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王不见王42
蓝夜没有向章驰进行确认，她自然而然地钻进驾驶座，将车后退一点，车子挪出来中间特意加粗加亮的通行线上，停在了未被使用的车道上。
她没有打搅这两位“老乡”的叙旧，点一支烟，安静地靠在车外面等待。
章驰：“她……是怎么死的？”
丰濯：“爆炸产生的冲击波，那个时候我还在部队服役，后来战争结束，保险公司的人找到了我，她买了保险，收益人是我。”
没有等章驰说什么，丰濯稍微加快了语速：“不要误会。因为她已经没有别的亲人了。”
章驰：“嗯。”
“她还立下了遗嘱，要求我给她买一个五万原币的骨灰盒，是一个丧葬公司的特别款，最近死的人比较多，她看中的那个骨灰盒涨价了，”丰濯扯了扯嘴角，他常年保养良好的眼角就因为这一抹笑挤出来皱纹，仔细看的话还有一些斑点，很淡，只有隔得很近才能看清楚，“物价也涨了，我花了二十五万原币才给她买回来。”
“她的骨灰已经找不在了。城市里的清洁机器人会做这种工作，死了的人，动物，都需要快速拉走，免得发生传染病。我没有她的尸体，也烧不出来骨灰。”
“不过我去她住过的地方找出来她的头发，塞进了那个盒子里。我把她埋在了北区的墓园里，那里现在也可贵了……”
丰濯止住话。
他意识到这样的牢骚不适合这样并不适合久谈的场所，很多关于他自己的想法不需要再铺开。
“——她攒的养老金没地方花了。”丰濯说，“全都给了我。”
章驰：“你很幸运。”
丰濯：“她也很幸运，再也不用担心老了之后找不到工作了。”
空气安静了片刻。
丰濯笑了一下，眼睛里却看不出来笑意，章驰能够感觉到，他很难过。
“能见到你真好。”丰濯说。
“我以为你会很讨厌我呢。”
“以前是，我和阿利亚都很害怕你，你来历古怪，还有你的弟弟妹妹——对了，我看见他们俩的通缉令了。”
“我也看见了。”
“我还以为你也死了，”丰濯说，“不然他们两个人怎么会流落街头呢？”
天空上有巡逻战机飞过，蓝白相间的机身，随着天空中背景颜色的变化，加深或者变浅，穿过翻涌的云层，机身就会突然之间消失，蓝色的部分消失不见，只留下跟云朵一样的白，从云里面出来，光线发生变化，飞机又原地消失。
魔术一样。好像它从来没存在过，等到飞机飞远了，又能够看见摇曳的屁股。
看见章驰在看战机，丰濯开口说：“那是长空号，隐身战机，不是单纯的雷达隐身，能够通过光线制造隐形的假象，只有在特定的角度才能够看见它的存在。”
现在正在受检的车辆是一辆蓝色的皮卡，车主是一名女性，座舱只有她一个人，皮卡的货箱倒是装满了东西，至少能装两个人的木头箱子规规矩矩地重叠在一起，军犬在上面嗅来嗅去，汪汪叫了好几声，两名士兵走上去，勒令那一位女司机打开木箱。
气氛又显而易见地紧张起来。
章驰：“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查间谍。”丰濯压低声音，一只手在空中轻微招了下，示意章驰把耳朵贴过来。
章驰从善如流，等距离近到能够感受到丰濯的呼吸时，她听见丰濯说：“掩人耳目的说法。其实我们收到了名单，名单上面有需要逮捕对象的照片，这些人在网络上发表反对机械政府的言论，走正常的司法流程影响不好，而且凭借这些发表的信息也并一定不足以定他们的罪，所以需要我们直接抓人。”
“按照间谍罪关押，不需要给公众任何解释。”
“机械政府又是什么东西？”
章驰回想一番，自觉自己并没有在网上看到过这个字眼。当然，也有可能周宇在众多信息中不小心遗漏，以至于她没有针对性的进行搜索。他困觉之前，确实一副很多话都没说完的样子。
“军政府的一个想法，将大多数处理政务或者公共事务的机关都撤销，只留下核心政府，他们的说法是能够节省开支，人工啊、电啊、水啊、招聘成本啊、退休金什么的，而且能够提高处理效率，机器比人快多了，还能够避免拉帮结伙导致的腐败。”丰濯说，“这个事情还在酝酿中，不知道谁给发到灰网上了，有人正在散播不利机械政府建立的言论，说什么这样是为了让权力掌握在那一小撮人手里，军政府要赶在舆论发酵之前把这件事落实。”
章驰：“机械政府能够实现吗？”
“我不知道，”丰濯思索片刻，说，“技术上应该没问题吧？”
士兵针对那位女士的检查告一段落。
