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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回妖鬼夫君为我战死前 第95章

作者:松庭 · 类别:武侠仙侠 · 大小:560 KB · 上传时间:2024-09-20

第95章

  琉玉召来朝鸢, 与她耳语几句。

  朝鸢领命而去时,正好与归来的南宫曜及几位阴山氏督军擦肩而过,一进门, 就见披着薄毯的南宫镜缓缓转醒,按了按额角道:

  “都处理好了?”

  南宫曜大马金刀入座,拎着茶壶灌了几口茶水解渴, 用袖子随手蹭了下唇角才答:

  “好消息和坏消息,想先听哪个?”

  南宫镜抬眸:“坏消息。”

  “王畿那边派了常侍濮协,奉帝主诏令接走了钟离灵沼。”

  琉玉露出微讶神色。

  这诏令并不一定是少帝慕容炽亲自发出,但肯定代表了慕容家宗室的立场。

  慕容家居然要保住钟离灵沼, 这个已经不能为他们带来直接利益的后主?

  不知联想到什么, 琉玉抿紧了唇。

  南宫镜掀开薄毯起身。

  “已经尽快速战速决了,没想到还是让他们赶上了, 濮协怎么来得这么快?”

  “恐怕之前他奉命来玉京筹备帝主大婚之时,宗室那边就已经嗅到什么风声, 给了他一份加盖过神州玉玺的空白诏书, 以备不时之需。”

  阴山泽随手将薄毯对折,浅笑道:

  “钟离氏从前促成这桩婚事, 是想借钟离灵沼挟少帝掌控王畿,现在形势逆转,反倒成了慕容家的傀儡了。”

  倚在窗边的墨麟双手环臂,将几人的对话听在耳中。

  虽说如今的大晁是世族门阀的天下,但看来帝主诏令还尚有一点余威。

  不多不少, 刚够救一个钟离灵沼。

  南宫镜问:“好消息呢?”

  “那个……”南宫曜难得有些窘迫地挠挠头, “坏消息还没说完呢。”

  这下, 满屋的人都齐齐朝他投去视线。

  “钟离氏府邸内外都已查抄了一遍,确定钟离家的老太太钟离玄素不知所踪——就这个, 再没有别的坏消息了。”

  “没错没错。”

  几名阴山氏的督军也道:

  “好消息就是昨夜钟离氏被我们杀得措手不及,主支已全数擒获,按照夫人的命令,阴雪风已带人将他们暂压别庄软禁。”

  “还有王畿的器炼司,檀文和辰时三刻来报,器炼司两名监事,并十名少监,皆已当场斩杀,官署内所有炼器秘档卷轴,已封入芥子袋送回,余下监作、典事、掌固、炼器师共二百七十九人,与廷尉府那边调档筛查过往案卷后,檀文和再将留用名录送回。”

  这些曾经效命于钟离氏器炼司的人,也算是位高权重。

  有的稍微收敛些,无非敛财夺产,有的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全族老小仗着背靠钟离氏,横行乡里,鱼肉百姓,廷尉府的案卷堆成了山,却无人敢管。

  南宫镜已经忍了他们很久了。

  “嗯,辛苦诸位了。”

  几位督军恭敬还礼。

  但南宫镜话风一转,对南宫曜冷声道:

  “但你这次做事实在不利落,钟离灵沼不提,一个缠绵病榻的快五百岁的老太太都能在你眼皮底下凭空消失?”

  南宫曜干笑两声。

  “这很好笑吗?阿曜。”

  南宫曜迅速地收拾好脸上表情。

  南宫镜看向窗边靠着的墨麟,眼神沉凝几分:

  “月娘,你最后见到那位老太太,她的身体状况如何?”

  突然被点名的月娘迎上数道视线,略有些紧张地回忆:

  “看……看起来挺精神的,虽然不能下地,不过我在她院中听她授课的时候,屋内水烟味浓得熏香都压不住,而且老太太每日不喝水,只饮酒,骂人也骂得挺有劲。”

  琉玉挑了挑眉:“她还骂你?”

