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被家主派来守着两位小公子的云中弟子听了黑发男童的话才看到木兮枝和祝玄知,他警惕地看他们,也问道:“你们是何人。”
白发男童,也就是小祝令舟。他轻声咳嗽起来,有气无力地插话道:“李师兄,他们说不定是上山拜访父亲的江湖散修。”
云中家主喜欢招江湖散修到麾下办事,这不是什么秘密。
被小祝令舟称为李师兄的人不是没想过这一层,但见他们走的是下山方向,身旁又没其他云中弟子牵引,便对他们产生了怀疑。
木兮枝灵机一动,顺着小祝令舟的话往下说:“没错,我们就是想来投靠云中家主的江湖散修,贸然前来,还望见谅。”
李师兄端详她:“你们来前为何不呈上拜帖?”
说话间,他眼神不断地往祝玄知身上飘,心道这位公子怎的和他们的云中大公子祝令舟长得那么像,一样的白发,一样的泪痣。
之所以不说这位公子跟他们的云中二公子祝玄知长得像,是因为后者是正常人的黑发,也没泪痣。
而且那五官跟张开了似的,一大一小的,李师兄恍惚。
木兮枝自是留意到李师兄的眼神,却也不管,只回:“拜帖之事,都怪我们礼数不周。”
小祝令舟上前朝他们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再对李师兄说:“李师兄,你带这两位去见父亲吧,我感觉有点冷了,想先回去。”
李师兄知道家主重视他,也尊敬他:“是,大公子。”
无论他们是不是江湖散修,未尽允许,擅闯云中都是要带去给家主审问处置的。李师兄还算客气:“有请二位随我来。”
她见小祝令舟帮他们说话,踮起脚凑到祝玄知耳边,悄声道:“你小时候还挺有礼貌。”
有礼貌?
祝玄知将目光从那个自刚才起就一言不发的黑发男童小祝玄知上收回来,知道木兮枝根据外貌特征,直接把幼年的祝令舟当成他了。
毕竟他就是以祝令舟的身份认识木兮枝的,祝玄知面色如常:“人总是会变的,不是么。”
“也是。”她偶然发现那个黑发男童正在盯着他们,然后小声开玩笑,“你弟弟小时候也挺可爱的,脸上有点肉肉的。”
想掐。
一语未了,木兮枝感觉祝玄知又侧脸看了她一眼,难不成“祝令舟”很不乐意听到别人夸他的弟弟?
于是木兮枝给自己找补:“也、也不是那么可爱。”
祝玄知对她的态度竟变冷了,越过木兮枝就跟李师兄往山上走。事已至此,下不下山也不重要了,反正她是不会意识到不妥的。
木兮枝看着祝玄知的背影,顿感莫名其妙,夸他弟弟不行,说他弟弟不好似乎也不太行?
她扶起裙摆追上去。
大冷天的,云中遍布雪,木兮枝得扶着裙摆方能稳步前行。
李师兄祝玄知二人皆能游刃有余地避开雪山路障,木兮枝有几次险些中招了。多亏她灵力已恢复,能及时躲开,否则小命不保。
而李师兄见木兮枝身手不错的样子,倒是高看她一眼,却也不完全打消戒备,时刻留神。
他领他们过雪路,到一座大殿门前,叩三下门。
片刻后,有小弟子从里面拉开大殿的门,请他们进去。李师兄走在前头,木兮枝紧随其后。
为他们开门的小弟子话不多,亦不东张西望,很守云中规矩,低头引他们进殿内。进殿又得过三道门,每道门都有小弟子守着。
每过一道门,会换一个小弟子为他们继续引路。
一路走进来,木兮枝不动声色观地察着云中大殿。此处不似琴川大殿那般清雅随意用花花草草点缀,瞧着很是庄严肃穆。
琉璃作瓦,汉白玉为地板,屋檐高处盘着两条气势恢宏的大型火龙,墙上还有色彩鲜艳分明且复杂的壁画,壮丽辉煌犹如天宫。
木兮枝心中感叹真有钱。
五大家族里,最财大气粗的是朝歌金家,听说他们能点石成金,不曾想云中火家也不逊色。
连过四道门,木兮枝被内殿门挡住了。立于殿外的小弟子向他们颔首示意,语气淡淡:“两位请稍等片刻,殿内有客。”
木兮枝能说什么?只能说好,我知道了,谢谢。
祝玄知回到云中后,话变更少了。木兮枝不太理解,相传云中家主对“祝令舟”百般宠爱,他不喜欢回云中待着的原因是什么?