章驰记下来“机械政府”这几个字，把话题转回之前最想问的那件事：“我可以看一下你们手里的平板电脑吗？你们刚才是觉得我像某位逮捕对象吗？”
“这个不行，”丰濯答得果断，“我们不能够将信息泄漏给其他人，保密条例。”
“不过你放心，你跟那个通缉犯八竿子打不着。”
“那个通缉犯是上面指定要抓的重罪犯，煽动罪，一个女人，跟你差不多的年纪，刚才拦下你那个新兵蛋子眼神不好使，看见个女的就要大惊小怪。他就是想立功想疯了——上面给的承诺，抓到人可以直升两级，奖励20万原币。”
章驰：“她煽动什么了？”
丰濯摊了摊手：“不知道。我们只负责抓人，上面的人没有给我们那些逮捕对象的被捕原因。”
有百分之八十的可能，那张脸是她真正的脸，那
个蓝夜口中白银共和国和奥天帝国都在搜捕的研究员“段青”。
用抓间谍的借口，将“她”混在众多通缉人名单中，底下办事的也不会有将秘密外泄的机会。
很完美的掩护。
皮卡车上的木箱子打开，露出来一个男人的脑袋，红色的短头发，长满雀斑的一张脸，蓄着长长的胡子，三十左右的年纪，眼神闪躲。就在这短短对视的两秒时间之内，所有士兵都掏出了枪，也包括刚刚还在跟章驰闲聊的丰濯。
正常人不会在有空座的情况下钻进箱子里面，也不会害怕被检查。
所以他不正常。
丰濯大概在里面是个什么小队长的职务，因为所有士兵都在这时看向了他。丰濯走到皮卡车边上，开车的女人已经被其中一名士兵控制，枪抵住她的头，她的脸色蓦然苍白得跟一张纸一样。
“他是什么人？”丰濯问。
女人没有讲话。
“我问你，他是什么人？”
女人吞了吞唾沫，很艰难地开口：“他、他是……我的一个朋友。”
“拉科塔，把平板拿出来。”
丰濯说了一声，转身走到手里拿着平板的那个士兵身前，被枪指着的男人哆哆嗦嗦地从箱子里面站出来，目光追着丰濯的后背。
“长官。”
丰濯回过头。
那个男人说：“你在做一件很错的事情。”
丰濯嗤了一声。
就在这一瞬间，男人像条豹子一样跳出箱子，脖子上的肌肉绷紧，四肢在半空中像蝙蝠一样铺开开，猝不及防就将刚才拿枪指着他的士兵扑倒，两条粗壮的大腿直接夹住那一名士兵的脖子，把人绞了一圈骑在身上。
士兵反应不算慢，他开了一枪，没有打中那个男人。这发子弹打到了天上去，从箱子里跳出来的男人身材高大，那名士兵被他压在身下，极为痛苦地叫了一声，脸憋得通红，白眼不停地往上翻，他双手双脚都在用力，没有能够在男人的压制下将枪抢回来，但——
那个男人也没有抢到枪。
丰濯的子弹打向了他。
子弹打中了他的脑袋，他骑在那名士兵脖子上的身体瞬间僵硬，那名士兵两脚蹬地，将这个脑袋开花的男人从身上推开，血沾满了他的脖子，他大喘了好几口气，擦着头上的血向丰濯靠拢。
入口处发生的混乱惊动了其他在后面排队等待检查的车，顿时轿车的轰鸣声起，章驰往后面看了一眼，一辆接一辆地车闪着等往后面退，速度太快，还造成了逆向追尾。所有司机都心胸开阔地没有计较这种摩擦，车门紧闭，继续撒丫子狂奔。
女司机抱住耳朵尖叫。
士兵将平板递给丰濯，丰濯走到尸体面前，从章驰的角度能够看见平板上滑过去的人脸，她伸缩视野，刻意窥视，不过没有翻到她想要看到的那一张脸，丰濯就已经锁定了这个男人的身份。
——凯德蒙。
如丰濯所说，平板上没有更多的信息，最上面是照片，下面一行名字，简简单单像是相机的数据库，没有被捕的原因。
拿枪指着女司机的士兵问丰濯：“这个女人怎么办？”
丰濯：“她没有在通缉名单上。”
士兵愣了愣。
丰濯：“抓到她也不会有奖金发放。”
女司机被士兵送上车，开着那辆空掉一个箱子的皮卡车离开。除了那个新兵蛋子，没有人在这个过程中有异议。
章驰忽然想到刚才那样敷衍了事的检查——
对于黑邦来说，开枪杀人是一种勋章。他们在法律不允许的情况下证明了勇气。但对于这些被赋予开枪杀人权力的士兵来说，他们好像并没有对这件事感到那样的兴奋，至少，从表情上看，他们没有从中得到任何愉悦的体验。
于是她得到了另一个猜想。
他们不想立功，也不想杀人，所以如果不是那个男人藏在木箱里，那条嗅觉敏锐的狗发现了他，他不会突然变成“可疑人士”。
会有一种可能，那个男人只要稍微化一下妆，光明正大地坐在副驾驶座，这些士兵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过去吗？
“我怕被蜘蛛帮找到，换了新的终端号码，”丰濯说，“你终端号码多少？”
