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天帝更易位
晴烟离开后, 荒凉的石山只剩一片孤寂。
一只爬虫从泥土里钻出来,爬到石头上面远眺,看到一行人背着各类工具来到此地。
身穿官服的干瘦官吏手持鞭子, 随意挑了一处高地站立,向下吩咐说:“干活都麻利些,别耽误了好日子。”
一些工匠对此地的石头挑挑拣拣,让徭役们装入巨大的框中。官吏掂着鞭子,使唤说:“都认真点,这可是皇家的陵墓, 糟料子可不要。”
工匠们在荒山四处找料子, 突然看到一块锐利的大块石头,颜色偏白如玉,很适合用来雕刻人像。
“这块石头, 运走。”官吏也觉得很满意, 便下令将石头从底下切断,将凸出的一整块全部装走。
一颗小石子在装石头的时候被压到, 崩到了官吏的脑袋,听到他哎哟惨叫一声,很快就在地上看到了那颗小石子,当即骂骂咧咧, 一脚将小石子踩在地面,陷入到沙泥地中碾了碾, 这才作罢, 继续与工匠一起寻找合适的用料。
石头公主无声哭泣, 石头也会痛呀。
小石子使臣自身难保, 走动搬运石头的工匠们来来回回,一个个脚步落在上面, 没多久,小石子就完全被踩到泥土下面,不见天日。
石头被运走去修陵墓了,要挨无数钉锤刀刻,而小石子仍旧在这荒山上,被沙粒磋磨。
----天界----
云雾渺渺,仙音飘飘。
不过几日的时光,天帝便从悲痛中走出来,多亏了天妃们的柔情抚慰,不似天后那般不懂事,还整天催人再去幽冥界。
使臣一直没回来,再派人去时则说鬼门已关,只有凡人鬼魂可以通过,若没有冥君的旨意不再放行天界仙人。
“彭——”手中酒杯气愤掷地。
一想到这回禀,天帝便怒从中来。再将长女被害一事串联起来,觉得诸多巧合未免太巧了。
常在人间但不问世事不沾因果的清尘,突然说为消去长生城恩赐,沾染因果祸事;向来闲散不端嚣张跋扈的万舟,竟有心思管人间作恶的罪仙?一直以来勤恳毫无怨言管理生死的冥君,竟关了鬼门?
天帝眼中流露出些许危险的神色,喃喃道:“看来不是什么邪魔潜伏在天界,是有仙人和幽冥界勾结……炎庭仗着自己更年长万岁,是想夺我天位,一统三界?”
清尘虽是仙尊首座,终究是孤身一人,不成气候。
而且,清尘此人看着不近人情,其实有些忠心在,否则也不会任由押去天牢而毫不反抗。
万舟是个麻烦,手下有十万天兵将士,若是与冥君有勾结,将会是极大的危险。
天帝沉思一阵,吩咐侍从说:“去把万舟麾下的三位领将传来。”
“是……”
此时云兮宫中。
清尘自从天牢出来后一直很沉默,眉头紧皱思索着事情。而今天界,究竟担得起庇佑苍生的职责吗?好,先不论人间如何,就是天界自己,都没公平公正。
同样的罪孽,无人知晓的小仙,便判打落诛仙台,公主便是高贵无罪。
就连他自己,他揽下消恩赐导致长生城“死亡”的罪孽,就是想知晓会被判怎样的罪,能执行到怎样的地步。然而,陛下当天就派万舟来将他放了。
“陛下恕你无罪。”
因为他是天界修为境界极高、又颇有声望的清尘仙尊,而不是无名小仙。
他想,若说是人间一个叫晴烟的散仙所为,恐怕为显“神爱世人”,天帝立刻就会派人前往捉拿,冠她一个“祸害苍生”的罪名吧?
清尘手捏茶盏,看着眼前自己与自己下的棋盘深思出神,黑子局势大好,白子却无力死撑,一人下出两种局势,就是下棋时将自己只代入了其中一方,偏私所致。
棋都如此,何况苍生。
侍立一旁的小童皱眉,纠结忍不住多言,说:“上尊,你向来不沾因果,为何如今犯了糊涂?驸马与大公主成婚,长生本就情理之中……为何突然想起消去恩赐,让他们分离呢?”
“情理之中吗?”清尘反问,“大公主为保亲眷,要将一伍士兵杀死,如此杀孽,不该所为。”
小童撇撇嘴,说:“依我说呀,是那皇帝的错,一个凡人竟敢挑衅天界大公主,皇帝再有权力也是凡人,能和仙人比吗?”