  月娘摇头:“不是骂我,是骂钟离氏的那些人。”

  准确的说,在这位老太太的院子里,就连路过的狗都要被她骂一嘴。

  在钟离氏待的这几个月内,月娘每日大部分的时间就是在烟熏雾燎中听课。

  重重纱帘后的身影一手握着水烟筒,一手捧着酒盏,无需翻阅典籍,《仙工开物》内的每一件机巧,每一种法器,她都信手拈来。

  而且这个连床榻都下不了的老太太,似乎很受族內人的尊敬,每日都会有人来请示她各种事务。

  老太太一一解答。

  只是解答得不那么温和。

  比如“没了申屠氏的炼器工坊就自己建,如果不知道怎么建就把火精塞进钟离嶷那个孽畜的喉咙里,拿着他的尸首去向申屠氏求和”。

  又比如“你让我的乖乖孙女去嫁那个十四岁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你怎么不把自己洗干净送去给太后做面首呢?联姻?联你个王八羔子”。

  月娘时常觉得,这个老太太缠绵病榻,起码有四五成原因是因为她抽烟酗酒爱骂人。

  “但病重应该是真的,”月娘想了想道,“我偶然瞥到过女使给她洗脚,老太太的腿和我的胳膊一样粗细,像骷髅似的。”

  琉玉冷笑了一声,眸色沉沉道:

  “可能是坏事做多了的报应吧。”

  形容枯槁也不耽误她将昆吾铁敲进傀将的血肉,这要是身体康健,还不知要做出多少恶毒事。

  沉默片刻,南宫镜缓缓开口:

  “最坏的可能,就是九方家的人悄悄救走了老太太——”

  九方潜不会做无利可图的事,他救老太太只会有一个目的。

  南宫镜与墨麟四目相对。

  一个拥有大宗师魂魄,同时兼具天外邪魔肉身的傀将,没有痛觉,不知后退,还炼化出一种强大到唯有墨麟才可勉强相抗的黑色异火。

  上一次钟离氏还无法操控。

  下一次呢?

  只要有一线可能,在那种可能性面前,阴山氏之前所有的绸缪都会变得不堪一击。

  门外传来一名家臣急促的脚步声。

  “主君,夫人,出事了。”

  琉玉呼吸蓦然一滞,室内空气也如弓弦般骤然绷至最紧。

  家臣向阴山泽奉上一卷密报,道:

  “方才东极旸谷传来消息,钟离氏在旸谷的旁支,昨夜寅时三刻起了一场大火,钟离氏旁支一脉上下四百八十三口人无一人生还,还有三家本地世族,也被大火波及,死伤百余,最关键的是……现在城里城外疯传,那火是,妖鬼墨麟的无量鬼火,现下东极全境群情激奋,驱逐妖鬼的声音甚嚣尘上。”

  倦懒半垂的眼帘微微掀起,墨麟暗光粼粼的眼眸中有一丝讥讽笑意。

  “他们使这一招真是百试不厌啊。”

  朝暝神色阴翳,齿间生寒。

  “昨日钟离氏屠戮无辜百姓不见有这般声势,今日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在九幽妖鬼头上,倒是一下子群情如沸,人人得而诛之了。”

  阴山泽刚蹙眉展开密报,又有黑衣蓑帽的鬼侍叩门而来。

  “尊主。”

  鬼侍垂首肃立,语气凝重:

  “鬼蛱蝶来报,九方家的部曲奉帝主诏令,正在查封仙都玉京内所有书局,其中与九幽有关的诗文都在清缴之列,此次查封不只限于南陆,西境和东极都陆陆续续有所动作。”

  鬼侍奉上的密报黑底金字,言简意赅地写着:

  【闹市焚书,九方家名士激言祸众,称‘驱逐妖鬼,肃清贼臣,终乱世者,九方氏也’】

  一旁的方伏藏看着月娘正默到一半的傀将秘术,上书“牵一发而动全身”,现在这情形,这可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了。

  南宫曜忽拍扶手,沉声道:

  “九方潜那个狗东西真是老奸巨猾,要我说干脆就趁咱们刚打下钟离氏士气正旺,一鼓作气跟九方家开战算了!”

  “绝对不可。”

  门外忽而响起一个沉静苍老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见鹤发青衣的慕苍水伫立门边,徐徐道:

  “诸位可知,九方氏府邸是由何人所建?”

