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明明是琼芳城城主设宴来宴请前来帮助琼芳城的修士, 结果随着桑家人的精彩绝伦的复杂关系,让整个宴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桑家三人身上。时不时伴随着各种无法压抑的惊叹。
“是兄妹?”
“他们是宿王城的人吗?民风如此彪悍!”
“能直接说出妹妹是自己的心上人,这位桑道友可真是……真是……厚颜无耻啊!”
“如此奸佞邪恶之人, 居然也能成为城主府的贵宾?我不能接受,无法与他们此等卑劣之人同席!”
其中有的修士实在是接受不了此等让人惊掉下巴的丑事, 拂袖起身愤愤离去。
桑诺低着头慢慢饮尽杯中酒,好像周围的纷扰一切都和她无关。
然而近在咫尺听的最清楚的琼觅怎么也不能放过她。
“什么?好恶心!你们是兄妹居然……太不要脸了!”
说也就罢了, 琼觅直接抬起手,一巴掌打下来。
她的胳膊被一把攥住。
谢落秋手中一用力, 直接将她推了出去。
而后并未搭理琼觅,目光落在桑诺的身上。
肯定惹她生气了, 但是……
挺好的。
谢落秋知道自己已经存了不少卑劣的心思, 做个无耻小人, 也想让桑诺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哪怕只是看他一眼, 他都能做出违背自己的性情,甚至是说从未接触过的一些手段。
谢落秋知道不能把桑诺惹急了。她对这种事可能当个笑话,但是他若是一步步紧逼, 让她真的生气了, 只怕后果就是他承受不了的了。
知进退的男人果断对桑诺微微颔首:“我去后面。”
意思是, 不必盘算着待会儿怎么弄他了, 他自己知道分寸。
而桑诺闻言不过是对谢落秋的卑鄙多了一份了解。
惹下烂摊子, 但是不算很过分的惹到她, 比以前倒是长进了。
桑诺还以为她手中的刀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了呢。
谢长翎已经挡在了桑诺的面前。
虽然师尊不要脸, 但是他这个徒弟还是得要点脸挣回点面子的。
不能让桑前辈真的觉着他们师徒都不要脸。
“琼芳城主, 不管什么,那都是我桑家的事, 您的女儿对我家长辈出言不逊还试图动手,过分了!”
谢长翎到底还是盯着胥离山弟子的身份,琼芳城主也知道轻重,抬手叫琼觅回去。
“宓儿顽皮,惊扰了桑姑娘了,抱歉。”
却是对桑家混乱的关系只字不提。
也许是因此,席间气氛属实僵硬,琼芳城主无法只能想一个话题来转移众人的注意力。
“诸位来此的目的都是一致的,同样,诸位也该知道,今夜我城主府会有鼠辈前来偷袭。”琼芳城主终于聊到了正事,环视一圈在座的修士们。
“既然大家都在此,不如商量个章法来,虽不至于今夜就能抓到作乱的魔兽,但是总能出手威慑一番。”
琼芳城主自己主修并非战意,虽然是元婴修士,但无法作为主战者上场,只能辅修主战者。就好比之前琼芳城主是想要辅助谢长翎前去抓捕蚩獴。但是谢长翎自己先试了几次,察觉到实力上的一些不匹配,也免去了让琼芳城主跟着自己一起丢脸的机会。
没有了琼觅捣乱,桑诺这才能静下心来。
刚刚那些事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她作为谈资的次数太多了,无所谓。此次事情最多就是影响了桑家人的清誉,大不了之后她像个办法做个局,将桑家的清誉挽回。
而现在的重要事情,则是蚩獴。
按照谢长翎口中的意思,入夜后,蚩獴会带着魔族入侵城主府。
“城主府的结界阵法如何?”桑诺低声问谢长翎。
谢长翎摇摇头:“城主府的结界据说是当年琼芳城主的道侣所设,已经过去几百年不曾变过。”
“城主不曾请厉害的阵修来换阵法?”桑诺觉着有几分微妙,明知道阵法抵挡不住,怎么没有别的动作呢?
“城主的道侣去世了,”谢长翎捂着嘴小声传音给桑诺,“琼芳城主不愿意将她道侣的痕迹抹去。只在期间请阵修加固过原本的结界。但是意义不大。”
桑诺淡定点评:“愚蠢。”
琼芳城偌大一个城池,没有几个主战之人就罢了,城主府的结界因为一个死去之人的留下的死物,也不肯替换。让明明是城主府的地盘破洞百出,
居然被一个蚩獴,带着魔族给欺负到头上了。可真是让人听着都觉着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桑诺只觉着,城主府落得个被魔族入侵的下场,琼芳城主逃脱不了几分干系。
“城主既然知道魔兽会来,那为何不提早设下陷阱?”