“你如此想的?”清尘扭头看向小童,指尖捏着的棋子放回到棋篓中,说,“既然如此不屑人间,为何仙者还一个个偷下凡去?受凡人供奉敬仰,却将他们视作蝼蚁。”
最近在人间的这些时间,清尘感悟到了许多,再加上天界遭遇,心中颇为不适,越加觉得旧天条的正确。
小童几分心虚,还未理解上尊的想法,说:“本就是蝼蚁,凡人那么脆弱,若非神仙庇佑,岂能长久?”
清尘拧眉道:“不是凡人仰仗仙人活着,是仙人依赖凡人的追捧。若非总有仙人不顾苍生徇私,人间自会是长久。”
“……”小童越听越迷茫,凡人不是仰仗仙人活着还能仰仗什么?依靠他们短暂脆弱的寿命,哪能长久?
上尊一定是糊涂了,不然怎么说出仙人依赖凡人这样的话呢。
关于大公主和罪仙互换一事,清尘心中颇为疑惑,又拉不下面子去质问万舟,仍旧对万舟那阿谀谄媚的模样所不齿,想不明白神女为何会选万舟继承遗志。
他心中烦闷,摒退了小童。这次主执白子,试图将自己铺下的残局救活。
镜中照出的清尘缓缓扭头,看着他的背影扯出一抹轻蔑的笑。
闲云飘渺随风动,薄雾冥冥烟重重。
此时天将府中,青厌把最好的酒肉朋友南舍仙君请来,还把非鱼非马变化成娇美仙娥作陪,几壶酒下去就把天帝交代的事情说了个明白。
“天帝怀疑你和清尘联手,勾结冥君要反、反他!”南舍仙君脚步踉跄,夸张比划道,“你麾下的三名将军已经、已经做好了准备,就在神女葬仪当天……嗝……埋、埋伏五千天兵,将你们当场格杀!”
“我是天界四大元帅之一,清尘是仙尊之首……先不论胜算,若是将我们二人格杀……将来天界有魔族来犯,岂不是危矣?”
南舍仙君嗤笑一声,说:“嗐!天帝嘛!”突然噤声,四下看了看,走到青厌边上小声说,“你忘记啦,上回仙魔大战的时候,差点败了……他可是差点就投降来着,死伤那么多天兵,死的又不是他……你有功,现在不也是被卸磨杀驴?”
青厌:???
投降??
堂堂天帝差一点向魔族投降??
这事青厌还真不知道,她先前搜天帝魂时,只搜了最初的几百年,见无线索后便作罢。
毕竟两万年的记忆完整搜下来可不是一时半会。
“你是喝醉了,说胡话了吧?”青厌虽对后辈们失望,但天帝乃是三界至尊,她仍旧愿意相信,这等屈辱之事是可能发生的。
“我没醉!你、你才糊涂了呢!”南舍仙君极力反驳,“那天,你带救兵赶到的时候,他、他降书都写好了!”
青厌不理解,又问:“天帝若是如此,为何群仙仍旧忠心耿耿,万年来都未曾有人叛变谋乱?这等君王便是放在人间,都早就被能臣诸侯赶下位置。”
南舍仙君有饮了一杯酒,说:“你这不是废、废话吗?好端端地,为何反?”
“为何不反?”
南舍仙君很是不解,撇嘴道:“换了是我,我、我也投降。”
青厌:“……”
他又说:“能打得过当然最好,打、打不过,干嘛不投降?我们有无边法力,当仙当魔,都一样的!”
青厌:“……”
南舍仙君盯着青厌,问:“万舟,你怎么不说话了?我说错了吗?”
