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夸我快夸我
五年前的现在。
人间。
明月高挂, 繁茂树木遮蔽了光亮,黑梭梭的道路看不清切,不知隐藏多少飞禽走兽, 夜晚寂静无声,鸟虫的鸣啼也无多少。
两名仙人席地而坐,以灵力化出一个照明的光球,一条小黑狗欣喜地躺在光球下面,借这浑厚的灵力洗涤自身魔魂。
“……”尘钰若有所思,将那悟道方圆球又取出来尝试参悟解开。
晴烟睁眼看向他, 得了这锁之后他沉淀了几天心态, 选择继续去寻魔鳐线索。至于这锁的参悟,也并无多少执念,一切随心随缘, 逐渐有稳下道心的苗头。
今日眉宇间又多出一丝忧虑, 不知是出了什么变故。
此时行径让晴烟颇为在意,问:“道友, 夜深光暗,怎在此时又摆弄方圆锁了。”
晴烟视线落在他捧着方圆锁的双手上,竟在颤抖。
“道友?”晴烟走近弯腰查看他的情况,这般狼狈之态, 不该是天界仙尊该有的模样。
他突然伸手紧紧握住晴烟,颤抖的手微凉, 面色流露些许无助, 却道:“无妨。”
他向来清高, 就算到了这般地步也不愿意求助。
晴烟抬手轻轻落在他的头顶, 道:“莫执着。”
这等举动在平辈之间是极其失礼的,就连长辈都极少会如此宽慰后辈。只有师者传道时, 只有仙人传法时。
尘钰侧首仰头,这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似乎只是一个苦恼不知道为何物的凡人。而这位仙人抚顶,要授他修行之法。
“晴烟道友。”尘钰低头看着那方圆锁,说,“明知结果而不可执着于结果,若明知的是自己五年后将会堕魔呢?”
“你如何得知自己五年后会堕魔?”
“我见了心魔。”尘钰将镜中魔物一事仔细道来,眉眼忧虑,“我生了执念。”
他将眼合上,不愿承认这般的自己。
待他说完,却见晴烟道友面上带着几分笑意,眼底藏着寒意。
四五年后……它逃去了四五年后,难怪三界之中再无半点痕迹。清尘后辈遇到的不是心魔,是那执著之物。
这是一个好消息,说明她比它更多了四五年的时间。
“我知晓此物。”晴烟缓缓道来,“亦有解法。”
尘钰眼中神光微动,等她下文,说:“请仙友赐教。”
晴烟说:“那邪魔是万物执念所成,一旦到了那时,你的执念也成他养分,供其根本。我给你解法,却未必能成,若败,需毁你魂魄,不受其用。”
话说完后,只剩林中轻微几乎不可闻的虫鸣,和风过时的簌簌声。
过了许久,尘钰说:“我答应你。”
“好。”晴烟点头,说,“你此为分身,先回天界归一,我稍后便去云兮宫寻你。”
----天界----
云兮宫中,回归为一的清尘坐在庭院池塘边,他心有所惧。
惧怕自己的嫉妒、执念,惧怕自己两万年修行却成了魔。
“上尊,门外有个叫晴烟的仙子登门拜访,是个生面孔不曾见过,我已说了你谢客不见,她非要我通传,似乎有些境界修为,我不敢得罪……”童子跑来传话。
“请她进来。”
晴烟在小童的带领下来到花园池塘边,看见他池中倒影几分模糊,已经失了真态。
清尘修炼无情道的方法十分简单,就是远离红尘,两万年来在天界,只在三个地方停留,自己的云兮宫、朝会的灵霄殿、讲法的听泉山,都是尽可能少与仙人们接触。
人间的尘钰分身也是如此,访游仙山煮茶论道,都是以长辈的身份与已经修行有成之人论。
就算常有爱慕的仙子出言追求,他也都是“我修无情,岂会有情”的心态,对她们投以同情婉拒。
他自己把自己架得极高,越高,便越怕跌落。
而今他正是如此,无法接受自己的嫉妒不甘,反而成了“我该无情完人”的执念。
晴烟站定与他作揖,便将原本道来,说:“那邪物是三界万物的执妄所成,我正寻它,它若出现,你不必反抗,任由它取你妄心。”
“……”清尘沉思许久,又问,“并非是我轻看,既然那邪物有此般神通,道友又准备如何除灭?”
“它亦有三千化身,也识得我,我借你道心一藏,以你妄心为饵,将它诛灭。”
亦有三千化身?清尘听出些古怪来,此话的意思岂不是说晴烟道友也有三千化身?
一缕分身境界修为却比真仙、比他这个仙尊之首更高,而回想到相处至今所见种种,皆如点化引导,还能是谁?还能有谁?
