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在通灵大阵即将成功的那一刻,“祝玄知”忽地睁开眼,手却没离开“木兮枝”,否则阵法将中断,以后都不能继续了。
他紧盯祝玄知跟木兮枝所站的位置,那里看着没人,可……
说时迟那时快,“祝玄知”用另一只手结印,掷出朱雀烈焰,朱雀气息遇上朱雀气息,二者相消,他们现形了,两张陌生的脸。
木兮枝下意识摸上自己的脸,心道好险,一双眼睛透过易容过后的假面看向“祝玄知”。
悬在妖魔之殿的星盘很快发生了巨大变化,叫人眼花缭乱。
一团朱雀烈火沿着“祝玄知”所坐之处燃开,竟也能烧着冰棺,向上窜去,与星盘相连。
“祝玄知”坐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不慌不忙:“你们是何人,居然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内殿,我也不能第一时间发现你们。”
木兮枝想说话,却发现喉咙一涩,好似发不出声音了。
两个祝玄知隔空相望,意念世界里的“祝玄知”活了多年,模样仍阴柔,眼神却更为冷漠,宛若常年不化,又沾满鲜血的冰山。
祝玄知没说话,只静静地望着冰棺里的尸体,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地蜷缩起来,握成拳。
木兮枝不自觉地上前走了一步,却见一道火挡住前路。
“祝玄知”见她上前已有杀意,不管他们是谁,只要有可能威胁到通灵大阵的形成,杀无赦。
他薄唇微动:“再上前半步,我取你性命。说,你们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来,难道是已被我所灭的四大家族残存的后人?”
木兮枝:“我……”
她才刚说一个字,“祝玄知”看过来的眼神变了,连握住“木兮枝”的手也一颤:“是你?”
“木兮枝?”他想伸手抓住她,却又怕是这百年来的虚影。
可木兮枝没机会回应他,通灵大阵成功了,万物静止刹那,紧接着罗盘疯狂向后倒退着。
最后罗盘画面定在云中。
画面一分为二,左边是祝令舟,右边是祝玄知。
祝令舟正在犹豫着要不要下山,他身体不好,多病多灾,一直待在云中,但也想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试着历练一下自己。
祝玄知恰逢这时来找他,说自己想跟他互换身份下山。
祝令舟见到祝玄知,想下山的念头打消,也是,闯荡江湖之事理应由这种康健之人去才是,他一个体弱的病秧子凑什么热闹呢。
不过祝令舟还是问祝玄知为什么想跟他互换身份下山,祝玄知说为了行走江湖,有个名声在外的身份,行事会方便不少。
其实祝玄知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时候想下山,出云中。
一觉醒来,脑海里就盘旋想下山了,大抵是心血来潮,正好祝玄知也要找个机会下山去查云中家主隐瞒之事,便以此为目标了。
于是本该下山的人由祝令舟改为祝玄知,然后他到寒霜城,以祝令舟的身份与木兮枝初遇。
祝玄知遇到了一件怪事,她一碰到他,他就会舒服,兴奋。
此时此刻,通灵大阵算得上彻底启动了,成与败皆在身在居中的通灵师——祝玄知身上。
而悬在妖魔之殿中的罗盘也完成了它使命,从中间向外面裂开,“砰”一声,碎片四溅,画面也随之消失,因为走向不可捉摸。
木兮枝眼睁睁地看着罗盘碎裂,残片尽数落地。
她弯腰捡起一枚。
残片黯淡无色,而妖魔之殿顿时土崩瓦解,冰棺消失了,坐在冰棺前的“祝玄知”消失了,被妖魔掌管的人间也消失了。
一切回归到百余年,五大家族还掌管人间的时候,好像什么也没变,但又好像有什么变了。
比如当年下山的人不再是祝令舟,而是祝玄知。
木兮枝握紧罗盘残片。
所处的意念世界又一次变幻了地方,是不一样的诛妖台,站在上面的是祝绍和谢幻二人。
他们居高临下地看着匆匆赶过来的祝忘卿和当年还是少主的云中家主,祝绍问道:“蓝屹,你当真觉得他们所为是正义之举?”
