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王不见王52
“滋滋”——咔。
电流声中断。
遥远的过道尽头那一点微弱的红光彻底消失。
“我曾经听说过这样一句话，”章驰说，“只有当你跟另一个人利益相悖的时候，你才能见到它的真面目。”
费程怔了一下。
章驰：“真遗憾，你被蒙在鼓里。”
火上浇油。
费程中烧的怒火燃到最旺，侥幸没有浇灭最后一丝理智：“不要杀我。”
他开始求饶。
用沙哑中带着绝望的声音重复。
“不要杀我。”
章驰：“可是你已经没有用了。”
费程哑巴了。
章驰举起电磁脉冲枪，镜头瞄准过道尽头的电子眼，等到系统锁定完毕，扣下扳机。
“我愿意再给你一个机会，”镜头能够锁定的范围太小，她需要用肉眼观察全局，视线伸缩到确认连接已经断开，章驰将枪收了起来，“带我去能够通往地下三层的楼梯。”
“没有楼梯，”费程眼神对准紧闭的电梯大门，“只有这部电梯。楼梯容易暴露机房的位置，每天来往地下车库的人太多了。”
章驰：“你们建的东西一点也不符合安全规范。”
费程：“我没有骗
你。只使用电梯上下楼风险很大，但电梯载重有限，来回运行需要时间，这是最保险的方案，防止入侵者大规模进入，给宝石骑士更多的反应时间。”
顿了顿，费程又说：“楼梯在机房建成之后已经损毁，大楼完成了封层。”
章驰：“你们没考虑电梯停运的风险吗？”
“停运也不影响宝石骑士的工作。”费程说，“没有多少人会经常下楼。这点风险跟宝石骑士被找到的风险比起来不足一提，电梯内部监控严密，从头到脚都会进行扫描，确认来访者身份——”
戛然而止。
章驰：“让我来猜猜，你刚才抱着让宝石骑士把我锁死在电梯里面的想法？”
费程吞了吞口水。
章驰：“小聪明。”
费程侧首看了一眼章驰的脸色。
脸色没有什么变化。
也许她猜到了这样的可能，也许她早就预估好了被锁在电梯之中的风险，以及——能够使用的对策。
她并不认为这样的保险能够困住她。
异血工厂那天夜晚发生的事情重新浮现在费程的脑子当中——这个女人说不出来是运气太好，还是做任何事情都提前算好了所有的风险，才能够在每一次生死危机当中逃脱。
那个警察传回来的消息是她已经死亡。
宝石骑士的黑名单里她的名字早就已经灰掉。
她是怎么死而复生的？
她的勇气到底从而何来？
这个世上存在一些能够让伤口快速愈合的异血，33号就是其中一个特例，被子弹打中，子弹从他的胸口弹出来。
一个惊人的猜测跳出在费程的脑袋。
——她之所以胆子这么大，是因为她不会死。
章驰：“带我去楼梯封层的地方。”
费程怔了一下，赶在3秒的时限之内，他说：“封层无法打开。楼梯全部拆除，封好的天花板和地板跟其他楼层都是一样的材质和硬度。”
章驰：“带我去楼梯封层的地方。”
一行四人通过楼梯抵达大楼负二层的车库。
这里的车没有几辆，车库下来的位置有绿色的指示灯牌，按照一个又一个箭头在车库内指引的方向，能够看见管理人员的监控亭。
没有人在那里面，所有人都下班了。大部分的车都开走了，小部分的车，看起来车主并不在这里，车身积灰，或者套着连带轮胎在内的难以拆卸的防尘罩。
陆英勒着费程在前面带路，章驰走在中间，路雨跟在最后面，用倒退行走的方式保证没有尾巴跟上来。
“就是这里。”费程停在一处被画了停车格的空地上，手指了一下地面，又指了一下天花板，“之前建楼梯的地方。”
这个位置靠墙，符合楼梯设计的一般规律。
“把炸药拿出来。”章驰转身朝路雨讲话，顺手指了指陆英的背包，“小心一点。”
费程：“你们还带了炸药？！”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
费程苍白着脸讲话：“你们不能毁了宝石骑士，你们根本不明白宝石骑士有多重要——”
章驰：“闭嘴。”
环境安静下来。
路雨从陆英的背包里面拿出来一包球形炸药和一个灰黑色的分析控制器，章驰操纵分析控制器划定爆破范围，操纵器放在地面，扫描读取地面结构和材料，三分钟后给出了安置炸药的方案和安置数量，章驰将所有球形炸药依次定点装在系统给出的安置位，接着让所有人退到安全距离之外。
炸药还没有爆炸，停车库又响起来洪亮的中性音。