“呵呵。”青厌笑了笑,放下掐诀的手,“你说的对。”
如今的仙魔有什么区别的?仙人也在给三界苍生惹祸,危害生灵,确实都一样。
青厌心中已经有了规划。
等到了定下的神女葬仪这一天,青厌让非鱼非马去通知清尘,说是葬仪临时改了地方,改到不周宫去了。这位后辈有些愚忠,做事不够决绝,将他绊住是最好的选择。
为了能让他在不周宫多耽搁时间,青厌施展法术在六合宝珠中设下一些残留的景象,是神女创造的旧天条手稿,他既然对旧天条感兴趣,就让他了解个透彻。
而青厌则仍旧以万舟元帅的身份与群仙一同前往新建的神女墓。
新的神女墓建造在云海上,白茫茫的云,一座漂浮的精致的白色宫殿。白色的台阶延长而来,走上去入眼是高大的白色柱子,白色的门大开,里面白色的墙壁上有些许浮雕,白色的地面和白色的屋顶相映。
“……”青厌看久了觉得眼睛不适,这些后辈究竟为何对白色如此偏爱。
几名仙人也已经来到的神女墓,夸赞道:“不错,不错,此等雅致的宫殿,神女一定很喜欢。”
“果真是美,若不说是墓,谁见了都以为是哪位仙尊的府邸。”
议论着建筑,又开始议论人。
“话说,天后今日是不是不出席,听说还在闹脾气呢。”
“你若是死了女儿也得闹啊,幽冥界关了鬼门不给进,使臣恐怕也是凶多吉少,找不到公主转世,当母亲的能不伤心吗?”
“幽冥界向来没什么动静,怎突然关了鬼门……我听说啊,有人勾结冥君,想要谋反……”
“嘘,别瞎说了,我看这话像是故意散播的,挑拨人心。”
两位仙人说着说着,看见了站在衣冠冢前的万舟元帅,上前行礼道:“参见万舟元帅。”
青厌回头看见两名白衣仙人,点点头,说:“免礼。”
便又继续看自己的衣冠冢。
一身素白衣裙,说简单也不简单,看着用了很多的料,但因都是素白薄纱叠在一起,看着更像是随后摆弄的废料,全无美感。
“天啊……竟有这么美丽的衣裳……”一旁的仙子惊叹道。
另一名仙人附和:“这么美的仙衣,才配得上神女呀。”
青厌:?
此次丧葬,是以祭奠三位古神的名义持办,能前来祭拜的也不是寻常仙人。比如等级最低的妖仙,不管是什么修为境界都是没有资格前来参加的。
小仙们围在新的神女墓外讨论,好奇会是如何的场景,议论纷纷。
“听说今天所有仙尊境以上的都会来参加葬礼,岂不是能见到清尘仙尊了?”
“对哦!哎呀,早知道我就把夜明珠戴上了,快看看我脸上胭脂还有吗?”
清尘除了朝会很少能见到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云兮宫清修,偶尔会去听泉山讲无情道,但因为名额有限,筛选也严格,没有几个人能听上的。
然而小仙们一直等,等到连天帝都已经来,等到祭奠仪式都开始了,都没等到他的人影。
天帝拾阶而上,站在高台上,酾酒道:“天地混沌,清浊二气,化生万物。上古三神共掌三界五行,至高神凌崖为开辟修仙之路归墟与天地同在,才有修行之路,得道成仙之法,才有天界根本;次神青厌虽定制天规执掌天道数万年,却冥顽不灵,因逆反天道被玄薇尊神所杀,封印于神女墓中。玄薇先帝顺应天道,变更秩序,才有今日天界繁荣,却自行入世落凡尘,不知去向。”
天帝高声道:“至今,三神不复,我等更该担起重任,维持三界平衡,庇佑苍生太平。”
好一个庇佑苍生,只见了庇佑亲属。
群仙纷纷附和,说诸多冠冕堂皇的话。
待天帝发言结束,便到了群仙依次祭奠神女的环节,又说了许多空话,听着都觉得烦。
按照地位来说,清尘位列仙尊之首,第一个上前祭奠的就该是他。
天帝视线扫过,沉声道:“清尘,为何不见清尘?”
无人应答,群仙纷纷观望,谁也不知道他为何会缺席,诸多猜测窃窃私语。
临时出现变数,天帝担心是不是走露了消息,但见万舟并无异常,猜想清尘应该是有什么事情没来,治一个不敬先神的罪便是了。
“万舟。”清尘没来,流程还是要继续,天帝便让万舟开始。
青厌来到自己的衣冠冢前,才站定就看见边上蹿出来两排天兵,向她行礼说:“元帅!我等随时待命,只要你一声令下,便攻下天帝夺位,届时三界由你与冥君共掌,切勿忘记我们的功劳!”
青厌:“……”
你们可以再假一点的。
闻言,群仙惊骇,指着青厌说:“万舟?你这是做什么,竟趁着神女葬仪叛乱,不敬先神不敬天帝,恐要遭天谴!”
天帝连忙惊呼,道:“来人!护驾!”
