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桑诺说罢, 看也不看重伤的谢落秋一眼。
谢落秋手中的照烛已经在刚刚的忽然变故中熄灭,没有了照烛的禁锢,蚩獴已经无法成为瓮中之鳖。
而就凭借那些修士毫无章法的齐刷刷攻势, 几乎不可能将蚩獴留下。
果不其然,等她回眸看去的时候, 蚩獴的背上已经落下了一个穿着黑袍斗篷的魔族男子,谢长翎持剑朝他攻去, 那男子不过是手中垂下一支短笛,急促的短音过后, 蚩獴的行动一缓。
“没有脑子的蠢兽。”
男子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隔着一层雾听不清。
“还不快走!”
他在训斥蚩獴。
而蚩獴在背上落下了那个男子之后, 行动就不再属于它自己, 不再与那些修士们缠斗, 随着魔族男子在空中撕开一道裂纹,蚩獴身体越来越小, 驮着那魔族男子消失。
那魔族男子在消失的最后一刻,回眸。
视线直直盯着桑诺。
“找死!”
谢长翎手持翠霄剑,急急追了上去, 却也来不及给最后一下, 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消失在空中。
那群后来一步的修士们比起谢长翎差的不是一点, 谢长翎都拦不住, 他们更是拦不住, 只能在魔族和蚩獴消失的地方跺脚叹气。
“这么好的机会, 这可是蚩獴第一次落入城主府里来!”
“被魔族带走了!好可惜!”
“若是蚩獴没有走, 我定要斩下它的头颅!”
桑诺眼神淡漠地扫了一眼那些说大话的修士。
筑基巅峰。
自己脑袋被蚩獴嚼碎了可能嘴巴都还没死透吧。
随着魔族的消失, 失去月亮的天空乌云散去,那一轮被藏起的月亮终于露面, 皎皎轻盈的月光代替了熄灭的照烛,照亮此间一方天地。
谢落秋手中还握着已经熄灭的照烛,他的面色略有苍白。
紧紧攥着照烛一言不发。
谢长翎想到刚刚惊险的一幕几乎都要吓哭了,扑过来左看看右看看,看见谢落秋满背血肉模糊,眼泪水一下子飙了出来。
“您,您受了好重的伤!”
他长这么大,师尊在他的记忆中从来都是不染尘埃,高高在上与云相伴。
就算是当年师尊出关时失了神志,也不至让自己□□受到如此的伤。
这可把谢长翎给急坏了,没有听见刚刚师尊和桑前辈对话的他眼泪汪汪地看向桑诺。
“他受伤了,您快想想办法呀!”
在谢长翎的潜意识里就觉着,此间除了师尊,最值得依靠的人就是桑诺。
桑诺扫了眼谢落秋。
苍白的脸色和毫无血色的唇,还有那双失去神采的眼睛。若是说他重伤之下几乎昏厥,都能让人相信。
“受伤了就去找医修,你看我像医修吗?”
桑诺刻薄地说道。
谢长翎一哽,而后抽泣道:“那,那您也得,得想办法……这些人都靠不住。”
他最后一句声音没有压得很低,让周围靠得近的几个修士都听了去。
可是那些人气归气,没有人是谢长翎的对手。更何况这里还真的没有医修。
“桑前辈,可不是我们靠不住,而是我们都不是医修。”有人到底忍不住为自己叫屈,“城主府的医修都被送到了琼芳城主那里去了。您小叔叔,只能自己扛。”
偌大的城主府没有一个医修,导致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谢落秋满背的血侵染了他脚下的地。
桑诺沉默片刻,看向谢落秋。
他倒是感觉不到背上的疼痛似的,站在原地那般失魂落魄。
桑诺低头从芥子里取出一枚丹药。
倒也不是为了救谢落秋。而是为了自己的耳朵。
谢长翎这小子嚎得她耳朵疼。
桑诺指尖一弹,丹药落到谢长翎手中。
周窑给她的见面礼,说是医死人,肉白骨,谢落秋这么一点伤,想必不在话下。
谢长翎哭嚎声被丹药的到来打断。
“啊!”谢长翎不敢置信地盯着手中的丹药,桑前辈居然真的大发慈悲了?
她不愧还是那位人美心善的仙子!
谢长翎立刻捧着丹药送到谢落秋嘴边。
谢落秋眼神直到此刻才有了一点神采。却也不是先拿起丹药,而是看向桑诺。
她……
她刚刚说的话,让他太难以接受。
他想了很久,自己到底会在什么情况下杀桑诺。
谢落秋猜测了自己全部的可能性,最终只有一个答案。
就算失去记忆,就算时隔百年,就算只是第一眼相见,他都深信不疑一个事实。
他爱她深至骨血。
所以谢落秋几乎猜到了一部分他失去的记忆真相。
他眼神复杂地看向桑诺。
如果真的是他所猜想,那岂不是说……
“快点快点,您快吃了!”
