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城主府的偏堂后院, 花团锦簇之外,是四目相对的两人。
桑诺撑着伞,眼神凉凉地看着谢长翎。
“桑翎?”
谢长翎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地上似乎烫脚,他险些都要蹦跶起来。
“我我我我也不想用你的姓但是出门在外我不敢用原本的身份!”
“更何况, 更何况师尊都跟您姓了,我还能跟谁姓。”谢长翎小声嘀咕, “我跟您姓,那不得给您长脸吗?”
长脸。
桑诺好脾气地点了点头。
“挺好的, 我桑家世代以聪颖觉慧著称,出现一个傻子很合理。”
傻子本人有被羞辱到, 却无法反驳, 气鼓鼓地盯着桑诺。
“说吧, 你们来多久了?”
桑诺花了半个月的时间抵达琼芳城,其中和厚皆门的人同行了六天, 各方面算下来她的确走得早到得迟,但不曾想他们来的这么早。
听琼芳城城主的那个口吻,谢长翎似乎和他们都已经混的很熟了。
“十二天。”
谢长翎老实说道。
蚩獴会逃脱, 刑堂和师门长辈们都去探查过, 发现囚禁蚩獴的洞穴早先遭到了破坏, 周围有魔气萦绕, 没有谢长翎许是过些时日蚩獴也会逃脱, 但是谢长翎到底是在这里犯了错, 此事和他有一定的牵连, 他就必须来膳后。
所以在他给了桑诺行路牌的时候, 他其实就猜到桑诺要走了。他一个要来膳后的人,自然要立刻出发, 避免蚩獴造成更大的危险。
但是因为师尊的原因,耽误了足足一天,他们是比桑诺迟一天出发的。
只途中谢长翎全程没有懈怠,御剑不曾停歇,中途甚至去阵法大宗门求助了一个传送阵,才只花了两天时间抵达琼芳城。
他在来到琼芳城后就和城主取得了联系,还是以胥离山弟子的身份,不同的是,谢长翎的名字在各大山头都有一定的传播度,谢长翎不敢用自己的名字,想来想去就用了一个桑字。
这样就没有人认识他了。
琼芳城对胥离山还是保持着一定的敬畏之心,虽然来的只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和一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琼芳城主依旧接待了二人,并且给予他们一定的身份,请求他们的协助,帮忙捕捉蚩獴,追查魔族。
抵达了十二天的时间,也给谢长翎留足了弄清情况的时间。
蚩獴当初从万城消失,是被魔族带走了。
短短一个月的工夫就带着比之前还要强的实力回到万城。
柳家本该是举家离开的,但是柳夫人抵死不肯走,导致柳家满门除了一个柳绍,和早早被送走的柳姑娘母女,如数被蚩獴撕了个粉碎。
柳绍还活着,但伤上又重伤,活得很艰难,一路逃亡求救。却不想蚩獴一路追杀,直到琼芳城。
柳绍被认识的人藏了起来,琼芳城则遭了殃。
一个千年大妖堕魔后杀心大起,几乎是没有任何限制,在最短时间内将琼芳城变成了最危险的地方。
琼芳城的城主率人亲自去伏击过蚩獴,但是琼芳城城主的修行方式不是主战,手下人也打不过蚩獴,周旋了足足一个月,才向外求救。
谢长翎来的时候,蚩獴似乎已经和人族周旋出了一个固定守则。
每隔一天从城中掳走一人,每隔三天向城主府投下一层魔气。每隔七天,会在城门口抛下一具骨头。
蚩獴的实力谢长翎心里有点数,他凭借自己敏锐的嗅觉,在这十二天中追到了好几次蚩獴。
“蚩獴不是孤身来的。”
谢长翎皱着眉,神情很严肃,“有一个人坐在蚩獴的背上吹笛。”
音修。
应该是魔族的擅音惑人者,又或者说……
“师尊说,是驭兽师。”
桑诺抬眸。
果然。
魔族有一群魔修擅长御兽,尤其是修为越高的魔兽,被驯服后越能成为他们的战力。
像蚩獴这种千年大妖沦为的堕魔,那几乎是所有驭兽师都想要获得的利刃。
蚩獴已经彻底堕魔,还和魔族混迹在一起,成为了魔族的爪牙。她来到琼芳城看见的那行拖拽之人的魔气,也许就是魔族在琼芳城做下的恶事。
“前辈,我感觉这次比上次还难办。”谢长翎有些苦恼,“我虽然此次没有被封印,也有我的翠霄,但是我觉着我还是打不过。”
之前他以为自己新生代弟子里最厉害的,单枪匹马就想将蚩獴抓回去,带着小伙伴们一起,最后还险些被蚩獴一锅端了。幸亏有桑诺当时的出手。
这一次他谨慎了不少,十几天里也来来回回试探过,蚩獴现在并没有失了神志,甚至还很聪慧,会激怒修士,会将凡人当做兽爪下的蚂蚁,撕裂玩弄。
如此就更难办了。
难办也得去办,毕竟得保证一城池百姓的安危。谢长翎之前试过想要和蚩獴交手。蚩獴似乎认出了他,不知为何并没有和他交手,而是带着他兜圈子,将他诓到山中,用鬼气消耗他。
几次三番下来,谢长翎也发现蚩獴在戏弄他。
冷静下来,他不再去追逐蚩獴,而是要来帮城主挑选出更合适的人群,一击必中。
“前辈您现在……又是什么身份?”谢长翎已经习惯了桑诺随时变化身份,此次见到她的时候,名字相貌外形几乎都不一样,全靠他发现了桑诺手中的伞,以及他机敏的反应和灵锐的嗅觉,立刻猜测是她。
桑诺闻言微微挑眉。她倒是没想到,谢长翎这小崽子居然能发现她。
她的幻术现在已经这么不争气了吗?