蓝屹向来挂着桀骜表情的脸有说不出的难堪:“我、我。”
他说不出来。
祝忘卿眼睛通红,近乎痴狂:“阿姐你回来!他们算什么东西,不值得你这样做,我求你了,不要抛下我,我求你了!”
谢幻收起平日里的笑容,道:“你们五大家族为了灭掉妖魔两族,不惜放出以恶念为食的上古魑魅魍魉,就不怕会危害世人?”
远处,魑魅魍魉正在肆意屠杀妖魔两族,死伤无数。
就连附近的修士也没放过,但五大家族的人居于后面,没有出手阻止,认为牺牲一小部分的修士,换取妖魔两族灭绝是值得的。
谢幻与祝绍联手设了个阵法,阵眼就在诛妖台。
他们需要跳下去,以身为祭,和魑魅魍魉同归于尽,如此一来,妖魔两族才不至于灭绝,还能杜绝魑魅魍魉失控危害世人。
祝绍转头跟谢幻对视一眼,二人携手一跃而下,阵法启动,魑魅魍魉自此同他们在这个世道上消失,有一部分的妖魔活了下来。
俗言道神爱世人,可为何偏偏将妖魔排除在外。
此刻藏匿在巨石之后的木兮枝与祝玄知十指相扣,担心他会不会动手,但她明显是想多了,祝玄知异常冷静,见证这一幕。
之前他们只在留影珠上看过有关此事的一些残影,如今近距离看着,看到的更多,更深刻。
祝绍谢幻身陨后,五大家族的修士察觉到这里的异动赶来。
祝忘卿跌坐在地上,满脸泪水,蓝屹立于风中,左手抬起覆在腰间的乾坤袋,他提早将他们的孩子祝玄知装了进去,不被发现。
木兮枝又趁乱混进修士中,祝玄知看向蓝屹腰间的乾坤袋。
现下的云中家主老态龙钟,眉眼始终透着身处高位者的一股精明算计,奈何在此战中身受重伤,走到诛妖台已是强弩之末。
连将家主之位传给蓝屹的话都没能说出口,人就没了。
致命伤口是祝绍来诛妖台前的那一刀,若非那一刀,还是可以救治的,蓝屹也知道,跪坐在地,深深地闭了闭有泪的眼。
他有几次想将乾坤袋的东西告诉众人,却对上祝忘卿悲极生笑的脸,抬起的手又放下,向众人道祝绍谢幻携其子跳进诛妖台了。
此时此刻,蓝屹对祝绍的感情复杂到极致,爱恨交织。
他是天之骄子,行走江湖期间,只败于一人之手,那人就是祝绍,不打不相识,后来总是借着切磋的名义,与她成了朋友。
是的,朋友。
当时蓝屹想循序渐进,慢慢地跟祝绍培养感情的,谁知只有他一人一发不可收拾,抽身不得。
直到蓝屹对祝绍的感情越来越深,深到想直接去蓬莱提亲,不料被祝忘卿设计同床生下了祝令舟,从此与祝绍绝无可能。
祝绍那种性格的人,不会跟自己认回来的妹妹抢男人。
更何况祝绍本就只将他当做朋友,没有男女之情,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她竟和妖魔尊主成亲,堂堂蓬莱圣女,却误入歧途?
简直是离经叛道!