其中就有人在问。
琼芳城主十分大方地说道:“原本城中无人,所以全要仰仗诸位了。”
桑诺听着有趣。
偌大的一个城池的一城之主,当真手下没有半点可以用的人吗?
“琼芳城的不少剑修体修早在许久之前都陆续失踪了。”谢长翎早来半个月,提前打听过,这会儿见桑诺不解,低声跟她解释,“所以琼芳城没有几个能打的,这是真的。”
能打的都失踪了?
桑诺越发觉着琼芳城里的秘密有点多。
蚩獴来到琼芳城不足一个月,但是能打的提前很早就失踪了,几乎是为蚩獴的到来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力保蚩獴在这里的作乱行为没有任何阻碍。
“既然如此,那我等何必在这里干耗时间,不如此刻就动手,给那魔兽一些教训!”
席间的几个修士热心沸腾,立刻起身拱手,请琼芳城主下令准备。
这一场筵席早在琼觅来闹桑家人的时候就已经无法顺利的进行下去了。如此也好,琼芳城主立刻答应,并且抬手拍了拍,服侍在侧的十几个侍从上前来。
“这是我府中还算得力的侍从,听候诸位的差遣。”
桑诺发现其中混迹了那个金丹修士。
她愈发看不懂台上那位笑吟吟的琼芳城主了。
这是一场浑水。
桑诺抬起手捂着嘴边。
“走吧。”
她吩咐谢长翎。
谢长翎虽然不知道桑诺是何用意,但是很听话地站起了身。
只他刚站起身,只听外面‘轰’的一声,正堂紧闭的大门被飞来一物撞开,一团黢黑的东西直直落到堂中。
不对劲。
桑诺扭头看向门口。
在门口驻守的有一个金丹修士,怎么会让这种意外发生在诸多客人的眼皮子底下?
她起身,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带上废物,现在就走。”
桑诺传音给谢长翎。
谢长翎不想去想桑诺口中的废物是谁,但是他根本没有第二个可选择的人选,哭丧着脸听从了桑诺的话,趁着堂中乱作一团,弯腰摸到谢落秋的位置去。
桑诺抬手凝了一团灵气,警惕地盯着周围。
“这是……这不是刘道友吗!”
其中有人认出了这忽然砸向堂中的一团黢黑,居然是刚刚拂袖而去的席间修士,此刻浑身被烧得黢黑,灵气溃散,显然是已经不成了。
门口把手的侍卫匆匆跑进来跪下。
“城主,属下看护失力,还请城主责罚!”
席间没有一个医修,甚至连什么丹药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位修士垂死挣扎。
早先不过一两刻离开筵席的修士,怎么会在短短时间内被烧成焦黑,还被人从外面扔了进来呢?
守在门外的侍卫追上去了不少,外面已经乱作一团。
锣鼓声一阵一阵。
桑诺看向洞开的大门。
天黑了。
最后一抹晚霞已经消失在天际,余晖尽收,夜幕降临。
月悬半空,乌云密布。
城主府内到处都点亮了灯火,不少府中修士都已经朝着此处聚拢而来。
“看样子魔兽已经来了。”
琼芳城主微微皱眉,下了台阶走到堂中低头看了眼那位刘道友。
一身烧得黢黑,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眼看着就要殒命,着实让人看了心中就难受。
那刘修士似乎有话要说,唇抖了抖,琼芳城主弯腰。
“道友有何遗言?”
她弯腰的时候,那地上烧得快要殒命的刘修士忽然炸开。
有什么东西瞬间刺穿琼芳城主的胸口。
琼芳城主脸色骤变,抬手捂着胸口立刻催动灵气。
“不好,有诈!”
