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千厌是什么。
桑诺快要想不太起来, 当初为什么会给九月唐做一个千厌。是因为他当时展露的那点心思吗?
是的。
桑诺最讨厌不过的就是有人将自己的思想强加于她,尤其是在九月唐身上,更多了一种疯狂的, 想要囚禁她的欲望。
当年的她选择很简单,直接将九月唐困在千厌幻境里, 让他从此想到她只有厌恶,断绝他其他全部的思绪。
千厌。
幻境。
她的拿手好戏。
居然被用在了她的身上。
深渊乍开黑暗困境。
桑诺缓缓睁开眼。
这里已经不是那一场无边无际的荷花池。而是炎炎烈日下, 紧闭的一扇大门。
她动了动。
腰间一只手紧紧攥着她。
是十五。
桑诺仰起头来,男人眼睛蒙着黑巾, 他看不见一切,同样也察觉不到周围的变化。
等等, 十五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 才从纸赌场里没有第一时间追上他们吧?
而这次纯碎是因为抱着她, 被她拉进来的。
桑诺拍开了十五的手。
身后,三个少年还在四下打量周围的环境。
说是虚空也不对, 天空有太阳,有云层,有高空的鸟雀飞过。
远处有山, 有水, 有人烟袅袅。
然而近处却只有一扇门。
一扇没有刷漆的, 破败的, 连手环都掉了的门。
突兀的杵在他们眼前, 每一点都在告诉他们, 这个门有古怪。
“好奇怪……若是被拉入幻境, 幻境的目的不就是让人察觉不出吗, 怎么会有这种……明晃晃告诉你有问题的幻境?”
谢长翎忍不住质疑。
桑诺扭头看向他,语调平平。
“因为这是我做的。”
“因为是坏心眼的狐狸, 故意玩弄人心啊。”
伞悄悄在桑诺的手中挤出来,啧啧有声。
桑诺抬手按住伞,表情不变。
她的确是故意的。
若是做一个人人都发现不了的幻境,对她一个纯狐来说实在是非常容易。但是九月唐若是发现不了,那还有什么意思。
她就是故意的。让九月唐发现,在这个幻境中感受她的厌恶,挣扎,无法逃脱,记忆尤深。
因此,她做给九月唐最后一步的离别礼,就是这个明显的虚假幻境。
知道又如何,解不开她的钥匙,一样要在这个幻境里沉沦无法自拔。
更何况她的幻境,可是专门用来攻击九月唐情绪的。
调动他全部的厌恶,日复一日的在这种厌恶中反复自己的记忆,直到再次提及‘桑婳’,见到‘桑婳’,那种见不得人的心思被彻底打败,只剩下厌恶。
本来,桑诺是这么计划的。
但是今日见到九月唐,发现他居然还能在她的言语中摇摆不定。
欠虐的家伙。
这个虚度幻境里,炎炎烈日,所见即为真。
不过在艳阳天下多站了片刻,身后三个少年已经热得头昏脑涨,汗流浃背了。
桑诺也不喜大热天。
她是狐狸,多毛,太热和太冷的天气对她都不友好。
以己推人,自然就设下了这过分日照的艳阳天,目的是让所有进来的人都热得黏糊糊。
只是……
桑诺抿着唇,不太愉快地盯着眼前那扇门。
自己也被弄进来了。
讨厌的九月唐。
“走吧。”
桑诺二话不说,直接推开了眼前的那扇突兀大门。
矗立在荒山野岭的独门,推开之后却是层层垂帘,室内温泉池,泉水突突,水雾缭绕。
桑诺瞥了眼,这还是她当初自己搭建的幻境模板,九月唐居然一点改动都没有,直接拿来用。
若不是她没有灵气,顷刻间就能抬手毁了这幻境。
桑诺站住脚步,在温泉突突的烟雾缭绕之外又犹豫了。
九月唐疯归疯,但也不至于半分不改就拿来对付她。
毕竟这是她自己做出来的幻境。若九月唐想要达到什么目的,幻境内只怕会有一些微弱的,细小的,难以让她这个手作者察觉不出的存在。
桑诺撑着伞,将伞转了个圈。
菌丝自觉从伞面垂下,四面八方散去。
“前辈,这里有什么不对吗?”