很快,护驾的天兵们便来到场地中,数量上就已经分出胜负来。而看似站在青厌这边的“叛军”们,无形间已经将青厌半包围,天帝只需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这些“叛军”又会幡然醒悟,联手拿下万舟这个叛徒。
青厌实在是受不了后辈们如此蠢钝的手段,干脆将计就计,施法篡改了“叛军”们的记忆,让他们真的变成叛军。
然后向前一步,横眉展臂,手中出现一柄缨枪。
她冷笑道:“看样子陛下早已知晓我有叛乱之心,既有防备,我也不会作瓮中之鳖。”
“你果然与冥君勾结!”天帝怒吼一声,“万舟祸乱三界,图谋破坏三界秩序平衡,杀无赦!”
青厌早有准备,反驳说:“老贼,我不过是想要夺回旧爱,你竟给我扣如此罪名!无非是怕自己所为被群臣耻笑失了威信,你敢与我决斗吗?今日,我一定要让你知道,谁才是最爱她的人!”
天帝:???
万舟到底在说什么东西?
“拦住他!”天帝下令,有这么多的天兵天将在,还能怕他一个万舟?
一名素红仙衣的仙君与青厌对阵,此人修为实力在万舟之上,是四大元帅之首赤竹。
万舟排兵布阵自有一套,颇为出色,但单论自身修为,是比不过的。
“万舟,快快束手就擒吧。”赤竹颇为自信,连兵器都不曾亮出。
“少废话!”青厌故作鲁莽与他相斗,不到十个回合便故意败阵退到衣冠冢前。
她按在衣冠冢的石棺上,以绝望的语调向神女求助,说:“神女在上,晚辈万舟……心有挚爱被天帝横刀夺爱,尽忠职守万年误会。下属士兵同情我助我夺回旧爱,却被天帝污蔑谋逆,求神女做主!”
群仙看着万舟,几分同情又有几分嘲弄。
万舟这是疯魔了吗?居然向神女求助情爱之事,人人都知晓神女青厌最厌恶的便是仙人凡心,他该庆幸神女已经化墟,否则听到这话必定重重惩罚。
然而,谁也没想到,神女衣冠冢居然有了回应。
一道微光如水面波纹以石棺为中心向四周铺开,速度逐渐变快,变作一道巨大的力量将群仙天兵们尽数排斥远离,就连元帅之首的赤竹也毫无抵挡之力。
随后,神女墓周围出现一圈屏障,让群仙无法进入其中。
屏障中只剩天帝和万舟。
外面的仙人们纷纷议论。
“怎么会这样?神女不是化墟了吗?”
“先前人间就有传闻,说神女化墟而去却有遗憾,落泪成潭等候继承遗志之人……”
“此事我也有听闻,并派遣了弟子前去查看,只有一缕虚影,而且后来就消失不见了。”
他们是亲眼看见神女被天道打散化墟的,她再厉害也不可能对抗天道吧?如果她有对抗天道之力,又怎还会含恨化墟去呢。
“看样子人间传闻有几分真,神女在三界中残留了遗憾。”
“人间的虚影消失不见,是因衣冠冢建成吧,便附着于此。”
“好了,先别说了,如果真有神女残力在,我等赶紧破除屏障护驾才是。”
一众仙人被隔绝在外,合理突围试图救驾。
屏障之中。
天帝拉开距离,说:“万舟,朕平日里待你不薄,许你不跪特权,放任你诸多过错,你竟与冥君勾结欲图谋反!”他坚持认为自己没猜错。
青厌缓缓飘近,问:“陛下这么认为的话,投降不就是了?”
见万舟有神女残力相助,天帝又退了两步,保持着面上的尊严,说:“我乃三界之主,岂有投降的道理?”
“当初仙魔大战时,你写了降书吗?”
“……”天帝没有否认,面上因恼怒而泛红,咬牙道,“你的修为不比我高多少。”
话罢,便向青厌袭去,想趁其不备占得先机。
然而只是一个眼神投来,天帝便动弹不得,这种似乎在什么时候感受过的恐惧感,让他产生一丝退意。
“万舟……你要夺回的旧爱是谁?哪位天妃是你挚爱,我让给你便是。”
堂堂三界之主,为苟活竟要以天妃交换。就算是人间寻常农人猎户,都不会如此软弱无骨气。
青厌缓缓道:“我的挚爱,是万物苍生。”
话音落地,她放下了刚才“为爱痴狂”的模样,一双眼眸里不再是伪装出来的愤怒,而是深深地怜悯。
“万物苍生?哈哈,你?你当你是谁,有什么能耐爱万物苍生?只有三界之主,我,才能提万物苍生!”天帝嗤笑,笑万舟不知天高地厚,“我乃天命所定,就算神女残力助你,此举也是违逆天道!”