谢长翎已经急得快原地跳脚了。
谢落秋这才捻起那颗丹药,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蕴含着强劲修复之力的灵气瞬间蹿入谢落秋的体内,几乎是以凡人之体难以承受的霸道之气席卷他全身。
瞬间,谢落秋出了一身汗,微微蹙眉,感知体内的强劲摧毁与重复生长。
后背的血肉模糊开始剥落,重新身上,疼痛与奇痒交织在一起,撕裂皮肤肌肉。
好霸道的丹药。
但是若是濒死之际能得到这样一枚丹药,几乎是能救命的宝贝。
阿桑……随身携带着这样的丹药,她过去是不是过的很苦?
谢落秋纵使汗涔涔地,汗水挂在睫毛上,咸涩之味已经让他眼底有些酸涩,却还是睁着眼,看着桑诺。
“一颗丹药七千灵石。”
桑诺等谢落秋吃下丹药后才慢吞吞开口。
周窑不愧是丹修里的天才者,这样的丹药,的确是个宝贝。
“若是没有钱,就拿东西来换吧。”
谢长翎破罐子破摔扭头。
“您问他要吧。我欠您的东西可太多了,我还不起。”
上百天玄品都还欠着呢,除非把师尊的私库抵进去还。但是就凭借他这么久以来的感觉,当初自己想错了,师尊的私库肯定不是给他的,八成是给桑前辈的。
那就等于那原本就是桑前辈的东西,他都不敢拿来抵债的。
算来算去,能抵债的东西也就他自己和翠霄剑。
但是桑前辈嫌弃他,肯定不要他和翠霄。
这个账只能问师尊要了。
谢落秋浑身连骨头缝都是疼痛的,却在桑诺的话语后,立刻颔首。
“好。你要什么?”
这就是不管桑诺开口想要什么,都给她了。
桑诺盯着他看了片刻,轻哼一声扭头。
“等我想好。”
她转身就走。
谢落秋吃了她的药,想死都难。
那点伤也能长得好,不必在意。
现在的桑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那个魔族男子身上。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多少有些意味深长。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神有些熟悉,就像是曾经见过的人。
是谁呢?
她从不曾认识魔族之人。
最多就是结下仇的堕魔蚩獴。
她怀疑刚刚那个带走蚩獴的魔族男子就是威胁谢落秋的魔族女子背后之人。
毕竟那个女子口中的她和谢落秋是夫妻关系。
而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只存在在百年前。现在能说得出来的,或许只有已经堕魔的蚩獴。
总不能是蚩獴说的吧?
桑诺有些不解,但是多留了一份心眼。
她和谢落秋的处境,比她想象中还要危险一点。
今夜对琼芳城城主府来说,注定是个不眠夜。
城主中毒,蚩獴带领魔族袭击了城主府。
被放出的小魔物和魔蛛袭击了不少凡人和低阶修士,整个城主府一片狼藉。
还有城主府的结界,已经彻底崩塌。
若是说之前蚩獴还遵循什么和琼芳城玩出来的规矩,那么之后魔族想什么时候入侵城主府,就能什么时候入侵。
城主府的修士们自然也想明白了这一点,开始不断修书传送消息。想通过自己的人脉来寻找一些阵法高手,以及厉害的医修。
五十几个修士,三十个都在清理城主府的小魔物。
直到黎明,天色拂晓之际。
桑诺一夜未睡,和往日一样眯着眼彻夜修行。
菌子倒是睡得好,早上还能在她发髻上蹦跶蹦跶。
“我们走出去看看,这个城主府臭的我要窒息了。”
桑诺嗯了一声。
她想了下,抬手化出一只蝴蝶,送到谢长翎的房中。
而后悄悄从城主府后门离开。
城主府的管理已经随着城主中毒而混乱成一片,桑诺原本还以为自己出来会被问些什么,守门者什么都不问,直接放她离开。
看来琼芳城的情况,也不单单是蚩獴作乱造成的。
天将将拂晓。
街道上鲜少有人。周围商铺也都关了大半。桑诺刚来的时候见到城中有些道路两侧塌陷,残留着不少的魔气,还有浑身魔气的凡人,可见此处早就有了灾祸。
不知道给琼芳城带来明面上伤害的柳绍,又躲在何处呢?