无论是出于私心还是大义,蓝屹劝过祝绍几次,让她回头。
可她一意孤行。
成亲当日还邀请他去,说他们好歹是朋友一场,蓝屹没去。
从此他们不相往来。
是蓝屹单方面同祝绍断了,不曾想有一日站在了对立面,他父亲联合其他家族的家主放出上古魑魅魍魉,祝绍间接杀了他父亲。
蓝屹很想将乾坤袋里的祝玄知放出来,自己不再掺合进这件事,但一想到这是祝绍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是她的孩子……
他沉默了。
想他年少轻狂,意气风发,生性桀骜,到头来却要为仇人护住她与妖魔尊主所生的血脉。
原因仅仅是,就算祝绍间接杀了他父亲,他也还是喜欢祝绍,很喜欢,喜欢中夹带着无尽的怨恨,怨恨中又有难以拔除的喜欢。
他恶心这样的自己,所以对乾坤袋里的祝玄知感情更复杂。
蓝屹吩咐人带走父亲的尸体,没走几步,看到怀里抱着水弦月尸体的木千澈,自琴川发现魑魅魍魉被放出后就质问其他家族了。
琴川一族不仅不帮忙灭妖魔,还反过来对抗魑魅魍魉。
木千澈直言他们疯了,若魑魅魍魉失控,人间大祸将至,水弦月就是在对抗魑魅魍魉是被其所杀,就在他面前,他却无能为力。
他一改从前温柔,面无表情看着这些人,却不得不迫于现实,不能将他们的所作所为告知天下,否则百姓惶恐,必将大乱。
木兮枝还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露出这样的神情。
绝望,悲痛欲绝。
木兮枝甚至怀疑木千澈会随身死的水弦月而去,可他目光下移时看到了腰间挂着的一小截枯木枝,记起琴川家中还有一双儿女。
精通算卦之术的水弦月曾和他说过,她算了一卦,要是没意外的话,木兮枝将嫁给云中两位公子之一,将来可先定下婚约。
两位公子?
木千澈听说过云中少主蓝屹与祝忘卿未婚先生孩子,后面才补办的大婚,但他们从未向外透露过孩子是男是女,有多少个。
孩子自出生起就被祝忘卿养在蓬莱,没人见过。
他不再想这件事,抱着水弦月走了,并且当众人面宣布琴川从此不会参与任何灭妖魔行动。
木兮枝目送木千澈离开。
她不能远离意念世界里的“祝玄知”,而他现下就被藏在刚跻身为云中家主的蓝屹身上。
木兮枝跟祝玄知一起假装是云中的修士,跟了他们回去,又用祝玄知的朱雀施展术法探听。
探听数日,有结果了。
她得知祝绍这个蓬莱圣女和谢幻这个妖魔尊主行事谨慎,在面对外人时都会以面具示人。
祝玄知长得很像他们。
云中家主蓝屹与祝忘卿还是选择留下了他的脸,睹脸思人。对外声称他们当年生下的是双生子,大的叫祝令舟,小的叫祝玄知。
祝忘卿用了蓬莱禁术才成功为祝令舟换了张与祝玄知一模一样的脸,犯了禁的她需要接受惩罚,惩罚是待在蓬莱不得外出。
除非偶遇玄机方可外出。
她看着蓝屹就犯恶心,干脆借此机会与他和离。
就是这时,木兮枝必须要离开意念世界了,时限已过。现实中她还牢牢地牵住祝玄知的手,就算回来了也没松开:“祝玄知。”
祝玄知这才缓缓地睁开双眼看她,木兮枝忽然问道:“你是不是和辟邪在计划着什么?”
她担心他重蹈覆辙。
祝玄知不语。
木兮枝又问他:“你就不怕那些事会再发生?”
怕。
但祝玄知在瞬息之间就想好应对措施了,今晚看完意念世界里发生过的事后,他还更加坚定了自己要取一些人性命的决心。
因为他们曾间接害死过木兮枝一次,血债血偿。
祝玄知俯身亲住她,转话题,却也带了情绪道:“你以前喜欢祝令舟,要和他同住一室?”
木兮枝:“额…”怎么说呢,直觉告诉她不是这样的。
“算了,我不在乎。”
木兮枝:“……”
祝玄知的吻逐渐急切,脑海里不断回放冰棺里的那具尸体,他想通过肌肤之亲来确认这不是一场梦,木兮枝还在,还活着。
木兮枝大概能理解祝玄知的情绪,暂时抛下刚才所见,任由他颤抖着手拉下她腰间那条细腰带,他平静的面具终究是被打破了。
祝玄知隐隐带几分慌乱,又疯狂汲取着木兮枝身体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