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上一任魔尊和瑰裳剑主之间的故事, 早已经泯灭了数百年。世人无法拼凑他们曾经的曾经,只能得到一个结论,二人彼此的相爱, 带来的结果就是双死。
瑰裳剑主死后,魔尊还做了些什么, 外人不得而知,胥离山只知道在他的帮助下, 谢横秋换血大法成功,彻底成了仙骨经脉, 以后是胥离山的弟子。
除此之外,大概是听魔界有虚无缥缈的传言, 说魔尊又有了一个儿子, 那个儿子的存在, 似乎就是为了救他与瑰裳剑主的儿子才存在的。
这个传言到底是真是假无人得知,毕竟前任魔尊已经离世, 留下了一个年幼的魔族儿子。在随后的日子里这个年轻的孩子成长起来,曾经过往的传言就越来越没有人知晓。
知晓的人大概只有寥寥几个。
其中就有谢落秋,和当事人的扶鸱郂。
谢落秋知道, 则是因为曾经父亲的诅咒, 那时候他尚且年幼, 还是长大一些时掌门告知他的。甚至还告诉他, 魔尊还有一个儿子, 就是用来作为他诅咒的抵消品。因为是兄弟, 天然就会亲近对方, 这份兄弟之间的爱也会抵消来自谢落秋的诅咒。
但是谢落秋从来不曾考虑过让任何人替他承担后果。
他在得知父亲的诅咒后, 默默搬到妄极山,在寒风大雪中日复一日磨砺心性。他不需要爱任何人, 不需要天地万物,只凭借本来坚固的心就可以走下去。
如果一切在他的计划中倒也罢了。
偏偏扶鸱郂从小在父亲的偏执教导下知道自己出生就是为了兄长的诅咒,心性早就扭曲,弑父后,他又准备杀了这个让他蒙着阴影百年的兄长。
那一场截杀,也是谢落秋第一次见自己那个素未谋面的弟弟。
信,或许是有几分,防备,也有那么一些。
但是到底是谢落秋防备不足,让扶鸱郂达到目的。
且不说他重伤一事,单单是令他失忆,在没有自我约束的情况下,放纵自己的本心爱上桑诺,给她带来一场无法言喻的浩劫,就已经是对他最大的伤害了。
扶鸱郂能有多高兴,高兴到换了一个身体,都要去围观这场他一手促成的好戏。
就像是现在,扶鸱郂哪怕是险些死在谢落秋的剑下,也还是癫狂大笑着看相拥在一起的两个人。
“是你害了她,你爱她,才会害死她!”
一个纯狐,失去了纯狐本来的心脏,就算是有着韫泽仙君的心脏,也不是完整的一只有着遮天之力的纯狐。而她永远也不能再得到自己的心脏了。
只要心脏回到身体的那一刻,她就会因为纯狐堕魔的紊乱而死。
桑诺听懂了扶鸱郂的话,也听懂了谢落秋的话。
谢落秋会堕魔,是因为他交换了两个人的心脏,将诅咒带到他的身体里。
以韫泽仙君的身份,主动承受堕魔之灾。
桑诺轻轻推开了谢落秋。无视他眼中的失落与痛苦,抬眸冷冰冰地看向扶鸱郂。
他伤得不算重,起码谢落秋下死手想要弄死他的那一刻,桑诺的确为了一个真相一个答案,替他挡了下来。
但是此刻,桑诺只想他死。
“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桑诺语气还算平静,只是抬起的手中,那盈盈一团的灵气中所蕴含杀气,可不是她语气那般淡定。
谢落秋在她的身侧,看着桑诺眼底起了杀心。
到底,这一切都是源自于扶鸱郂的所作所为。桑诺何其无辜,他又何其无辜。
“你想杀我,也不是不能。但是你要知道一件事……”
扶鸱郂捂着胸口哈哈一阵笑:“我——是杀不死的!”