“卑劣的人类，下作的入侵者，限你们十分钟之内离开大楼，否则你们将会一辈子后悔今天做出的行为。”
声音自带混响效果，从停车场四面八方的方形柱子上传来，章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柱子最顶端的位置有隐藏的扩音设备。电子眼藏得很隐蔽，她暂时没有看到。
章驰低下头，手指操控摇杆设置定时。
“下作的入侵者！”
“滚出我的领地！”
“下作的入侵者……”
“下作的入侵者……滚出去，滚出去！”
声音高亢响亮，模拟出人类极端的愤怒，在顷刻之间传遍了整个地下车库，路雨忍不住捂住了耳朵。
“你将死在这里。”
“你将死在这里，我要挖出来你的眼睛，砍掉你的耳朵——”
“你的头发会被一根一根拔掉，你的心脏和肠子都会被扯出来，你的肉会一片一片被削下来，你的骨头被剔得干干净净，放进搅拌机里面碾碎成骨泥……”
“只要你敢引爆，我保证你会死成这个世界上最惨的人类——”
一声不像人能够发出来的尖锐爆鸣，环绕立体声，在停车场内炸开。
章驰脑袋突然痛了一下，带动着身体在原地晃动，手里的控制器一松，被她立马抓了回来。路雨和陆英都躲在遥远对角的掩体后面，陆英直接带着费程倒在地上，他的手还扣在费程的脖子上，两个人表情都痛苦至极。
“把耳朵捂住！”
章驰大呵一声，声音没有盖过停车场内的噪音，她掏出手枪对所有柱子顶端的扬声器进行射击。
砰砰砰砰砰——
枪响混进刺耳的爆鸣中，高亢的骂声见缝插针从还没有被打中的扬声器中钻出来——
“去死吧！”
“去死吧！”
章驰奔跑在停车场内，在短短三分钟的时间之内打空了弹匣，合奏的噪音和骂声越来越小，就在她换弹的时候，停车场东南方向跑出来十几个没鼻子没脸的仿生人。
批量生产的仿生人。
穿着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防御和进攻模式，大楼的安全保镖，身上没有配备热武器——说不定还是通过审批的合法产品。
合法产品才能够大规模生产。
藏在大楼里面，完成集结之后同一时间出动。
空中跳起来好几个仿生人，擦着天花板和停车场内嵌置扬声器和收音设备的方柱子，几秒钟的时间，已经飞到了章驰的身前。
银白的爪子从空中掏出来，寒光在空中闪了一下，章驰直接在地上滚了一圈，十几个爪子同时抓空，路雨冲了出来，对着仿生人的后背开枪。在同一时间，西南角的位置又冲出来了十几个仿生人。
“闪开！”
章驰呵了一声，背后仿生翅启动，呼啸的风从她的耳边擦过，她已经开启了全力加速模式，翅膀启动太快，带着她在空中上下翻转了两圈，失重感来得迅猛而强烈，她忍住呕吐的欲望，手按到刚才分析控制器的启动按钮上。
“找掩体！”
她已经飞到了刚才的炸药放置区域，分析系统亮起来警示红灯，屏幕弹出来一条提示——
——【警告：引爆区域内检测到生命体征】
——【分析结果：人类】
——【人数：2人】
路雨拼命跑向刚才被两堵墙隔离起来的狭窄通道，分析屏幕的警告闪了一下，人数的提示从“2人”变成“1人”，从两侧追过来的十几个仿生人已经迈过了圈定引爆区域的边界线。
——【警告：有不明移动物体进入引爆区域】
控制分析器疯狂震动，章驰低头看了一眼，分析结果一直在转圈，每跑进来一个仿生人，分析系统的屏幕就要重新刷新一遍。
这些不明移动物体把系统害崩溃了。
苟延残喘的几个扬声器还在播报宝石骑士的诅咒——
“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跟在后面的仿生人还没有进圈，前面的仿生人已经甩着数不清的银色长链从空中飞了出来，定位很准确，每根链条衔接的爪子都冲着要害部位来，仿生翅带着章驰起飞，好几只爪子她其实可以躲开。
但她如果跑出了引爆范围，这些仿生人的目标锁定就会追着她出去。
后面跟上的来的仿生人会占领刚才他们离开的空位，它们人数占优，她重新冲回去，
就会变成被包围的中心。
章驰稍微飞慢了一点。
一只爪子擦着她的侧脸过去，冰冷的痛感在右耳炸开。
“姐姐！”路雨在背后大叫。
耳骨被扎穿了。
血顺着脖子流了下来。
爪子从章驰被扎穿的耳骨中重新收回去，章驰闷哼一声，抓着锁链将仿生人从空中拽下来，用力砸回了人群中。
