身居高位,不必修炼修行历经劫难便得了一切。本该珍惜福泽,庇佑一方,却如此轻蔑将你供奉尊敬的凡人?”
“庇佑他们?他们和我非亲非故,我为何庇佑?我庇佑爱人和亲眷的时候,反而被个野仙人阻止了。难不成,还能是我的错吗?”
青厌摇头,多说无益,终究是要切身而去才知晓:“轻卑贱者,便为卑贱,去罢。”
“万舟,你是疯了吗?你——”
指责的话语未能说完,便被一道神力打落诛仙台。
拔去仙根断了仙骨,青厌又加几条:
一生为石,受日晒风吹;
两生为水,洗涤万物污秽;
三生为兽,弱肉强食;
三生为无足鸟,非死不歇;
三生为百足虫,只在阴暗;
今后为人,知人间疾苦贫贱,永不飞升。
等到一众仙人来到诛仙台的时候,已经看不见大公主的身影。
只有刚处罚完人的万舟元帅,脸上淡笑好像全然不知惩错了人,拱手道:“陛下怎来亲自监督了?我已经将那罪仙罚下了。”
天帝只觉一股热血自心头上涌,几乎快要站不稳,抬手指着说:“你!你可知那是朕的女儿?!”
“属下不知!”青厌低头,语气紧张慌乱,“臣若是知晓那是公主,怎敢将她打落诛仙台……何况,何况是陛下亲自判决,我怎会犹豫?”
“你!”天帝自觉其中蹊跷,但此时正在气头上,便命令到,“将万舟也打入天牢!”
一旁仙官们连忙劝阻,让天帝三思。
“陛下!才将清尘上尊打入天牢,这才一眨眼的功夫又要处罚万舟元帅,二人都是天界栋梁,少不得掀起些许风波,岂不是要出乱子?”
“陛下!此事确实蹊跷,清尘上尊与万舟元帅向来不合,偏就今日同时要拿人问罪。元帅捉来个小仙处罚也便罢了,清尘上尊竟无端要罚公主,这般巧合,更像是有人居心叵测,要故意挑拨陛下与两位尊者的关系呀!”
万舟是仙魔大战时战功赫赫的元帅,清尘是两万年唯一修成无情道的上尊,两人都是实力不俗,让魔族有所忌惮。
从中作梗挑拨极有可能,千万不能让魔族得逞才是。
天帝听了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但仍处于痛失长女的悲伤中,面色阴沉地看着青厌,说:“万舟,你未能察觉异常也是罪过。”
青厌了然,道:“天帝洪恩,臣愿受责罚。”
“到审刑司,领十鞭子。”天帝冷脸吩咐,又说,“你与清尘不合已久,终究都是天界尊者,便是为了三界稳定也该是握手言和的时候了,魔族虎视眈眈,你二人若被挑拨生了嫌隙,岂不是被人从内击破?”
“陛下所言极是。”青厌试探道,“那,臣去天牢将他放出来?”
天帝仍旧面色不悦,看着青厌的眼神充满怀疑,沉声应下:“好。”
面上虽说希望两位尊者能握手言和,心里并非此想,反而担心他们联合威胁到他的地位。又要担心魔族进攻,又要担心臣子不忠,天帝可不好当啊。
青厌已经走出一些距离,仍旧窥到他的心声,直觉可笑。
他所担心的事情,全是自己的地位、利益,而无关三界苍生。
群仙簇拥着天帝往灵霄殿走回去,天帝一路阴着脸不说话,群仙也不敢多言触霉头。不罚两位尊者,是因为他们对天界大有用处,他们这些个文官,则是轻易就能罚的,并无什么影响。
天帝的怒意和悲伤,让周遭的云雾更为腾起,几乎将一众人隐在云间。
“哎哟!”一人跌跌撞撞跑过来,冲撞了天帝,正要开口骂人,一见是天帝连忙跪地认错,“陛下赎罪!陛下赎罪!臣是无心的。”
“南舍仙君?你满身酒气跑来灵霄殿附近作甚。”天帝声音阴沉不悦,这位仙人不是什么重要角色,冲撞天帝本就可以直接贬下去,待他随意回答,就寻个由头处罚。
“回、回陛下……”南舍仙君自知不妙,连忙拉个挡箭牌,“我原本正与万舟元帅饮酒,见他神色慌忙突然离开,我本不该多事,只是越想越是好奇,怕出什么事,才匆忙寻来。”
“哦?他先前一直在于与你饮酒?”天帝面色微变,捕捉到意思异常。
“是的,正是……喝了好一阵了。”
“哦,但他说他在人间遇到了一个罪仙,还押上天来受审了。”
“呃……”南舍仙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只好试着圆话,“元帅神通广大,人间有分身也不奇怪……”
“呵呵。”天帝失笑,看了眼仙官们的表情。人人都知道,万舟沉迷声色,是不屑往人间去的,更没有那般济世度人的慈悲心肠。
天帝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命令道:“南舍仙君。”
“在,臣在……”
“有邪魔混入天界,陷害大公主,此事牵扯到万舟与清尘二人,朕命令你查明此事。”
“是……是……”南舍仙君不敢拒绝,先应下再说。
等到他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天帝已经在群仙的簇拥下离开了。
天帝痛失长女,暂时没有心思开朝会,回到寝宫中休息,此事自然也传到了天后的耳中,又是一阵哭闹,要去找万舟算账,被天帝拦了下来。
“胡闹!此事尚未查明,如果真是魔族所为,岂不是中计?”