是觉得常年在云中被父亲当一块宝似的供起来,不自由,生了少年的叛逆之心?有可能。
木兮枝陪他安静地等。
守内殿大门的小弟子倒是没前几个弟子规矩,频频偷看祝玄知,惊讶他的容貌跟云中两位公子极为相似,白发泪痣更像大公子。
祝玄知旁若无人地倚着殿外的柱子,闭目养神。
他们在外面站了大约半个时辰,云中家主才有空召见他们。木兮枝忍住想弯腰捶捶酸软腿脚的冲动,随守门小弟子进内殿。
进殿不久,木兮枝与身着青衫的二人擦身而过,她不禁停下来看他们,为首的年轻男子是她父亲木千澈,他身旁的是白须长老。
木兮枝差点就喊爹爹了。
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这是多年前,速速闭上嘴。
现在应该是人与妖魔大战结束后的几年,也十年前左右,木兮枝记得木千澈很少跟云中有来往,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云中?
不是不能来,毕竟五大家族的人互相走动不是新鲜事。
但木千澈在人与妖魔大战后就宣布从此不参与五大家族的管理了,没理由亲自到云中来找云中家主,他们二人有私交么?
木兮枝此刻视线情不自禁地追随着自己的父亲。
木千澈本来是目不斜视往外走的,察觉有人在看自己,也看过去,随后惊奇地发现这个小姑娘长得有几分像他亡妻水弦月。
看她的第二眼,木千澈又想起了家中那个才几岁的调皮小女儿,于是他友好对她微微一笑。
木兮枝担心被人看出不对,转开眼,没再多看。
木千澈等人出去后,殿门关上,她抬头看站在正中间的云中家主。他如今二十几岁,很年轻,容颜俊朗,剑眉星目,气宇轩昂。
李师兄向云中家主禀告他们的情况,云中家主听了没太多表情,挥手让他退下,看向他们,却在看清祝玄知样貌时怔愣住。
太像了。
世上怎会有这么像的人。
可家主就是家主,哪怕看到一个跟自己儿子长得很像的人,也能迅速地冷静下来,当作什么也没发生:“敢问两位尊姓大名。”
木兮枝当然不能说真名,因为此时远在千里之外的琴川也有一个小木兮枝:“散修,林夕。”
祝玄知面不改色对上云中家主目光:“散修,谢之。”
云中家主喜怒不形于色:“原来是林道友和谢道友,我已经从弟子口中得知你们来此的目的了,但还有些事想问清楚。”
木兮枝可会做人了,笑吟吟道:“家主您直问便可。”
“我看你们的修为分别是三阶初期,四阶初期,比我们云中一些内门弟子都要高,你们为何会选择来云中?”云中家主直视她。
除了琴川,其他三大家族也一直对外招揽散修办事,待遇同样不差,不一定要来云中的。
木兮枝语气真挚:“实不相瞒,我对云中情有独钟。”
祝玄知垂眼看她。
云中家主不知信还是不信,轻“哦”了一声:“冒昧问一句,林道友何来的情有独钟。”
木兮枝嘴皮子厉害,谎话信口拈来:“云中有我意中人。”
云中有她意中人。祝玄知脑海里浮现祝令舟的名字,木兮枝此行说话倒是把真话说出来了。他神色不明,唇角有似嘲非嘲的笑。
“云中有林道友的意中人?不妨告诉我他的名字,我派人去寻他来与你相见。”云中家主似好意,“说不定能成为一桩美谈。”
木兮枝淡定如初。
她笑嘻嘻:“谢过家主好意,但我们在江湖上仅有一面之缘,连名字都不曾交换,只知他是云中弟子,此番前来也是看缘分。”
他作了然状:“既是如此,那我就不干涉了,希望缘分能让你们相遇。那这位谢道友,你又是为何会选择来云中。”
祝玄知:“想便来了。”
“想来便来了?”云中家主看他总有种熟悉感,此人白发泪痣如大子祝令舟,看人眼神却如二子祝玄知,仿佛无恶意又暗含残忍。
木兮枝见情况不对,赶紧插话:“他意思是跟着我来的,我和他认识多年,关系很好。”
“我明白。”云中家主似不爱笑,见他们到现在都没笑过。
他又问了木兮枝不少问题,然后叫小弟子进来带他们去安置外来散修的院子先住上几日。
等小弟子带他们出去后,云中家主又招来一个弟子,面无表情吩咐:“你这几天给我盯紧他们,看他们来云中到底有何目的。”
“弟子领命。”
*
一出云中大殿,木兮枝就迫不及待对祝玄知用密音传声了:“你爹肯定不会信我说的话,会派人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能当得上家主的人,脑子一般都好使,云中家主怀疑他们,但没立刻拿下的原因有两个:
一,他们确实是擅闯云中,可并未被抓到做伤害云中的事。
二,他们说自己想投云中门下做事,他若没调查清楚就随意抓人,传出去对云中名声不好,还不如留他们几日,探清底细。
这是木兮枝尽量换位思考,代入云中家主得到的答案。
祝玄知朝前走,束腰红衣愈发显得他腰窄腿长:“然后呢,要我杀了那个来监视的人么?”