突发的混乱已经不容许丰濯再在一旁闲聊，很明显，说这样的话是想要将叙旧打住。跟丰濯交换了终端，章驰坐上蓝夜开的车，继续往监狱的方向驶去。
车上的气氛就在这个小插曲发生之后，变得极为的沉寂。
开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的时候，章驰发现蓝夜的眼睛红了，她唇抿成一条线，脸色还是很平静，一种极为克制的状态。
章驰：“你认识那个男人吗？”
蓝夜的声音沙哑，像打不开嗓子似的，黏黏糊糊：“之前不认识。”
章驰：“嗯？”
蓝夜：“现在认识了。”
章驰脑子突然里面闪过丰濯的话。
——“这个事情还在酝酿中，不知道谁给发到灰网上了，有人正在散播不利机械政府建立的言论……”
“他是灰网的人？”
蓝夜点了点头。
车开进要通向卡洛斯山的必经隧道，光线暗了下来，车里又变得跟刚才一样安静，章驰想了想，问道：“机械政府是怎么回事？”
“裁减掉大部分的公共机构，让权力最顶端的那一小部分人掌握所有的权力，剩下的都交给机器来完成，机器不会对他们的任何决定表示反对，他们不想要看见每做一个决定，从上到下都是反对的声音，”蓝夜说，“就是这么回事。”
“海恩科技负责这个机器的运行，我们一直在怀疑，海恩科技才是计划背后的主导。”
“军政府也在某种程度上被他们左右。”
“他们可能是平等的利益共同体，也有可能某一方占据上风，至少目前来看，机械政府对他们双方都有好处，权力和财富，都会向顶端更快流动。”
章驰皱了皱眉头，用试探地语气说：“怎么会呢？”
“你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是吗？被海恩科技裹挟的军队。”蓝夜说，“这是信息化的隐患，无人战机，机器人部队，安装好芯片，它们的反应速度比人类快不知道多少倍。相比起某一个人来分析决定军事行动，人工智能和超级计算机能够提供更准确的数据和结果预测。”
“我们已经有证据显示，海恩科技能够在背后操控这些他们已经出售的“武器”，一个完全由他们精心布置的网络，你可以将这些武器看成是棋盘上的棋子，王、后、车、象、马、兵，各种各样的棋。下棋的人以为自己完全掌控每一步棋，但棋子里面装着芯片，芯片另外还有主人，只要这个主人想，场上的棋子就会立刻改变阵型。”
“包括城市上空为了防止电磁导弹袭击开的防护罩——都是他们的手笔，他们走了很多步，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战争都没有开始的时候，跟军队达成合作，买通负责招标的官员，到最后，他们已经变得熟悉，变得相互信赖，可以成为长期的合作伙伴。”
“他们是权力的小偷，借着军用科技的需要，一步步将脚踏进另一个不属于他们的游泳池。”
金钱的尽头是什么？
是权力。
欲壑难填也许是这个世上大多数人都无法克服的诅咒，越是拥有得多的人，越觉得自己得到的还不够多。
章驰：“所以你们想要阻止机械政府成立？”
车开出来隧道，光霎时间变亮很多，蓝夜皱着脸，猛眨了好几下眼。
“嗯。“说完这个字，过了好一阵，她自嘲地笑了笑，“不过我们好像从来都没有阻止成功任何事情。”
***
车开到了监狱门口，蓝夜在外面等着，章驰提着那一袋过度包装的糖果进去，狱警对她的随身物品进行了检查，没有检查出来问题，不过这名检查的狱警说一般情况下探望人不允许亲自带物品给犯人。章驰给了他5000原币，情况变得特殊起来。
监狱的人员没有变动，还是上次的熟面孔，这种没有任何战略打击价值的地方意外地在战争前后保持了环境的高度一致。
一样干净的大厅，安静的山，和颜悦色的狱警。
由于她上一次已经通过问答，监狱没有再对她进行核验，一名狱警带着她通过重重大门，走过一样的走廊和过道，路过写着禁止自杀的门，围观在草坪上用书盖着脸手脚打开晒太阳的犯人——
他们有一种跟外面世界与众不同的松弛感。
混吃等死的高高高手。
然后，章驰见到了纪湛。
他们在那一棵不知死活要将身体窜出铁丝网，看起来连叶片带枝条都很痛的大树底下重逢。
跟上一次一样，早在章驰进来之前，狱警就已经通知了纪湛有人来访，所以，他看起来没有什么意外。
“你还活着。”纪湛说。
章驰在内心翻译了
一下，觉得他大概想要说的是——
你还不如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