“违逆天道?不,是天道逆我。”青厌平静道来,周身金光一阵,显现出真身来。
彩团光气,霞衣三色,裙点微光,璎珞环佩垂丝绦。晕彩披帛朝暮色,发髻斜梳,飞凤衔珠缀流苏;
脚下祥云淡五色,莲花鞋首缠金丝,层云作裾山水蔽,一支点金玉如意搭在腕上,光相普照,无情双眸慈悲色。
“神女?!你……你不是化墟了吗?”天帝惊恐万分,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仰视,话问出的瞬间就把前几日的巧合明了。
不是邪魔混入天界,不是有人勾结幽冥,是神女不曾离开,设下的种种考验。
“我若归去,天道如何归正。”
天帝抬头看向她,强撑着心态说:“神女,自我登天位起,天条便是如此。我种种所为,皆为天条允许。”
“从来如此,就对吗?”青厌垂眸下视,“你身为天帝,明知不公,为何不能有所主张?”
“不公?我从未觉得不公。”天帝试图站起来,但强大的威压让他继续保持着跪姿,“天道授我天位,我所决断,便是天意。我在位两万年,人间不是好好的吗?”
好好的?
“人间每几千年便因仙魔之乱而覆灭,你敢说好好的?”
“他们死去便入轮回,魂魄尚在,又到人间生活,周而复始天地循环,怎不算好好的?”天帝反驳,“人间覆灭,但常有仙人入凡维持,我所治下,三界平衡,难道是过错?”
青厌难以置信这话是从天帝的嘴里说出来,问:“难道,要凡人魂魄灰飞烟灭,才算过错?若非人间屡次覆灭,人早已有自治之能。”
她那般向往所窥见的五千年后,哪怕知晓那时候的凡人对仙人并无多少敬畏尊敬,她仍旧向往。
万物万类,活着太过简单,即便死去,来生仍旧是“活着”的。
唯有前进,是高于活着。从钻木取火到火折存火,从独木过河到造舟渡海,从地穴生存到可起高楼,都是生命在向上蓬发。
而一次次的覆灭,让人间停步不前。让他们还要将希望寄托于神灵,遇到灾难只会跪地祈求,求神灵不要降罪,他们会更虔诚的供奉。
“自治?脆弱卑微的凡人如何自治,若无我等庇佑,不知陷入多少劫难。”
青厌反问:“你庇佑了吗?你只庇佑了自己亲近之人。”
多说无益,死不悔改。
但她尚不能将他贬下凡尘,正如他所说,是天道所授的天位,一旦天帝陨落更替,恐怕如今倾斜的天道又要有所举措。
青厌从手上摘下一个玉镯,轻轻一扔,那玉镯便变大成一个圈,将天帝套住,消失在了镯子之中。
她抬手将镯子重新戴上,可以看到一个金色的光点在其中缓缓流动。每流动一圈,便是一劫,让他保留完整记忆,在镯中的虚幻世界饱受苦难。
第一劫,他化作大地泥土,受万物践踏,接受世间一切污秽,而只能默默无言,尽数接受。
屏障外。
众人所见与实际却是完全不同的,他们看见的不是神女现出真身,而是为爱痴狂的万舟元帅正与天帝斗法。万舟实力逊色许多,节节败退,嘴里呼喊着挚爱的名字,天妃梦溪。
“原来如此……那事已经久远,我还以为万舟已经放下了。”正在合力突破结界的仙尊们纷纷感叹了起来。
“这么多年见他颇为风流,还以为早就忘怀……没想到,万舟还是个痴情种啊。”
南舍仙君曾经提过,万舟与一位天妃眉目传情,是因万舟与她的爱人几分相似,他们原本是两情相悦,还得了天帝赐婚。
但在婚宴上,天帝看中了梦溪仙子,便豪取抢夺设以毒计。
两人自认为真爱无悔,接受了天帝所说的考验,结果那位男仙被害失了仙骨,伤心自绝。梦溪誓死不从,被天帝消去了过往记忆强娶。
至于万舟,喜爱是有一点喜爱,也只有一点,远不止于挚爱的地步。
只不过仙人们并不知晓,见他如今为此忤逆天帝,自然觉得是用情至深多年隐忍。
“唉,万舟可惜了,平日里虽然跋扈了些,能有这等勇气,我是佩服的。”
就在众人夸奖万舟的时候,看见屏障里的神女墓衣冠冢里射出一道光亮,落到万舟身上。万舟便突然实力暴涨,轻易就将天帝击落,已经打红了眼的万舟并未停手,竟是直接将天帝格杀。
天帝消散的同时,屏障散去,众人立刻围上前去,场地中只剩一个浑身是血的万舟元帅。
青厌仍不能暴露身份,所以借屏障给群仙们看了一段假象。
屏障撤去之前她就再次变化成万舟的模样,单膝跪在自己的衣冠冢前。
“万舟,你……你!”仙人们不敢贸然说什么话,毕竟刚才最后一击的恐怖是有目共睹。
“万舟……你是不是得了神女残留在三界的神力?”