“桑情。”
桑诺随口说道,然后又开始给他们编撰身份。
“既然你说我是姑姑,那这个身份就要落实圆好。”
“我有一个弟弟,被蚩獴所伤,我来替他报仇。同时,我有一个未婚夫婿……”
“冉酌怀也来了?”
谢长翎诧异:“不是,这跟他有什么关系啊!”
桑诺冷冷地盯着谢长翎,直到他自觉闭嘴。
桑诺这才重新说道:“我有一个未婚夫婿,胆小,修为低。几个月前在琼芳城失踪,我要来探查消息。”
“明白了吗?”
谢长翎这下是明白了,所谓的未婚夫婿就和前夫一样,都是用得上才会出现的身份,没有具体指哪一个人。
他点了点头,自己也学会了编撰身份:“我叫桑翎,跟小叔叔桑秋来的。姑姑去查找未婚夫婿的下落,有两个月不见了,在琼芳城见到姑姑很诧异。”
桑诺欣慰地颔首,不错,是个编瞎话的好苗子,听起来都没有问题。
姑侄儿俩把身份都核对好,剩下的一个漏洞就是小叔叔桑秋了。
桑诺真的不想承认自己桑家人会出现一个谢落秋,一个傻子就足够让桑家蒙羞了,再来一个谢落秋,桑家罪不至此。
她也不想问多余的话,与谢长翎回偏堂。
“对了前……姑姑,琼芳城城主的女儿,脾气很古怪,您得小心点。”
琼芳城主的女儿,是跟在琼芳城城主身后,和谢长翎站在一起的那个小姑娘吗?
脾气古怪也和她无关。
桑诺没太在意,回到偏堂。
本说的是让谢长翎来和这些修士们过个招,一探大家真实实力。姑侄儿说了个话,耽误了片刻。回到偏堂时,琼芳城城主带着女儿已经离开了,剩下的都是原本在偏堂里的修士们。
谢长翎倒是回到了桑翎的身份,跨过门槛扫了一眼偏堂内的修士们,板着脸有模有样请大家外出在庭院中出手比划。
桑诺抱着伞回到了厚皆门弟子的身边。
陈德成等人一直在等着桑诺,见她来了,不由得围着她问。
“刚刚琼芳城主说了,桑翎来自胥离山,你也是胥离山弟子?”
桑诺对此早有应对。
“不是,只有翎儿。”
桑诺腼腆地说道:“家中只有小侄儿天赋异禀,有所特长。”
狗子一样的嗅觉应该算得上他的特长了。
这话也不假。
陈德成等人了然。
一路上同行,这位桑情姑娘表现的灵力低微,修为薄弱,只她气息内敛,为人又很神秘,看不出她究竟有何底细。
若是有一个胥离山弟子的侄儿,似乎就说得通了。
难怪她敢孤身犯险。
众人对她和桑翎的关系还很好奇,也对桑翎的实力很好奇,毕竟只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的少年郎,年纪轻轻,似乎修为不俗,但是也没有到让众人一眼能发觉他厉害的地步,不知为何琼芳城主选择了他。
肯定不仅仅是胥离山弟子这个身份。
因此,谢长翎在请众人前去一试高低时,众人纷纷响应,排着队等待着和谢长翎过招。
谢长翎倒是记得自己的实力,前来此处帮忙的修士们的实力又如何,他只需要选择水准以上的即刻。
桑诺想了想,也跟着走到庭院中。
谢长翎还算是有分寸,并未出手,只是一味的躲闪看对方的出招,灵气,修为的融合情况。
修为低下的,十招左右他就会出手打断。
修为能在筑基巅峰的,谢长翎都会放放水,让人进。
此次偏堂里的修士,一共进了有两个金丹修士,十个筑基巅峰修士。
另外几个空有热情,但是实力不足,都被谢长翎给劝退了。
谢长翎这里试了一场,周雅试下来后在桑诺的身边瞪大了眼,扭头问她。
“你侄儿多大?怎么都金丹了?”