  迎着众人茫然神色,慕苍水垂目扫过月娘面前的卷轴。

  “是由当年将《仙工开物》修至臻化的钟离氏先祖所设计修建,表面上,与寻常府邸无异,实际地基之下与伊水连通,靠着伊水暗流的力量维持着上万机巧齿轮的运转,一旦启动,整个九方氏府邸就是一个巨大的坞堡要塞,其中机巧陷阱无数,如果真的集齐精锐围攻此地,恐怕正中九方潜下怀。”

  内室一片静寂,显然都没听说过这种事。

  唯有两个人,不仅知道,还曾亲眼见过此景。

  琉玉回想起前世死后,墨麟为夺回她的尸首孤身杀入九方氏府邸,九方潜从始至终未曾现身,却在暗中操控着这座机巧要塞,与九方氏的修者配合,将墨麟逼到了不得不散尽修为,与他们玉石俱焚的境地。

  但即便如此,墨麟也只是屠尽九方氏族人,夺回了她的尸首,未能伤到九方潜分毫。

  这是一个怎样冷血无情的阴谋家。

  眼睁睁看着亲族死尽,却仍能保持着极端的理性——又或者说,是卑劣懦弱的本性。

  若非天外邪魔启动宙阵重来一次,天下有情义者皆死尽,竟真的轮到这样一个无情无义苟且偷生的人赢到最后!

  为什么?

  凭什么!

  “……如果从内部呢?”

  如珠玉落盘的嗓音泠泠乍响,琉玉迎上慕苍水的目光。

  “我见过九方家机巧全开的模样,记得每一道阵法,每一关陷阱在何处,如果我能在这些机关完全启动前毁掉他们,再从外攻入,这样,是否就有希望成功了?”

  墨麟蓦然站直。

  慕苍水平静如湖的眸光掀起几分波澜,她似乎愣了一会儿才理解了琉玉的话。

  “尊后如何见过?”

  朝霞穿透云层,落在窗边一支覆雪的山樱枝上。

  薄雪消融,春冰化水,琉玉的瞳仁在阳光下剔透如玉珠,漾出一点寂寥的笑意。

  “因为有人为了一具腐朽的尸首,曾在这修罗杀阵中,不知后退地替我趟过一次。”

  所以,这一次,这条路,轮到她来走了。

  -

  摇光门外的茶楼内。

  檀宁送走了今日上午见过的第十位客人,面前茶汤凉透,一截月白袍袖拂过案几,带着九方氏独有的灵虚降真香。

  “现在可相信我所说的话了?”

  檀宁缓缓抬眸,打量着在她面前坐下的青年。

  仍是那样孤山料峭的轮廓,深雪覆目的一双眼噙着疏离浅笑,有种似是而非的温柔。

  檀宁道:“若这些人都被你收买了呢?”

  “宁宁,钱财不是万能的。”

  九方彰华替她重新冲茶。

  “更何况当初这些人决定离开檀氏部曲后,阴山氏给了他们大笔钱财,他们不缺钱,想要权势就不会离开阴山氏,我拿什么去收买他们?”

  檀宁紧抿着唇,雾沉沉的瞳仁倒映着他的模样,哀恸与怒意几乎要喷薄而出。

  这很正常。

  任谁知道收养自己长大的人,竟然就是自己的杀父仇人,都会是这样的反应。

  九方彰华替她斟满热茶,隔着氤氲雾气,眼神怜悯,宛如观赏笼中困兽。

  “……我该怎么办?彰华……我真的……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会是这样?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

  垂在膝上的指骨动了动,他的嗓音如春风柔和,眼珠却有种冰冷的美丽。

  “宁宁,到我身边来。”

  案几被人猛然推开,茶盏滚落在竹席上,雾粉色的裙袍像一片霞光,一整个扑入他怀中。

  滚烫的眼泪渗透他身上冰凉的绸缎,九方彰华虚扶着她,温柔地拍了拍她的后脊。

  “不用怕。”