谢长翎这种时候很谨慎,跟在桑诺的身后,她不动,他就不动。
“当然不对。”
桑诺想了想,好心的教一教年轻没见过世面没经验的小崽们。
“这个幻境是我做的。什么样的情况下会让他原封不动把这个幻境拿来对付我?”
简单的一个反抛问题,阁也这个时候反应极快地扭过头,装作一副不在现场听不见的样子。完全是她在学堂上的心虚表现。
谭智沅手抵着下巴认真思考。
“若是我的话,我会假装原封不动,实际上在细节难以察觉的地方有所变化,来使制造幻境的人上钩。”
谢长翎想了想,挺起胸膛:“我也一样。”
年少的剑修,抄作业很是熟练。
桑诺扫了眼十五。
很难想象,厉害到实力恐怖的十五,和脑子简单的谢长翎居然是师叔侄。
谢长翎的师尊也是没脑子吗?教徒弟只教修为不教脑子?
可惜十五眼睛蒙着黑巾,桑诺的表情再一言难尽他也看不见。
很奇怪,这会儿的十五有种微妙的违和感。
明明就站在桑诺的身前,明明和刚刚没有差别,但是他整个人很松散,或者说,有种奇怪的茫然感。
别说戴着黑巾了,就算不戴黑巾,可能也不会发现桑诺的眼神变化。
“小谭说的没错。”桑诺只看了十五两眼,将他此刻微妙的变化记下,扭头与三个少年简单解释了句。
“他既然恨我,定然是要让我阴沟里翻船,不会平白无故拿出我做的东西来对付我。这里面会有很多设下的陷阱,交给你们去找了。”
桑诺淡定的给三个少年布置下任务,顺口提醒了句。
“对了,在这个幻境内,控制好情绪。”
伞等三个少年分开去找寻不合理的地方,才悄咪咪在她掌心说:“你不提醒他们,他们现在才能安全。”
桑诺提裙顺着温泉水池慢悠悠绕了一圈。
“既然出来了遇上我的幻境,就给他们好好练一练。”
不提醒,他们就不会反应这一茬,或许需要深入幻境内才会隐约有点感觉。而到了那个时候,情绪会控制他们,事情会变得麻烦起来。
她现在灵气堵塞,可没有足以脱身的办法,这三个小家伙虽然被封了一半的丹田,但是加起来还是够用的。不能让他们在幻境内被情绪控制。
一扇门后,偌大的一个水池温泉,叠石造景,流水湍湍,桑诺提着裙沿着水池边缘看了又看,而后就撑着伞站在那儿不动了。
与她一样站着不动的是十五。
十五的站着不动与她还有所区别。
他在造景前站着,微微勾着肩膀,呼吸略显沉重,攥着手的剑用力到青筋明显,整个人处于一种紧绷到几乎会随时动手的状态。
他的煞气是要控制他了吗?
桑诺下意识往外退了两步。
不会吧,都走到这一步了若是十五的煞气控制了他,三个小崽子再被情绪左右……
那她可真是倒大霉。
“十五。”
桑诺轻轻喊了一声。
黑衣男人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听见,站在原地并未动,呼吸却稍微凝滞了一下。
他在等待她的下一句吗?
桑诺盯着他微弱的变化,不确定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但是这个时候了,可不能让他真的被煞气控制。
“听得见我说话,就告诉我。”
她笔直盯着男人蒙着黑巾的眼睛。
男人迟疑片刻,抬起了手。
手中的剑尖直至桑诺。
桑诺面无表情想着,很好,第三次了。
十五是不用剑就不会用手吗?
“再有一次,我就杀了你。”
桑诺十分不友好的放下狠话。
也是巧了,谢长翎一行刚转了一圈回到原位,一眼就看见十五对着桑诺的剑,以及桑诺对十五说出的这句话。
给谢长翎刺激的头皮发麻,连忙上前举起双手。
“前辈,师叔,您二位别!”