桑诺指尖飞出一只蝴蝶盘绕着。
桑诺给蝴蝶注入一些灵骨之气,叮嘱它。
“去寻骨头的气息。”
蝴蝶得到指令,在空中盘旋几圈后,顺着一个方向飞去。
她撑着伞慢悠悠跟上。
世人只知,若是身上携带了别人的魂骨,魂骨的主人能轻易知晓此人的位置。但是对她们狐族来说可不是这样的。
只要吃下了谁的魂骨,想要寻找那个人的踪迹,易如反掌。
桑诺不想找也就罢了,想找,谁都藏不住。
蝴蝶在街头盘旋,从主街飞到小巷中,沿着小巷飞到城北极贫之地。
那里地上沟壑积水,道路狭窄,左右都是棚屋,肮脏的杂物堆满了一地。
桑诺撑着伞面无表情地站在巷子口。
她下不了脚,也不想飞进去。
柳绍若是真的躲在这种地方,她想剁了他能跑的脚。
一个脏兮兮的巷子止住了桑诺的脚步。
她也不能真的让柳绍在眼皮子底下却抓不到他,想了半天,戳了戳手中的伞。
“去把小崽子叫来。”
原本还想着让谢长翎在城主府盯着他现在脆弱的师尊,现在嘛,还是先来给她跑腿比较好。
至于谢落秋自己,这么大一个仙君了,总不能变成凡人就真的任人宰割了吧。
伞小声嘀咕了句。
“这里都比城主府香。我不想去。”
桑诺弹了弹伞顶。
伞只好骂骂咧咧从桑诺手中消失。回到不想去的城主府。
只剩下桑诺了。
桑诺提着裙在对角街的房檐下站着。
左右环顾一圈,此处应该就是城中家中贫寒之地的聚集处。周围没有茶楼酒肆,也没有客栈休息的坊间。
桑诺弹了弹指,在周围布下一层结界。
而后,她的裙下冒出一条白色的蓬松的大尾巴。
她坐在自己的尾巴上,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等了不一会儿,渐渐亮起的天空划过一道剑光。
是翠霄。
翠霄落地。
谢长翎扶着谢落秋走到桑诺面前。
伞在谢落秋的手中。
这会儿已经藏起了自己的意识,乖乖做一把假伞。
桑诺只看见了谢落秋。
她微微蹙眉。
“你在做什么?”
大清早的都要来碍她的眼。
谢落秋将伞交到桑诺的手中,经过一夜的修复,他瞧着似乎好了许多。
“来陪你。”
桑诺冷笑。
“要你陪?”
而后看向谢长翎:“让你来你就来,带他做什么?”
谢长翎那叫一个委屈。师尊要来,他敢拦着吗?
但是桑前辈要骂他,他又敢还嘴吗?
只能憋憋屈屈地道歉。
“我错了。”
错是错了,错在不该掺和在这两个要命的祖宗之间。
“滚进去,去把柳绍抓出来。”
桑诺吩咐谢长翎。
终于可以滚了!谢长翎眼睛一亮,立刻行了个礼转身就往脏兮兮的小巷子里冲。
谢落秋在看桑诺,又或者说,在看她的尾巴。
仅有的记忆中,桑诺在他面前没有露出过尾巴。
居然是这么白软,蓬松,像是云朵一样软绵绵。
看得他目不转睛。
桑诺发现了,故意翘起尾巴,晃了晃尾巴尖。
谢落秋的目光跟着她的尾巴尖走。
“喂。”
桑诺想到了悬丝境后山的那群小白兔。
“喜欢毛茸茸?”
谢落秋盯着她的尾巴尖,片刻,忽然没头没脑地道歉。
“抱歉。”
嗯?桑诺还在诧异呢,只见男人已经伸出手,快狠稳地抓住了她的尾巴尖,轻轻揉了一把。
这一下没给桑诺揉得原地炸开。
她的尾巴瞬间缩了回去,脸上一片红一片青。
狐狸的尾巴尖是能揉的吗?是能摸的吗?是外人能随便碰的吗?
夫妻三载里他天天揉着她,揉着她的尾巴尖儿尾巴根儿就算了,怎么现在都还敢出手揉她的尾巴?!
狐族,或者说不只是狐族,不少有尾巴的族群,尾巴都是只有亲密之人才能碰触的,这点谢落秋身为韫泽仙君肯定不会不知道。
明明知道还敢伸手来摸她尾巴,揉她尾巴尖,简直是不要太过分!
“你……”
桑诺气得声音都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
“韫泽仙君的礼仪学的可真好!”
“抱歉。”谢落秋又诚心诚意道歉。
“手……自己动了。”
看见她晃来晃去的尾巴尖时,身体好像有潜意识的行动驱着,让他明知道狐族的尾巴不能碰,还是动了手。
对她行了……轻薄之举。
桑诺气笑了。
“没用的手,那就砍下来吧。”
谢落秋好脾气地伸出双手。
而后,又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
“原本,我也以为是喜欢毛茸茸。”
桑诺眯着眼反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回答她上一句。
这种事她肯定知道。当年天天都要抱着她的原型搓来搓去,给她小狐狸都揉掉毛了。
“刚刚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喜欢你。”
“想见你,才会在后山养各种毛茸茸。”包括三首虎。
谢落秋如释重负地轻笑了下。
“太好了,原来我早就在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