  “我知道,即便如此,你仍然舍不得怪罪师父,是吗?师父有他的不得已,我们也有我们的不得已,如今九方家与阴山家势如水火,但只要我吞并阴山氏,掌握了九方家的大权,除掉九方潜——”

  “我们会立于万万人之上,没有人再能欺骗我们,摆弄我们,不管是阴山泽南宫镜,还是琉玉,甚至是妖鬼墨麟,都是我们脚下蝼蚁,是生,是死,是亲人,是仇敌,都由我们来决定。”

  两人气息离得极近,檀宁有那么一瞬间几乎觉得他要盯着她的眼,神色清明地吻下来。

  泪眼朦胧的檀宁忽而坐直了些,与他拉开了一段距离。

  “……你知道琉玉就是即墨瑰吗?”

  九方彰华定定看了她一会儿,答:

  “我知道。”

  “如果能挟持琉玉,对你的……对我们的计划,会有帮助吗?”

  乌润眼瞳倒映着眸色澄明的少女,似是想要从她的面容上挖出什么更深的东西。

  但她只是仰慕又依赖地望着他,就像从前那么多年,她看他的每一个眼神。

  “当然。”

  不如说,这本就是他所计划的事。

  檀宁抿了抿唇,垂下眼眸:

  “我可以尝试,但我修为远不及琉玉,寻常药物恐怕一眼就会被她看穿……你有什么对策吗?”

  ……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警惕性令九方彰华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没有急着取出袖中早已备好的药丸。

  檀宁的确与琉玉自幼不合。

  阴山泽手刃檀宁生父之事是阴山泽当年亲口所说,并非他随口杜撰。

  而檀宁对他的爱慕之心,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一切合情合理。

  他最终还是将袖中药丸交给了檀宁。

  少女离去之后,雅间内安静下来,最后一丝笑意从九方彰华的唇边褪去,他推开窗扉,垂眸看向摇光门外搭台宣讲的名士。

  与九方家安排在西境和东极煽动百姓的人不同,这些都是真正的名士清流。

  他们登高对台下百姓道:

  “……昨日钟离氏为一己私利,屠戮擎云台下上万无辜百姓,天下人唾之,然天下皆知此为钟离氏无道,而非人族无道!”

  “昨日东极旸谷钟离氏旁支付之一炬,有人道此乃妖鬼所为,在下不知真伪,在下只知昔日妖鬼墨麟夺边境三城,不杀降,不掠城,乱民者立斩,攻城后开设粥棚,抚恤百姓,虽为妖鬼,所作所为羞煞天下世族!”

  “天下对妖鬼之成见由来已深,然追本溯源,世间妖鬼从何而来?乾元年间为平魔祸,先是平民女子,后是豪族贵女,就连帝室宫妃公主,都不得不献于天外邪魔,耻莫大焉!”

  “帝室世族对天下妖鬼赶尽杀绝,逼迫孕育妖鬼的女子舍性命而殉贞洁,为天下众生?为其自身颜面而已!”

  台下有劳苦百姓,有世族子弟,有仙道院的学子。

  仙都十二将已经四分五裂,管不住玉京城内愈发激烈的冲突,九方家派出的部曲也不敢公然对这些名士喊打喊杀。

  好不容易想办法将人客客气气地从台上架下去,那言辞激昂的名士竟身形灵敏地骑上一名九方家修者的肩,引得底下围观者一片轰然叫好声。

  这些人自然不是今日才冒出来的,自照夜元年始,就有不少人反对屠杀妖鬼。

  只是这些人力量微弱,即便凭借一时意气冒头,也很快就被摁了下去。

  没有几个人有阴山泽那样的运气,能够得南宫镜助力,夫妻二人瞒天过海,竟然借着无色城,光明正大地在磨刀霍霍的世族手中救下千万妖鬼。

  他们救了妖鬼墨麟。

  正如救下当年跪在九方家庭院中受罚的自己。

  九方彰华默默攥紧了指尖。

  时局如釜中水,正当沸然之时。

  釜底抽薪,方止此沸。

  -

  鼻尖嗅着一丝熟悉而又陌生的香息,琉玉缓缓睁开眼,望向陌生的帐顶。

  是灵虚降真香的味道。

  她眼珠微动,视线落在床榻边的身影上,良久,唇角牵动眼尾,面上浮现一个冷淡讥讽的笑容:

  “檀宁在我的茶水里加了什么?”