好好的怎么又剑锋相对了!
都是小师叔的错!
谢长翎鼓起勇气点了他小师叔一句。
“小师叔,你……不能这样做!”
男人听见了桑诺的话,也听见了谢长翎的话。
他似乎从之前那个混乱的状态中走了出来,垂下剑,低低‘嗯’了一声。
声音虽然低沉,但桑诺听得很清楚。
谢长翎险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上一次听小师叔说话,还是上一次。
那可是小师叔对桑诺前辈说的话。这一次难道他有这么大的面子,能让小师叔回答他的话吗?
不会吧?
谢长翎陷入了自我怀疑。
桑诺却很清楚,十五在回答她之前的话。
无论是听得见与否,还是再有下一次,他都听明白听懂了。
桑诺懒得再说些什么,回头问谢长翎。
“可找到什么不对了?”
谢长翎回过神来,连忙从两位长辈中间退了两步。
“潭圆子说,有一株荷花。”
桑诺跟着谢长翎过去。
偌大的温泉水池边,是一圈花岩石,早已经被水打湿,看上去滑滑的。
叠石造景一侧靠着边缘,一侧在水中。
谭智沅站在叠石造景的位置,蹲在地上与阁也两个脑袋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些什么。
桑诺一来,谭智沅让开位置,指了指叠石造景中的一朵小小荷苞。
“前辈,您看,这个荷花与之前那人的幻境中一样。”
桑诺看了眼那小小的荷花苞。
颤巍巍的,新生似的花瓣紧紧抱在一起,浅粉水润,格外好看。
“嗯,你很敏锐。”
桑诺给予谭智沅赞许。
的确很敏锐,被忽然投放到一个陌生的幻境中,能稳住心神,最快的速度去寻找与造景中不相符的存在,还能记得之前在有危险的地方,特殊的有含义的存在。
脑子挺好,和谢长翎倒是互补。
“前辈,这个花我只能发现有问题,但不知道是什么问题。”
“这个啊,我给你看一下。”
桑诺弹了弹伞。
菌丝垂下,很快将荷苞飞速爬过一遍。
荷花在菌丝下逐渐露出原本的模样。
黑色的一团雾气。
说是雾气,却有着一种极为不祥的气息在萦绕。
是魔气。
桑诺眯了眯眼,看见脏东西似的移开视线。
九月唐居然会和魔族合作?
更离谱的是她的幻境里居然能容纳魔气?
这下更糟糕了。
“是魔气!”
谭智沅反应很快,拽着阁也往后退了两步。
“啊……”阁也盯着那团黑雾愣了愣,“……魔气……”
“不对……”阁也死死盯着那团黑雾,伸出手去,“好像……好像还有东西……在里面。”
桑诺抓住她的手,温和提醒:“不可以用手,里面的东西是引诱你的诱饵。”
阁也瞪圆了眼,看着桑诺有些不理解,迟疑地说:“……啊,可我看得见,看见了。”
“前辈,”谭智沅低声说道,“阁也是明知之眼。”
明知之眼,能看见被隐藏的存在。
甚至幻境。
桑诺挑眉。咦,小姑娘居然是明知之眼,这下更难办了。
她的幻境制造里,可有太多太多误导明知之眼的东西。
“既如此你也该知道里面的东西是什么,若是你的手碰到了,这个东西就会流到你的身体里。”桑诺说道,“还会被魔气缠上,很麻烦。”
阁也被吓到了,缩回了手。
半天,她又不死心地朝桑诺小心询问:“前辈……里面的,我看见的……是您。”
小小的一团黑色雾气里,在阁也的眼中,包裹着一个沉睡中的桑前辈。
她想救桑前辈。
桑诺一愣,而后眉眼添上了几分认真的温柔,她抬手落在阁也的头顶,安抚地摸了摸。
“多谢你,但是这是幻境,那些都是被创造出来的虚假。”
而阁也的明知之眼看见了,就会在心中留下印象,想要伸手,想要救助同伴,她的情绪已经再被影响了。
阁也好像懂了,也好像没懂,但是前辈的手很温暖,前辈的眼神也很温柔。
她是在教自己。
阁也乖乖地用侧脸贴了贴桑诺的手掌。
“好,我听前辈的。”
看见的,也会是一种假象。
那没看见的呢?
