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桑诺在悬丝境暂且留下了。
此处不算小, 她自己寻了一个靠近后山的小一些的里间住下,夜中万籁俱寂,睡下几乎听不见旁的任何声音。
只除了叽叽喳喳的伞。
“你是他嫂嫂?”
“他哥是谁?”
“狐狸啊狐狸, 你可真敢说!”
“仙君都被你的话震到了,话都说不出来了哈哈哈哈哈……”
床榻上都是桑诺芥子里惯用的枕被。她抱着被子翻了个身, 闭着眼,却毫无困意。
“你就不能说个更刺激点的, 直接说是他媳妇儿多好?”
伞在床榻上蹦啊跳地,几乎跳到桑诺的脸上去。
让桑诺一把捏住, 掐着伞的菌丝,掐的它直嗷嗷。
“明天想吃菌汤你就继续吵。”
伞瞬间闭嘴。
要不是韫泽仙君渡气救她小命, 坏狐狸现在都是死狐狸一只了, 还能这么嚣张?
桑诺闭着眼都不想睁开。
她只知道谢落秋这百年间早就丢失了和她有关的记忆。对他来说她不过是一个陌生人, 或许是有些熟悉的那种。
只要想到这里她就很气。凭什么他能潇洒的什么都不记得,只有她背负着过去, 靠鹤辛酒勉强活下来?
越想越气。越气越想。
桑诺花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在反反复复回忆着这种怒急的心情,咬牙咬的嘎嘣直响。
直到她听见菌子忍耐不住地发出一声长叹。
“狐狸,你真打算捏死我啊?”
她睁开眼。
黑夜中只能看见头顶幔子的弧度。
手中捏着的菌子忍耐了她许久。
而她在不断重复着过去的难以忍受的情绪, 生生把自己熬了一个多时辰。
忽然, 她才发现自己这一个时辰都干了些什么。
她在不断重复那种情绪, 把自己一点点干耗在里面。
桑诺松开菌子, 坐起身。
她额头有着薄薄的一层汗。
穷思竭虑。
她居然会把自己陷入这种无限循环的坏情绪中。
重复糟糕的情绪, 让自己变得更糟糕。
桑诺深吸一口气, 抬手捂着眼。
果然, 一涉及到过去的那段经历, 就会让她陷入自我的消耗中。
不能在这么下去了。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现在她还无力扭转过去的时候, 能做好的只有把握住现在。她必须得先做什么,要做些让她心情好些的事情,把思绪从那些旧事中拉出来。
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撞见了他,还被留在了他的地盘,他还没有记忆,干脆就趁机报复他得了。
狐狸报仇,百年不晚。
桑诺直接点了盏灯,彻夜枯坐在栖霞纸上写写画画,涂涂改改了一整夜。
悬丝境很大。
主要是空。居住之所只有那么一处,除此之外是后山,是水池,是花圃。
桑诺早上巡视此处时,在后山意外发现了不少被养得肥肥胖胖的兔子。
这些兔子还未开灵识,只是寻常野兔。明明生活在山林之中,却像是有人精心照顾似的,兔毛油光水滑,看见人也不过是懒懒地跳一下,意思意思到位,继续蹲在原地啃草。
桑诺索性在旁边一个横面切断的木桩上扫了扫落座,看着这些兔子就在草窝边蹦蹦跳跳。
白嫩嫩的,烤了吃一定满嘴都是油。
狐狸盯着兔子,起初淡定啃草的兔子们似乎察觉到了点什么,开始竖起耳朵往后瑟缩。
“你怎么在这?!”
少年有些惊讶的声音从桑诺身后传来。
桑诺懒洋洋回头。
手里提着个木桶的谢长翎站在不远处,惊讶的看着她。
片刻后,谢长翎似乎反应过来了什么,脸涨得通红,嘴皮子抖了都抖,提着木桶艰难地朝桑诺躬身行了个礼。
“您在这里呀,桑前辈。”
语气,态度,一下子就全变了。
桑诺眯起眼,唤狗儿似的招了招手。
“来。”
谢长翎明显是不想来的,脚底下都要长桩子了,磨蹭了好一会儿,才无奈上前。
他木桶里提着的是一些肉,一些菜叶子,还有专门喂兔子的拌料。
一看见谢长翎,白兔子们就胆大多了,围着他扒拉他,等他用木瓢撒下食物,你争我抢吃着肉块。
原来这里的兔子是谢长翎喂的。
喂完兔子,谢长翎也没法再磨蹭了,放下空桶乖乖站到了桑诺的身侧。
双手垂立,低着头,多少沾点乖巧。
桑诺托腮看着这样的谢长翎,忽然想笑。
她很想知道现在在谢长翎的眼中,她到底是什么人。
罢了。谢长翎这是个小崽子,没必要太欺负他。
“你师尊……”
桑诺开口三个字,谢长翎吓得深吸一口气憋住,眼睛眨巴眨巴盯着桑诺,写满了哀求。
他真的不想参合到长辈之间的事情去!