扶鸱郂的弱,也只是相对桑诺和谢落秋联手来说。
他在瞬息咬破舌尖,抬手挥出万魔阵法。双手交叉自戳肩骨,以肩骨心血为引。
天地浑浊,狂风骤起。
本来就是黑雾缭绕,此刻已经彻底变成了魔气萦绕,在飓风之中,万魔涌现。
煞气,惊天的煞气无处不在,黑压压的魔数都数不清。
杀不死?那她倒要好好试一试。
桑诺已经双手捏诀,她闭上了眼。
“纯狐之术——逆命之殇!”
天空乍然落下一道金光。
白狐七尾显露,金光之下,天道逆转,生死破碎。
煞气涌动的万魔之阵,杀气肆虐,而桑诺的纯狐之术则是剥夺生死的逆转之术。强落天灾,逆转生灵。
万魔之下,桑诺足尖一点落于半空,身后,七条狐尾轻轻晃动间,灵气外泄。
金光普照,也不过是将魔息吞噬而后咀嚼一碎。藏于金光内的凶杀之招,始终目的明确,朝着扶鸱郂落下。
然而扶鸱郂到底是有前驱阵保护,以数以百计的魔族撕裂粉碎为代价,他躲避了桑诺的纯狐之术。
桑诺睁开眼,琥珀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喜。
她的手正要再次合起,有人却抬手按住了她的手。
“我来。”
谢落秋手一垂,在他的掌心落下了一柄剑。
那是一把冰霜无锋之剑。
剑身起初是通透的,许是和剑主有了联系,在顷刻间蒙上了一层黑色的流砂,黑色的流砂在剑身流淌,来回翻涌,勾勒出原本剑该有的锋芒。
堕魔之后,就连韫泽仙君的剑,也变成了魔君的剑。
谢落秋失去良多。
此一剑,蕴天地之煞,剑锋直指扶鸱郂,在扶鸱郂的身前,有数不清的魔族抵身相抗,给扶鸱郂制造足够的机会和后步。
扶鸱郂已经浑身是血。他癫笑着用鲜血淋漓的五指在空中结印。
流淌着同样一半血液的兄弟,在血誓之下,正面向抗。
一剑风卷云涌,惊雷乍落,带着谢落秋的杀意,直冲扶鸱郂而去。
扶鸱郂接连抵挡退让,身形在一路崩塌的山林大地中来回瞬移。
然而到底是谢落秋的剑意所指之处无处可避,扶鸱郂纵然有再多手段也逃不脱这一剑。
剑身以惊涛之势直接刺穿扶鸱郂的胸前,将他牢牢钉在一棵树的树干上。
落叶一地。
血流成河。
黑衣被染红的扶鸱郂还在挣扎,狞笑。
“你杀不死我!这世间已经没有人能杀死我!”
谢落秋眉宇不动,抬手一拧,剑锋又进一寸。
与谢落秋有着同样一半的血顺着他的剑锋流出,在这个过程中,谢落秋的气血同样像是遭受到了侵害,嘴角溢出一丝血。
桑诺眼皮一抖,立刻抬手按住了谢落秋。
“我好像知道了你父亲的用意。”
可谓是真的用心良苦。
用自己身为魔族的幼子给长子铺路,却也杜绝了长子屠杀幼子的可能。
想得很多,唯一没有考虑到的是,幼子根本不愿意成为牺牲品。
这柄剑杀不死扶鸱郂。甚至在桑诺所猜测中,不单单是这柄剑,甚至可以说,她也杀不死。
“看在我们曾经相识一场的份上,我给你一个还不错的选择,如何?”
桑诺笑吟吟面对被钉在树上的扶鸱郂。
他浑身是血,眼神癫狂,明明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还露出满是血的牙朝桑诺笑。
“嫂嫂想给我什么选择?”
桑诺伸出手去。
“来,给我一截你的魂骨,我今日饶你,如何?”