他诧异地看着她,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喃喃道:“你……你是……”是他这些年来一直翻阅的书中人。
“我只是一个散仙罢了。”晴烟并未认也并未否认,抬手伸向他的道心。
然而,清尘却猛然后退两步,说:“我不能借你。”他神情慌乱,比方才还要更恐惧,仿佛她是比邪魔还要可怕的人,决不能让她知晓自己的妄心。
一股柔和的力道消去他的恐惧,强大的威压让他动弹不得,晴烟上前,柔声道:“执念已生,又有何惧?”她抬手,落在他的心口。
“不!不要看!”他过于惊恐慌张,夹杂诸多羞愧无助。
他的道心里有一个巨大的茧子,层层细丝缠绕,将他的执着困在其中。晴烟的神识来到那茧子前,通过几处稀疏的缺口可以看见被困在茧子里的执念。
准确来说是一个人,一个模糊到没有五官的人。
“不……求您,求您不要看……”
但此时此刻,那人有了面貌,逐渐变得遇晴烟一模一样。
她明白了。
晴烟的神识贴在心壁上,更深窥探他所想。
从他翻阅《厌书》开始,他便对书中记载的神女动了凡心,此后加倍刻苦修无情,人人都道他已修成。
这一切的根源才导致了他对万舟的嫉妒,为何神女没有选择自己,他是这两万年来,最虔诚的信徒。
清尘羞愧地紧闭双眼,这是谁也不知晓的秘密,就连他自己都将自己骗了过去,此时却暴露在最不可能也最不该被知晓的那人眼前,他不愿意去想会面对怎样的眼神。
这世间最反感情爱凡心之人,又会对他有凡心却执着于无情道的人是如何的厌恶呢?
“你看,你很好地将它克制住了。”她的声音并无恼怒。
清尘颤抖着眼睫缓缓睁开眼,看见她的视线落在花园一处,那边种着他的情花。花没有盛开,仍旧是花蕊都没有结成。
“你惧怕的,真是修不成大道吗?真的是惧怕入魔吗?真的是惧怕我知晓吗?”
不是吗?清尘陷入了混沌迷茫之中,恍惚间,他一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心里。
晴烟缓缓走近那个茧子,将一层层细丝扯下。
“不……”清尘抗拒地想要挣开她。
“你不必克制。”她将最后一缕丝线扯下,茧子中的神女缓缓睁眼。
“不!”清尘惊恐地盯着自己的情花,然而情花仍旧没有绽放,甚至花蕊也仍旧没有结。
晴烟的声音从眼前传来,也从心里传来,神女缓缓道:“这本就不是凡心,是你不敢追寻的道。”
道?
道为何物?
大道无形,生育天地;
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大道无名,长养万物;
不知其名,强名曰道。①
清尘看着眼前的仙子,这是他从翻开《厌书》起便总是在构想描绘的神女,那一个平妖邪之乱,扶向道之仙,得八荒太平的神女。
她定制天条法规,赏善罚恶行于世间,不计名声不计得失,一切只为三界众生,众生平等。
当他想起她时总是会心跳加重,冰冷的血也似乎有了温度。他认定自己是动了凡心,认定自己会被厌恶。
如今抽丝剥茧,将心中执念毫不留情地暴露出来后,他却突然明白了。
“前辈……”清尘眼中迷茫与痛苦逐渐消去,声音颤抖着呼唤了一声,那是他仰望不到,遗忘不去的信仰。
是他想要成为,却不敢成为、无法成为的模样。
他生在这红尘世界里,终究惹了尘埃,道心蒙尘得误。
并非嫉妒,是憎恨自己的怯弱。
如今明了直面,骤觉心中苦痛消散。
他低头看着自己心里的神女,说:“是的,我倾慕你,如溪流仰望高山,如飞鸟追随凤凰,如萤烛之光向往日月之辉。”
清尘抬首,眼神坚定地说:“此非妄心贪求,我何须避讳?”
“看样子,无需担忧那邪物了。”晴烟将自己的神识收回,放下手说,“你道心未损,只是迷了途。”
清尘退两步,欲行大礼。但看着她平淡的面容又犹豫起来,几次欲言又止,多个称呼在嘴边反复斟酌。
“呵。”他蓦地摇头自嘲,简单作揖道,“多谢晴烟仙友相助。”
心中已是淡然,如拨云见日,玉宇澄清。
想明白此番道理之后,他心中豁达,再不觉诸多事物乃需克制,问心无愧,行得正又怕谁人误会议论?
他将屋中那件彩衣取来,展示到晴烟面前,说:“这是我根据书中记载尝试制作的,可有几分当年模样?”
晴烟:“嗯。”抬手稍作改动。
他将六合宝珠中所见的旧天条抄了一本笔记,也呈上来说:“这是我誊写的旧天条,凭着记忆不知道是否有出错的地方。”
晴烟:“好,我看看。”
他手背支着下颚,随意坐在对面,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他若是个狗仙,此刻一定在摇尾巴等夸奖。
晴烟:“……”
要不你还是避讳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