昨天没经过师尊同意带走了桑诺,虽然师尊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在师尊带走桑诺后,可是心惊胆战了一晚上,被自己吓得够呛。
“听他说,他受过伤?”
桑诺想了想,选择了一个不怎么欺负小孩的开场。
这个问题好回答多了,谢长翎痛快地点头。
“是。”
韫泽仙君会被人们看见的永远是他的高高在上,是他令所有人追之不上的高深莫测修为,也是他镇守胥离山的威压。
无人知晓的却是韫泽仙君在这百年中不断闭关的原因。
谢长翎才在悬丝境十几年,自己知道的就有两次很危险的情况。
“我也是听觅师兄说的,师尊百年前受过一次重伤,从那之后他需要不断闭关稳神。那毕竟是百年前的事,我才多大,自然不知。我只知道前几年,师尊闭关,我照例去师尊的洞府请安时,师尊意外出关,当时……”
谢长翎的表情有些微妙。
“师尊明明是闭关修行,可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眼神也不对,他看不见我,在到处找什么……”
谢长翎不得不承认,那一次他真的吓到了,跟在师尊的身后也不敢喊他,看着师尊到处找什么东西,他似乎还在喃喃叫着什么,可说的什么他也听不清。
从前院到后山,师尊找不到他想要的,一剑劈下,直接将悬丝境劈了个两半。
谢长翎被威压所伤,当场昏了过去。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师尊已经不记得当时出关时的事,冷静,理智,淡漠,依旧和之前的师尊一样。
只是谢长翎心中藏了一个疑问。
师尊到底在找什么,为什么闭关出行,会让他伤成这样?
桑诺垂眸。
找他的良心吗?
“桑前辈,我虽然不知道您和师尊之间……咳,总之,我曾经答应过您,带您来胥离山,请薄戈宗的弟子为您清除身体里的魔气。”
谢长翎不敢再提自己师尊的话题,转而说道另外一件事。
魔气。
桑诺抬手捂着胸口。
的确,这也是她当务之急要做的事。
魔气抵着她的灵脉,什么都做不得,能自保的只有纯狐之力,然后再将自己陷入濒死之际?
还是得先把这件事做了。
“既如此事不宜迟,我同你去。”
桑诺起身,抬手将伞拿出,撑开。
谢长翎有些奇怪,桑前辈的伞今日怎么蔫蔫儿的?
谢长翎顾不得其他,立刻摇头。
“不行不行,我得去请示师尊。”
谢落秋?
桑诺想到自己昨晚的那句话。
他听见了,她说是他的嫂嫂,他的表情当时有些……一言难尽,最后却是什么都没有说,也没有问,任由她捡起伞先一步离开。
不知道经过一夜,他有没有认定她的身份呢?
桑诺笑意有些浅。
“对了,还没有来得及问你,你师尊有什么不喜欢的事情吗?”
桑诺看起来很随意。
“毕竟住在他这里,需要遵守一些规矩。”
谢长翎前一句还提着心,后一句就放心了,随意挥了挥手。
“师尊没有什么喜好,如果非要说的,他喜欢安静,不喜欢被打扰。”
不喜欢被打扰。
桑诺垂下眸。
这不是和以前一样吗?
不同的是,以前的她看不懂他的那颗心,会不厌其烦地玩偷袭,趁着他安静打坐时,从树上跳到他怀中,抱着他的脖子晃。
也会在他河边垂钓时,趴在他背上耍赖,要他背着去树林里摘核桃玩。
他总是会随着她闹。
阿九沉默寡言,会任由她闹,不怎么陪着她一起疯。
若说他有什么闹的时候,那就只有桑诺玩得太疯了,被他抓回去按在水池子里洗澡,再……
消耗她的力气,让她累得闹不起来,只能蜷缩在他的怀中,乖乖安睡一夜。
她曾经回忆过很多次,到底是哪里和别人夫妻不同呢?在当时的她眼中,他们的日子过得很好,会闹会跳,会亲昵会相拥。
如果非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从未有过争执吵架?