谢落秋听到这里,眉心微蹙。
却因为是桑诺的选择。他还是忍下了。
扶鸱郂噗嗤笑了出来。
“我的魂骨……纯狐,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桑诺摇了摇手指:“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只要给我就好了,再废话,拔了你的舌头。”
狐狸在对外人时,没有太多耐心,直接威胁扶鸱郂。
“你拿不到,”扶鸱郂笑着抬手落在自己的脖颈,“只要你们想要的,不管是什么我都不会给你们。”
“不需要他的,”谢落秋在一侧低声告诉桑诺,“你所想要的,我能给。”
桑诺一愣,扭头看向谢落秋。
是哦,他现在已经堕魔了。按照他的修为,想要成为魔尊,也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吧。
如此一来,桑诺眼睛都亮了。
这下,扶鸱郂在她眼中已经连利用的价值都没了。
“既然如此,那我就送别你吧。旧友。”
桑诺笑眯眯地摇了摇七条狐尾,因为没有心脏,无法露出她原本的实力,但是七尾之狐想要送别一个扶鸱郂,也没有那么艰难。
桑诺在半空之中化作原型。白色的七尾狐浑身金光环绕,仰天一声狐鸣,七尾卷起天罚,化作一道金光涌入扶鸱郂的身体里。
扶鸱郂哪怕是这个时候还在狂笑。
“你杀不死我!没有人能杀死我!”
白狐甩着七条狐尾悠哉悠哉地落在谢落秋的头顶,坐姿端正,歪着头朝扶鸱郂说道。
“谁说,我打算在这个时候杀死你了?”
“我知道你杀不死,因为你早就不是一个你了。”
在琼芳城里的那些浑身魔气的凡人,还有柳姑娘身体,以及当初在探查柳绍的脉络时所发现的魔种,再加上今日在暗场里那些非人非魔的失败之物,她已经猜到扶鸱郂曾经做了什么,又有什么算盘打得好。
他也许是花费了数百年去经营此事,那桑诺很清楚的知道,若真是如此,一具皮囊是根本杀不死扶鸱郂的。
谢落秋也无法杀扶鸱郂,因为他们父亲留下的诅咒,也因为他们父亲对扶鸱郂的庇护。
白狐坐在谢落秋的头顶上,爪子勾着谢落秋发丝里的一抹白发。身为纯狐,狐貌可以说可爱迷人至极。歪着脑袋的甜美,是任何都无法追及的惹人怜。
“那就好好享受一下,冬眠的滋味吧。”
随着桑诺的话音落地,金光所裹挟的扶鸱郂浑身爬上一层冰霜。冰霜有生命似的攀爬,扩散,蔓延了扶鸱郂的全身。
扶鸱郂似乎想说什么,却在那么瞬间,霜花爬上他的嘴角,将他的一切淹没。
厚厚的冰霜在不断重叠,蔓延。
天空下起了雪。
几乎只是短短时间内,狂雪飞落,积雪厚到小腿深。
纯狐的雪息,是无法解开的禁锢。
桑诺被谢落秋从头顶摘了下来,抱在怀中。
小狐狸甩着七条尾巴,悠哉悠哉地。
“怎么,你的脑袋不能坐?”
谢落秋嘴角勾起。
“你当然可以。”
而后,他抱着小狐狸诺,看向被风雪掩埋的山场。
那里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扶鸱郂无法挣脱纯狐的雪息,就像是这一场无尽的冬眠,将他的神魂困在这一具身体里,不会死,却也不会醒。
“谢落秋。”
桑诺从他怀中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化作人形。
她一双眼紧紧盯着谢落秋,歪了歪头。
“你是不是知道我想要做什么?”
谢落秋面对这个问题没有回答,而是转而说道:“给我一年时间,我给你魔尊魂骨。”
桑诺眨了眨眼。虽然谢落秋没有回答,但是这个说辞,她知道,谢落秋什么都知道。
“好啊。”
桑诺抬起手,小拇指朝他勾了勾。
“一言为定。”
谢落秋盯着她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抬起手,勾住了桑诺的小拇指。
“……不负所托。”
这一场颠沛流离,总是他的错,一切,还是要重新拨正的。
只要她想要改正曾经的错误,那他就一定去做。
桑诺与谢落秋小拇指相勾,半响,她忽然笑了笑。
“唔,说起来,我还要去凡间一趟呢。”
桑诺笑眯眯地摇着手指。
“我种下了一颗人皇的果实,如今,也该去收获了吧。”
谢落秋定定看着她,想到那个在胥离山几次三番被迫气他的冉酌怀,眼神逐渐幽深。
半响,他挤出一句话。
“……我也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