堂中彻底乱作一团。
若只是一个刘修士,能引起众人的惶恐,但是琼芳城主骤然中招,让不少人都失了主心骨,一时间不知道究竟该做什么,群龙无首,吵嚷混乱。
桑诺看得仔细。
她视力本就非比寻常,即使刘修士炸得很快,她也能看清。从刘修士炸开的时候,他身体里全是魔气。
那一株刺向琼芳城主的,是混合了魔气的一条血线。
受到污染的血线和魔气,琼芳城主哪怕是元婴修士,也很难在这种时候安然无恙。
不妙了。
桑诺起身,扭头看向角落里。
谢落秋坐在原本席间的角落,她刚刚让谢长翎去找他了。若是角落没人,那他们两人就听她的话先走一步。没想到她回头,只看见了还坐在原地的白衣青年。
没有修为的废物被留在了原地,而能打的谢长翎却不见了身影。
她蹙眉,明显不高兴。
可别指望她能在危急时刻救这个没有修为的凡人。她不趁机给他一刀了结他的性命,已经算得上她很讲究了。
琼芳城主中了招,这里只怕是要乱上一些时候了,五十多个修士一点用的派不上,她留在这里也是无益。
桑诺转身就走。
看见她动,谢落秋也起身疾步走到她面前,刚拦着她,见桑诺两条细柳眉微微一拧,立刻开口说道。
“翎儿去了。”
桑诺看了眼谢落秋。
他倒是反应快。
桑诺回眸看向乱糟糟的中心。
琼芳城主的面色已然不太对,她女儿哭得撕心裂肺,周围侍从还在到处喊着要找医修。
乱成这样,肯定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琼芳城主身上,而忽略了……
蚩獴已经来了。
所有人中只有谢落秋有所预料,先一步将谢长翎派了去。
她嗯了一声,勉强算是赞同了谢落秋的做法。
而后还是继续往门口走。
谢长翎修为是好但是脑子不好,此次一看蚩獴的同盟都是有脑子的,一步一步有所盘算,紧密相扣,谢长翎若是半点成算都没有的去了,只怕给人下一盘菜都不够。
此刻琼芳城主自顾不暇,门口守卫也无人注意桑诺。
她一路畅通无阻。
桑诺掌心凝着一团灵气,又叫醒了发髻上的菌子。
“魔气的位置。”
菌子花沉睡了一些时候,这会儿还在迷迷瞪瞪地,下意识地嗅了嗅魔气的方向。
“正北方。”
正北。
桑诺不再耽误脚下一点,立刻追了上去。
后一步而来的谢落秋没有灵气修为,只能眼睁睁看着桑诺先走一步。
他无奈轻叹,疾步追着她的影子。
夜月之下,狂风大作。
密布的乌云之中似乎藏有不少黑色的影子在游来游去。
桑诺赶到的时候,谢长翎已经拔出了自己的翠霄剑。
他仰头盯着后院房顶屋脊上的一团黑影。
桑诺落地。
“翎儿。”
谢长翎回眸,眼睛一亮:“前……您来了!”
他手一指上方那巨大一团的黑影。
“是蚩獴!”
桑诺定睛看去。那一团黑气十分庞大,似乎是在用力从屋脊上爬起来。
而在黑影的后方,还有一个扭曲的人影。
这就是谢长翎之前口中的,能够操作蚩獴的魔族驯兽师了。
桑诺环顾一圈,此处周围一片寂静,城主府几乎所有的侍从修士都在前院的正堂附近,这里还真的没有人注意。
注意到结界已经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城主府的安危,彻底暴露在外。
当蚩獴的全身出现在屋脊之上时,这座房屋的横梁已经断裂,中间凹陷,砖瓦落了一地。
数不清的黑色小魔物挥舞着爪牙从结界的裂口蜂拥扑来。
桑诺冷静地问谢长翎:“这就是你口中的,投入一点点魔气?”
谢长翎皱着脸无比无辜:“原来是这样的!今天不一样了!”
这已经不是一点点魔气的问题了。
结界被撕开,数不清的小魔物已经被投放到了城主府里,还有那浓郁的,大量的,足以迷惑人心智的魔气。
已经攀爬出来的蚩獴,在夜月下一声长啸。
桑诺抬手捂着耳朵。
“打不了。”
桑诺看完后一口断定:“蚩獴体内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它现在已经成了一个……魔物诞生物。”
所有的小魔物都是从蚩獴的身体里爬出来的。数不清的,充满着邪恶气息的。
蚩獴,已经成了一个孕育魔气的载体。
它有足够的魔子魔孙,成千上万的随从。这种情况下想要和蚩獴正面动手,几乎没有可能。
谢长翎倒吸一口气。
“那怎么办?”