青厌回头看向群仙,缓缓站起来,说:“我无心谋逆,方才那一瞬间……我亦不知发生了什么。”说着,看向一脸惊异呆滞的天妃梦溪,“但我不后悔,就算犯下这般的罪孽,我也问心无愧。”
众人听后颇为震撼,正如他们认为不语真人为爱伤人与邪魔私奔是可歌可泣一样,万舟为爱弑天帝同样也是轰轰烈烈。
在见到了天帝的消亡之后,还有几名仙尊也流露出喜悦的神情,视线投向几位天妃。
是的,被天帝横刀夺爱豪取抢夺的,不止一人。
这也是青厌选择借“夺回旧爱”的理由来反击谋反,红尘世界里的仙人们以爱情最重,他们本就不在意天帝之位谁当,只在意情情爱爱,有情终成眷属。
天帝现在失去的只是天位和命,他们以前失去的可是爱情啊!
等所谓夺回旧爱这件事结束之后,群仙面临一个尴尬的境地,天帝被杀,该谁登天位?
天帝与天后唯一的女儿被打落诛仙台不知来世,与其他天妃虽有子嗣,却不似大公主那般受关注,因此权势不足。再加上被抢去的天妃们如今与旧爱重修旧好,也不愿再多牵扯。
就在这时,两个狗腿子姗姗来迟,非鱼非马非常会看眼力,立刻冲到最前面跪下,说:“参见万舟天帝!”
文臣最会见风使舵,连忙也跪下附和,之后其余仙人都一一跪拜,将万舟奉为新任天帝。
也在这时,在不周宫看完了旧天条的清尘意识到被骗了,匆匆赶来便看见群仙跪拜万舟天帝的一幕。
清尘错愕立在原地,听仙人们向他倾诉这千斤重的大事。
他看向万舟,对方眼中没有得到天位后的居高自傲,也没有所谓夺回旧爱后的欣喜,甚至此时视线没有留给梦溪一分一毫,而是以一种可悲的眼神将群仙扫过。
一瞬间,万舟与他讨论改天条时的话语尽数回想,他从来不知道万舟有这般的视野,从一个跋扈风流不正经的仙人,变成为改天条不惜一切的人。
清尘心中烦闷,只作揖一拜,便离开了此地。
青厌看着跪拜在地的群仙,也并无多少喜悦。仙人们根本不在意天帝是谁,只要天帝能够维持他们的利益,谁都可以。
青厌摩挲袖中的玉镯,为这位天帝感到悲哀。
执掌三界两万年,所为不过霸占仙子、巩固权力、赏赐亲近,从未做过任何“非其不可、非其不能”的事情,那么自然,天帝这个位置也不是非其不可。
“嘿嘿,万舟,恭喜了啊。”南舍仙君立刻就来套近乎,毫不避讳群仙都看着,“还得多亏我们多年交情,把埋伏一事告诉了你。”
青厌点点头,笑道:“是啊是啊,多亏了你。若不是知晓天帝疑我谋反,我怎会下此决心。你是烬山守护神,我就赠你神花宝露于烬山之上,你自行去取吧。”
“不愧是好兄弟!”南舍仙君大笑,扭头便往烬山去。
然而,守护烬山的动物仙灵们从没见过这自称守护神的什么南舍仙君,更不会允许他要采摘幽姬法身所化的神花。
“我们与这花才是守护神,哪来的邪修妄想欺骗我们。哟——哟——”
随着一声鹿鸣下令,仙灵们将南舍仙君撕咬拉扯,他的仙骨被咬断,神魂破碎,将一身灵力还归大地,魂魄落入轮回,今后要受人间苦难。
----天界----
灵霄殿中,青厌笑着说:“诸位友人不必拘礼,今后还要有劳你们辅佐,朕,必有重赏。”
重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