几十个仿生人都已经进了包围圈，章驰按下启动键，振翅往引爆区域外面一飞。
3。
2。
1。
倒计时结束。
——轰！
爆炸的浓烟熊熊从地面升至天花板，粉尘和金属碎片被冲击波送向四面八方，一个金属爪砸在了章驰的背上，直接勾破了她的仿生翅，她从半空中被砸落在地。
耳鸣。
脑子疼得要爆炸。
脸砸在粉尘和碎片上，鲜血从左侧的脸颊流下来，沾湿了她暂时听不到任何声音的左耳。右手指骨被碎片砸到，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弯曲。
章驰伸手将指骨扳正。
太阳穴突突在跳。
痛。
疼痛感如同拍岸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冲击着头皮。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还好，圆的。没破洞，没凹进去，没被开瓢。
“姐姐！”路雨冲章驰奔过来。
“别过来！”章驰勉力从地上抬起下巴，“把枪架好。”
路雨停在原地，迟疑片刻，转身藏进了刚才的墙体后面，架枪对准章驰所在的区域。
烟雾从中心爆炸区域一直往外扩散，章驰半边身体疼到麻木，艰难地从地上刚翻了个身，脖子和脸就被扑满了灰。
“咳、咳、咳咳咳咳……”
等到烟雾完全散去，章驰终于得以看清爆炸的成果。
一个大洞，开在引爆区域的地面中央。
“卑劣，下作……”
“你会付出代价……”
“无耻的入侵者，你一定会死得很惨。”
一声破音的尖啸。
现在的声音相当清晰，不是从那些所剩无几的扩音器里面钻出来的声音，来自地下，很深的地方，浑厚又愤怒。
章驰站起身，脑袋有强烈的眩晕感，她晃了晃头，抬起来左手看了一眼时间。
——19分59秒。
行动剩下的时间。
章驰换好阻缘枪和电磁脉冲枪，小心翼翼地朝洞口走过去。破损的地面比她想象中还要厚，理论上，在相同厚度的情况下无论哪个区域爆破都没有差别。
不过预留楼梯的位置可以保证爆炸导致的坍塌不会损毁宝石骑士的系统核心。
从现在它“中气十足”又相当及时的骂声来看，它应该完好无损。
“把人带过来。”章驰朝路雨和陆英挥手。
四个人围在洞口。
在宝石骑士持续不断的谩骂中对它进行围观。
洞开得很大，能够看到电梯的位置，内置的观光电梯，电梯是圆筒状，玻璃内外透光，从里面能够看见外面，从外面也能够看见里面。电梯对应的楼层层高惊人，三层的地下可以抵得上地上十层的高度。
他们在十楼看见的那部电梯拥有的外壳更像是一个幌子，假装它跟普通的电梯没有任何差别。
地下整体构造有点像核反应堆。
电梯每一层出来有一个透明的玻璃通道，地面是一个巨大的椭圆形，通道贴墙，绕行一圈之后可以回到原点，白色的墙上挂着大大小小的工具箱，章驰伸缩视角，发现工具箱上面也有识别面板，不仅如此，看似光洁的墙上还藏着稀疏的黑线，黑线缠绕着连接到椭圆的中心。
宝石骑士就坐落在那里。
它的身体有点像一座小山，中间高，两边低，身上亮着各色的指示灯，天花板打下来明亮的光，照亮他起伏不平的“身体”部件。
它长得硬朗结实，如果能够跳起来打人的话，他们在场所有人可能都不是对手。
可惜它不能。
“我们要下来了。”
章驰双手比在嘴边，放大的声音通过洞口传到地下。宝石骑士的身体疯狂闪灯，洪亮的中性音从地下源源不断地冲击出来。
“卑劣的人类，我要打破你的脑袋，撕碎你的嘴巴，踩烂你的脸，你全身的骨头都会被拆出来……”
“你要下地狱……”
“下地狱……”
“下地狱——！”
章驰扫向被陆英压在身下的费程：“进入地下还有什么识别装置吗？”
费程看向了透明电梯的底层，底层的出口连接一个识别大门，大门外是拱形的栈道，这是唯一可以通向宝石骑士的入口。不到一秒，他惊觉自己的下意识行为，立刻又将眼神瞥向了别处。
章驰：“我知道了。”
费程抬起头，发现章驰正从他看过的位置收回目光。
章驰：“已经没有识别装置了。”
这个打开的洞自动跳过了电梯最后一道识别。
破损的仿生翅能够起飞，但平衡不太稳定，四个人手拉着手一下从洞口飞进去。
费程的表情很痛苦，不知道是刚才一连串的折腾使他体力到了极限，还是这个高度的失重不太适应，刚落地，他人就晕了过去。