就一点办法都没有吗?那他岂不是闯下滔天大祸了。
“也不是完全没有。”
桑诺回眸。
只是一个凡人,只能凭借自己双脚走来的谢落秋才匆匆赶来,还没有走到桑诺的面前,桑诺就对他抬起手,手指勾了勾。
“喂,要和你的老相识打个招呼吗?”
谢落秋走上前来,和桑诺肩并肩,抬眸。
那压塌了屋脊的魔兽嘶吼之中,又有数不清的小魔物诞生。
谢长翎已经认命地挥剑前去清理小杂碎。
桑诺指了指蚩獴,心情还算不错。
“当年,它把你的肉都吃了。”
谢落秋不记得。
但是听桑诺现在的口气,似乎很满意当年蚩獴的所作所为。
桑诺也没有想到自己现在能这么淡定的提起那件事。
蚩獴当年还没有被胥离山抓走的时候,为祸一方。
误闯了小藏谷。
小藏谷里只有一个小狐狸和一个小修士。
桑诺那会儿见识少,修为灵气固然高,但是没有真的动过什么手。起初还以为蚩獴不过是迷了路的妖,还好像给它指路。
然后被蚩獴一爪子踩在脚下。
一身是血。
阿九赶来的时候,桑诺已经和蚩獴动起了手。只是没有战斗经验的小狐狸那时候根本打不过蚩獴,伤痕累累,眼睛却十分的明亮,越战越勇。
小藏谷的后山树都倒塌一片,小狐狸拼死反抗,但是千年大妖毕竟千年大妖,一个没有任何实际战斗经验的小狐狸,可太好欺负了。
桑诺被蚩獴一爪子甩开的时候,肚子上被兽爪插了个穿,血窟窿流的血,几乎将她整个人染红。
阿九那时候修为不行,却在看见桑诺的惨状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喂她血,将她放入自己的法器中,而后持剑冲向蚩獴。
桑诺迷迷糊糊中,看见阿九被蚩獴一样按在爪下,血肉模糊的肩膀,被蚩獴用利爪撕下了一块肉。
“纯狐之术——”
小桑诺在那个时候第一次觉醒了纯狐血脉的天赋。
摇摇晃晃的站起身,带着一身的血,结印。
“——抖天开!”
那一次,桑诺差点和蚩獴同归于尽。
幸好,她不是一个人,阿九拼着鲜血淋漓,白骨外露的重伤,也始终护在她的身前,手中的剑无数次刺穿蚩獴,无数次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挡住朝桑诺而来的伤害。
蚩獴拼了一身的伤,到底是仓皇逃走。
只留下血泊里狼狈的一人一狐,紧紧相依偎,彼此听着心跳,疲倦到不敢闭眼,不敢入睡。
他们一声一声唤着彼此,在黎明前夜,艰难地挺过生死危机。
桑诺嘴角噙着抹笑。
时间真的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当年蚩獴伤阿九一分,她都能记十分的仇,如今却能淡定的用当年的事,来刺谢落秋。
谢落秋沉默了片刻,却是说道:“抱歉。”
桑诺还笑着呢,被这么一道歉,挑眉诧异地看向他。
“嗯?”
和她道什么歉?
“当年,是不是让你伤心了?”谢落秋从她的只言片语中猜测,当年陪在她身边的自己,实力似乎很差,连一个蚩獴都打不过。这样的他能在桑诺面前受这种重伤,她曾经一定很难过吧。
桑诺嘴角的笑意消失。
她攥紧了手。
“我没有心,也不会伤心。”
桑诺抬眸冷冰冰地看向谢落秋。
谢落秋忽地心跳漏了一拍。
下意识地,他抬手捂着胸口。
疼痛,刺穿全身。
桑诺懒得看他一眼,抬手弹出灵气。
小魔物被谢长翎斩杀了一地,化作黑烟消失。
蚩獴终于发现了桑诺和谢落秋。
蚩獴堕魔后,眼睛比起之间足足多了三对。始终闭着眼。
这时,四双眼齐刷刷的看向桑诺,谢落秋。
“狐狸……”
“那个凡人……”
蚩獴跳下屋脊,八只兽爪踩垮了房屋,一地废墟之中,兽爪之下又诞生了数不清的魔物。
“熟悉的……狐狸,凡人。”
桑诺手一垂,窄窄的银剑落入掌中。
谢落秋听到蚩獴的话,忽然有种妄想。
若是,若是能打开蚩獴的神识……
谢落秋心跳加速,他盯着蚩獴,杂念犹如魔息,肆意生长。
他想……
赌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