桑诺回头看了眼十五。
十五站在原来的位置,在桑诺离开的这点时间内,他又一次陷入了一种半混沌的状态。
身体甚至有些减淡,看起来像是被雾气笼罩了似的。
可是在察觉到魔气的存在时,他‘醒’了。
骤然抬起头来,手中窄窄利剑飞速投掷出去,那团伪装成荷花的魔气,被十五的银剑直接横穿而过。
黑雾,依附在银剑上,扭曲,挣扎。
片刻后魔气退散消失。
桑诺直勾勾盯着十五的剑。
就是这柄剑,在当初蚩獴被魔气吞噬的时候,一剑扎下去,将魔气扎了个稀碎。
这柄剑她甚至看不出什么材质,锻造,或许算得上是玄品,但是在十五的手中,绝对不亚于天玄品的法器。
这般厉害,更厉害的也只能是十五。
十五收回剑,那依附在剑身的魔气消失后,剑身重回银色,甚至没有被魔气所侵扰,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只是十五现在……
桑诺不确定地又看了眼十五。
男人站在那儿,浑身煞气已经无法抑制似的,他的周身已经形成一个微弱的风场,就连幻境都在他周身隐约出一道虚影。
桑诺收回视线。
有十五在,看来这次会很稳妥。
“这是点。九月唐在这个幻境里会放一些点,在无法清除这些点的时候,不能离开这个房间。”
桑诺先给三个少年教一些东西,想了想,她又补充了一句。
“哦对了,这是第一间房。”
“那一共要走多少间房?”
谢长翎问道。
桑诺淡定回答。
“你若是不问,只是三间,一旦被幻境听见了这种询问,幻境会自己调整到极大数——九十九间。”
谢长翎:“……”
谭智沅和阁也用不太友好的眼神盯着他。
就多余问一嘴。
“我不问了,我只动手,前辈说什么我做什么行了吧。”
谢长翎说道。
如此也不错。
桑诺让谭智沅再去找类似的,与造景不和谐的地方。
谭智沅与阁也找了又找,也只找到了另外一处,还是一朵荷花小花苞,蔫蔫儿的躺在地上,很不容易被发现。
同样,在菌丝下变回原本的一团魔气。
这一团魔气甚至还没有撑过一个呼吸,就在十五的剑下彻底消失。
这间房内存在的两个点都被打破,那桑诺知道不能再拖下去,得开始了。毕竟她的幻境设置是第一间房耽误的时间越久,之后越难办。
她让谢长翎提着剑站在阁也的身边。
至于阁也……
“小阁,钻进你的法器里,下池子。”
桑诺给了阁也一个指使。
阁也也乖巧,她说什么就做什么,立刻取出了自己的法器,将自己钻入气泡泡里,操纵着法器一点点挪到温泉中。
人一下到池中,温泉水立刻开始翻涌。
热气沸腾,咕噜咕噜。
透明泡泡里的阁也手撑着泡泡壁,已经有一半潜在水下了。
谢长翎手持剑紧紧盯着阁也的位置,一旦有什么问题,立刻就能拔剑。
桑诺在始终注视着阁也。
阁也整个人带着泡泡几乎被温泉水要吞没的时候,温泉池中忽地飚起一道水龙,直直对着阁也的位置。
幸好阁也躲藏在法器之中,那道水龙也不过擦着泡泡而过,飞入深不可见的顶空。
“抱元守一,凝神聚气。”
桑诺在一侧指点。
阁也很听话,坦然地闭上眼,听从桑诺的指导。
阁也听话,两个小子也认真,有他们在,桑诺微微放空了神。
她在想这里有九月唐做的手脚很正常,毕竟九月唐既然要用她制作的幻境来对付她,那定然是要做些东西在里面的。
只是这两团魔气,始终让桑诺有些不安。
十三州七十五城,近百年来出现魔气的地方少之又少。桑诺都有几十年不曾见过魔气了。
这一次在蚩獴消失的地方出现了魔气,柳绍体内的魔气,导致她身体被魔气侵蚀。
现在又是九月唐。
当年她在九月唐的赌坊时,九月唐甚至都不接待魔族来客。怎么短短数年,他都能利用魔息了?