  “你们竟然联手背叛我?”

  九方彰华已坐在床榻边看了她许久。

  在她醒来之前,他都恍惚有种在做梦的感觉,直到此刻她开口,用这样仇视又睥睨的目光望向他,他才有了几分真实感。

  两个时辰前,檀宁带着琉玉到了一处城西酒楼内。

  酒楼存在多年,从前琉玉未嫁前偶尔也会光顾,但她并不知道,这处酒楼是九方家在玉京的据点之一,其中内嵌机关暗室,一路连至城东九方氏私宅。

  檀宁借口于琉玉密谈,支走了朝鸢朝暝二人,随后便带着服药晕厥的琉玉从暗室离开,乘私宅外久候的白羽孔雀车一路进了九方氏府邸。

  为了通过自家府邸的盘查,九方彰华颇废一番脑筋。

  好在现在尘埃落定。

  这天下没有比九方氏府邸更安全,更难以攻克的地方了。

  “我们这样的人,在外入口的东西从来都要经层层盘查,我本来还做了一番计划来应对,没想到你就这么接过了檀宁准备的茶水,你对她,未免有些太信任了。”

  “不用尝试行炁,你既会出现在此,应该对我的谨慎有些准备,除了那一粒散炁丹,还有一道离魂咒封住了你的炁海……”

  啪!

  极清脆的一巴掌扇得九方彰华偏过头去。

  这一掌就算没有运炁,也有非同常人的力道,九方彰华没有避闪,齿尖刮过颊肉,口腔里很快有了浓烈的铁锈气。

  琉玉还要再扇,这一次他攥住了她的腕骨。

  闪烁着冰冷厌恶的眼眸漂亮得令人挪不开眼,若是以前,被她这样看着自己只怕会心痛难忍,可此刻当他能如此轻易地掌控她,那一点痛楚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他想起小时候养的那只稚兔。

  从膳房里不慎跑出被他捡到的稚兔毛发洁白,漂亮得像一团雪,他给它洗净擦身,喂它草料,给它用旧衣做了个柔软的窝。

  九方氏的长公子不得宠,这只稚兔是为数不多属于他,能由他掌控的东西。

  直到那只稚兔被剥皮剔骨,端上了他的食案。

  无权之人,握不住任何珍视之物。

  而现在,他终于能重新拥有一件完完全全属于他的宝物,漂亮得熠熠生辉的珍宝。

  “檀宁在哪儿?”

  九方彰华眸光潋滟,温声道:

  “为了今日之局,她担惊受怕许久,怕生什么意外,还执意要一路陪你入府,此刻在客房休息。”

  琉玉眯了眯眼:“你软禁她?你不信任她?”

  “只是不想让你误会。”

  他握住琉玉松软的手指,眉眼含情。

  “我记得,从前因我总是试图替檀宁说好话,几番惹你生气,这样的事,今后我不会再做。”

  分明是同样的一张脸,同样的笑容。

  但此刻映在琉玉眼中的九方彰华,却好像一只披着人皮的森然鬼物,温润如玉的皮囊下有什么怪异的东西在涌动,随时要撕开假面而出。

  琉玉已料想过最坏的情况,眼底没有丝毫畏惧。

  她视线挪向他身后。

  这不是九方彰华的寝居,虽然她以前也从未光顾过,但光看纱窗透出的窗景没有竹子,也知道这不是他会住的院子。

  如果九方潜抓她,一定会将她关在府中水牢严加看守,而不是弄这样的一间金碧辉煌的屋子。

  “抓了我的事,你没有告诉九方潜?”

  琉玉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你在这府中有自己的势力?你对九方潜有异心?”

  回想起前世九方彰华在九方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琉玉觉得似乎也有迹可循。

  既然这样,天甲三十一的下落,他或许也清楚。

  “九方潜常年不出府邸,纵然他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真将整个九方氏牢牢抓在手里,如果是我的话,想要摆脱九方潜的掌控,就会从最末端入手,慢慢朝核心渗透——难怪从前你愿意将那些没有根基的寒门和庶人纳入九方家,也是在培植自己的势力?”