陆英急忙踹了他两脚，费程迷迷瞪瞪醒来，看见的是章驰走向栈道的背影。
昏过去一次，大脑里面的神经重连，信息的通道更加畅通，无数的记忆碎片勾勒出来一个新的疑惑。
如果她想要毁掉宝石骑士，为什么要跳下来呢？她只需要拿着电磁脉冲枪对准宝石骑士烂轰一通，或者将刚才已经验证过实力的炸弹一股脑丢到地下。
引爆。
一切就都结束。
她根本不是为了毁掉宝石骑士。
费程瞳孔放大——
纪湛拥有接入石种的能力，他费尽心机就是为了抢走宝石骑士，可这个世界会不会有除了纪湛之外的，妄图侵占宝石骑士的存在呢？
“卑劣的入侵者——”
“我绝对不会向你臣服……”
“你胆敢打开接口，我就会立刻启动自毁程序 ……”
“你永远不可能得到我——”
宝石骑士比他先一步通过分析系统计算出来入侵者的意图。
费程：“你改造了端脑？！”
章驰回头看了一眼费程。
费程刚爬起来，又喃喃着跌坐在地，“你改造了端脑。”
毁掉宝石骑士，会毁掉海恩科技现在布局的一切。但夺走宝石骑士——夺走宝石骑士，海恩科技就将把创造的一切拱手让人。
财富、数据、机器的秘密、人的秘密。
她要接管宝石骑士。
她要抢走海恩科技。
“不、不不……不！”费程大叫一声，陆英一脚踢向费程胸口，将跌跌撞撞快要站稳的费程重新踹翻过去。
陆英：“不要乱动。”
章驰走向宝石骑士，找到机器的接口，跟石种的接口有一点相似，无论是大小还是隐蔽的方式——在这个时间，她抬手又看了一眼手表。
15分19秒。
现在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有可能，数据量过大，她直接脑死亡，也有可能，她赌赢。
海恩科技再也拿她没有办法，拥有这样的底牌，就算以后纪湛翻脸，就算纪湛说的全都是谎言，她也不会完全受制于人。
深吸了一口气，章驰从后脑勺拉出来神经接线。
她听见自己加速的心跳声，但赢的欲望盖过了所有，她想要赢，她愿意赢，她宁愿死在自己手里，也不要死在别人手里。
宝石骑士身上所有的指示灯亮起，红蓝黄绿，闪烁频率快得惊人，作为一个机器，这是它最后的武器——试图通过亮瞎敌人的眼睛来使入侵者失去行动能力。
章驰遮了一下眼睛。
“只要你敢接入，我就立刻启动自毁……”
“卑劣的入侵者，你绝对没有办法承受我的数据量，你会死得很惨，你要下地狱——”
这机器可能输入过宗教信仰，张口闭口就是下地狱。
章驰接入神经接线。
海量的数据从未知的领域涌来，她闭上眼睛，黑暗的虚无当中出现一连串的字符，字符在一条亮光的隧道中舞动盘旋，隧道的通路越来越大，图案、文字，铺天盖地涌过来，隧道被挤压到变形。
那不是隧道，是她的接受上限。
剧烈的疼痛袭击了大脑，比刚才被爆炸波及的痛苦更加强烈，时间在这一刻延长，一秒的痛苦被切割成了一百个刻度，每一个刻度都是一个新的疼痛阶梯。
“去死！去死！”
“你应该去死。”
“离开这里，离我远点……滚开，你应该敬畏我，你要害怕我，你怎么敢这样对我……”
“滚开，卑劣的人类，下作的人类，蝼蚁，杂碎……”
见缝插针的谩骂从信息的隧道中砸过来。
这是所有信息中最不痛不痒的存在。
这是机器拥有的另一个微不足道的武器——试图通过重复洗脑让敌人自我怀疑。
走到这一步的人怎么可能会有怀疑。
它还是不够懂人类。
章驰：“你很聒噪。”
宝石骑士：“下地狱——下地狱……下地狱！”
洪流将大脑的每一个空间都填满，胀痛感越来越强烈，章驰生出一种幻觉——她是一块正在膨胀的海绵，越膨胀，海绵就会变得越易裂。
先行输入的数据已经开始在大脑形成理解的基础，后面的数据一扑过来就被分门别类——商业数据，天气数据，宏观经济数据，石种位置和所连接的地图，大楼的透视图，白名单成员，黑名单成员……
不知道过了多久，洪流消失，她回过来神，确认自己还拥有知觉。
她的大脑仍然对外部刺激有反应。空气在流动，慢悠悠地扑腾向她的鼻尖。
机器食言了。
跟人类一样，撒谎，骗人。它从来没有想过死。
它才不愿意自毁。
章驰睁开眼睛。
耳边响起宝石骑士的声音，语气恭敬礼貌，击打在地下宽阔的墙面上，激起层叠起伏的回声。
——“终于等来您了，我最尊贵的主人。”