这忽然出现的魔息对桑诺来说,是会带有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她已经被魔气沾染,这几个少年都是名门正派,若是沾染了魔气回去,只怕他们宗门都要有些头疼吧。
沾染了魔气的名门修士……
会怎么样么?像当年的他吗……
桑诺眼神有些恍惚。
“前辈?”
阁也等了许久没有等到前辈的下一步指令,睁开眼,疑惑地看着她。
桑诺回过神来,抿了抿唇。
“去看,用你的眼睛去看这个幻境里最虚弱的一点。”
桑诺指点她。
她自己做的幻境留的有门,门有没有被改变她不知道,但是作为一个幻境,想要冲破或者说离开现在的幻境,需要的仅仅是一个冲破。
而幻境的冲破方式就是寻找幻境里最虚弱最真实的存在,从而找到那一个点,然后打碎。
“然后用你的修为去将那个虚弱的点打破。”
阁也闭上眼,在她的法器里沉下心来认真寻找。
谢长翎与谭智沅给她做护法。
湍湍的温泉水声不断,天空不知何时飘下了一层薄薄的六瓣雪花。
炎炎炽热在短暂的时间内褪去,雪花飘落桑诺头顶的伞,带来微弱的凉意。
她撑着伞仰起头,见漫天雪花中,已然有了一丝灵气的波动。
至纯灵气的阁也,很容易就让自己沉淀下去,在这一片幻境中找到那最虚弱的一个点。
温泉水突突滚起,像极了沸水,阁也藏在自己的法器中安然宁静,寻找着最薄弱之点,努力用自己的灵气去冲撞。
雪花,越落越多。
然而气温并没有降下来,仅有的那么一点凉意,转瞬即逝。
温泉水池中隐隐有一个水漩,围绕着阁也的法器忽升忽降,最后包裹起一个水球,逐渐将阁也吞在其中。
“前辈,现在怎么办?”
谢长翎和谭智沅一直紧紧盯着阁也的情况,见水球要把阁也的法器泡泡吞入,有些紧张。
桑诺盯得很紧。她选择阁也的一个原因是她有一个保命法器,不容易出意外,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相比较这两个小子,阁也情绪波动很小,遇上危险也能冷静。
这点冷静足以在任何危险面前,留给她一定的自救空间。
她也相信阁也在这种时候不会慌。只要不慌就好办。
“不用着急,”桑诺把伞塞到谢长翎手中,“你们俩跳下去。”
阁也还在认真地运转灵气,即使她的气泡泡已经被水球彻底包裹,她也没有任何的波动。
的确很稳。
谢长翎捏着伞后,察觉到了一丝微妙的灵气流转方式。
想到这把伞在桑诺的手中会变成菌子,应该是桑诺前辈的武器,十分有礼貌地和伞打了个招呼。
“伞前辈,打扰了。”
伞全然忘了自己之前是怎么喊谢长翎‘傻子’的,十分满意地在他手中蹭了蹭。
瞧瞧,小年轻年纪虽然小,没什么经验脑子也转不过来,但是嘴甜啊。
它一个菌子都能蹭上一个前辈的称呼,多让人心疼的小崽子。
值得被保护。
“前辈,您把伞给我们,您呢?”