  九方彰华面上笑意渐渐褪去,无言地望着琉玉的面庞。

  琉玉轻笑:

  “你想要九方潜死,这不奇怪,既然我们有同样的目的,不如暂时携手合作,那只被你们窃走的天甲三十一,我们这边有人知道该如何操纵它,它落在九方潜手中对你我都不是好事,你难道不忌惮吗?”

  她的另一只手攥住九方彰华的手腕,挣脱了他的束缚,反过来,用她的言语和目光徐徐包围了他。

  九方彰华看了她一会儿,唇角微弯:

  “好啊。”

  他从芥子袋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放在琉玉面前。

  “用你的炁流在这上面打上烙印,我将此书送至妖鬼墨麟案前,就算我们联手,如何?”

  琉玉垂眸扫过那页薄纸。

  【二心不同,难归一意】

  【一别两宽,各行大道】

  ——他居然还提前替她和墨麟写了和离书!

  琉玉简直为他的痴心妄想发笑。

  她将那张纸撕碎,随手朝他的脸洒去。

  “你真的认为以你之力能与九方潜抗衡?但凡行差踏错半步,你身后就是无底深渊,连一个拉你的人都没有——彰华,以我爹爹心软的程度,你现在回头,他会原谅你,你很清楚。”

  九方彰华有些出神,目光失焦地喃喃重复一句:

  “真的吗?”

  “真的。”

  假的。

  琉玉面不改色地撒谎。

  “可我……”他埋首于掌中,缓慢地抬起头,“为什么是我回头?”

  他掩唇低低地笑,只在九方少庚眼中见过的恶劣神采出现在这张如玉如彰的面庞上,这才令人猛然发现兄弟二人的相似。

  他抓起琉玉的手放在他小臂上。

  “摸到了吗?这是在水牢留下的鞭伤,是那次向你透露玉面蜘蛛的消息受到的惩戒。”

  “还有这一道,阴山岐在太平城遇袭,我也曾试图打探他们动手的时机,却还是晚了一步。”

  他历数过往,有琉玉知道的,也有她不知道的。

  “……我夹在两家之间,替阴山氏谋取自家情报,换来的是什么?是无数道鞭伤,和师父的一句‘忘了从前那些戏言,另择新妇吧’。”

  他的力道之大,几乎要捏断琉玉的骨头,眸中血色也愈发浓郁。

  “而那个妖鬼墨麟,他又做了什么?他的付出有我的千万分之一吗?凭什么他轻而易举的得到了本该属于我的东西,就连你,你在朝天阙上主动向墨麟提亲,我是家中最后一个知道的人,师娘竟还要我去挽留你——琉玉,你抛下我,甚至没有给我一句解释,是你,你先负了我。”

  琉玉用带着几分悲哀的目光望着他。

  “所以你就要我阖族覆灭,以报此仇?”

  九方彰华眸光微动,握紧琉玉的力道松了松。

  他道:“我不会杀阴山氏的人,但我不会让你们在凌驾于我之上。”

  “说谎。”

  琉玉毫不犹豫地嗤笑了一声,她盯着九方彰华苍白的面色,道:

  “人是会在言辞中替自己开脱的,你说这番话的时候,当时真是如此作想吗?你真的像你说的那样不顾生死一心为阴山氏的利益付出吗?你有私心,这不是什么耻辱的事,但你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来谴责我和我爹娘,未免太可笑了!”

  “让我告诉你,你方才这番话唯一真实的一句就是你想凌驾于所有人之上,为此,你可以亲手杀我爹娘,可以看着阴山氏覆灭,也可以放纵一些你自己都瞧不上的人来羞辱我,等我死后,再假惺惺留着我的尸首怀念,你口中的自己,是你幻想出来的自己,你知道真正做到这些事的人是谁吗?”