若是早说是金丹修士,哪里何苦对他还有一些年纪上的偏见。
桑诺一眼就看出谢长翎的金丹修为维持的并不是很好。他应该是在胥离山突破境界不久。之后一路遇上各种问题,至今还没有维持稳定。
但是就他这个年纪就能修成金丹,已经是新生代弟子里的翘楚。
“他天赋好。”
桑诺含蓄地夸了一句:“不过孩子年纪小,不能太夸了。诸位还是要多骂骂他,让他清醒一点才好。”
假的。
有天赋的孩子根本不用骂。
周雅翻了个白眼。
“他金丹修士我骂得起吗?”
桑诺嗤笑。
也是。
谢长翎小小年纪就有修为地位在,的确让很多人都难以对他做出正确的评价。
此处试了足足半个时辰,抉出了合适的几个人后,谢长翎就凑到桑诺跟前。
“姑姑姑姑……”他还叫不习惯,叫姑姑的时候,桑诺坏心眼的觉着他像是隔壁邻居家养的鸡崽子。
“走吧。”谢长翎热情邀请桑诺跟他同行。
桑诺也不矫情,既然遇上了,那肯定还是要跟着这个小崽子的。
她回头和同行了一路的三人告别。
“我与侄儿先走一步,诸位,明日再见。”
厚皆门三人都入了试场。三人全都是筑基巅峰。
“好说,桑情姑娘,明日再会。”
陈德成带着师弟师妹和桑诺作别。
琼芳城到处都种着花。
一路走来路上都要被花瓣淹没。
“您来的巧,今晚刚好是蚩獴带着魔族前来城主府作乱的日子。”
谢长翎跟在桑诺的身后,和桑诺汇报有关蚩獴的所有情况。
“它若是按照之前的习惯,今夜会在城主府上方释放魔气,以此用魔气污染修为低下之人,造成城主府内的混乱。”
桑诺撑着伞,随谢长翎抵达了他在城主府的小院。
谢长翎还是比较懂小辈规矩的,哒哒跑上前两步开了门,等桑诺进去。
“魔气……”
桑诺跨过门槛时,顺手收了伞。
一抖,伞上落下了一堆花瓣。
“这花瓣真臭。”伞接了一路的花瓣,不禁抱怨道。
桑诺一愣,她没有闻到花瓣中的臭气。
她屈膝蹲下捡起了两片花瓣。
“您在看什么?”谢长翎好奇,“哦,这是桂花。中秋前后到处都是。”
细小的嫩黄桂花散散的,桑诺掐在手中揉了揉,揉出花汁儿来。
桂花的气息……
的确没有错。她没有闻到臭味。
但是桑诺确信这花有问题。倒也不是她看出了什么,而是伞不会在这种事上撒谎。
伞和她是同生共死的,一个菌子,也没有骗她的实力。
“整个城主府都种着桂花?”
桑诺问道。
谢长翎挠了挠头:“我不知道,但是有人知道。”
门开着,小庭院内,巨大的桂花树枝繁叶茂,嫩黄桂花开满枝头,落了一地金色。
白衣青年腰系金铃绳,从桂花树下走来,用手撩起下垂的花枝,抬眸,看向桑诺。
“师尊天天都要去看这些花呢!”谢长翎说完就给二人行了个礼,一扭头就跑。
桑诺站在门槛外,谢落秋站在桂花树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片桂花花海,风吹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桂花的清浅芬香。
桑诺看着谢落秋,不由得眯起了眼。
不对劲,很不对劲。
眼前的男人根本没有韫泽仙君的气息,也没有那内敛而又对任何人有威胁的灵力,身为半仙之体的威压,也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站在那里,就像是一个凡人,一个没有修为,没有任何灵气的凡人。
甚至是孱弱的,能察觉他身上一股环绕的病气的,脆弱的凡人。
“你来了。”
谢落秋见到她,不由得扬起嘴角,淡淡的一抹笑,却写满了他无尽的喜悦。
桑诺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牙痒,手中也落下了一把短刃。
他现在是没有修为的吧,真的还是假的?够她一刀吗?
“你的修为呢?”
谢落秋坦然告诉桑诺。
“我让掌门师叔为我封印了。”
桑诺一愣,有些疑惑。
“封印你的修为,做什么?”
谢落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手抵着唇垂下眼。
“交换。”
“活着回去之后,就能和掌门师叔交换当年他封印我的记忆。”
而后谢落秋抬头,眸中有种碎碎的温柔。
“阿桑,等我回到胥离山后的下一次,我就能记起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