“别跟我开玩笑。”木兮枝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对方只是受家主命令来监视擅闯云中后没一句实话的他们,又不是要杀他们,何错之有,而且那是云中弟子,他的师兄或师姐。
要是谁潜入琴川,杀了木兮枝的师兄师姐,她定会要那人百倍偿还,他竟拿这个来开玩笑。
祝玄知抬眼看路前方的丑陋雪人:“那你想怎么样?”
木兮枝抿唇:“我只是提醒你一下而已,只要你爹不赶我们离开云中就行,他想监视就监视吧,我们又不会做伤害云中的事。”
雪花簌簌落下,被风吹进长廊,祝玄知将它们踩在长靴下,声音极轻,落在半空中:“你不会而已,不代表我不会。”
他说这句话时退出了密音传声,风雪又有点大,她没听清。
“你说什么?”
走在前面带路的小弟子不解地回头看突然冒出一句话的木兮枝:“怎么了?林道友。”
她看着矮自己一个头的小弟子,糊弄道:“我说很高兴能来到云中,还望以后多多关照。”
“林道友您说笑了。”小弟子转身接着带路了。
云中大到不可思议,每条路还都长得差不多,她用心记路也没把握能全记住,记到一半想起祝玄知是云中人,出门跟着他就行。
他们走过两座石桥,五条长廊,还没到那处院子。
木兮枝可怜自己那两条腿,首先是爬山上云中,又在殿外站着等云中家主找见等了许久,现在又走那么长的路去安置散修的院子。
正想着,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人猛撞了一下。
她又把祝玄知给撞了。
不是偶像剧那种撞入怀里的那种撞,是快要把人撞倒在地的那种撞,木兮枝顶着无辜脸去扶他:“我说不是故意的,你信么?”
祝玄知体内的封印符迟迟没解开,在进入意念世界之前又强行召唤火,身体受了些反噬,又没防备才会被她撞到站不稳。
可看在木兮枝眼里,都是“祝令舟”体弱多病的表现。
撞木兮枝的人连忙弯腰向他们道歉:“抱歉,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有急事去找家主。”
小弟子认出他是谁,又见他神色惶恐,心不由得咯噔,皱起眉:“今天不是轮到你伺候大公子么?是不是大公子出了什么事?”
那人急得直掉眼泪。
木兮枝都不忍责怪他了。
“呜呜呜,大公子掉进快结冰的湖里了。”他一边抹眼泪,一边抽噎,“救起来的时候已经不省人事,嬷嬷派我去告知家主。”
云中跟琴川一样禁止在主家地域使用传送阵和御剑,不对,应该说五大家族都一样,主防止敌袭,敌人不能利用传送阵等入侵。
所以他要找家主也只能跑着去,跑得面红耳赤。
小弟子不敢再耽搁,马上放他去找家主,虽担忧大公子的安危,却还是将木兮枝他们带到院子,还说有事可以吩咐他去办。
木兮枝没有什么事要办的,让小弟子先回去了。
见人走了,木兮枝快步走到祝玄知面前:“你刚刚听见你掉湖里,怎么一点反应都没?”
“我该有什么反应么?”掉湖里的又不是他。
她想了想道:“在这大冷天的掉湖里不是小事,你长大了也还记得吧,你如果早点跟我说,我们或许可以过去阻止呢。”
他笑:“阻止?你是通灵师,应该知道这是我的意念世界,所有事都过去了,我们无法改变过去,你就不怕因此被迫离开意念世界?”