  九方彰华眼中倒映着她咄咄逼人的模样。

  明明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人是琉玉,但他却像是被什么人扼住了喉咙,几乎无法呼吸。

  她一字一顿,像是用一把钝刀刺入他胸膛,慢慢拧转。

  “——是墨麟,一个你瞧不起的妖鬼,却你是真正想成为的样子,九方彰华,你活得就像个笑话。”

  闭嘴。

  不许再说下去。

  九方彰华在快要窒息的一瞬,将想要捏断她脖颈的手挪向她的腰带,轻轻一扯。

  仿佛要生剖他心脏的话语终于消失了。

  但却响起了一声更加轻蔑的笑声。

  “簪缨世族的贵公子,名冠玉京的芝兰玉树,何等的出身教养,面对一个不肯爱你的女子,所能想到的办法,竟也与地痞流氓无异吗?”

  “阴山琉玉!”

  腰封被他粗暴的扯下,衣襟散乱,露出吻痕未消的肩头。

  九方彰华瞳仁蓦然紧锁一瞬,妒忌与愤怒在他眼底掀动起难以遏制的风暴。

  琉玉眸光亮得像火,没有半分慌乱畏惧,凝视着他已乱了分寸的视线道:

  “我可以只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但你可以吗?你精心维持的容色不及他半分,实力更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赶上,就连这种事也会被我放在天平上衡量,对比。”

  琉玉向下撇去一眼。

  “不仅人品不如,连长短大小也不如,你还想被比较什么?还想自取其辱到何等地步?九方彰华,你大可以试一试。”

  九方彰华一直知道她的傲慢,曾经也为她永不折腰的锐气所倾倒。

  但此刻,她的凛然无畏像一面镜子,照见他的癫狂,照见他的卑劣,将那些世族子的清高傲骨一点点碾碎,让他在她眼底……

  似是一滩地上泥泞。

  内室死寂片刻。

  九方彰华宛如木雕般僵硬不能动。

  就在双方僵持的间隙,门外传来急急脚步声。

  “长公子。”亲卫隔着门道,“软禁在明月居的那位女郎醒了。”

  凌乱急促的心脏几乎要挤破胸膛,九方彰华尚未从极端的愤怒中回过神来,他缓慢直起身,视线没有离开榻上少女。

  “看住她。”

  檀宁不过四境,翻不出什么浪。

  亲卫却道:“长公子,就是没、没看住……”

  九方彰华蓦然回头。

  “那女郎很是古怪,明明只有四境,但身负定势却强得离谱,她正一路从明月居那边一间一间地踹门寻过来,还烧屋子!未免被主宅那边的发现端倪,我们先优先扑火,她攻过来的速度就更快了!还请长公子示下,到底是扑火还是抓人——”

  什么定势!?

  九方彰华朝外大步跨去,刚走出两步,猛然醒悟,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琉玉:

  “你将你的势借给了檀宁!”

  借势如借命。

  她竟敢将自己的命托付给檀宁!?

  床榻上的少女支着腿坐起,她随手拢了拢衣袍,眼角眉梢扬着笑意:

  “不好意思,不止呢。”

  那些细小的猜忌与微妙的不适感破土而出,蔓延成一条完整的脉络,九方彰华顿时反应过来。

  是什么时候?

  檀宁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信任他的?

  “就是那种火!”

  一路乱打乱撞的檀宁冲进院子的同时,那名亲卫指着九方府邸正门的方向道:

  “烧了明月居的火,就是那种火!”

  九方彰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无量鬼火熊熊燃烧着,几乎要将整片天空染成骇人的幽绿色,那火势铺天盖地,倾吞一切,引来玉京城内无数百姓、世族纷纷围观。

  上一次这样的大火只是将无色城化作一片废墟。

  而这一次——

  浑身燃烧着滚滚磷火的身影拖着一尾火光,玄与绿相间的宽袍大袖在漫天火海中翻飞如翼。

  冲天鬼火轰然自他周身荡开,瞬间触发了九方氏府邸沉寂百年的护法大阵。

  齿轮咬合。

  咒文漂浮。

  金光层层轮转,密不透风地将整座府邸笼罩。

  在如此声势浩大的巍峨阵法前,那道鬼气森森的身影却毫无退却之意,他立于半空,立于整个仙都玉京的视野下,眸色阴郁地启唇:

  “御天下三十万六千馀神,托名于彼,万鬼宾伏,奉行如律——”

  “鬼道不禁,众鬼,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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