唯一的一次争执,是他们分别前的那一次吧。
“那你师尊喜欢什么呢?”
桑诺又问。
这个可难到谢长翎了。
“唔……师尊喜欢……修炼?”
桑诺要笑不笑地嗯了一声。
修炼。
也是,天生剑修,在他的眼里也的确只有修炼才是最只得在意的吧。
桑诺问了两句又给自己心情问的不太好了。
她撑着伞回到了前院。
虽然只是短短一天时间,但是在前院里的三首虎似乎已经懂了什么,看见桑诺主动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她小声嗷了一嗓子,又乖乖卧下。
眼见力比桑诺身后的谢长翎还要好。
真的要主动去找他吗?
桑诺一路走一路想,思考一件事。
她该怎么来对待谢落秋。
也许,她可以学着再成熟一点。
成熟的狐狸,哪怕面对自己的仇敌,也是可以笑着的。
桑诺让谢长翎去敲了悬山楼的门。
悬山楼里没有人。
“师尊应该又去洞府闭关了?”
谢长翎也不太确定。但是昨日的师尊吐血了,很有可能是又去闭关了。
他只能这么猜测。
桑诺撑着伞盯着谢落秋的居所。
空空荡荡。
她的那一剑可伤不到他。
闭关,旧伤?
桑诺想到谢长翎刚刚的话,不由得扬起笑意。
“带我去他洞府看看。”
谢长翎不敢拒绝,只能带着桑诺走上山峰。
峰头之上,云瑞缭绕。
偌大的洞府外矗立着两方巨大的白石。
洞府设有一层禁制,灵气波流。
“说一声就行了,师尊闭关一般听不见的。”
谢长翎说道,也自己这么做的。他在洞府外行礼,说是要去见薄戈宗的弟子一趟,要外出。
很乖的一个徒弟模样。
桑诺撑着伞站在洞府前。
他真的是在闭关吗?真的受了伤吗?
她嘴角的笑意扩散。
“谢落秋,我要出去。”
她的声音不大,在峰头云间显得像是峡谷里的汨汨流水,清澈却又没有存在感的淡弱。
“同意与否,出来与我说。”
狐狸眯着眼,等待着她又一次的试探。
谢长翎倒吸一口气,连忙同她摆手。
“师尊闭关是从来……”
话音未落,洞府外灵波流转,灵气涌动,而后禁制骤然消失。
黑衣男人从洞府内大步而出。
一股极强的灵气混杂着难以言喻的气息骤然而出。
桑诺盯着他,忽然察觉到了点什么。逆着光她有些看不清楚,但是……
桑诺眨了眨眼,刚刚是看错了吗?他的眼睛……
那一丝红……
谢长翎已经傻了眼。闭关的师尊也会被这么一声叫出来?运转的灵息这么办?强行收回运转的灵息会自伤的!师尊他肯定不会不知道这个!那……
谢长翎已经彻底迷茫了,可是在师尊和桑前辈面前,他到底是不敢说话,悄悄退开了两步,想了想,顺便抬手堵着了耳朵。
闭关的男人走到桑诺的面前。
他还穿着昨夜的那身黑衣,肋下衣上还有血迹,留着桑诺捅的那一刀痕迹。
谢落秋身量很高,走得近了,桑诺需要歪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男人面色淡然,不同与他面色的淡然,桑诺总觉着他的气息……
好混杂。
她微微蹙眉,不知想到了什么,她忽然又明白了一件事。
桑诺对着谢落秋笑得可亲昵了。
“阿秋,陪我出去吗?”亲昵的称呼,亲昵的态度,却有些恰到好处的疏离。
谢落秋藏在袖下的手指微微颤动。
一夜的闭关,一夜的灵气逆行,一夜的反复自伤。
却在听见她的声音后,那紧绷的心终于落在了胸腔里。
“……好。”
他想。
也许自己丢失的那段记忆里,他对这位嫂嫂……
有不轨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