谢长翎到底是记得桑诺因为被蚩獴伤到,至今灵气无法流转的,他拿着伞,还有些担心。
他丹田只被封了一半,还有些自保之力,桑诺没有了伞,才让人担心。
“没关系。”
桑诺满意地瞥了眼谢长翎,好小子,起码还知道问一句,还不错。
“有你师叔呢。”
桑诺说罢,直接退后两步,朝眼睛蒙着黑巾的男人伸手。
她只做动作不说话,就那么外头看着十五。
十五明明看不见,只能靠听觉,但是从桑诺的语言和周围的风动中,硬生生判断出来他该做什么。
他伸出了手。
与此同时,围绕着他的那股锐利到让人不敢靠近的风场也稍微减弱了一些,桑诺伸出的手已经抵达他的领域,却没有受到任何的攻击,那因为煞气而形成的风场几乎不存在一样。
桑诺的手绕开了他的手,只攥着他的衣袖。
十五的力气有多大,刚刚从画舫上跌落下来的时候她就有所领悟,若是给他抓着手,只怕是跑不脱的,抓着衣袖就方便她了许多。
天空中的六瓣雪花越落越多,然而赤阳还在,甚至在烈日下,雪花落下来都变得滚烫。
温泉水池彻底成了一个水漩之处。水池露了真相,并非池,在阁也的气泡泡之下,是一片虚无的空境。
“小阁也,看见了吗?”
桑诺传音给阁也。
水泡泡里的阁也没有被任何外在因素干扰,她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自己明知之眼所看见的‘真相’里。
前辈说了,看见的,可能反而是困扰。
她还得学会从明知之眼的看,到以自心去‘看’。
“……看见了!”
阁也终于在那一瞬,从最虚弱的点一步步靠近,稳扎稳打,用灵力尽情刺穿。
破裂。
只在一瞬。
“就是现在!”
黑暗雾气在水漩中荡开的同时,桑诺一脚将谢长翎踹下去。
谢长翎二话不说拽住难兄难弟,一个倒栽葱抓着伞落入池中。
桑诺牵着十五的衣袖往前走了两步。
温泉池就在眼前。三个小崽子已经先一步坠入,她和十五得赶紧跟上。
然而就是这么一步之差,桑诺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脚一脚踩入了虚空。
空间扭曲,眼前一切烟消云散。
失重感骤然突袭!
桑诺反应极快立刻转身紧紧抓住了十五。
反正有比她厉害的人,这种忽然意外就得交给别人去做。
然而桑诺等了许久没有等到抱着的男人动作。
也没有等到忽然的偷袭。
风声摇曳。
花瓣落在她的头顶。
桑诺迟疑着睁开眼。
一树梨花摇碎一场花雨。
朱瓦绿柱,抄手游廊,雕花罩下挂着一串串的红灯笼,在风中起舞。
中庭以鹅暖石铺就,边缘一圈嫩嫩的绿草里,还藏有不少春日里的野花。
微风,春日暖阳和煦。
远处甚至有孩童的玩闹声。
这是……
桑诺有些迟疑。
这里不是她的幻境。
她被……拉入了一个旁人的幻境中来。
不对,不是幻境,应该是九月唐的纸中。
桑诺往后靠,在陌生的环境,她需要一个盟友。
这一靠,她骤然发现身边没有人。
桑诺回眸,身后空荡荡的。
十五凭空消失。
不对。
她跌下来的时候,明明是用力抱着十五的。她能感觉到十五和她一起坠入此间的。
他只是掉下之后忽然消失的。
第三次了。
从去往赌坊,他就是在消失。从纸赌坊到幻境,同时进行,他却能被抵挡在幻境外足足一刻钟才找到入口。
这一次更是,明明是抱在一起落下来的,他却会消失。
桑诺沿着抄手游廊的靠背栏轩,一路走,一路看。
江南春景,树花温柔,她甚至第一眼都看不见阵眼,也找不到纸中墨。
桑诺当年在九月唐身边的时候,很清楚九月唐的实力在哪里。他是点灵之道。剪纸为真,点睛化人。
在他的点灵术范畴内,他几乎可以说是最强的。毕竟九月唐也只会以纸的形式出现。无法击败九月唐就无法离开他的纸。
“公子等等就要来了,咱们得赶紧去堂中占好位置。”
对向的游廊有三两个年轻女孩儿挽着手臂笑语连连,迎面朝着桑诺走来时发现了她,却像是认识似的,热情地叫着她。
“桑婳,你来的巧,一起去。”
纸中的人喊她桑婳。桑诺含着笑淡定地和那几个女子点头,甚至一点都不生疏,自然地与她们走在了一道。
“你们来的可真早,这么急切吗?”