天后却不肯冷静,叱责道:“你儿女众多,不像我,只有这一个女儿!你心痛?你难过?也不过一时罢了!天妃们更不知道会怎样窃喜呢!”
“我岂会只是一时难过?”天帝也烦躁得很,说,“你莫说这些话,我已经派了使者去幽冥界查探,一旦知晓她踪迹,还是可以接引回来的。”
“哼,这才像话。”
----幽冥界-----
女子青衣白袖、鹅黄蔽膝、藕粉披帛,看似素淡,却又精致有层次。
云鬓扰扰,金钗流珠,珠光宝气却不落俗。
落到鬼门关前,鬼差们投来疑惑的视线,小声交谈。
“又来个仙人。”
“这个怎么不穿白衣服?不会是邪修吧?”
“冥君才下令将鬼门关闭,怎么就又来一个,要去通传吗?”
“看上去修为不高,打发走就行。”
晴烟来到门前看了看,客气福身,问:“如今冥君是谁担任?”
“冥君还能是谁?”左边的鬼差问。
“你又是谁?来冥界作甚?”右边的鬼差接话,“鬼门不开了,你回去吧。”
晴烟将他们仔细端详一眼,发现这两个鬼差身上不少的伤,新旧不一,不知道是被何人打伤。
她摊开掌心,两颗仙丹置于掌中,说:“这些是用玄阴寒冰炼制的丹药,对你们的伤势有好处,还请允许我通行。”
两名鬼差从来没被这般关心过,而且那玄阴寒冰可是极其珍贵的东西,真能如此轻易送给他们吗?
“这……”
晴烟平淡道:“万物发挥其作用,才是珍贵所在。束之高阁,供人品论、赏玩、争斗之物,并非珍贵,而是祸端。”
鬼差小心地从她手中拿过丹药,立刻就感受到一股阴寒之气,对他们幽冥界的鬼差来说确实是大补之物。
连忙将鬼门打开,感激却又胆怯地嘱托道:“仙子,你可千万别提我们一个字。我们只当是命令才下,你步子快,让你不经意溜了进去。”
“好。”
晴烟没走多久,就看见浩浩荡荡的鬼魂队伍,正是被大公主肆意杀害的那些将士们。最前面的鬼魂已经到了通判司,那边动静咋咋呼呼,被这么多枉死的鬼魂翻得要死。
晴烟从鬼门关一路走到通判司,不禁有些恍惚。
幽冥界一切都如三万年前没有变化,漫长无尽的黄泉路、幽冷充满怨灵的冥河……
她踏进通判司,看见座上判官黑袍白领、圆顶乌沙、长须如钩,正眉头紧皱地看着有些凌乱的生死簿,安排这些枉死之人还阳。
“哪来的仙气?!”里面传来一声暴喝,“老子不是说了鬼门关闭不许放人了吗?”
一个虎背熊腰,满脸虬髯的男子走了出来,红衣玄袖、青领白襟、蔽膝绣纹六道轮回、层叠裙裾鹅黄淡青,戴十珠旒冕,垂白缨白纮。
冥君当即怒目视来,须发皆张,骂道:“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幽冥界?不怕将你抽筋剥皮?你……”
“……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