怕是怕的,但具体问题具体分析,也不是全不可为。
木兮枝好心地给祝玄知分析:“你小时候掉湖后至今还活着,我们应该可以出手阻止掉湖,毕竟没改变事情的结局就行。”
祝玄知却道:“你都说了,人至今还活着,这个时候掉没掉湖都没区别,那何必去阻止。”
她瞠目结舌,感叹道:“你对自己真狠啊。”
他随她说,不理了。
“好吧。”木兮枝不多说,既然他都不想理,也不曾告诉过她,那她一个外人干嘛多管闲事,反正“祝令舟”现在活得好好的。
眼下相看无言,外边又冷风不断,木兮枝回房,院子靠左的那间给了她,靠右的给他住。
这处院子还住了其他散修,等到戌时初一起去用饭。
住在木兮枝隔壁的是一个出入都带面纱的女子,她偶然打开窗户看见的。对方也看到她了,但视而不见,径直关上了门窗。
木兮枝好不容易等到戌时,出门去找祝玄知,他居然说他不饿,不想吃饭,让她自个儿去。
她也不求着祝玄知去,爱去不去,跟着其他散修走。
散修吃饭的地方也是云中外门弟子吃饭之处,就跟现代的学校饭堂差不多,还分上下两层,散修在上层,外门弟子在下层。
外门弟子看不起散修,散修也看不起外门弟子,因此分开两层用饭,就怕他们产生矛盾。
木兮枝不在意这个,只关心自己能不能吃饱饭。
吃完饭已是戌时三刻,木兮枝摸着微鼓的肚子跟上最后一个散修回去,她不认得云中的路,也不认识这个散修,所以只是跟在他后面。
没想到云中多弯路,他拐了个弯,人就不见了,木兮枝别无办法,想找人问路,可她等了一会,没看到有云中弟子路过。
可能这里太过偏僻了?
木兮枝原地思索半晌,往看着应该会有比较多人经过的方向走。好消息是她确实遇见了人,坏消息是遇见的人和时机都不太对。
前方,云家家主那张俊朗的脸遍布乌云,怒然质问:“你大哥掉湖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在旁边?”
小祝玄知垂头玩风车,跟没听见他说话似的,没吭声。
“为什么不叫人去救?”
云中家主双眼通红,额间青筋跳动,显然被气得不行:“你知不知道你大哥差点就死了。”
他气急攻心,面部微微扭曲,想起一些往事,更怒了:“我看你跟你那母亲一样,都是不顾他人死活,只管自己的自私性子。”
小祝玄知拿着风车就要走。
云中家主伸手夺过风车,折断扔掉,半蹲下来抓住他单薄的肩膀,跟他平视:“回答我,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大哥差点就死了。”
回应云中家主的是小祝玄知张开嘴咬住了他手的行为。
云中家主本能甩了他一巴掌,不满十岁的小孩子被拥有高阶修为的成年男子甩巴掌,直接被滚在地,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起。
小祝玄知爬了几次都没能爬起来,脸还有不少血,不过是咬穿伤云中家主的手时沾上的血。
他没哭,只是像头小野狼一样不受驯服地盯着他父亲。
这样不服管教的性格像极了他母亲,云中家主说不出心中滋味,想拉他起来。他却躲开,捡起地上被折断的风车便跑开。
孩子的小短腿能跑多快,眼看着就要被云中家主抓回去了。
就在此时,小祝玄知撞上木兮枝的大腿,血蹭到她淡青色的裙摆,手里的破风车也再次掉到地上,他仰起被扇肿的脸看她。
时辰不早,天很黑,所以他们刚才都没看见她。
云中家主脚步一顿,等看清站在拐角处的人是木兮枝,他不悦:“林道友,你怎会在此?”
木兮枝低头看着不小心撞到自己的小孩,血糊了一脸,虽说那血是咬伤云中家主,沾上的,但这样看着还是有几分骇人。
她解释:“抱歉,云中太大了,我不认得路。”
云中家主叫来一个弟子:“你送林道友回去。”话锋一转,“祝玄知,你立刻给我回来。”
原来是小祝玄知趁他们说话的时候跑了,这次忘带上掉落的破风车,孤零零躺在地面,被寒风吹着,有雪花落下,掩过它。
云中家主追过去。
木兮枝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鬼使神差地弯腰用手拂去盖过风车一角的雪,然后捡起来。
被云中家主叫来的弟子没管木兮枝做什么,对她捡风车视而不见,也不是重要的事。他知道她是今天来的散修,态度还算恭敬道:“林道友,请随我来。”
“有劳了。”
弟子:“您客气了。”
木兮枝把风车捡起来后发现自己留下又不是,重新扔了又不是,想拜托这位弟子转交回给那小孩,见他面色冷冷,她开不了口。
于是木兮枝拿着这破风车回去,那弟子送她到院子门口就离开了,她是一个人走进来的。
走了几步,木兮枝抬起头看隔壁房的窗台,有人在那坐着。
云中冰天雪地的一片白,祝玄知红衣如火,特别明显。他也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掀起眼帘,先看她的脸,再看她的手。
木兮枝被冷风吹得有点微红的手拿着一个被折断过的风车。
“风车哪来的。”
“捡来的。”
他说:“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