是九月唐的纸中境。但是比他之前的纸中境有所不同的是,这里的人不是纸人。
是幻术造就的留影。
九月唐做的纸中境仅仅能做到一个外廓,他无法做到像是幻境一样的幻真术。明明九月唐不具备能做幻境的实力,却能在自己的纸中境放下幻留影。
桑诺几乎瞬间就有了一个猜测。
起码眼前这个纸中境,不是九月唐一个人做的。
“自然了,今日公子说了要给我们开开眼,他抓了只靖人。”
靖人。
身高只有九寸,比花草树叶还要小的小人儿。
靖人几乎不存在于世间,这忽然说是抓到一只靖人,谁听了都心动,想去围观一下上古留存下来的族群。
桑诺若有所思地问道:“之前怎么没听公子提起?”
那几个姑娘被这么一问,也有一瞬的呆滞。
“……提起过吗?好像没有,也好像有。”
呆滞不过是瞬息,在下一刻,几个人都簇拥着桑诺,沿着抄手游廊往内院走。
“公子带来了靖人,我们今天要好好开开眼,看看这传说中的小人,是不是能在树叶上跳舞。”
桑诺跟着这几个女子走了一路,眼前的场景几经变化,又到了一处荷花池旁。
荷花池旁的水榭阁楼,已经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在等候了。
她们看起来都很脸生,却都热情地喊着桑诺。
“桑婳,快来,给你留了好位置。”
桑诺提裙笑眯眯和这群女子一起进去。
没有修为没有伞,没有十五,她孤身一人。
危险又如何,她一个人闯过那么多生死之际,命悬一线无数次,早已经能平常心面对一切突发事件了。
公子指的是九月唐,他出现在这里定然不会是用自己的本身,那就是他自己的剪纸人。
剪纸人一样能继承九月唐的修为,动起手来起码能展现一个金丹修士的实力。
她呢,体内多了一团魔气,灵脉堵塞,若是在纸中境和九月唐动起手来……
桑诺淡定地推门而入。
偌大的水榭双层楼阁,绕着边上台阶一步步走上去,二楼四面空荡无碍,内里摆放着十来张矮几,团垫,并一张长长的案几。
一身锦衣的男子手摇扇子,站在案几后,背对着众人,迎风而立。
风吹得他衣衫鼓起,身后脚步声零乱靠近,那锦衣男子回过头来,目光扫过一群姑娘,精准的停留在桑诺的身上。
桑诺眯着眼,与那锦衣公子对视了一眼,慢悠悠移开视线。
是九月唐。
也不是。
纸中境里的九月唐不是她在画舫上遇上的九月唐。
那个眼神一看,就是当初她在赌坊里时的九月唐。
一群少女们与九月唐行了礼,彼此在各自的位置落座。桑诺的位置在右侧中排,落座后,单手托腮,还在看着九月唐。
九月唐的眼神还有些纯良青涩,尤其是看她的时候,甚至会刻意回避一点。
但是这不是桑诺看他的重点。重点是,九月唐的身上好像有一点奇怪的……怎么说呢,是气息吗?
桑诺狐狸鼻子耸了耸,摸摸鼻尖,不确定。
“公子,听说您今日给我们看靖人,靖人在哪里呀?”
几个姑娘娇滴滴地问那公子。
九月唐的目光又一次落在桑诺身上,再收回。
他淡定地摇开扇子,上下一晃。
一个只有九寸大小的小人儿落在扇子上。
桑诺对靖人不感兴趣,随意瞥了眼。
黑衣的小人儿,眼上蒙着一条窄窄的黑巾。
小人儿站在折扇上,似乎对外界的一切都没有感知。
桑诺眨了眨眼,坐直了身体。
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